矬子跟在信长的屁股后面,不论是奔跑于原野,还是囚渡于江河,无时不在琢磨年轻主人的古怪性格。首先是相貌。
信长是尾张第一号美男子,矬子羡慕得快要嫉妒了。但是,信长本人对自己的打扮却毫不介意,用一截稻草胡乱地把头发挽在脑后,身上裹一件连山贼也不愿意穿的和服,腰间系着一根草绳。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奇怪的衣服后背上经常画着个又粗又大的阴茎。阴茎被涂成五色,浓艳无比。狩猎的时候,精神抖擞的阴茎――不,确切地说,应该是信长――宛如一阵旋风驰骋在草地上。矬子不甘落后,气喘吁吁地跟在马后。
他的任务多半是抱着一只葫芦,信长好出汗,出门一定要带上它。骑马时,信长把葫芦挂在腰间;不得不下马徒步时,只要离开马鞍,便顺手把葫芦丢给猢狲。
猢狲嗨的一声接住,把葫芦抱在怀里。城里人经常可以看到阴茎和葫芦的主人一本正经的跑出城去。
“这猢狲真机灵!”
信长观察了一年,深感矬子乖觉,甚至机灵得让人厌恶。莫非他是阿谀之辈?信长心想,不管是人,还是为人服务的工具,信长都要探个究竟,真到弄明白为止。
清洲城有座芭茅草茸顶的门楼,叫做“松木门”。一天,信长立在门楼一侧,恰好矬子抱着扫帚由对面走来。信长灵机一动,急忙掏出阴
茎,插进门楼围板上的木节子孔里,耐心地等矬子从旁边经过。
不易会儿,矬子来到近前。他根本不可能发现右边的围板上伸出来的东西。
哗――
小便扫射在矬子侧脸上,矬子勃然变色,气得一蹦多高。由于事出突然,他也不知道木板后面站的是信长,但在刹那间,矬子意识到,此类恶作剧,除非大王,其他人谁能干得出!
对信长的气质,嗜好了如指掌的矬子最怕主人看不起自己。他早就观察到,信长对人的审美意识非常强烈,喜欢侠肝义胆,性情豪爽,自尊心强的家将。在暴跳的同时矬子已经想好了下一步的行动。他转到对面,发现信长之后,仍然怒气冲冲地质问:“您这是干什么?有往别人脸上撒尿的吗?即便您是大王,如不道歉,小人也决不善罢甘休!”
矬子咆哮着,眼看要和信长拼命。信长无计可施,只好赔礼道:“孤欲试汝心,并无恶意。”
“猴儿精越发可爱了。”
事后,信长对自己的试验结果非常满意。
被考验的矬子丢了丑,他跑到城壕边洗着臊乎乎的脸,心中嘀咕:这也是有夫人的侯爷干的事么?
要考验人,有的是办法,何必搞那种连陋巷泼皮也不屑一顾的恶作剧呢!实在不是正人君子能干的事。不过,作为平时的考验,恐怕再也没有比这种方法更朴素,更便当的了。矬子认为,主人虽然长成了大人的形体,却没有大人的风度。这便是信长的滑稽之处,奇怪的是,在世上所有的人中间,矬子最喜欢没有大人样儿的信长,信长也宠爱矬子。
“我爱的不是他的忠义,而是爱他的性格!”
不过信长和今川义元那种大人溺爱娈童的方式不同,酷似儿童游戏。年轻的城主对待矬子,宛如儿童过分喜爱自己的小狗、小猫,一会儿把它们吊起来,一会儿勒紧它们的脖子,有时候则把它们狠狠地撞在墙上,变着法子试验动物的机能,以此取乐嬉戏,有时候稍不如意,信长便伸手揪住矬子脑后的头发,把他提起来,按下去,恨不得一把把他掐死。尽管如此,信长仍然清楚地感觉到,猢狲仍然喜欢自己!
二人兴味相投,息息相同。矬子也意识到,主人爱工具,认为人也是一种工具。
信长特别注重方便和实用。这种追求也表现在他那种不伦不类的打扮上。虽然他把自己也当成了工具。不论是独特的服装,还是系在腰间的布袋,务实是他唯一的目的。想吃栗子,马上能拿到栗子;需要火,立刻能摸到火石,他要使自己的服饰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
正因为注重工具的实用价值,所以对无用的东西,不管它多么华丽,信长也毫不理睬,对于人更是如此。无论是名门权贵,还是重臣的子弟,凡是庸才,他概不录用。
一日,信长把小队长浅野又右卫门叫到面前,命令道:
“让猢狲当仆从小头目!”
