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羽柴秀吉必须设法找回战机。
“被他抢先了一步!”
落人之后的悔恨,使领兵征战,笃信自己不亚于任何人的秀吉少见地焦躁起来,但他在部下面前没有流露出半点动摇。作为一员征战四方的武将,他要比任何名优的演技更加高明,更加出色。
“阔别多年咯!”
进入犬山城的秀吉兴致勃勃,不停地哼着小曲儿。“还是故乡的春天好啊!”的确到了春天,而且正值春酣。由犬山城极目远眺,木曾川两岸,油菜花铺满了美浓和尾张的田园,为田野附上了一层浓重的金黄色的雾霭。秀吉看着面前的景色,大概想起了少年时代的春天,嚷道:
“打什么仗呀!真想去野地里玩上一番。也好,跟家康作战,权当春游。”
但是,秀吉刚刚进入犬山城,便马上下令踏看地形,观察敌人的动静。此乃天性,秀吉哪有心思去城外郊游!
“大本营设在犬山甚为不妥。”
太靠后了。秀吉打算推进自己的阵营,进一步接近敌人。选定构筑阵地的方位是这次踏看地形的目的。
用罢午饭,秀吉打马飞出城门,动作之快使随身将校不得不丢下刚吃了一半的饭碗,离开犬山城径直向南。沿田间小路约行七八里,眼前出现一片起伏的山包--二宫山。秀吉登上山坡。
“此山使我想起了童年。”
说着,秀吉向山上爬去,欲从山顶眺望四方。山腰上有一断崖,阳光洒在草木之中,晃人眼目。在向阳的陡坡上长着一片蒲公英,来到近前,秀吉感情冲动地掐下一条,那动作彷佛是一个孩子。众将大笑。
然而秀吉却没笑。
“大人感到亲切吗?”
身边的高山右近开口问道。右近认为,或许秀吉想起了孩提时摘花的往事。
“不,不是。”
秀吉想解释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讲出来,别人也不理解。秀吉没有右近等人少爷般美好的童年,不记得是否掐过花。简而言之,一切记忆都是悲惨的。看到蒲公英,他便想起了苦涩。当时,他在美浓四处流浪,欲去三河,蹒跚于山野之间,记不清是几岁了。总之,来到这附近迷人的山坡时,无情的饥饿折磨着自己,由于腹中空空,两腿发软,爬不上山坡,偶见附近有蒲公英,便拼命地蓐下来,吸吮茎里的汁,吞食蒲公英的花。嚼在嘴里,那个苦口哟!
“现在还那么苦么?”
秀吉把掐下来的蒲公英放进嘴里,嚼着花,没想到并不怎么太苦。
“也许和其他野菜记混了。”
秀吉继续向上爬。不一会儿,来到山顶。山顶光秃秃的居高临下,尾张一国尽收眼底。东南方向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中间象堆古坟,有一座微微隆起的山丘。那儿就是家康的阵地小牧山。
“小牧山在那儿!”
身边一将指点给秀吉,即使不讲,秀吉也非常清楚,他熟悉小牧山的一草一木。昔日,清州城主信长计划把主城移到这儿,曾大兴土木,筑建新城。时隔不久,信长夺得美浓,把主城迁往歧阜,小牧山便成了一座废城。
“小牧山记录着许多往事!”
然而,现在不是沉溺于往事的时候。
家康的阵地小牧山是座标高仅六十公尺的小山。山势圆圆的,象搁在地上的馒头。形状缺少变化,纵使想把它筑成要塞,也无法进行复杂的设计。不管怎样构筑,都无险可守,称不上要塞,秀吉想家康竟然把阵地选在坟墓上!
也许,家康依靠的不是鹿砦,而是手下三河和甲州兵的骁勇。
“难办呐!”
秀吉不想用号称十余万,实则仅八万人的大军平推过去,荡平小牧山,正面强攻是不利的。家康背后十余里处,有与其结盟的信雄百万石的清州城,两地遥相呼应,互为依托。秀吉虽有一倍于敌人的大军,但未必能够取胜。
“我们也应该构筑城寨!”
