矬子的思想很特殊,似乎和其他诸侯的武士迥然不同。对待加薪的态度便是佐证对于升任新城偏将的矬子,信长总不能老让他停留在原来的身分上,于是俸禄由最初的一百贯,一跃增加到五百贯。矬子一下子成了织田侯的中流武士。
“卑职无才,愧受此禄!”
矬子嗫嚅着,故意说给人听,众人闻之,不胜厌恶。
且不管出自本意,还是装模作样,矬子接到信长的敕令,当即退到另一间屋子,盘膝而坐,双眉颦蹙,使劲儿抓耳搔腮,作出一副着实为难的表情。
“大王为我破费了,我必须为他挣回一千贯。”
矬子反复这样叨念着。以武士的眼光来看,矬子的想法实在可笑。一般的武士立功受禄,都为获得荣誉而满足,从而建立主从关系,这点矬子跟武士完全不同,他完全象一个商人。得到新恩,即是让信长吃了亏,既然让主人吃了亏,就要设法夺取敌人的领土,只要夺得一点儿土地,其价值就不止一千贯。这样,信长的支出就等于零,甚至还可以让主人赚取五百贯。总之,矬子满脑子的都是商人的思维逻辑。
眺望墨股城外,西美浓的田野一望无际,敌人的大垣城隐隐约约地矗立在雾霭之中。
我一定要夺取敌人的领土!矬子想。夺下墨股城外的两三个村庄,即值一千贯。矬子命令蜂须贺小六不间断地出击,很快夺得了超过一千贯的新领地。
猢狲真卖力气!信长对矬子的报捷颇为满意。当然,信长高兴的不是矬子夺得的那点儿土地,而是欣赏他考虑问题的方式。只要矬子如此干下去,信长就可以大胆使用矬子。
一日,墨股城的矬子向信长提出了请求,不是要加兵员,也不是要物资,而是要织田家的旗帜。织田旗为长幡,黄中透红,色如枯叶。
“请大王赐给小人旗帜!”
矬子再三恳求。信长应允,派人把旗送到墨股。矬子立即把它插到了新夺取的已归信长所有的村寨上。这使信长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只要把旗送到矬子手上,矬子就会不断地为自己扩大疆土。
有这只猴子,准能拿下美浓!信长当真这么想。
墨股城突入西美浓,石头城墙牢牢地立在疆界的河上,即使在枯水期,附近的河水也不干涸,老是象桔梗花那样湛蓝湛蓝的。
辽阔的美浓平原铺展在墨股城前,举目望去,沃野千里,海内再没有如此富庶的地方。而且,这里还是平定天下,实现霸业的战略要地。西美浓的关之原是扶桑陆路,交通的交汇点。通往京城的干线中仙路横贯东西,北有大道伸向北国,南有牧田大道直抵伊势。
信长认为,欲夺天下,应先得美浓。
“欲得美浓,先取西部为上策!”矬子向信长谋划着。西美浓盘踞着三大望族:稻叶、氏家和安藤。若诉诸武力,必然要付出惨重代价。
矬子认为只能智取。因为西美浓不是斋藤同族,独立的气氛很浓,不似别人那样效忠于斋藤家。倘若陈以利弊,很可能归降尾张。
矬子详细探明了三望族之间的姻亲关系,族长的性格及其对斋藤家的不满等。然后,四处散布织田势力如何强大的流言,与此同时,现在的美浓国主(严格地说是盟主)斋藤龙兴如何懦弱,不问国事,终日沉溺于酒色的流言也不胫而走。
“美浓病入膏肓,斋藤气数已尽。来年前后,稻叶山城就是织田侯的了!”