仆从侍侯在主人身边,是专为主人捡草鞋,运东西的低级勤杂兵。可以说,步卒是冲锋陷阵的战士,仆从是干杂务的军夫。矬子当上了军夫的小头目,住处也搬到了三三丸军营,这座军营被市民称作“五加”。不知谁出的主意,营房周围密密麻麻地栽下许多五加树,形成一道自然屏障。矬子很佩服出主意的人的智慧,因为五加的嫩叶可以食用。
五加的树叶象枫叶,把它摘下来,用开水一烫,然后撒点儿盐,或单吃,或与其他蔬菜拌在一起,味道却不错,凉干后,还可以代替茶叶饮用;根可入药,熬好后饮下,可以消除疲劳,强身健体,军卒的粮饷不多,体力消耗大,把五加栽在军营周围作篱笆是最合适的,而且把五加叶卖给农民,还可以得到若干补贴。
“好主意啊!”
矬子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三赞叹,去浅野家时,他谈及此事。
“五加是老朽报请大王栽的。”
浅野若无其事地说。
“老爹您。”
矬子十分吃惊,越发对浅野敬重起来。平时,一有空闲,就跑到他家去玩。在织田家有什么事不明白,不拘大小,他一定去找浅野商量。
慢慢地浅野对矬子野产生了好感,以长者的身份关心他,照顾他。
总之矬子当上了十名仆从的头领。官儿虽不大,却始终处在主人的眼皮底下,一举一动却被信长看在眼里。矬子好像驱动自己的四肢,从容自如地使唤着自己手下的人。十个仆从无不尽力,从早到晚,忙得气喘吁吁,和其他人指挥下的仆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在用人上,矬子是笼络人心的天才。他把属下的十人都请进自己房里,同吃同住;得到赏赐大家平分。他摸清每个人的脾性,用其所长,仆从们感谢矬子,自然愿意效力。
尽管信长不知道其中的奥秘,但他看到了矬子的统率能力。因此他产生一个念头,这贼猴,如果让他作名武士,也许很会用兵!
信长感到自己发现了矬子的特殊本领,于是对矬子热心地研究起来。距离第一次擢升还不到二十天,信长又把浅野找来,吩咐说:
“拨给猢狲二十名仆从。”
矬子把手下的二十人分成三组,从中选出三名精干的,让他们各带一组,相互之间展开竞争。二十天之后,信长再次把浅野叫来,说:
“把猢狲提为仆从长!”
矬子又晋升了一级,遇到战事,就有资格穿上一领简单的铠甲了。身份虽不是骑马的将校,但也算得上军中最低一级的士官了。
来织田家当差,前后不到两年就混到如此身份即使在织田家也是少见的。
升任仆从长了,矬子必须给自己取姓,此事不难,无须费力劳神。平时,大家都叫他“中村的猴子”,他便取姓木下。
有了姓氏还要考虑家徽,矬子当即决定把葫芦作为家徽。不论是织田手下的人,还是城中百姓,大家都见到过矬子怀抱葫芦跟在信长后面奔跑的情形,拿它作家徽谁也不会憎恨,反倒招人喜爱。
果然,信长看到矬子的家徽,戳着他的脑袋放声大笑:
“这猴子,竟画了个葫芦!”
矬子平定天下后,把家徽改为泡桐。泡桐本来是皇家的标志,一般由天子赐给武门重臣,眼下的矬子断不敢想,混个葫芦家徽已经很不容易了。不过无论是家徽,还是其他方面,与其说信长观察矬子,倒不如说矬子在细致而深刻地观察着他的主人。
信长精于算计,至少是希望精于此道,所以格外悭吝。
“大王真够抠的!”
矬子冷眼观察着自己的主人。有一次,信长在狩猎途中,令身边的矬子燃起篝火。信长正偎着取暖,库部主事村井吉兵卫去乡下查看,恰好从对面走来,信长劈头便问。
“吉兵卫,城中一年需要多少木炭?”