既然要搞,秀吉准备构筑一座可供后人传颂的大规模的野战阵地,给德川军造成强大的压力,一步步削弱敌军的锐气。要想击败家康,消灭三河,甲州兵团,唯有此计可行。
秀吉主意一定,立刻召集身边诸将,开始以激越的语调说明自己的设想,秀吉举起攥在手里的几枝蒲公英,一一指点着眼下的平原,向众将讲解着工事的设计。
秀吉要筑起一道长约四公里的土堤。首先掘沟,把掘起来的土堆成长堤,不是一道,而是两道,筑两道战壕的工事,对惯用土木工程对付敌人的羽柴秀吉也是第一次。
土堤上栽下粗大的木桩,每隔一段设一门,建一哨卡。和在进攻鸟取和高松时使用的办法一样,身边诸将都熟悉这种工事的指挥。
傍晚时分开始动手。数万士卒浑身是泥,掘壕运土,砍伐树木,昼夜突击。令人吃惊的是,长达四公里的工事,五天之后,基本竣工了。
对面山上,家康每天都在观察着秀吉的动静,最初两天,家康没有向部下透露一句自己的感想,他的部署和设想早已植入军中各将的大脑里,根本不需要改变原来的计划。
--严禁出击。等敌人走出阵地暴露在旷野时再歼灭它!除此之外,别无得胜之策。
因此,家康眺望着构筑工事的敌人,没有下令袭击。他摸透了秀吉的脉搏和呼吸。
“挖壕玩泥巴,又是猢狲的老一套!”
其实,秀吉的战术宛如一把双刃剑,故意把抢修工事的弱点暴露在家康面前,假如对方以为有机可乘,率兵袭击,秀吉便可倾全力咬住敌人,一口气吃掉家康。家康没有上当。不过面对庞大的工事,家康不得不惊叹秀吉非凡的能力。
两军进入阵地持久战,此间,两天有雨,一日有雾,其余都是晴天。双方对峙,都没有任何行动。
动则败--宛如观看棋圣对弈,双方都懂得这一道理。
--把敌人引出来!
秀吉苦苦思索着,心中不胜焦虑,长时间僵持下去,对他十分不利。秀吉的处境不同于家康,他必须通观世间风云。心里揣着天下局势,而家康不过是一地的霸主,哪怕对峙十年又有什么关系!
秀吉身边潜伏着危机,四国和纪州不稳;九州方面,刚刚归降的大友氏抵挡不住萨摩岛津氏的攻击,似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再三请求增援。如果可能秀吉想迅速结束东海战争,以便尽快堵住西方的漏洞,
如果大军长期被拖在东海,一旦“羽柴军奈何不了家康,形势十分不妙”之类的谣言传到各国。秀吉很可能失去好容易获得的威望,到处出现叛乱。
必须速战速决,然而却着急不得,急则生乱,乱则必败。秀吉心里明白,焦急的将军从来未有获胜的先例。可是眼下,他怎么也控制不住焦躁的心情,作为秀吉来讲,这种现象氏不多见的。
对手是个难对付的滑头!
秀吉每天盯着家康阵地上井然有序的旌旗,心中暗自嘀咕道,是棘手啊!不仅家康牛皮条似的韧劲儿和没有半点儿轻佻的性格难以对付,而且秀吉深知邻国三河人的勇猛,先入为主,秀吉把敌人看得过于强大了。
对秀吉来说,不幸的是,家康和三河人压根儿瞧不起尾张人。认为尾张人是弱兵的代表。此次决战,尽管秀吉调动了天下大军,但是德川军却认为--不就是尾张人么!因此,德川军上下,从大将到小卒士气反而越发高涨。作为家康的敌人,秀吉怎么能不感到头疼?
一日,秀吉登上刚刚筑起的了望楼,凝视着平静的家康阵地突然想到,可以激一激家康!
他唤过精通文墨的曾田长盛,领其写一纸战书,然后派人送到家康阵中,身边的高山右近慌忙劝阻。
“大人且慢,此事做也无益,对方必定掷回一书,反而惹将军生气,岂不适得其反?”