小六手下的喽兵扮作商人、僧侣,昼夜出没于西美浓的村庄、田野之间,逢人便说,广布流言。
为了瓦解西美浓,矬子盯上了竹中半兵卫。半兵卫,字重治,是西美浓的一名贵族。永禄四年,信长进攻美浓时,中敌十面埋伏阵,仓皇逃回尾张后,才听说布阵的是黄口孺子竹中半兵卫。
因此,半兵卫的名字在美浓虽不响亮,而在敌国尾张却掷地有声。
此人祖居西美浓关之原东北五公里处的岩手村,城寨没在俯瞰村的菩提山上。城虽不大,但是可称得上要塞。其父重元早逝,所以半兵卫从少年时代起即为菩提山城主,领地折合成德川时代的俸禄约两千石,属乡间豪绅。
要说半兵卫不同于他人之处,就是通晓文字,自幼熟读兵书。对于战争,不象其他武士那样凭经验去体会,而是用头脑去思考。半兵卫犹如锥处囊中,十五、六岁即脱颖而出。每逢织田军入侵,他便领兵迎敌,成为先锋,或作后队,进退自如,用兵如神。织田军以为,半兵卫一定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矬子之所以盯上半兵卫,不是看中了他的军事才能,而是因为竹中家和西美浓的三望族都有亲戚关系,特别是半兵卫的妻子,是伊贺太守,安藤的女儿。如果能使半兵卫归降织田,便不难与三人通话。
矬子打扮成浪人模样,冒死潜入美浓国内,由中仙路垂井驿站抄小路来到菩提山下,登上山坡,来见竹中半兵卫。因害怕对方认出自己是墨股城守将木下藤吉郎,矬子自称是近江浪人。
不多时,半兵卫出现在客厅,
“啊,他这么年轻!”
矬子大吃一惊。这半兵卫面白如玉,满脸稚气,年方二十一岁,娶妻还不到一年。
半兵卫一眼认出矬子。
“足下可是墨股的木下先生?”
半兵卫神色自若,淡淡地问道。
“足下好眼力!”矬子亦坦然地回答说。
“先生虎胆!不过,足下以为还可以生还吗?”
半兵卫眯起眼睛说。矬子作出一副吃惊的面孔,说道:
“在下不曾想过生死之事,惟一心想拜会城主,才只身来到西美浓腹地,这全怪我疏忽!”
“疏忽?”
半兵卫被矬子纯真的回答逗笑了。笑声一过,不禁想道:面前的矬子说不定是骗人的老手。
“先生来菩提山何事?”
“哪里,此来并无要事。只因城主乃海内智囊,兵书战策无所不精,山人不胜仰慕,今日特来拜会。
矬子寻找着字眼,夸张地笑着说。
“小可绝无此才!”
半兵卫的话音刚落,矬子使劲儿摆摆手。
“不不,城主在美浓鲜为人知,但却誉满尾张,特别是信长公,时常提起城主的才华。”
“先生撒谎,信长公断无此德。”
半兵卫厌恶信长。信长引线狡诈,为一己私立,不论多么残忍的事情都能干得出来,更何况他又是屡犯疆土的敌将,半兵卫对信长没有好感。
“不过,小可有一事求教。”
半兵卫说。因美浓人只求为自己建立功名,故没有一个肯舍死忘生,奋不顾身地为主人潜入敌人腹地的。然而,织田家却不乏其人,眼前就坐着一个。肯定是信长创造了这种独特的别国所不具备的家风。如果信长残酷无情,是无法使家臣冒死跑到菩提山上来的。半兵卫思索再三,不得其解,遂询问矬子。
“足下问得好,家臣每完成一件事,信长公都为大家高兴。大王知人善任,求贤若渴,不信谗言,而重实干,在下藤吉郎就是一个绝好的
例子。足下清楚,藤吉郎出生于庶民,尚能得到如此厚爱。仅此事,就可知道织田家的家风了。
矬子笑盈盈地说。半兵卫冷静地如一泓湖水,耐心地听矬子饶舌,至于对方来意,半兵卫从见到矬子的那一刻起,便清楚了。藤吉郎的目的在于怂恿自己倒向织田,只要自己倒戈,以岳父安藤氏为首的西美浓三大势力就会归顺于尾张。令人叹服的是,矬子诱降的手段是何等高明啊!他不单靠摇唇鼓舌,而是以诚相待,如果可能的话,他会把自己的心捧到半兵卫面前。
“连在下都为主人重用!”
