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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信雄东海联家康德川羽黑首战捷

作者:日-司马辽太郎 当前章节:9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01

织田信长的次子信雄,嗜酒且一喝就醉了。醉了,便对侍女及仆人们说:

“让我舞上一回吧!”

信雄爱舞,可以说是其父的遗传。当年织田信长舞姿刚劲,对乐曲颇有灵感,虽然没怎么学习,但只要有动听的曲子,便能跳出优美的舞姿来。

信雄的身段不比信长,面颊肌肉无力地垂下来。从脸上找不出半点儿父亲的影子,只是好舞,其父成年后便辞退了舞师,而信雄却一直把舞师留在身边,每日演练。

――信雄要当戏子吗?

有人在背后讥笑说。一天晚上,信雄舞得兴起,久久止不住舞步。待结束之后,家臣津川玄番等人谏道:

“主公切不可沉溺于舞乐!”

信雄闻听此言,傲然道:

“你们知道什么!我要继承织田江山,称王了!”

糊涂蛋!津川毫不掩饰地露出轻蔑的神色,问:

“称王之后,主公要作些什么?”

“噢,请京里的朝臣看我跳舞!”

信雄的这番话,不仅传遍居城清洲,而且传遍各国,成为众人耻笑的话柄。

织田信雄是秀吉的人。去年,即天正十年九月,在所谓的清洲会议上,胜家欲主信孝,秀吉力挫胜家,结果立三法师为主。事情的成功,多亏信雄支持。同时,信雄通过秀吉的言辞和态度,得出一个结论,并对内宅的女人们说:

“秀吉打算让我坐天下!”

在羽柴秀吉接幼主入安土时,曾劝请信雄:

――务必请您扶持幼主!

信雄认为:三法师还是吃奶的婴儿,这“扶持”的含义,岂不是让自己处理天下事务?但他并不感谢秀吉,秀吉不过是之父的家将,家将粉身碎骨,报效主人是理所当然的,主人尽可悠闲地旁观。豪门出身的纨绔子弟根本不知道还会有其他变故。

结果,内战突起,羽柴秀吉和拥立织田信孝的柴田胜家交兵。秀吉得胜于北陆,进京受爵补为从四品下参议,成为显赫的朝臣。

直到这时,信雄才警觉起来。不,是受了亲信的点拨才明白。搞不好,羽柴秀吉很可能篡夺织田江山!这官爵来头不小,秀吉官居四品,是尊贵的朝廷命官,而信雄不过一介布衣!假如信雄赴京,岂不要啃秀吉的靴子根儿?

可是,信雄惶惑的心很快得到了慰藉。铲除胜家之后,秀吉论功行赏。信雄未派一兵一卒,秀吉却慷慨地把泷川一益的旧领地全部送给了他。此间,津川玄蕃、浅井新八和冈田长守门等各家臣替信雄处理对外事务,随着和秀吉接触的机会增多,三人开始对羽柴产生了好感。

“信雄就是那样的人!”

秀吉说。单凭“就是那样的人”,织田家的家臣们足以理解秀吉的心思――信雄是个庸人!

“因此,请三位辅佐信雄,切莫误入歧途!”

秀吉对津川玄蕃等人充满了信任和友情。秀吉一句话,使通晓世故的三人明白了乱世的道理:信长的政权因其本人的死亡而消失,信雄的奢望,不过是白日做梦而已。今后的天下不是由织田家的人去继承,而是由堪当此任的英雄去夺取。这些旧织田家的家臣没有中世纪的武家思想,也不象其他诸侯家的家臣,一味地崇拜血统,他们是力量的赞美者,所以,三人极其自然地意识到,天下必为秀吉所得!

他们认为,应该让自己的主人信雄从梦幻中醒悟过来,应该让他满足于现有的荣誉和与这荣誉相当的巨大封赏。

“另外,请信雄收下信孝的领地。”

秀吉对津川等三人说。总之,秀吉平定北陆之后,织田信雄获得利益最多,连同信孝的旧领地,足有上百万石。

对此,世人深感不解,一时间各国轰动,都羡慕信雄交了鸿运。信长的鼎盛时期,其势力下的领国共有四百万石,信雄一个人占去其中的四分之一?

但是,从这一时期起,信雄彻底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天下,必须靠武力去夺取!