秀吉不听。片刻之后,长盛书就,秀吉画上花押,书中写道:
--终日躲在寨内,极不体面。何不出来一决雌雄?三河候是惧怕天军,还是不敢交兵的懦夫?
恰好细川忠兴正在一旁,秀吉命令道:
“忠兴乃英武之士,可把此书挟在竹竿上,插到敌人寨前!”
忠兴是一诸侯。秀吉认为,令有身份的忠兴下书,更有效果。忠兴领命。欲下了望楼,高山右近捉住忠兴的衣袖,说:
“哪怕是命令,忠兴也不能去!”
细川忠兴胆怯了。秀吉见状,并不申斥右近,而对忠兴说:“噢,忠兴不敢去?哈哈哈!”秀吉放声大笑,震得了望楼直颤。“这也难怪,矢弹如雨,难以靠近,我以为忠兴堪当此任呢,原来看错了任。那好,老夫另选个勇敢的去。”秀吉的激将法立刻生效,秉性刚烈的忠兴甩开右近,不耐烦地说:
“谁让你多事?”
忠兴愤然跨下木梯,咚咚咚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他翻身上马,单骑飞出了寨门,小牧山城越来越近,枪弹飞蝗般扑来,忠兴毫不畏惧,转眼把青竹竿插在长满松树的山岗上,打马返回本寨。
家康军中有人跑出,拔下竹竿,拖回本阵,家康在帐中,让人读罢秀吉的信,默然不语,家康遇事,不象昔日的信长和面前的敌人羽柴秀吉,瞬间决定问题,而是反复斟酌,左右权衡,而后定夺。家康思索良久,顺手把信扔到众将面前。
“汝等随便写封回书!”
来信,由秀吉亲自署名,而家康本人却不回信,此事本身便是对秀吉的极大侮辱。秀吉一定盛怒。
激怒对方,正是家康的目的。
众将大喜,几颗脑袋凑在一处挖空心思,把恶言秽语收罗在一起,由一人代笔,让家康帐下不过是二流身份的渡边半藏和水野太郎作签上了名字。
不多时,家康阵中飞出一骑,直至秀吉阵前,持青竹往地上一插,踅马返回小牧,秀吉让人取回,览过,不禁连声大骂:
“家康小儿!”
果然不出右近所料,秀吉怒不可遏。书中写道:羽柴军才是豆腐捏的懦夫,否则为什么不钻出鹿砦,尝尝三河人神枪的滋味?请不要忘记,我们和尾张人不同,只知道进攻,不知道后退!内容倒还罢了,更可气的是家康本人没有署名。高山右近注视着气冲斗牛的秀吉,心中暗想:
“怎么样,你看到了把!”
但是秀吉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气愤,一半当真,一半游戏,左近自然无法知道秀吉内心深处的隐秘,不知道也没什么,问题是主人的下一个行动使右近等身边诸将慌了手脚。
秀吉声如巨雷,厉声吼道:
--备马!
说罢,一步两个台阶从了望楼蹭蹭下来。
“老夫自己去!”
众将吓得目瞪口呆,侍从拉过马来,秀吉飞身上马,有人欲上来拦住他。
“莫阻拦,你也跟我来!”
秀吉扬起手中得马鞭子,狠狠抽在马屁股上。 战马箭一般冲出寨门,瞧那身打扮,一眼就可以认出秀吉。头戴一顶唐式金盔,堪称稀世珍宝。一领孔雀尾战袍金灿灿熠熠生辉。高山右近,细川忠兴等四五骑慌忙追出,事出突然,只有贴身大将跟出,同时秀吉有过吩咐,只需四五骑相随,余者守在寨中,假如麾下大将乱了方寸,率大军冲出,也许会导致一场寨外恶战!
秀吉催马扬鞭,卷起一道沙尘,眨眼,来到两阵中间得土包下, 丢下战马,爬上土包。
“对面毛贼,朝这边看!”
秀吉吸足气力,放开嗓门儿吼叫着声如霹雳砸向家康阵地。对面阵地上大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跑到栅栏边,密密麻麻地排下一串脑袋。秀吉见时机成熟了,喊道
“快来看!”
说完撩起战袍,把屁股一撅。
“吃屎去吧!”