矬子再三重复说。言外之意,象半兵卫这样的人材,如果能够投奔织田侯,必将受到厚待。
“恕我直言”
半兵卫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了。
“小可讨厌信长公。足下称信长公爱惜人材,其实不过驱使他人为自己效力而已!”
“此言差矣!这不象您这样的人说的话,所谓爱惜人材,不就是大胆使用人材吗?”
“诚然。”
半兵卫为之一震。的确言之有理!为将者不求主人宠妃般的爱怜,亦不屑如嬖臣陪座于席间,只希望自己的才华何赤诚得到承认。半兵卫也感到为主人理解而厮杀于战场才是莫大的快事!
“美浓则不然!”
半兵卫羡慕尾张,但他不愿效力于信长那种性情古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
“多有打搅,在下告辞了。不日战场上再会。”
矬子留下一个明快的笑脸,起身辞去。
尽管,劝降遭到半兵卫的严辞拒绝,但是,矬子的一席话却紧紧地抓住了半兵卫的心。
美浓的第三代主人龙兴昏庸,除酒色外,无所用心。
永禄六年四月,即矬子第一次寻访半兵卫的时候,信长把居城移到了清洲以北十公里处的小牧城,以此作为出兵美浓的立足点。这一事态,足以令美浓人警觉,但龙兴听到禀报,竟毫无反应。
这个龙兴还屡次嘲弄半兵卫。每次半兵卫进城,龙兴都邀其赴宴,席间百般挖苦,以助酒兴。龙兴的亲信自然看不起半兵卫。
龙兴的重臣多半是东美浓贵族,在感情上与西美浓人有隙。双方的对立来自美浓的风土和传统。半兵卫本人也看不惯东美浓愚顽守旧的陋习。
永禄七年春节,依照惯例,美浓国的大小武士齐集稻叶山城,向龙兴道贺,西美浓三望族的领袖伊贺太守安藤氏也携婿半兵卫来到城中,恭贺已毕,龙兴设宴款待国内的主要将领,酒酣,安藤氏朗声直谏道:
“大王行事,臣以为不妥!而令织田信长盘踞小牧山,虎视眈眈,时刻不忘吞并美浓,而大王日夜沉湎于酒色,全不以社稷为重,久而久
之,岂不要亡国灭种?”
龙兴大怒,掷杯于地,把折扇一丢,忽地站起身,欲杀安藤,好歹被左右劝下,龙兴仍怒气不息,以辱主犯上为由,令伊贺太守闭门思过。
无奈,安藤只好回到自己的领地本巢,郡北方芝原的城寨。半兵卫留在城内,恳求龙兴的宠臣斋藤飞弹出面通融,以求赦免岳父之罪。可是,飞弹持宠妄为,反而大骂半兵卫不识时务,半兵卫悻悻然返回西美浓,心中烦闷,躲进菩提山寨,终日茶饭不思。
半兵卫虽无心显示自己的才能,但被龙兴及其亲信当成白痴,随意戏弄,这是他绝对不能容忍的。
――我要让昏君瞧瞧半兵卫的手段。
年轻人气盛,愤怒终于使半兵卫的思绪产生飞跃。他心想:尾张是敌国且那样地看重自己,而在国内自己却遭到非人的冷遇!可见,藤吉郎的游说多少起到了催化剂的作用。
那帮蠢货,有眼无珠!索性夺了稻叶山城,给他们点儿厉害尝尝,也好让昏君睁开眼睛看人!半兵卫主意已定,旋即找到岳父,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取稻叶城?”
安藤大吃一惊。稻叶城是道三筑大的美浓主城,城高豪深,固若金汤。领国尾张,垂涎三尺,织田家从上代信秀起就多次进攻此城,结果都吃了败仗。
“不错,国内的人都以为城坚而不可破,其实,这是一种迷信。不论是龙兴,还是宠臣,都躺在城坚器利的迷信上睡大觉。所以我们才去
攻打它。”
“需要多少人马?”