内宅的女人,乐师和近臣们纷纷为信雄出谋划策:――羽柴秀吉用汗水打下的江山是不会轻易送人的。既然我们拥有百万石的实力,要粮有粮,要人有人,而且名正言顺,何不趁此机会独立?

在谋事们的劝说下,信雄决心独立。为此,必须对那些被秀吉收买过去的家臣绝对保密,关键时刻应该杀掉津川等老贼。信雄非常自信,只要起事,一定能够成功。因为自己是信长的儿子,自己向秀吉挑战,原来屈服于秀吉权势的各路诸侯都会闻风响应,转身投靠自己的。而且,信雄有许多交往密切的亲戚和朋友。譬如,在织田家的诸侯中势力最大的池田胜入和先主是一个奶妈带大的异姓兄弟,和织田家的关系自然不比寻常;前田利家的长子孙四郎利长的妻室是信雄的胞妹;信雄和蒲生氏乡,中川久政的关系也不同一般。信雄估计,不,他的谋事们估计,这些人都会支援信雄的。

尽管信雄愚钝,但他也明白,单靠别人支援是难以取胜的。夺取政权,自己不仅兵力不足,而且自己以及身边的亲信都没有统兵打仗,指挥千军万马的才能。

天正十一年早春,信雄的谋事们再三向主人举荐三河太守,东海霸主德川家康。

天正十一年,家康刚满四十岁。和织田王结盟二十年,身经百战,使他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的力量,认为世上没有象自己这样杰出的人物。论才干,自己只是不如武田信玄和织田信长,如今二人已死,除羽柴秀吉外,自己再不必惧怕任何人!

本能寺事变后,仅二十余日,家康便夺取了甲斐。甲斐的获得,不仅使家康增加领地,而且还为他带来了不可估量的实力。因为他得到了甲州兵,他们受过武田信玄的严格训练,个个体魄健壮,武艺娴熟,通晓武田家的兵法,进如尖刀,退如铁盾,攻守有方,善长野战。如此生力军,家康一下子得到五千人。

家康令强悍的甲斐人单独组成一对,派大将井伊直政率领军装号衣和当年的武田军一样,红头盔,红铠甲,连旗帜也火一般鲜红。名称照旧,依然号称“赤军”。

――赤军是我的一把锥子!

遇到战争,家康要用甲州军这把锥子打开缺口,刺进敌阵。他本人则通过武田家的遗臣,了解从布阵方法到行军队形,兵站的配置,然后细心琢磨,一一吸收到自己的军事思想里。

目睹家康的行动,控制着关八州的小田原的北条氏大惊。

――莫非家康觊觎关东?

他怀疑家康有野心,遂举兵进攻甲州,两军在乙骨原发生小规模冲突,家康立即派人通报了自己的本意,谋求和解,北条氏释然,二人签定了领土协议。家康在北条氏的谅解下取得无重兵把守的信州,北条氏在家康的默认下进军上州。总之,家康于本能寺事变后,仅二十余日便占领甲州,第五个月取得信州,不足半载,便跃居为三河、骏河、远江、信浓、甲斐等五国之王。

翌年,即天正十一年,家康停止领地扩张,专心治理新领地。其间,秀吉活跃于中原,五月消灭柴田胜家,把北陆掠到手,即刻南下,入近江,返回京都。

――羽柴会膨胀到什么程度呢?

家康感到了秀吉的威胁,立刻试探性地进行了第一次外交接触,以祝贺胜利为名,派首席家臣石川数正为使,以天下珍宝“梅花茶叶筒”相赠。

秀吉大喜,视数正如天竺降临的活佛,盛情款待家康派来的友好使者,观宴之后,邀入茶室,秀吉亲自沏茶,捧到数正面前。

“数正乃吾之弟也!”

秀吉之言,使数正大惊。这位曾经沧海的三河人犹如一路上一块五彩云,飘飘然格外惬意,甚至向秀吉的近臣吐露说:

“所谓主人,应如斯人!”

回国后,石川数正仍然抑制不住心中的亢奋,忘记了所处的位置和场合,竟在家康面前说:

“如此人物,日本再没有第二个!”