在这种场合,假如不能马上回答出准确数字,信长一定会大动肝火,幸好,村井吉兵卫流畅地答道:
“一千石。”
信长思索片刻,传出一道意外的命令。
“撤换木炭督办!”
吉兵卫选出新督办,回禀信长,信长不允。该职空缺一段时间之后,信长终于吩咐下去!
“暂时让猢狲代管!”
因为在狩猎路上,信长见矬子用野草和枯树枝点燃篝火时,动作有条不紊,柴草没有丝毫浪费。佩服之余,信长想起任用矬子。
督办官儿不大,但矬子并没有资格任职,只能当着仆从长,兼管木炭供应。
矬子逐一查看城内地炉,发现木炭多有浪费,于是命令仓库酌情减少发放。结果一个月的使用量仅相当于原来的三分之一,另外,矬子直接去山里购买木炭和柴草,进一步使柴薪费用降了下来。
一个月之后,矬子把自己的做法和结果报告给村井吉兵卫,嘉兵卫马上禀报给信长。
“不用猢狲管木炭了!”
主人的命令也在情理之中,矬子的本职是指挥杂役的仆从长。不久,信长正式任命了督办,并吩咐,一切沿用矬子的做法。
“猴子又长进了!”
每当这时候,信长总是一把捉住矬子,按住他的头使劲往地上撞,痛痛快快地把他折磨一顿,骂上一回。
一日,信长来到野外。矬子蹲在草丛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信长听后,大声喝问。
“猴头在讲什么?说!”
矬子默然良久,终于傲慢地说:
“倘若回禀大王,将有诽谤主人之罪。小人不敢讲!”
信长大怒。实际上,他已经听到矬子嗫嚅的只言片语。讲的好像是城墙的事。上月,清洲城经不住暴雨的袭击,倒塌六十余丈。织田侯的重臣们亲自督工,却迟迟不见修复。二十天之后,倒塌的城墙仍然残露着一个大缺口,仿佛人掉了几颗牙齿。
信长不停地责打矬子,矬子被逼不过,嗷嗷地惨叫着说:
“眼下,时局不稳。城墙总不见修复,倘若敌人攻城,大王如何是好?小人只是担心此事,所以才大胆妄言!”
“担心城中防备,说明你又长进了!”
信长更加憎恨矬子,伸手捞过他的脖颈,象攥着一只鼓槌,哐哐地把头砸在地面上,矬子感到自己脑袋眼看就要被撞裂,心想,假如再老老实实地忍受下去,肯定会落下贼猴“刚韧,深不可测”的猜疑,于是急忙衷告:
“猢狲不该死!猢狲知罪了,请大王饶了小人!”
矬子连连讨饶。信长对责打部下的效果感到满意,作为处罚,当即命令道!
“既然知罪,你去修复城墙!”
当日,矬子遍讨重臣府第,照实哭诉受罚一事,恳求众臣慈悲,借给筑城总监的权利。
“倘若不从命筑城,大王必定结果小人的性命,请好歹让小人试试。”
假如直来直去伸手要权,众臣必然大怒,当面指责矬子。
――小儿尖嘴猴腮,要指挥我们么?
然而,矬子却以另一种方式哭哭啼啼地求上门来。大家盯着矬子满是泪痕的脸不免同情地问:
“借几天?”
“不,一昼夜即可!”
“什么,一昼夜?”
岂不是小儿游戏?众臣心中好笑,召集筑路工头,当即传下话去:“权当我们的命令,一切听猢狲的指挥!”
“矬子没有食言,一昼夜圆满峻工。
善于用人的矬子把工地的头领们请到一起,一阵甜言蜜语,待买下众人的心之后,他把民夫分成十组,每组负责一段,赏罚严明,互相竞争,不吃不睡突击筑城。
事毕,信长自然褒扬一番。矬子听到夸奖,又得意起来,脱口说道:
“清洲不是理想的城池,秋天洪水相侵,冬天护城河干涸。大王国中,小牧山才是筑城的合适地形。”
信长闻言,不仅没有褒奖矬子,反而气冲牛斗:
“多嘴的贼猴!”
