矬子终于要成家了。新娘是矬子早已梦寐以求的浅野又右卫门的养女宁宁。是年,矬子二十七岁,宁宁刚满十三岁。不过,二小姐体态丰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
“婚礼简单极了!”
宁宁被封为从一品夫人后,晚上和侍女们闲话,提起当年的婚礼,觉得十分好笑。宁宁性格随和,从不装腔作势,倒是经常以自己的缺点或过失为话题,讲给人听。每到滑稽处,便格格地笑个不停。
婚礼于桶狭间之战的翌年,即永禄四年举行。矬子不是马上将校,没有独立的房子,和仆人们合住一个房间,那里既无法举行婚礼,也不是新娘居住的处所。
“到我家去住!”
浅野又右卫门说。入赘算不上养子,不过新郎挟着一条被子即可住进妻子家。浅野也希望这么做。虽说宁宁不是亲骨肉,但浅野比亲生女儿还疼她,老队长不忍心让自己的女儿住进乌七八糟的,男人们杂居的五木军营里受苦。
对于藤吉郎来说,这也是求之不得的。在织田家孑然一身的矬子,要说依靠,只有浅野又右卫门。他渴望把这层关系进一步加深,矬子给人的印象是直爽,但其想法总是处于政治目的。
“那就拜托了。”
矬子两只小手撑撑地,谢过又右卫门。要说小,矬子实在小得可怜。平时,藤吉郎自称身高五尺,实际上,里边掺了些水分。又右卫门的儿子弥兵卫(后称长政)满十三岁,四尺八寸,二人站在一起,不分高下。如此看来,矬子也不过一米四五的身材,干瘦的躯壳上长着一张满是皱纹的老人脸。凭这副尊容,足以让人侧目。
“可是,孩子竟然同意了!”
又右卫门不胜惊讶。诚然,亲事是他提出来的,但毕竟是养女,勉强不得,一切要靠孩子自己拿主意。孰料,宁宁当即答道:
“女儿愿意嫁给藤吉郎!”
回答如此明快,几乎使又右卫门张皇失措。到底宁宁是怎么想的呢?女儿长得俊俏,在近闻名,绝不是嫁不出去的丑八怪,而且年龄也还小,没必要急着择婿出阁。尾张的姑娘二十岁出阁的并不鲜见。
为慎重起见,成婚的前一天晚上,又右卫门再次试探宁宁的心思。
“那人很有意思。”宁宁说。
“噢,是么!”
浅野曾经沧海,深谙世故,可是却不懂女儿话中的含意。所谓“有意思”,指的是风趣呢,还是举止滑稽呢?女儿会不会以此为标准,选择自己的终身伴侣呢?
“唉,毕竟还是个孩子!”
又右卫门竭力说服自己。尽管养父不理解,可是宁宁本人心里很清楚。藤吉郎几乎天天来浅野家。对于这位活泼的少女来说,没有比藤吉郎讲话更富有情趣了。宁宁天生机敏,最讨厌讲话枯燥,办事呆板的人。
在这方面,藤吉郎是个出色的男人。不论宁宁问什么,矬子都会给她一个圆满的答复,有时逗得她捧腹大笑。正因为他为人实在,正在经受磨难,所以很有特色。总而言之:藤吉郎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浅野又右卫门在大杂院里为二人腾出一间房子给他们作新居。婚礼过后,众亲朋贺喜三日,有远道回不去的,便住下来吃酒,五日后,作为夫妻,矬子和宁宁才第一次从容地坐到一起。
“哎呀呀,累坏了!”
矬子捶着肩头,高兴地说。
“”
宁宁低着头,默然不语。虽说和矬子情投意合,可是,一旦以夫妻关系坐在一起,宁宁禁感到微微的战栗。
矬子抚摩着新娘丰满的肩头,感到由衷的满足。
“我娶了个好妻子!”