家康默默地听罢,未露声色,帐下的诸侯则面有愠色,怀疑石川数正为秀吉收买,心怀二志。一时间谣言四起,苦了这位德川重臣。

此后,家康一如既往埋头经营东方,至少表面上没有西征的迹象,仿佛忘记了羽柴秀吉的存在,断绝了和他的一切来往。

但是秀吉一刻也没有忘记家康,继石川数正之后,家康再没有派使臣进京。秀吉在当事人不在的情况下,奏请天子,封德川家康为“正四品下左近卫权中将”,时乃天正十一年岁暮。翌年二月,秀吉再次奏请天子,为家康晋爵,赐其为从三品参议,京中朝臣骇然,无不纳罕,议论不止。秀吉也是谏衣大夫,不过从四品下,家康比秀吉的官阶还大一级!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其弟小一郎,百思不解,求见秀吉于卧室,屏退仆人,询问道。而秀吉处之泰然,漫不经心地说:

“区区小事,何必大惊小怪?”

的确,官爵象征日本人的地位,秀吉不曾受人托付,却主动把德川家康推到了自己之上。家康在东海,领国会欣喜若狂,乐不可支的。依照惯例,凡加官进爵,必然要进京参拜天皇,拜访朝中显臣,以谢圣恩,家康岂可违背古训?

“目的就在于此。”

秀吉说。家康离开东海防线进京时,正是秀吉使出荡人魂魄的绝技,降服东海霸主的绝好时机。秀吉有足够的信心,对他来说,只要家康进京就行了。在世人眼里,家康进京本身就意味着投奔了羽柴秀吉,成为羽柴名下的一员。秀吉也就达到了为家康晋爵的目的,似如此虚设的官职,又怎能影响到秀吉的面子和威望呢?

奇怪的是,家康没有进京。

初受正四品下左近卫权中将时,他仅对报喜的使臣客气了几句,甚至没有理睬秀吉。第二次晋爵,家康依然不睬。

“此人不可小觑!”

这时候,已经移往大坂城的羽柴秀吉才感到三河那个肉敦敦的小胖子是个可怕的人。秀吉心一想,应该重新认识德川家康了!

实际上,在此之前,秀吉已经慢慢地改变了对家康的看法。

过去,仅仅是织田帐下一名普通将领的秀吉并没有十分注意家康。提起家康,只不过是一名织田盟国的领主。主人信长,以礼相待的客将,与秀吉等织田家的家臣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即使厮杀于同一个战场,也没有柴田、明智、泷川等人同住一家为将的那种复杂的政治意识和竞争心理,因为客观上没有这种必要。

当时,羽柴秀吉 - 不仅是秀吉,可以说是织田家的所有大将――对家康有两大印象。其一,家康率领的三河兵出奇的强悍。远邦姑且不论,除甲州兵之外,德川军称得上天下无敌。织田的尾张兵和德川的三河兵用于同一个战场时,只有三河兵方面黑烟滚滚,杀声震天,活跃异常。难怪有人说,一名三河兵抵得上秀吉等人手下的三名尾张兵。

勇猛的三河兵威镇日本六十余州,靠的是对德川家的忠诚,以及严明的军纪。三河人甚至不敢扬名于天下,在那个时代,英雄志士总是想求取功名,对主人稍有不满,便改事他人。可是,惟独三河人未沾此风,从不向世间炫耀自己的才能,甘愿埋没于德川家。在巧取豪夺,强者为王的安土时代,不能不说是难得的武士气节。

印象之二,当数家康为人诚实。关于家康本人的品德,在织田家可以说基本上是有定评的,有许多事例可证明。不必一一举例,能和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的信长合作,尽管吃尽苦头,却始终如一,以近乎愚直的诚实共事二十年本身,便是最好的说明。

简而言之,家康是老实人。秀吉思量再三,深深感到不能进攻家康!

和他交战是无益的。不管使用什么手段,也要把他吸引到自己方面来,要软化他,要攻取他的心,挑起战火不仅无益,而且有害。倘若驱天下大军贸然攻打东海,勇猛的三河军必然利用有利地形,殊死抵抗,彻底平定东海恐怕需要十年。对于秀吉来说,假如大军被钉死在一个地区,一进一退,久攻不下,到那时,威望受损伤,人心相背,叛乱四起,好容易到手的织田江山的继承权就会落入他人之手。

因此,秀吉扮作钓鱼的老翁,向家康抛出了有人的香饵――与本人极不相称的官爵。

可是家康没有上钩,不仅没有上钩,而且以可怕的沉默和漠不关心的外交态度反手猛击了秀吉一掌。

――失算了!