信长一把掠过矬子,勒得他连喊饶命。尽管皮肉受苦,矬子心里却异常满足。一句失言,致使应得的奖赏付诸东流。不过,惟有得到赞许的一瞬间,才有机会披露如此重大的“失言”。
实际上,信长早有这个打算。所以,每次架鹰狩猎,他一定去小牧山,仔细查看地形。后来信长一度要把主城移至小牧山,但是由于家臣及眷属不愿迁出清洲,一向处事果断的信长也不得不放弃自己的主张。
建功立业是矬子的野心,遗憾的是,至今未立过功。矬子十分苦恼。可是,很难想象一个高不盈五尺,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在战场上立下什么功劳。
信长爱动,在城内一刻也呆不住。跳盂兰盆舞时,他手舞足蹈,一直跳到城外;闲来无事,便出城骑马,狩猎,游泳;其他时间全部用于战争。说是打仗,并非远征,只是连续不断地扫荡尾张国内的小领主,规模不大,在野地里叮叮当当地打上一阵即可结束。
信长多半是胜利者。因为号角一吹,全军出征,清洲只留下一座空城,出动的兵力自然多于敌人。信长领兵冲出城门之后,岳父斋藤道三的人马由北方美浓进入尾张,为女婿守空城。
“简直是以狼牧羊!”
不仅织田侯的重臣,甚至连清洲城的商人也胆战心惊。因为斋藤道三,人称“腹蛇”。把清洲城托给这样的人把守,等自己回来,万一城
池被人夺下,后悔不就晚了么?
信长只见过岳父一面,蝮蛇就已经老朽。他敏感地察觉到蝮蛇对自己抱有独特的感情。因此相信了这个最难让人相信的人。全当清洲城已经弃之不要了。起初,蝮蛇为邻国的年轻人如此信赖自己而周章失措,不过,惶惑立刻变成了爱怜,宛如大慈大悲的菩萨,在蝮蛇一生中,惟独对信长作出了长期的无偿的援助。
但是,这条老谋深算的蝮蛇,竟死于嫡子义龙之手。义龙怀疑自己不是道三的骨血,悄悄集结兵力,首先杀死数名胞弟,同时夺下稻叶山城,继而进攻近几年一直隐居在小城的斋藤道三。
道三见大势已去,遂集合所有的兵力,准备决一死站,以体面地了却自己的一生,决战前,道三修下一书,连同美浓的印信一起送于信长,并叮嘱道:
“不必发兵救援!”
道三清楚地知道,邻国年轻的女婿还不具备援救美浓的实力。倘若贸然出兵,连信长也会被谋反的逆子击败,白白地送掉性命。
但是接到飞报,信长顾不得许多,火速引三千人马,深夜由清洲出发,直奔北方的美浓国境。对于戎马一生,征战四方的信长来说,这还是第一次塞外远征。
信长单骑飞出城门,来不及准备的将士慌忙穿上铠甲,不等点齐手下兵马,便匆匆出发,追赶信长。
在这方面,矬子办事米寿细。一察觉有出兵的迹象,便立刻让仆从扎好驮子,在马侧面配好人员,傍晚时分一切都布置妥当,矬子便悄悄溜出城去。
信长背后响起阵阵马蹄声,几员大将跟上来,紧接着是一队队士兵断断续续地追赶自己的主将。经过一宿急行军,织田军前部来到与美浓交界的小镇-富田。信长勒住战马,嗒嗒嗒原地兜着圈子,等大队人马陆续赶到,又继续引兵向北进发,佛晓,信长来到木曾川的支流足近川河畔。
对面是敌军的阵地美浓,举目远眺,雾气蒸腾,美浓的田野和山岭全被罩在晨雾之中。远处人喊马嘶,不时地传来阵阵枪声,证明道三还在苦战。
信长打马登上河堤。浓雾下,足近川烟波浩淼,滔滔河水卷着浪花向南流去,河面上没有桥。信长正在张望,一个人拨开河中的雾霭,迅速朝这边游来。
“河中有人!不知是干什么的。”
说好间,人影渐渐清晰,只见那人腰缠护胸铠甲,甲片的连线眼看就要磨断,胳膊和小腿裸露在外面,手握一杆生锈的长枪,身边溅起团团浪花,转眼来到近前。
“噢,是猢狲么?”
一瞬间,信长感到矬子做过了头,没得到任何人的吩咐,自己却玩弄小聪明,擅自深入对方腹地,打探军情。不过此时来不及责打猴子,急忙问道:
“喂,猴子,敌情如何?”