“十七八人 足矣。”
岳父没有嘲笑自己的女婿。
“用什么办法?”
半兵卫如此这般地讲明了自己的想法。
“万一受挫怎么办?”
“不管成功与否,小婿将逃往近江。岳父大人是一城之主,藏匿不住,可投奔尾张织田侯。”
半兵卫知道墨股藤吉郎的说客经常出入安藤家。
“织田侯?”
安藤嗫嚅道。即使不获罪于龙兴,安藤对尾张的劝降也动了心。西美浓地处平原,防御薄弱,迟早要遭到织田军的蹂躏。
“索性一试。”
岳父压低声音说,夺城试半兵卫的事,事成之后,自己借给女婿兵力,等着守城即可,此类交易,还是应下来合算。
半兵卫的胞弟久作住在稻叶山城。实际上是斋藤扣下的人质,半兵卫暗地与久作联系,让其装病。久作七岁,倒也使出浑身解数,装出大病缠身的模样,这样一来,竹中家自然要派大夫和家人探视,自正日中旬,连续十五六天,几乎天天都有人进城,独不见半兵卫的影子。周围的人议论纷纷,斋藤飞弹更是露骨地对竹中家的人说:
“其兄实在冷酷,全无手足之情!”
进入二月,半兵卫终于来到稻叶山城,把从京中买来的药物及被褥、换洗衣服等扎成驮子,内藏兵器,让十七名家丁由城门大模大样地运进城中。
平时,城内要人只有斋藤飞弹及其党羽,共七八人。半兵卫坐于久作枕边,看看到了掌灯时分,半兵卫吩咐家丁,逐一盯上飞弹等人。
太阳开始西斜。半兵卫仍然守候在久作枕前,估计时刻已到,半兵卫向家丁使个眼色,家丁会意,旋即跑出;登上城内的谯楼,半兵卫随后离开了病室。
少顷,谯楼上的更鼓响了一下,拖着余音,空悠悠飘荡在山城上空。与此同时,除飞弹外,其余七人的性命分别消失在城内的各角落。
斋藤飞弹时常陪龙兴饮酒。这一日,正饮到酣处,忽听廊下有人高喊:失火啦!飞弹吃惊地拉开门,来到廊下,恰好撞上半兵卫。半兵卫起刀落,飞弹如半截木头倒在血泊里。
半兵卫转身回到病室,重新坐在久作枕前。这儿是帅帐,是指挥所。半兵卫又遣家丁登上谯楼。更鼓响了五下,城门早被半兵卫的家丁打开,等在城外的一千数百名安藤军随着鼓声一齐拥进城内。此时,半兵卫身披一领葱绿色铠甲,把一头盔朝头上一按,健步来到房外。
城内骚乱。半兵卫火速派人奔赴城内各处,平等骚乱,晓谕百姓,竹中半兵卫因宿怨除掉了斋藤飞弹,纯系私人之争,其他人可速速从东南城门逃出,免受伤害。否则,即视为飞弹一党,定杀不赦。此一款连斋藤侯也不例外。
龙兴被吓得魂飞魄散,丢下酒杯,披上女人的头巾,混在妇孺之中,由东南门逃出。他不敢在城外逗留,连夜逃到方县郡鹈饲山。
半兵卫轻而易举地夺下稻叶山城,守军驻扎在城内,除了岳丈,三望族中的稻叶和氏家两人亦出于友情派兵援助,占领军达两千余人。城坚势众,即使美浓国的其他人领兵攻打,也休想拔掉稻叶山城。
尽管是游戏般的政变,半兵卫仍以自己的名义独揽了城下的井之口(在岐阜市)的市政,履行诸侯的义务。保护寺院的神社,颁布了军队只负责守护而不得进入寺庙的条令,实质上等于完全占领了稻叶山城。
数日后,信长听到这奇怪的传闻。
矬子在墨股也得到类似的消息,派人详细探明了始末。
“半兵卫越发有意思了!”