秀吉不胜失望,象一名玩石子的儿童,没有击中目标而黯然神伤。就此事,秀吉向蒲生氏乡吐露说:

“右大臣去世后,家康似乎变了样!”

是的,事实改变了秀吉对家康的看法。也许昔日的质朴掩盖了他惊人的才华,而今却绽露出智慧的锋芒。最近,德川家康在东海地区频频得手,以神奇的速度夺取了甲信两国,进而和北条氏结盟,转眼清除了来自东方的威胁,回身作好了抵御西方的准备。

“那人还真有一手!”

家康的行动不能不使秀吉吃惊,他始终认为自己是天下唯一的具有这种魔术般外交才能的人。在这方面,他深信自己远远超过死去的信长。因此,惊惶中不免伴随着几分恐怖。

德川家康岿然不动。

也许是性格所致,许多场合,他并不主动谋事,而是等对方出手,和织田信雄的联合便是一例。

信熊方面有人来到东海,不是使者,而是信雄本人。为避人耳目,信雄微服溜出尾张乘一顶粗糙的小轿,犹如乡间神社的主祭!悄悄进入领国三河。三河的主城是冈崎城,家康在城内热情款待这位不速之客。

信雄开口道

“昔日的厚谊还暖在将军心中吧?”

“不曾忘记!”

家康点点头,不是赞同信雄蹩脚的说辞,而是出于待客的礼貌。

信雄不停地讲着,主要是对羽柴秀吉的诅咒。一脸福相的家康倾听着,脸上洋溢着微笑。实在不象率领千军万马的武将,他只是不时地点点头,始终没有吐出半句象样的意识。绝不轻易向人透露自己的想法也是三河人的一大特征。

信雄了解家康的脾气,不过,最后必须叮咛一句。

“能否请将军共图大事?”

家康不愿多说,但有这种打算。他对羽柴秀吉丝毫不加评论,只是送给信雄一个结论“家康原鼎力相助!”

谈到战略,信雄询问家康“可有得胜之计?”

家康默然,尾信雄的愚昧而困惑,没有获胜的计谋和信心便要起事,天下哪有这样的白痴?家康按下胸中之谋,反口询问信雄“足下有何高见?”

信雄说:“把妹婿蒲生氏乡等数名羽柴武将拉到自己这边来。”家康频频点头“噢是这样!”似乎非常佩服信雄所言,但心里却颇不以为然。蒲生氏乡等人怎么会抛弃秀吉,把自己的将来托给胸中无寸谋的信雄呢?

“劝降蒲生等人,就全部交给足下了!”

家康礼貌地说。他的计划是联合远邦诸侯,包围近畿的秀吉。家康待信雄走后,立即向四方派出使者。

家康欲首先利用土佐的长曾我部元亲。信长早就想征服四国,只因本能寺信长遇难,长曾我部才幸免于难,奇迹般地保住了国土。但是,用不了多久,秀吉也会出兵进攻土佐。如此形势,长曾我部氏当然愿意率先起兵和家康携手进攻秀吉。

--元亲会欣然答应的!

家康思索再三,决定联合四国。而且家康对长曾我部氏的要求很低,请他由四国渡海威胁大阪。届时,秀吉为遏制长曾我部氏登陆,必须留下相当数量的人驻留大阪。对家康作战的兵力自然会相应地减少。

接着,家康向纪州根来寺的僧兵团派出密使。跟来手下约有一万人众。自信长时代,便和织田军抗衡。家康欲使跟来领兵起义,把秀吉钉在纪州。

最后,家康准备联合北陆越中的佐佐成政,估计成政会喜出望外,共同组成统一战线。

万事具备信雄只等向秀吉挑战。挑战容易,割下三人的脑袋即可。所谓三人是指信雄的老臣冈田,浅井和浅川。他们已成秀吉死党,世人皆知,无法隐瞒。天正十二年三月三日,信雄把三人召到伊势长岛城,设宴款待。酒酣,刺客蜂拥而入,三人顷刻毙命,继而信雄发兵包围了三人的居城。

谋杀成功后,使者报知家康,家康立刻催动大军,离开滨松城。那是天正十二年三月七日。

秀吉晚了一步,一切都落在了家康后头。

“为人一生,自己也会碰上一次倒霉的时候啊!”