仅此而已,再没讲什么。此人胆量姑且不论,敌我双方都为猢狲动作的卑下,随便飘逸而震惊。古往今来,哪儿有这样的大将。
家康阵地上的士卒看呆了。但很快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各队纷纷开始射击。 子弹在秀吉左右上下翻飞,秀吉又是一声吼。
“天下大将军,岂有中弹之理!”
然后不慌不忙地走下土包,等到土包背后的小竹从时,急忙攀鞍上马,一溜烟跑回本阵。
真是天下奇事!秀吉的嬉戏成了敌我双方议论的中心话题。但是家康如同木石,这种嘲弄敌人的行为对家康并没有产生任何效果。
这一天,家康不在小牧,在清州。晚上回到寨中,听说此事,仅咕哝了一句。
“。。。。怪人!”
就秀吉的行为,家康暗自思索起来。首先得到的印象是“暴发户特有的轻浮和诈唬”,在家康这种一出生便有奴仆服侍的地方贵族看来,这种举止简直就是尾张乡间的泼皮喝醉酒在耍无赖,是一种俗不可耐的卑鄙行为。
其次是猢狲出身卑贱,家康从心眼里看不起他。
“一介践夫!”
尽管家康一生也没有流露出这种感情,但是他实在无法超越常理对秀吉产生敬慕之情,对于人,家康有个唯一的嗜好--偏爱门第,晚年,只要是名门后裔,他便从乡间蓬户找来,授以官爵,委以重任,给予优厚的待遇,这几乎成了他生活中的乐趣。
然而,家康并非讨厌秀吉的一切,虽说家康视武田信玄如师长,但他和信玄交战时,总感到一种地狱般的无可逃避的阴森感,使他想起来就毛骨悚然。信玄一定要杀掉家康,他从不给对方留下退路,具有令人窒息的恐怖感,信长也不例外。但是,秀吉却不如此。
“即使两军交兵,也带有某种游戏的色彩!”
秀吉待人豁达开朗,这是历代的任何武将所不具备的。他以巨大的游戏心理和对事物的宽容向敌人撒下大网。家康深为秀吉所吸引,仿佛也陷入了半真半假的游戏中。这种不可思议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是秀吉不杀人,而且厚待投降的敌将。现在,如果家康迅速撤兵,有心投降,也会得到秀吉的宽恕。何止宽恕,视情况甚至还可以得到更多的领地。秀吉颇似在大海中张网捕鱼的渔夫,家康感到是在海里游泳,实际上不过是一条在打网中剧烈摆动尾鳍的鱼,尽管在网中拼命抵抗,但迟早要被打上来。即使被打上来,
渔夫也不会杀死鱼。渔夫的心理奇妙地传给了鱼。这个战场,截然不同于信玄对家康的三方原之战和武田胜赖对信长的长筱之战,其明快的气氛自然来自扮演主角的秀吉,因为他是个跳到战场正中,把屁股撅向敌人阵地的大将。这儿没有笼罩在三方原和长筱战场上那种让人毛发倒竖的阴气。
家康至少必须取得局部战场的胜利,而且他有获得胜利的信心。要想取胜,必须把秀吉引出寨外。家康也准备模仿秀吉,投一书信,遂命令(木神)原康政。
“你去想办法!”
康政思索片刻,忽然心生一计,当即唤过随军的净土宗僧人,令其作一檄文讨伐秀吉。
功夫不大,僧人书就通篇汉文,文章虽显粗糙,但言辞激越,家康看罢,不禁倒吸了口冷气。
“秀吉乃野人之子,出自草野,不过马前走卒,因得信长公异宠,一日三升,及至得拜将帅,饕餮大邦,举世皆知,信长公对他恩比天高,情比海深。
而信长公刚卒,秀吉即忘大恩,谋不轨,欺君主,欲霸天下。可叹可悲!日前杀信孝公,今又举不义之师加害信雄公,大逆不道,罄竹难书,世人无不切齿痛恨!…………而今,应速讨逆贼,以快天下人心!”