矬子自语道。更使他感兴趣的是三望族的动向,对于半兵卫游戏般的夺城,以其岳父为首,稻叶和氏家都真诚地给予了援助。这一事实证明西美浓一带已经脱离斋藤的羁绊,形成了联合起来的半独立势力。
矬子旋即派蜂须贺小六为使,遍洽三人,许诺道:
“织田军愿作后盾,所需兵力及粮草,尽请提出!”
三人亦非等闲之辈。小六没有得到任何答复,仅混了一顿茶泡饭,很快就打发回来。小六告诉矬子:
“浅井家也有使臣到了美浓!”
浅井是北近江的新兴诸侯,与西美浓为邻,地域辽阔,兵强马壮,民富国强,威镇附近各国。前一时期,每当美浓发生内乱,浅井家必定出兵攻到关之原附近。不过,其领土野心没有南邻的织田信长炽烈。
“这就是竞争!”
矬子心想。对于西美浓的三望族来讲,自然要考虑自己的归属,是投奔织田,还是从属于浅井?
“美浓人历来喜欢温厚的大将,很可能厌恶织田,倒向浅井!”
长于观察他人心理的矬子审视着眼下的局势,开始加强游说工作。但是,小牧城的信长却无视矬子的努力,采取了单刀直入的外交方针,他遣僧人为使,直接和稻叶城的半兵卫交涉:
“把稻叶山城卖给我!”
以此为代价,信长答应赐给半兵卫半个美浓。使者被让进客厅,恰好在城中的安藤欲答应信长的条件。半兵卫以目光止住安藤,说:
“碍难从命!”
关键时刻,夺下城池的半兵卫自然有发言权,此人一向寡言,一旦开口,讲话却颇有风趣。
“我这样做,只是小孩之间闹着玩。”
他的意思是说,这是自己和龙兴之间的儿童游戏,织田侯已是成年人,不必介入。
使僧不解其意。半兵卫无奈,只好讲了一番自己最讨厌的大道理。
“在下夺城是为了力戒主人的荒淫,不是欲望的驱使,而是忠义的行动。不日,在下将把此城归还主人。”
使僧领会,退出客厅。岳父安藤极为不满。诚然,夺城是半兵卫的智谋,但所需兵力都是安藤家的,毋宁说,处理稻叶山城的权利在自己和稻叶,氏家一边。
安藤回到西美浓,与稻叶、氏家商议。稻叶,即伊予太守贞道。因其头发剃得精光,人称一铁,自幼饱学,长于计谋,只是刚愎自用,重利禄,现为西美浓安八郡曾根的城主。
“半兵卫视战争如儿戏,着实少不更事!为何不把稻叶山城卖给信长?我们豁出老命出兵助战,不就是为得利么?”
一铁接着说:
“幸好墨股藤吉郎的使者经常出入舍下,假如二位同意,小弟可对使者言明此事!”
二人赞同。一铁令其女婿利三为使,赶到墨股。矬子闻听,心中大喜,旋即打马来到小牧山,拜见信长,报知此事。
“嗯?”
信长听罢,歪着脑袋,默然不语。他刚刚听完使僧的报告,虽说遭到半兵卫的拒绝,但他对半兵卫的意见并无不快。心中暗想:世间意有如此人物!正感慨间,半道上又冒出个三望族要通过矬子出卖城池!
“此事,半兵卫是否介入了?”
“没有,半兵卫被排挤出来了。”
“就他们三人的协议吗?”
信长的表情似乎在诅咒三个贪婪的家伙。和半兵卫清心寡欲的性格相对照,信长对三人的印象更坏。矬子猜透了主人的心思,拼命说服信长,最后,信长终于点点头。
“告诉那三人,送人质来!”
只要送来人质,就等于明确了主人关系。
“美浓半国呢?”
“交割了城池再说。”
信长闪烁其词,矬子暗自叫苦。他知道,主人的外交,谲诈无比,全无信义。到头来,岂不是自己害了这三人?