比起性格,矬子更满意的是宁宁良好的出身和秀丽的容貌。猢狲有一种怪癖,非常喜欢美人。比较起来,也许宁宁算不上花容玉貌,但在矬子所能涉及的范围内,她已经称得上风致娟好,秀色可餐了。
但是,对于和自己地位相等以及身份不如自己的女性,纵使对方有天姿国色,猢狲也毫不动心。他喜欢的是大家闺秀。这种心理大概来源于矬子卑贱的出身,同时也反映了他强烈的上进心和强烈的希望。宁宁是浅野家的姑娘,是浅野手下的士卒和仆人敬重的“二小姐”,就矬子目前的身分来说,宁宁自然算得上贵门娇羞,月中佳丽了。
“宁宁,我会疼你,爱你一辈子的!”
矬子突然煞有介事地说。这破锣般的声音,顿时唤醒了宁宁的记忆。
“噗――!”
新娘低着头,忍不住笑了。受宁宁的感染,矬子也咧开大嘴,哈哈地傻笑起来。
“哦,好了。愿我们白头偕老,一生幸福!”
矬子恢复了往日的表情,若无其事地握住宁宁的手。从少女时代,矬子就陪她玩,宁宁仿佛又回到天真烂漫的童贞时代,轻轻偎进矬子怀里。
最近一段时间里,矬子在信长面前的越轨行为俯栓即是,多不胜数。
信长多次进攻美浓,但都碰壁而回。每当出征,矬子便随军跨过木曾川。可一过河,就被赶回来了,有时还险些丢掉性命。凭自己的观察,矬子认为:
“从正面强攻,绝对战胜不了美浓!”
在东海一带,尾张兵是最弱的。美浓军则勇猛善战,重名声而不惜性命,特别擅长于小队人马作战。这些自古就有定评,再加上近年来,斋藤道三亲自训练,强悍的美浓军绝不是不堪一击的尾张人所能对付得了的。
“我要为岳父报仇!”
每次临敌,信长均这样高呼。其实,三个月之前,矬子结婚的时候,害死道三的斋藤义龙就因麻风病恶化而丧生。据说,直接死因是中风。
义龙之子龙兴继位。龙兴尚幼,不能治理国事。
这是天赐良机!信长于义龙死后第三十日,即发兵入侵美浓,在森林里与美浓军遭遇,结果败北。
但是,信长并未罢休,两个月之后,又再度发兵。可动员的兵力仅三千余众,不足敌人的半数。信长把领内诸城的留守人马也集中起来,组成了一支八千人的大军。
“此次进兵,一定要夺下稻叶山城!”
一向沉默寡言的信长狠狠地说。从其父信秀起,宛如活塞运动。尾张军每次进攻美浓,都被美浓军顶回来,从来也没有胜过一次。无数次失败,使信长懊恼万分。
永禄四年七月二十一日,信长又向美浓发起攻击。黎明前,织田军由河田浅滩跨过木曾川,进入美浓平原,己经厮杀,终于推进到距离稻叶山城四十五公里处的美浓腹地。危难之际,美浓一将竹中半兵卫,巧施兵法,布下十面埋伏阵,切断了织田军的退路,矬子在敌人的呐喊声中,左冲右突,心下寻思,这就是兵法么?
多年之后,信长被誉为天才的军事家,不过眼下还只是个有勇无谋,只知一味冲杀的武夫。既没有读过兵书,更没有见过美浓人摆在自己面前的,变换无穷的阵法。当然,矬子更不例外。
在这次战争中,矬子得到许可,骑上了战马,但他并未得到骑马的身分,只是徒步的走卒,临时混上了坐骑。不知道这马是他从哪儿搞来的,其实是一匹老了的耕马,毛都掉了,腿短而粗,跑起来一撇一撇的,象条狗。矬子是吃粮当差的仆从长,而他却大模大样地带着五、六个家丁模样的陌生人。
大胆猴头,从哪儿搜罗的地痞?起初,信长远远瞥了矬子一眼,心中这样想。等来到近前,却瞅见矬子背后呼啦啦飘着几面木旗,信长不禁大怒,厉声喝道:
“呔!”
背后插旗,表示身为将校。矬子是步卒,公然冒充大将,仅此一项,足以治他的罪。
“猢狲竟敢如此妄为!”