康政令人誊写多份,一一署上自己的名字,趁黑夜让强弓手悄悄摸到敌营附近一齐射进秀吉营寨。
有几枝飞进中军大寨。侍从捡起,送到秀吉手上。秀吉读不懂罗列的汉字,令长史读解,长史的声音越来越低犹如虫唱。最后吐字含糊,连秀吉也不得不竖起耳朵才能勉强听到。
众将面面相觑,害怕秀吉盛怒,当时的人极不善于控制感情,秀吉终于爆发了。只见他满脸通红,象要喷出血来“哇”的一声怪叫,顺手抽出腰刀,向空中劈去,宛如(木神)原康政犹在眼前,然后发疯一般狂舞起来,吓得左右四散奔逃,唯恐撞上刀锋。不多时,秀吉好像把胸中的激愤发泄在了空中,一屁股蹲在榻榻米上,操起身边的小鼓,咚地敲了一下,顺势一丢,然后仰面大笑:
“三河人总是如此!”
突然间,秀吉的面部换成了一张哭丧相,说:“三河人古板,不懂得诙谐和幽默,是日本头号得乡下佬!”
尾张和三河毗邻,只隔一条界河,但尾张属于近畿上邦,三河则为东海之始。语言不同,民风迥异。
翌日,秀吉一如既往,彷佛忘记了这件事。但是心理上却产生了不同寻常的波动。秀吉在过去的生涯中,不论在任何时期,都是那样信心百倍,然而在小牧山阵地上,他越是假装镇静,越是难以掩饰不安的心情。
彷徨中,旧织田家中的同僚,老将池田胜入进帐,向秀吉请战
“趁两军对峙,末将愿领一支人马偷袭家康老巢!”
胜入欲引一军偷偷脱离本阵,沿山路秘密行进,出其不意地攻进三河,使尾张前线的家康首尾不能相顾,从而一举歼灭德川军。
“下策!”
秀吉心想,家康身经百战,熟谙兵书战策,三河岂有不备之理?若有防备,兵少则无济于事,兵多则容易暴露,中途被敌人歼灭。胜入之计,绝非良策。可是秀吉不好断然驳回,只得和颜悦色地暗示对方改变主意,
“谢老将军苦心,但秀吉以为不妥。”
“昔日的信长,帐前诸将都是自己的家将。他可以辟头盖脸地申斥家将一通,而秀吉却不能,因为众人根本没把自己当作秀吉的家将。认为眼下的大军使多将联合的盟军,秀吉不过是盟军首领。特别是信长乳母的孩子池田胜入,在旧织田家是秀吉的先辈,他深怕惹脑胜入。
临出兵前,秀吉以“得胜之日,即把美浓尾张两国送给足下”的优厚条件,才把美浓的大桓城主池田胜入拉到前线来。池田胜入不仅是织田家的老臣,而且亲属多,美浓的金山城主武森太守森长可--森兰丸
之兄--是其乘龙快婿。池田一门颇有势力。
诸多原因使秀吉的语气失去了力量,态度暧昧起来。另一方面,胜入求胜心切,秀吉还未到达尾张前线时,他便在羽墨和德川军演了一幕前哨战,结果打败而归,胜入有兵败之辱,又添激愤焦躁,倘若不建功雪耻,秀吉口头上答应的封赏就很可能告吹。
胜入献计乃四月四日,回归本寨后,他仍不甘心,翌日清晨,再次来到帅帐前,死死缠住秀吉不放。
“请答应末将。如果不允,断不离去!”