矬子慌忙向前,单膝点地,回禀信长:
“小人不知敌人虚实,不过”矬子提了提嗓门:“小人已寻得河中浅处,用竹竿作好了标记!”
“你这猴头着实多事!不过干得还算好!”
信长顺口夸奖了一句,立刻转向前部先锋,命令道:
“听到没有,猢狲在前面引路,众将跟着他过河!”
矬子再次跳入河中,把头缠红缨的长枪举向天空,昂然引前部过河。
这猴头是在越俎代庖,自作聪明!浅野又右卫门趟在河水里,心情阴郁地想,如此下去,迟早要遭到同伴的憎恶。可是,矬子豁出去了。不管是被人憎恶,还是遭到同伴的嘲笑,总比回到凄惨的过去强多了。矬子再也不愿意重新跌进昔日的困境。
河中的矬子忙得不可开交,为前部带完路,立即返回,拼命地倒腾着两条小腿,呼啦啦趟在水里。
“猢狲,怎么回事?”
信长催马来到河心,下巴朝右边的天空一撅,急切地问,但见上游河堤上,影影绰绰地出现几个人影,一晃消失在晨雾中。
显然是敌人的探子。
“大王!”
矬子火急火燎地喊。信长注视着探子消失的方向,对矬子的喊叫感到气愤。可是,矬子向主人报告了意外的军情。
“距离探子出没的地方,大约一里,地上游墁有伏兵,还有”
矬子拨着腰间的河水,努力不落在信长马后,继续说:
“大路正面,十里地之遥,敌军先锋埋下了木桩和竹棚。大王可走下游,抄小路进发!”
信长听矬子嚷完,决心照他的主意行事。
“猴精儿,你太过分了!”
信长扬起手中的马鞭子,矬子大惊,急忙回过头来,没料到,眼前出现的是信长的笑脸。
啪!矬子脊背上挨了一鞭。
“哎哟!”
矬子放下心来,宛如搞恶作剧的顽童,嗷得一声嘻笑,就逃开了。
信长出征没有收到任何军事效果,美浓的一哨人马把信长拦截在疆界上了。道三势单力孤,人越战越少,终于死在长良川河畔。
当响彻在北方云端的枪声骤然停止的时候,信长意识到岳父已死,遂收兵退回清洲城。
回到清洲,信长唤过矬子,把自己吃的栗子投给猢狲三粒,算作奖赏,栗子是去年的陈货,硬得象石头了。
之后,信长把浅野又右卫门叫到前面:
“好好看顾你驯养的猢狲,我喜欢他!”
比起三颗栗子,这句话是足以使矬子颤栗的更高奖赏。
矬子在五加兵营里度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
不久,绝望的气氛开始笼罩尾张。东方的今川义元尽起骏河运江,三河三国之兵,开始西上,准备沿途踏平占据尾张半国的织田势力,从而打开进京的通道,一举统一天下。
“怕什么,大王一定可以取胜!”
消息传到清洲的当天晚上,矬子把军中的朋友和手下仆从召集到五加军营,仿佛自己是将军似的,大吹大擂地说。但是,论实力和地位,骏府的今川义元,人称“天下二将军”,在尾张人眼里,是不得不仰慕的上邦大国。
“本人在远州待过,也去过骏府。今川侯绝不可怕!”
矬子俨然是个敌国通,嘴一咧,神气活现地说。可是心里却七上八下,惶惶不安,担心信长要失败。
假如主人死于枪林弹雨之中,矬子打算自杀,以死报效赐给自己温饱的恩人。而且,与其重新在饥寒交迫的生活中挣扎,还不如死了安宁。
这天夜里,矬子怎么也睡不着,他跑出军营,来到浅野又右卫门家。
乐善好施的浅野年近五十。是夜,一张老脸越发显得苍老,低垂着头,正和结发老妻面对面坐在一盏菜油灯下。矬子来到外屋,坐下,矬子这种身分,没有资格进到屋里去。
浅野家的三个姑娘还没有休息,正在里屋嘁嘁喳喳地闲谈。长女阿鲤、次女宁宁、三女儿良良,姐妹三人都不是又右卫门的骨血,而是妻子的侄女。其父谢世,妻子从娘家把她们接来,被善良的又右卫门收作养女。也许浅野家的家风适合女孩子的成长,个个都长得水灵灵的,性格活泼而开朗。不过,只有阿鲤到了青春妙龄,其他两个还是扎着羊角辫的少女。
阿鲤已定下亲事,下月被出阁。嫁到又右卫门的家乡――津岛,女婿是堂兄弟浅野又左卫门。
“猴子来了。”
姐姐阿鲤耸耸肩头,微笑着偷偷告诉妹妹。
“都晚上八、九点了,他还来!”