信长催马向前,拔剑欲杀矬子。矬子啊的一声,如同恶作剧被人发现了的顽童,闪身逃跑了。他一边逃命,一边拔下背后的将旗,不几下撕成碎片。原来旗是纸做的。
矬子离开信长,一直向右方走去,他有自己的谋算。在打仗之前,矬子曾跑到蜂须贺小六的家里,向旧主人借了近百名庄客,一律老百姓打扮。
不多时,信长陷入苦战,美浓军连破织田军的三层防线,直捣信长中军。信长不得不亲自挺枪抵挡拥上来的敌人。后方的人马被切断,失去联系,中军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信长死命冲杀,企图摆脱重围,直杀到太阳落山。
“啊,天快黑啦!”
信长的这支队伍又有了一线希望。只要坚持到天黑,就可以乘夜幕趟过木曾河,逃回尾张。暮色愈来愈浓,当黑暗象一口铁锅扣住战场时,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包围信长的美浓军调转马头,开始撤向稻叶山城。
“怎么回事?”
陆续从敌人的包围中解脱出来的尾张人无不奇怪。片刻之后,谜底被揭开,原来连接稻叶山城的洞山一带燃起无数火把。敌人害怕织田军偷袭后路,烧掉自己的主城,这才火速撤兵。
信长不知谁救了自己,本想打探明白,但此处不是久留之地,急忙收拾残兵,落荒逃回尾张。此次失利,是斋藤道三击败信秀以来最惨重的一次。
信长回到清洲,查问火把一事,无一人知道端底。
数日后,信长出城狩猎。作为管主人身边琐事的仆从长,矬子自然要跟在左右。
“噢,是猢狲吧?”
信长蓦地勒住马,立在草丛中问道。当时,矬子背后插着纸旗,说不定火把与纸旗有关!
“是的,大王!”
矬子机敏地点点头。通过信长的表情,矬子断定主人想起了火把的事情。
“是小人所为。”
“为什么那么做?”
信长坐在马上问,矬子故意垂下头说,老实说,他认为此次进攻美浓,根本没有获胜的可能。一旦陷入苦战,便点燃火把为织田军解围。
“猴头是为这个才插纸旗的吗?”
信长纵声大笑。
“人是从何处借的?”
“小人不曾告诉大王吗?”
“少废话,从哪儿借的?”
“海东郡蜂须贺村,主人的名字叫小六。”
矬子绘声绘色地把小六的宅院描述一番。乍一看,那儿如豪门公馆,院内建有一栋栋下房,厨房一天到晚备有客饭,领内的流民饿了,可以去那儿充饥;无处栖身的人,可以跑进大院,躲在哪个旮旯儿睡上一宿;若想赌博,随时可以去设局赌钱!
看不出,猢狲倒结识了一帮怪人!信长心中佩服。矬子则羞愧满面,不由心中暗想,何止认识,本人就来自那个社会!
“讲下去!”
信长产生了兴趣,他不得不对矬子刮目相看。一个抱着葫芦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奔跑的仆从长身后,竟拥有数百人、上千人的特殊势力,关键时刻或许矬子可以操纵这部分人为自己出力。织田家缺少猢狲这样的人。
“小时候,四处谋生”
“我来问你,小六是何等样人?”
“年纪四十岁上下,举止稳重,雍容大度,善思考,多计谋,在尾张和美浓经历过无数次小规模厮杀,是乘乱世渔利的高手。”
“小六是你的智囊吧?”
信长端了矬子的老底。
“是的,大王。不过”矬子笑了笑,急忙变了话题。
“又有何事?”
“回大王,日后进攻美浓”
矬子顿了顿,讲起自己反复斟酌过的宏伟计划。他认为,信长进攻美浓的基本战法是错误的。因为后方到达战场的距离过长,每次须经过长途跋涉,始得进入美浓,而部队已人困马乏,一旦被人击溃,只好原路逃回。
眼下,应该在前沿阵地筑一城池。古往今来,但凡战争,很难一仗决定胜负,往往是一进一退,逐渐争取优势,最后抓住战机,彻底击败敌人。为此,必须在战场附近设置基地。形势不利,可退入城中固守,然后伺机进攻。前线城堡既是自己的立足点,也是引诱敌人上钩的香饵。灵活使用城堡,大有文章可做!
“稻叶山城乃美浓心脏,恐怕一时难以攻下。”
用矬子的话说,不如先占领兵力薄弱的西美浓。要想攻占西美浓,到是应该在国境线上墨股河里筑城。
“猴头!”