说完,胜入往草地上一蹲,真的不动了。在胜入执着的要求下,秀吉不得不铤而走险,致使留下终生遗恨,他把胜入叫到面前说:
“既然如此…………”
尽管心中不快,秀吉还是打起了精神,答应了胜入的恳求,使他高兴,秀吉再三嘱咐,一定要谨慎行事。此外,胜入有兵力六千,森长可三千,堀秀政三千,仅池田一门的兵力,秀吉深感不足,又令侄子秀次引兵八千一同前往。作为奇袭部队,秀吉迅速组成了一支两万人的超大型兵团。他企图依靠加强兵力,去抵消战略上的缺憾。
“不过,胜入此行…………”
虽然组成了这支庞大的奇袭部队,秀吉仍然未能拂去心中的不安。他心里非常清楚,要想从眼下的不安中解脱出来只有彻底停止这次行动,而不是一味增强兵力。可是,秀吉手中没有在政治上能够绝对阻止池田行动的实力。
两万人马共分四队,前部地池田胜入,第二队武藏太守森长可,第三队堀秀政,第四队秀次,四月六日夜半,队伍开始行动,人衔枚马摘铃,乘夜色成功地躲过了敌人的眼睛,七日到达庄内川河畔。当晚宿营在筱木,柏井两乡,为等后队人马,胜入在宿营地整整浪费了一昼夜多的时间。兵团过大,人马行动迟缓。八日晨,胜入仍然按兵不动。晚十时,人马终于到齐,胜入引兵出发。若是昔日的信长,肯定以闪电般的速度直捣三河,决不等兵力集结,胜入是完美主义者,他一边不慌不忙地引军前进,一边把行动路线传谕全军。
“经长久手,攻入三河!”
难以置信的是,如此庞大的军队行动,胜入却笃信决不可能被敌人察觉。
家康发觉了羽柴军的行动,当然不是在胜入出发的六日夜半,而是在七日下午,羽柴军于庄内川河畔等待后队人马到达的时候,下午四时许,首先又筱木的两名百姓前来禀报。
--撒谎!
家康不信。秀吉神机妙算,谋略过人,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冒险出兵。家康认为是秀吉的诡计,故意派出一哨人马,为的是把自己骗出鹿砦聚而歼之。
家康按兵不动。处事谨慎是贯穿家康一生的性格,他要等待确切的消息,恰好潜入森长可军中的伊贺密探服部平六带来了同样的消息,和报事的百姓前后只差半个时辰。
家康仍然没有发兵,为了探明情况,他向四外派出了大批细作。八日凌晨,细作陆续返回,详细报告了敌情。
家康立即点兵,令四千五百人为前部,火速赶往小幡城。小幡城是家康的小城,位于羽柴军宿营的柏井村东侧,两地相距不远,家康吩咐前部大将,屯兵小幡城,若羽柴军进攻三河,可领兵袭击敌人,家康随后引大队人马接应。
家康又与织田信雄商议停当,自引六千三百人,信雄领兵三千人,八日晚七时,悄悄离开小牧山大营,敌人没有发觉,夜行军获得成功。家康似脱弦的箭,旋风般进入小幡城,赶在了羽柴军秀次一队的前面。形成了伏击敌人的阵势,家康宛如看蚂蚁爬行,掌握了羽柴军的全部情况。而羽柴军却盲然不知家康的动静。
却说秀次引兵八千,和先遣军拉开距离,位于最后,九日晨,行至白山林,令人马稍歇,进入杂木林埋锅造饭,用罢早餐再行。将士栓好战马,摘下头盔,军卒四下散开,准备煮饭,东一伙儿,西一堆,全军毫无戒备。
家康军从前一天晚上便摸到了敌人的行动,像影子一样尾追着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了山林。
天正十二年四月九日的太阳照亮长久手山河的时候,便是秀次军覆灭的开始,密集的子弹倾泻在树林里,秀次军在三河兵的猛烈攻击下,来不及抵抗,慌忙夺路逃窜,多少也有人持枪还击,但很快被压下去。秀次军迅速崩溃,八千人宛如被大风卷起的稻草灰,逃向山野,主将秀次失去战马,身边无一人相随,徒步逃出重围,绊倒了爬起来再逃。
为依次击败羽柴军的第二队,第三队人马及前部先锋,家康马不停蹄,当即挥师东进(木神)原康政率先追上堀秀政的第三队,反被能攻善守的秀政击败,(木神)原等人险些丧身,落荒而逃,堀秀政很快得知后方的秀次军失利,尽管全胜,也不得不脱离战场。
后方如此惨状,第二队的森长可和先锋池田胜入却丝毫没有察觉,继续催兵向三河前进,等后方的传令兵赶上来,这才知道友军已经从战场上消失。
翁婿的九千人马成了孤军,急忙传令撤兵,回军途中遇上家康主力,一万五千人马筑起一道长长的铁壁,彻底塞断了羽柴军的归路,起初,翁婿二人怀疑,
“不会是家康吧?”