对此,秀吉恼恨不已。家康往日的正直和在敦贺金之崎撤退时-信长进攻越前朝仓氏时,大军被困于敦贺平原,织田军撤退,秀吉请兵断后,身后追兵甚急。眼看陷于绝境,幸得家康回身相救,秀吉才免于一死-的救命之恩蒙住了他的眼睛。

尽管家康置之不理,秀吉却不停地为他加官晋爵,期待着对方投入自己的怀抱。

如果可能,官兵卫想大声斥责秀吉一顿,据他观察,家康截然不同于其他诸侯,显然,他志在夺取天下!

“连柴田胜家,也远不及此人。”

诚然,胜家顺应形势显示出了争霸天下的气势,但是他没有征服天下的能力,只能勉强治理北陆。泷川,丹羽不过是附属于他人的合作者,其他诸侯则拼命寻找靠山,而今秀吉强盛,众人便一心投靠他,只求作为羽柴家的诸侯生存下来。

家康则不然。尽管羽柴秀吉在京中竖起大旗,远近诸侯望风归顺,家康却无视秀吉,断然逆世间潮流而动,把自己关在东海,一心向东扩大版图。其罕见的行动,不足以证明家康有企图夺取天下的野心么?对这种人使用欺骗儿童的怀柔政策,对方是绝对不会上钩的!

不过秀吉也有难处。

这一时期,繁杂的事务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活像一个把数万匹悍马赶进牧场得牧童,要安抚它们,把它们赶进栅栏。

万一有几匹烈马脱栏而出,群马必定争相效仿,其势如山崩地裂,肯定会把牧童踩死。山崎大战之后,旧织田家得诸侯纷纷归附秀吉。就好像那些进入新牧场得野马。

秀吉处于守势,他的时间被浪费在安抚诸将上。譬如,一直悉力相助的丹羽长秀,最近躲进秀吉新封的越前再也不路面了。

--长秀会不会贺信雄、家康站在一起?

官兵卫等人慌了手脚。事情并不奇怪,丹羽长秀在织田家位于秀吉之上。由于憎恨同僚柴田,所以才援助了秀吉。结果局势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尽管柴田灭亡,解了心头之恨。但是从柴田灭亡的那一瞬间起,秀长便不得不拜在秀吉帐下,而且秀长万万没有料到秀吉会诱使信雄杀掉信孝,现在又企图杀害信雄。猢狲铲除织田势力,吞并天下的野心已经暴露无疑。官兵卫认为,丹羽肯定对秀吉不满。

不管秀吉怎么请长秀“来大阪一会”,长秀就是不离开越前。对长秀来说,来大阪必须执君臣之礼,这怎么受得了?当然,表面上得理由是生病,这倒并非作假,长秀真得长疮。不过,个把儿疖子是不会影响来大阪的!

秀吉急了,假如弃之不问,长秀很可能和东海的家康遥相呼应,举旗造反。有谣言说,长秀串通越中的佐佐成政,正在秘密换文,联合抵抗秀吉,秀吉听到这一风声,当众否定说:

“纯属诈传!”

秀吉立刻传下话去,凡有传播谣言者,一律没收财产,革职流放,断不饶恕,为的是防止诸将的动摇。

总而言之,绝不能丢弃丹羽长秀。秀吉立即派蜂须贺家政为密使,火速赶往越前北之庄。

家政到病榻前看望长秀,把主人的原话转告他:

“秀吉能得天下,全仗将军之力,感激之情,秀吉终身不敢忘怀!”

接着还提出了破天荒的议案。

“你我合得天下,理应轮流执政,所以我应让位于将军,请将军赶赴大阪,把我换回越前。”

长秀闻听此言,感动得老泪纵横,不禁掀掉被子,坐起来说:“秀吉待我至诚!如足下所见,而今生病,并非托故,秀吉如此情义,老朽怎可呆在北国养病。近日将携郎中前往大阪!”