信长劈手给矬子一记耳光。热心的“军师”惊叫一声,被仰面扔倒在地上,信长一磕马腹,扬长而去。
矬子被打得头晕眼花,疼痛难忍。不过,假如垂头丧气,闷闷不乐,必定被人认为气量小,记恨主人。
“啾啾!”
矬子从地上爬起来,吹响口哨,乐滋滋地朝信长的马屁股追去。
“总比过去饿肚子强!”
不管是挨打,还是受气,较过去,如今的境遇算是天堂!信长盛怒,大概象过去一样,责怪自己做事出格,多嘴妄言。不过,就这么点儿小事,又何必出手那么重呢?
“莫非墨股一事,大王心中早有谋算,害怕自己泄露出去?”
信长始终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意志,矬子把它理解为主人欲用耳光封住自己的嘴巴。矬子必须时刻揣度主人的心理,在这一点上,没有比信长这样的大将更难伺候了。
其实信长并没有生矬子的气。宁宁过门不久,矬子便被升为马上武士,首次进入织田家的上层。武士在战场上可以骑马,头顶武士盔,携数名家丁;平时议事或城中设宴,尽管陪于末席,但是都可以出席;供给不再是半,而是俸禄,食禄三十三贯,算是最低一级的武士。
“宁宁,好奇怪呀!娶了你,马上领到了俸禄。你是咱们家的福星!”
一句话,逗得宁宁格格直笑。
不过,信长拔擢猢狲的目的旨在利用蜂须贺村的山野武士。为了让矬子完成这项特殊使命,有必要把他晋升为织田家的武士。矬子自然明白信长的用意,正因为明白,所以才把自己拥有这支民间势力透露给了信长。
最近,或乘马野游,或驾鹰狩猎,信长经常来到墨股,墨股村位于清洲城西北二十五公里处。附近,墨股川的两条支流汇于一处,形成一个丫字形。河对岸是美浓的安八郡。墨股川沿美浓和尾张的疆界缓缓穿过辽阔的平原。信长立马岸边,遥望美浓,但见大水茫茫,直抵天边,几乎看不到对岸。
墨股川丫字形的V处形成一片沙洲,矬子自命不凡,提议要在河中的三角洲上筑城。信长也想到此事,只是担心是否能够成功,因而下不了决心。墨股属于美浓,把大量兵力和民夫送到敌人眼皮底下筑城,岂不是虎口拔牙?
信长苦苦思索,终于难以决断。这个独裁的国君罕见地把此事付诸众议。信长把众人召集到清洲城内的议事厅,上代老臣柴田胜家,佐久间信盛,林道胜等一班战将依次坐定。
“有件事要跟大家商议,”
信长把筑城一事说与众人。象往常一样,信长很少开口,此时众将尚不理解墨股具有的战略价值。
“墨股是桥头堡!”
信长简洁地给墨股下了结论。
“要是在墨股筑不起城堡,便夺不下美浓。美浓不得,则打不开近江通道。近江受阻,则无法统一天下!”
众将默然,无一人愿意领兵筑城。此时,末座有人发话,声如巨雷,震得拉门嘎吱吱作响。这便是猢狲。
“猢狲也来了吗!”
众人蹙眉。诚然,现在矬子已经获得了参与议事的资格。可是身居末席的人不顾自己的身分,大胆妄言的情况,在织田家还从来没有过。
“大王所言极是!”
矬子大声说。众人真想捂上耳朵。满堂文武,极为不快。昨天还是拣草鞋的奴仆,身无寸功,从未割获过敌人的一颗首级,趁主人喝醉酒,稀里糊涂地刚刚捞了个武士的头衔,便不顾场合大呼小叫地发表起自己的意见来了。
矬子本人也知道自己扮演了一个不光彩的角色。但是,如果屈服于这些白眼,就会丧失好不容易到手的地位,重新跌进饥饿的深渊。
“墨股事关重大,已无需多议,惟舍命筑城,才是臣之天职。卑职以为,在坐的列公个个英武,绝无一人吝惜性命!”
这矬子简直在胡言乱语。众将赫然而怒,而信长却巧妙地接过话头:
“言之有理!”