以他们的常识判断,主帅家康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局部战场上,更不可能投入主要兵力。可是,事实是无情的。家康的帅旗迎风招展,高高飘扬在富山根高地上,最前面密密层层地排着由旧武田兵组成的红旗红铠甲,红号衣的“赤军”。
两军激战一处,瞬间决出了胜负,而后不是战斗,活像狩猎。森长可和池田手下的九千人马像中箭的野兽,四散奔逃,德川军好想割稻草,斩获首级无数。
是日,武藏太守森长可头戴一顶鹿角式头盔,身披一领银白色战袍,指挥士兵向前猛冲。终于只剩下他自己,脸上中弹,翻身落马,被人割下首级,时年二十七岁。
一场恶战,最后战场上仅剩下一个人--池田胜入。实在让人难以相信羽柴军主将茫然坐在军凳上,也许战马已被击毙,周围不见胜入的坐骑。四面八方都是家康的人马,欲逃不能,贴身的侍从或逃走或被杀死,胜入本人也耗尽了体力,甚至失去了持枪的气力,双手软塌塌地垂下来,不知何故,胜入昂头朝西呆坐着。
恰在这时,德川军中来了两名武士,一人由东北方向驰来,当胸一枪,刺透了胜入的躯体,几乎同时,另一将由西南方向飞奔而来,一把按到胜入,顺势割获了首级。
家康立刻收兵,撤离了战场。眼下决不能穷追残敌,扩大战果,必须返回小牧山前线,况且,家康应得的已经得到了,虽说是局部胜利,但是战胜秀吉已成事实,这一事实必将迅速传遍天下的每一个角落,大大提高家康的声望和外交上的地位。
秀吉听说胜入兵败,不禁大惊,遂令全军准备行动,力把家康围在野外。秀吉先领两万大军,赶赴家康归路,然而此时,家康已翻身蹩回,躲进了小牧山营寨。
秀吉扑了个空,失去了一切战机,愤恨地砸着马鞭子,怒吼“你们看到了么?”
在他一生中,恐怕没有比这次声音再大的了,高山右近等身边大将大骇,一齐提起丝缰勒住战马,回首凝视着秀吉,心中十分纳闷,让我们看什么呢?
秀吉见状,仰天大笑,再次重复道,
“看到了吗?你们?”
众将屏住呼吸,猜测着秀吉的下文。
“德川的智勇!”
秀吉说。众将深感意外,不禁愕然。秀吉接着说:
“文韬武略,名副其实!堂堂的秀吉也望尘莫及!我欲用粘虫胶去捕他,他从杆头逃脱:我欲张网捕他,他却托起网脚,闪身逃脱。如此名将,亘古未有!”
--贱猴,吃了败仗,气疯了么?
旧织田家的同僚们心中臆想,秀吉提了提嗓门,继续说,似乎刚才的一番话只是为了引起下文。
“如此人物,老夫要让他穿上朝服,进京朝拜,此事不难,我已思定。”
总之,秀吉要让得胜得家康赴京,投到羽柴门下,臣服于自己,秀吉早已成竹在胸。
对于秀吉来说,要把自己从战败的屈辱中解救出来,使众将不降低对自己的评价,只好居高临下,夸赞家康,
“如此规模的大战,家康一定会殊死相争,而对于我们,不过是一场游戏。
秀吉必须在诸将面前表现出豁达大度,以便振奋众将的士气,使大家对未来充满希望,这番表演另外还有一个效果,秀吉的这番话一定会传给家康,因为秀吉马上释放了以前捉住的德川军的密探,他们自然会将这些报告给家康,从而使家康相信,羽柴秀吉绝不会杀害自己!
这样家康就可以从殊死搏斗的气势中解放出来,从而达到消弱家康战斗意志的目的。
之后,秀吉屯兵于小牧山对面,双方不战不和,又僵持了二十天,时间进入五月,朔日,秀吉突然拔寨启程,撤离了战场,家康失去了交战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