长秀也不糊涂,他当然不相信秀吉真地交割天下,只是把这看成秀吉对自己的心意,姑且打点起程。

秀吉闻讯,依在扶手上,把折扇合起来,又打开,一连数次,乐得举起小手,作了个舞蹈动作,犹如顽童一迭声地嚷嚷道:

“太高兴了!我又得了一次天下!”

忽有手下人禀报,长秀已进入京城,明日前来大阪,秀吉吩咐:

“去枚方迎接!”

枚方地处大阪和京城之间,是淀川河畔的驿站。秀吉由大阪出发,带领千名禁卫军来到驿站,他把众人留在驿站,重新更衣,换上粗布衣服,弃轿乘马,好像一名食禄五百石的小武士,仅带一名马上将领和步卒二十人,众人进入枚方,恰好丹羽长秀一行迎面而来。

“那不是参议大人吗?”

前队一阵骚动,急忙报知轿内的长秀,长秀将信将疑,止住随行人马,下轿来到前面一看,羽柴秀吉果然出现在眼前,那身弓着,手持折扇的模样使他想起了昔日的藤吉郎。

“辛苦了,辛苦了!”

秀吉喊叫着,跑上来,宛如遇到久别重逢的挚友,虽然动作粗俗了些,但言辞却格外敬重,秀吉首先问过病情,长秀感激万分,好似被夺取魂魄欲笑不能,呆了半晌,方才嘶哑着嗓子,轻声说:

“已经好多了。”

实际上,长秀的疖子恶化,病势相当严重。但是,无论前几天使者转达的深情,还是今天秀吉本人的意外迎接,都使长秀抛弃了一切怨艾,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二人联诀奔向大阪。

遗憾的是,长秀不进大阪城,推托说“老朽想休息数日。”遂径直躲入城下私宅。

作为秀吉,自然想邀长秀“城中一叙”。假如进城,官厅相见,秀吉必然上座,长秀不得不坐于家臣的位置上,生病归生病,他实在不愿意逢此不快。不过,只要长秀来大阪,即可稳住动荡的局势。给刚刚建立的秀吉政权多少增添了稳定的因素。

却说家康向远邦派遣使臣,构成了包围近畿的形势。但是秀吉丝毫没有畏惧,仿佛在从容欣赏一幕有趣的儿童游戏,接连向远邦派出使臣,分头去见毛利氏,上杉氏和阿波的三好氏,进一步巩固了和他们之间的联盟,秀吉的外交格外缜密。

譬如,沿日本海岸盘踞在越中的佐佐成政听到家康出兵,一定会欣喜若狂。但他不可能配合家康行动,因为西邻加贺有秀吉的羽翼前田利家,东邻越后有上杉景胜。虽说秀吉已和景胜结盟,关系友好,但秀吉仍然派明智光秀的旧臣木村弥一右卫门作为特使,进一步加强和越后的联盟。至于四国的长曾我部氏进攻大阪湾一路,秀吉也作了充分准备。令仙石权兵卫扼守淡路岛,配置足够的水军,四国的兵船,一艘也休想侵入大阪湾。

可是,为采取上述措施,秀吉浪费了过多的时间,在战术上,不得不作出牺牲,一次次贻误了战机。

三月七日,家康迅速由滨松出兵,不日抵达冈崎。九日出矢作川一线,集结麾下兵力。十三日进入尾张清州,在清州和信雄商议停当。十七日和守卫在羽黑的羽柴军森武藏守一队发生冲突,把森武击败。此时,秀吉仍然滞留在大阪,麾下诸路人马已经抵达浓尾平原,秀吉传出将令:

“我不到达,不许出击。违者斩首!”

秀吉知道,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击败家康,秀吉担心自己在没有抵达战场之前手下诸将经不住家康的挑战,贸然出击。

担心变成了现实,羽黑首战失利!

秀吉传出第二道将令,死死勒住前线人马,他想早一刻驰向战场,然而对外事务把他拴在了大阪。

三月二十日,外交事务终于处理完毕,秀吉即日出发。此时,家康一路进兵,已经占领浓尾平原决战的最大战略要地小牧山,筑起了城寨。秀吉急急东进,经近江入美浓,在歧阜城歇了一宿,次日由鹈沼渡过木曾川,进入犬山城,把大本营设在城内。秀吉兵力号称十二万五千人,家康人马不足羽柴军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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