千锤打锣一锤定音。主人一句话,便把游移不定的议案推向结论。
“末将愿往!”众臣齐声请令。
被矬子这么一激,倘若再不请命筑城,恐怕要落个贪生怕死,胆小如鼠的名声了。最后决定由织田家的首席重臣,佐久间信盛来担此重任。信盛爱发牢骚,缺乏财气,但办事仔细,胆大而勇猛。
佐久间向疆界进发,工程预定二十天完成,动用了民夫五千人,为防备敌人袭击,组织了三千护卫军,这几乎动员了织田军所有兵力。
临行前,矬子来到佐久间府第,拜访信盛。
“在下熟悉墨股地理”
说罢,取出自画的几副草图,正待说明墨股地形,信盛却嘲弄地说:
“尊兄欲教人么?”
接着,把脸一扬,拒不受图。信盛对墨股地形一无所知,岂有不败之理?
翌日,美浓方面发现了信盛的企图。第三日,美浓人马集结于大垣城,以长井飞弹守,长井隼人和木真村丑丑助三人为将,引兵六千袭击墨股。是夜,长井飞弹守率主力由西面偷袭信盛, 信盛尽倾三千人马迎敌于河畔,击溃敌军,进而乘胜追击,这恰好中了美浓人的圈套。长井隼人和木真村丑丑助趁起引两支人马悄悄接近筑城地点,以风卷残云之势袭向民夫。民夫手无寸铁,争相跳上竹筏逃命,来不及逃走的大半溺死在河中,其惨状目不忍睹。刚刚动手的工程全被拆毁,一应材料均被投进河里。
佐久间吃了败仗,自思无颜再见信长,一时间企图自杀,结果还是领兵回到清洲。
矬子怀疑这些人的大脑是否健全。同是武将,美浓人却通晓兵法,攻守政策,无所不精。信长似乎早有感触,最近在反复琢磨美浓人的用兵之法。
紧接着,信长派柴田胜家筑城,兵力与上次相同。早有细作报进稻叶山城。美浓诸将欲立即出兵。军邦止住众人。
“日前,敌军大败,此番又来,必然有所准备。待某人打探明白,再作道理?”
一连十日,美浓不动声色。其间探马来报,尾张军的阵势和上次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柴田胜家把三千名护卫军一分为三,分别置于西、北两面,让士兵日夜警戒,轮番休息,仅在时间上填满了十二个时辰。
美浓方面精心运筹,又设一计。同样采取夜袭,此番三酉出去。柴田胜家汲取信盛的教训,以为又是敌人的诱兵计,遂传令全军,沉着应战,不许轻易追击。哪知背后喊声大作,民夫哭天叫地,东奔西窜,霎时乱得不堪收拾。胜家火速派人查看动静,才知民夫听说敌人袭击,欲逃回尾张,发现船筏尽皆流失。原来,美浓军在进攻胜家的同时,另有一哨人马悄悄绕到尾张军背后斩断缆绳,把船筏推倒河心,切断了民夫的归路。民夫的骚动动摇了织田军的军心,终于全军崩溃,筑城计划再度流产。
胜家从墨股逃回来的第二天,矬子离开清洲,来到海东郡蜂须贺村,拜访小六。
蜂须贺村坐落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洪水泛滥冲积成的沙丘随处可见,一片片树林点缀其间,构成了附近乡村的一大特色。
“噢,是猢狲来了。”
小六正要出门,刚走出大门,恰好遇上矬子。矬子拖住小六的衣袖,把他邀到沙丘后面,双双坐在沙地上。
“我是豁出性命来的,你能豁出命来参与这件事吗?”
矬子说。
“什么事?”
小六从松树上揪下一把叶子,放进嘴里,仅这一个动作便足以表明他是一个靠得住的人。最近听说矬子被晋升为武士,小六正为他高兴,小六很赏识矬子。不过他对矬子讲话粗俗,没有分寸不满,矬子抓住昔日的主人竟以你我相称,全无主仆观念。但这倒不是他狂妄,有时小六发现他对自己的感情之深甚至达到了令人腻烦的程度。假如小六的脓胞破了,矬子就会把嘴贴在上面,高兴地吸出里面的脓和血。小六熟悉猢狲的脾性,所以既不生气,也不责怪矬子。
“不是坏事。昨日得到大王许可,答应收下你。”
“什么,收下我?”