说话的是次女宁宁。宁宁天文十七年生,还不满十二岁,不过高高的个子,肤如琼脂,面颊丰润,性格聪颖而爽朗,是个爱讲话的女孩子。
矬子暗暗盯上了二小姐,每次来到浅野家,总是设法讨宁宁喜欢。有一次,矬子把宁宁抱起来,举在手上,问:
“宁宁姑娘的保护神是谁?”
“啊,讨厌!”
宁宁格格地笑起来。姑娘明白矬子话中的意思,宁宁属猴,要拜日吉郎神,那猴子,那不就是眼前的藤吉郎么!
“将来我一定要娶她!”
矬子从心眼里喜欢这个反应机敏的女孩子,可惜对方还是个留着童发,抱在怀里也不以为然的少女。矬子打算耐心地等待着二小姐身体的丰满和年龄上的成熟。
“猢狲,如何是好?”
浅野的忧虑同样来自骏府的传闻。眼下,他们夫妇最作难的是长女出嫁。吉日定在下月初。到那时尾张平原已经变成战场,富饶的田园和村庄处在多川的铁蹄之下,浅野本人也可能死于战场。
“何必推迟婚期?”
矬子跟浅野关系非常密切,又右卫门连女儿出嫁的事也跟矬子商量。
“依小人之见,不必另选吉日,大小姐出阁之前,战争即可结束。”
“别瞎说!”
“绝对不会错!”
最后,矬子的狂言病愈演愈烈,浅野也无可奈何。
翌日,信长照例黎明前起床,为驯马走出大门。矬子摆好草鞋,伺候在大门一侧。
“噢,猢狲么?”
凌晨,管草鞋的仆从长要亲自为主人送上第一双草鞋。
信长心想,这家伙有办法。他故意无视矬子,默默地走出两三步。马夫手握缰绳迎往主人。这段儿归侍从管辖不是矬子的职权范围。
信长翻身上马,驰骋一回,真跑得人和马浑身是汗。蓦地,他发现矬子跪在远处的松树下,双手合什,虔诚地朝这厢祈祷。
“烦人的家伙!”
信长打了个寒战。然而,对于矬子来讲,这是发自内心的祷告,绝不是装模作样的骗局。矬子本身的生死荣辱完全取决于信长的远见,矬子的保护神就是信长没有其他的神佛。
稍倾,信长打马来到矬子近前。
“猢狲,你在远州呆过吧?”
“是,大王!也去过骏府。”
“见过今川大人吗?”
“没有。”
矬子伤心地摇摇头。当时,他的身份不可能见到义元,不过,经常听松下嘉兵卫讲起义元的日常行动和嗜好。
“他是何等样人?”
“经常坐轿或肩舆。不论是外出,还是征战,却很少骑马。”
“噢,为什么?”
信长饶有兴趣地问。
“因为他腿短,两条腿夹不住马腹。”
矬子煞有介事地回答,善骑的信长放声大笑起来。近日来,信长向潜伏在骏府的密谈询问了义元的许多情况,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荒唐的事情,既然矬子是听今川家有身分的武士松下嘉兵卫亲口讲的,估计不会有假。
“骏府甚至有人讲,义元是个残废!”
“罗嗦!”
信长已失去兴趣,一磕马腹,飞驰而去。此时,信长越来越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出骑兵大距离奔袭。
今川军的主将不骑马,行军速度必然缓慢,而乘轿子或肩舆,撑不上一个时辰,便需要落轿休息。休息的次数必然增多。
永禄三年九月十五日,信长领兵闪电般地离开了清洲。
为了隐蔽奇袭意图,信长选择了深夜。两点多种,他叫人吹响号角,作突然袭击的动员。他选择了幸若舞的“敦盛”一节,持扇而舞,口中喝道:
“人生五十,善善恶恶如梦幻;天赐生命仅一度,应作不灭长寿仙!”