小六怀疑自己的耳朵,不禁叮问道。过去一直为信长的敌人出力,他不敢相信,信长会收留自己。可是矬子使劲儿点点头。
“不骗你,咱们不是约好的吗?”
昔日矬子称小六为老爷,在庄上作食客时的确说过,“倘若日后得志,一定来接你”的话。
“不过,大王讨厌剪径的劣行!”
由于信长极端憎恨掠人钱财的匪徒,因此在织田领内刑严法峻,哪怕偷一贯钱,也要被处死刑。
“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干了!”
“还有”矬子继续说:“你必须建立功名,现有一桩大事,关系到你我一生的命运,小弟欲豁出性命去做!”
“什么大事?”
矬子捡起一截树枝在沙地上画着墨股的地形,说起筑城一事。小六的表情又恢复了固有的庄重,听矬子讲下去不时地点点头。矬子毕竟不是地道的武士出身,讲的内容总有点象山野武夫的计划。
“你是大将吗?”
小六再度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面孔,象骏河令川侯那种有钱有势的正统诸侯绝不会把一名奴仆擢升为武士,更不会把刚刚晋升为武士的人拜为大将。
“还是新兴的织田侯开明!”
小六嘴唇动了一下,露出了笑容,假使织田侯用人如此开明,象自己这般出身微秒,有前科之嫌的人,不也有机会施展抱负,一展雄才了么?“
“不过,织田家的武士,我一个也不用!”
矬子出人意料地说。小六大惊,佐久间和柴田不是也带去几千人马掩护筑城么?更何况我们?
“一点儿也不错!”
矬子点点头,突然他啪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一个蚊子被拍死,血染在他手掌上。
“你想想看!”
矬子说。佐久间和柴田是织田侯的股肱,自己是仅有三十三贯俸禄的小武士,手下没有多少亲兵,无法和他们相比!即使信长拨给若干武士,对方身分高,怎么能指挥得动?因此矬子不打算使用织田侯的人马,而打算动用蜂须贺小六影响下的民间势力。所为大将,其实是雇佣军的头领。
“也好!”
小六答应下来,和矬子一起回到庄上,接着,派出的人从蜂须贺大院奔向四面八方,日幕前后,院子里的人开始多起来了,有骑瘦马蹒跚而至的,有让喽啰用轿子抬来的,也有挟着杆长枪赤脚跑来的,尾张国内稀奇古怪的头头脑脑全部聚集在蜂须贺村了。
“大家请看!”
小六让人抬过一只沉着的铁柜,亲自打开盖子,让大家看过。
“妙,草寇有草寇的做法!”
矬子深为叹服。先亮出金银,征服大家的意志,然后再进入正题。
众人当即表示,愿随矬子筑城。
却说矬子画了一张草图,准备在墨股建房屋十栋,了望楼十座,筑城一千二百丈,树栅五万根。预先让工匠按图纸备好料,然后把材料集中于上游,水运到现场,只有墨股就地
全部工期,大约需要二十天,关于御敌之法,矬子准备避开野战式的正面交锋,筑城伊始便围好木栅,栅外掘下深二丈的护城河,护城军兵始终在栅内防御敌人的袭击。这样既增强了防御能力,战斗中后方也可以继续筑城。
信长把矬子的草图拿给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商议,二人把脑袋一歪,颇不以为然。
“简直是外行!”
柴田毫不隐讳地小声说。
“说的是啊!”
信长也有同感。习惯于两军对峙,临阵筑城的人,绝不会想出此类主意。不过古往今来,新战术往往出自不受先例的约束,如同外行人一般的新人。
矬子催促民工,日夜备料。不一日,材料备齐,上游的木工作业也告结束。九月一日夜,一应材料都装上了竹筏,乘夜幕顺流而下。
同时,矬子引两千喽兵抵达墨股。若干三昼夜,栽下五万根木桩,挖好了护城河。
其间,信长为配合矬子筑城,遣大军集结于小牧山,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因此,矬子在最初三昼夜逃脱了敌人的袭击,突击筑起了城墙,墨股外围作业基本竣工。这就是历史上所说的“墨股一夜筑城”。
第四日,美浓拜槙村丑之助为大将,率领八千人马,正午由稻叶山城下的井之口出发,午后三时,抵达墨股附近,向木栅猛扑过来。然而,矬子却不慌不忙,驰马在阵中往来巡视。
“假如敌人逼上来,立刻开枪射击,绝不许出寨迎敌!”
矬子一边嘱咐手下喽兵,一边让后方的民工继续施工。美浓军屡屡发动进攻,企图趁矬子立足未稳,荡平墨股城,但始终不能靠近木栅。结果双方只能伏在木栅内外互相射击。傍晚时分,天气骤变,但见雷鸣电闪,暴雨如注,两军在雨夜之中对峙着。简直是上帝在帮助矬子。
“此人鸿福齐天,必当大贵!”
通过矬子首次指挥的战斗,小六好象看到了矬子的前程。
“我就跟随猢狲吧!”
小六之所以这样想,并非他的思维特殊,在安土时代,倘若可能,武士们都愿意跟随交好运的大将,以期分羹守禄,随主人而迁升。
据小六观察,矬子最大的长处是活跃而爽朗。虽身陷重围,但仍镇定自若,以笑声鼓舞士气,激励民夫。
“假如士气萎靡,这仗必定失败!”
矬子提醒小六说。于是深得战争之妙的矬子不断令喽兵和民夫哼起小调,以振士气。
“还要瞅机会出击!”
单纯防御,必然人心浮动,兵无斗志。
“劫寨吗?”
小六象在询问自己的头领。矬子漫不经心地答道:
“嗯,就那么办吧。不过,对手是美浓军,夜间防守严密,营寨周围一定埋有伏兵。”
矬子的语气是那样从容不迫,仿佛在玩味着领兵为将的乐趣。他认为,传统的夜袭断不会成功!
“让大家穿上草鞋!大雨之后,木栅前面的田野几乎成了水田,道路十分泥泞。此时劫寨,敌人脚下打滑,我军无此忧虑,这点儿差别,即可决定胜负。”矬子得意洋洋地说。
“机灵的猴头!”
小六不禁苦笑,心想:他既然这么说,也许有些道理。
矬子交给小六二百名喽兵,黎明前,把他们送出寨门。临行前,矬子拍拍喽兵的肩头或后背,鼓励说:
“此番出击,愿大家杀敌立功。我藤吉郎将视功劳大小,把诸位举荐给大王!此外,每斩获一颗戴头盔的首级,赏钱两吊,一般首级,赏钱一吊!”
喽兵们欣喜若狂,争先冲出寨门,悄悄摸近敌寨。比起正规军,这伙人更习惯夜间行动。
佛晓前,二百人呐声喊,如饿虎扑食,一齐杀进美浓大营。美浓军大乱。趁敌人混乱之机,喽兵们一阵乱枪,割获敌人首级,逃回寨内。矬子立即向信长报捷,送上敌人的首级,然后紧闭寨门,坚守不出。城内继续施工,十座了望楼拔地而起。当日下午,城池外观已基本峻工。
美浓军仰望墨股城,不禁骇然。
“完了!”
美浓军一下子泄了气。人家的城堡既然已经竣工,就必须以攻城的方式强攻。攻城需要云梯、火炮,需要十倍于守军的兵力。
美浓军终于撤下围城的兵马,拔寨退回稻叶山城,此后,城堡逐渐在沙洲之上站住脚,美浓军已无力攻下墨股城。
“猢狲干得好!”
信长称赞说,遂封矬子为偏将,赞守墨股城,赐禄一百贯,同时以五十贯俸禄收下蜂须贺小六,令其辅佐藤吉郎守城。
墨股城突入敌人的疆土,迟早要遭到敌军的攻击。然而,信长期待的不是矬子的防御能力,而是他的特殊才能。
“用兵之前,猴精儿或许可以说服西美浓周围的老乡归顺尾张。”信长对猢狲抱有奇怪的希望。
确实,整个深秋,矬子基本上没在墨股城内,终日奔走于西美浓的各村镇之间,形容憔悴,疲劳得象个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