一连舞了三遍。舞罢,他丢下手中的折扇,站着用过泡饭,半小时后,便催马疾驰在通往热田的大道上。
矬子光着腿,随军出征,照理说,他应该留在后面带领仆从为主人驮运一切用品。但是,矬子却仅带数名仆从。分别背上信长的干粮,餐具等最小限度的必需品,自己也背上葫芦夹一杆生锈的长枪,全命地奔跑着。
信长来到热田明神的神社前,勒马等候陆续到达的骑兵。此时,前线传来凶信,鹫津,丸根二寨陷落。遥望南方,浓烟滚滚,遮蔽了半个天空。信长继续南下,途中遇到前线逃回来的士兵,得知边关大将佐久间盛重阵亡。
“盛重早我一步而去了!”
信长肩上斜挂着一串念珠,勒马在路上踅着圈子,大叫:
“今日厮杀,请众将把性命交给信长!”
马鞍下,矬子泪流满面,和众将齐声呐喊:
“噢――!”
在呐喊声中,信长催马向前冲去,他领兵赶到善照寺鹿砦时,又有三将阵亡。信长在寨中点兵,手下仅三千人马,今川军则号称四万。
信长整兵离开善照寺,此时得到一份对信长一生和日本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情报。送情报的是织田的家臣,沓桂的小领主粱田政纲。
“今川侯领中军在桶狭间小憩!”
消息是可靠的,义元由昨晚的宿营地沓桂城出发时,才第一次穿上甲胄,甲胄上身,不得不抛弃轿子,他让人拉过马来,这是一匹肥马,上配全鞍。义元端坐于马上,头戴一顶前有八龙盘旋后有五片银叶护颈的金盔,身披一领上等铠甲,护心镜银光闪闪,腰佩一把二尺八寸的黄金长剑,凛然一副大将派头,众人为之目眩。可是,刚出沓桂城城门,由于他上身长,下肢短,竟扑通一声跌下马来。
义元无奈,只好再坐肩舆。行不多时,前线传来捷报,义元检验从前线送来的织田军三将的首级时,当地的主祭僧提倡让人献上酒菜,为义元庆功。时值盛夏酷暑,义元怕酒菜变馊,遂传令,中午在附近的桶狭间设宴。
信长把步兵和辎重等留在最后的进攻准备地善照寺村。在村中和寨内遍插旗帜,布下疑兵。矬子也险些被丢在寨中,亏他机灵,一个人徒步跟在骑兵后面奔袭义元大营。
信长的运气来了!
中午时分,织田军即将接近义元营寨时,西北方向涌起团团乌云,霎时间,布满天空,一阵雷鸣,电闪,狂风裹着石子儿般的雨点砸向今川大营。
下午二时,织田军随着雷鸣,从山上猛冲下来,敌人措手不及,被杀得晕头转向,四处逃窜。织田军的一个将领服部小平太发现义元,挺枪便刺;随后毛利新助赶到,跟义元扭作一团,将其首级割获。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今川军死伤二千五百余众,织田军损失寥寥。由于暴风雨隔绝了和外界的联系,其他地区的今川军丝毫没察觉中军被歼灭在这块盆地里。
矬子在战场上奔跑着,象他那样羸弱的小个子不可能斩获一兵一卒,他也不是在斩将立功的欲望驱使下奔跑的。他在庆贺,在祭祀使矬子的青春悲惨至极的骏府的武士们如今丢盔弃甲,抱头鼠窜,织田军宛如凶猛的猎犬追杀着敌人。尾张兵仿佛在为矬子雪耻,在大汉淋漓地为矬子拉下崭新的人生大幕。矬子本人只不过是一名主祭管,狂奔在血雨之间。
午后四时,天空放晴。信长收拢本部人马。凯旋班师。
回到清洲,信长立刻论功行赏。信长有自己的逻辑,把战争推向胜利的是军中主将,新助只不过抓获了一条水洼儿里的死鱼。而把义元在桶狭间的消息告诉信长,建议出兵奇袭的粱田政纲却得到三千贯俸禄,一跃成为织田家的重臣。众人不解,以为不合惯例。若在从前,象粱田政纲这种情况,根本算不上战功,自然也就得不到封赏。
大王做事真古怪!连矬子也这样想,信长是少有的将才,对在战略战术上帮助自己的人评价很高。
“俺也有机会出人头地了!”
当听到粱田政纲受到重赏时,猢狲乐得几乎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