矬子回到墨股,微服潜入美浓,见到稻叶一铁,谎称信长概然答应。
“请问足下,美浓半国,确实有保证吧?”
一铁死死盯住矬子的脸,不放心地问,矬子迎着一铁的目光,使劲儿点点头,笑意从脸上的皱纹中流出来。
“太守放心,绝无差池!”
矬子就是这种人!尽管表面上轻松镇定,但是心理却如履薄冰,恰似千百条小虫在心尖上蠕动。话一出口,一切全靠一铁和自己的命运了。倘若走运,一铁等三望族得到半个美浓,自己也不必落下奸诈的骂名;万一背运,一铁等被杀,自己也不知道落何下场!
然而,事态正朝着意外的方向发展,竹中半兵卫由稻叶山城隐去,而且是戏剧性的退却。
半兵卫修下一书,遣使送往逃到本巢郡佑向山的龙兴,讲明还城一事;接着派人分头给以备中太守日根野为首的国内有影响的武士送信,恳请众人囊助龙兴受城,随信还附上了给龙兴的信的抄件,然后把城内打扫得干干净净,趁夜色不知循往何处。
半兵卫不寻常的隐遁乐坏了墨股城的矬子。三望族正一步步走向厄运!在这一点上,半兵卫和矬子的预见是完全相同的。
“若能得到此人”
矬子产生了一种愿望。当然,论出身和眼下的地位,还不可能把半兵卫收作自己的家将,不过,如果作为织田家的同僚,借其智慧,肯定可以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
也许半兵卫会来投奔自己,矬子抱着一线希望等待着。数日过去了,仍不见半兵卫的影子。另方面,矬子调动小六的谍报网,四处查询半兵卫的下落,调查结果,半兵卫好像不在美浓国内。
事件后西美浓三望族的处境多少有点尴尬,由于半兵卫开了不大不小的玩笑,三人再也不能从属于斋藤龙兴,半个美浓的交易也随之化为泡影,为免遭灭亡,只好送上人质,几近乞求般的投靠了信长。
信长收下了三望族。
一般地说,象西美浓三望族一类的大领主归降,会受到相当可观的封赏,可是此三人却丝毫未得赏赐,安藤等人对信长不满,信长亦有察觉,双方的关系疙疙瘩瘩,极不融洽。
数年后,即永禄十年八月,三人密谋起事,事泄,传入信长耳中。信长本想出兵讨伐,只因当时四面受敌,不得脱身。信长无奈,决定采用谋杀手段。他先命稻叶一铁进城。一铁有所悟,昂然来到城中,被让进一室。身经百战,出生入死的一铁早已察觉隔扇后面埋有刺客,适见墙上有一挂轴,上书韩退之一诗,一铁遂吟道: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贬潮阳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
岂以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
雪雍蓝关马不前。
声音低沉苍凉,如泣如诉,深深打动了刺客。信长自己也在廊下听到其吟,解除了对一铁的怀疑,少顷,信长出现在室内,斥退了刺客。
此事与矬子无关。却说永禄七年,矬子最关心的是由美浓消失的竹中半兵卫。得到半兵卫,既可摸清稻叶山城的弱点和攻城方向,也有助于瓦解美浓的地方武士,对此,信长也很清楚。最近,在矬子的诸多才能中,最受信长赏识的是谍报和笼络敌人。因此,美浓方面的事务全部交给了墨股城的矬子。
不一日,矬子得一喜讯,有情报说竹中半兵卫返回了美浓,关之原东面有片丘陵,名曰栗原山,与北面的南宫山遥遥相对,半兵卫隐居在山脚下的松林里。
矬子闻讯,扮成浪人,只身离开墨股城,到栗原山,约有二十四五里路程。由于矬子的努力,途中经过西美浓村镇已经归顺尾张,所以他的生命基本上没有危险。
半兵卫住在一间僧人抛弃的茅舍里。矬子立在门口,心想,小小年纪,意如此古怪!
一度夺下东方第一大城,坐在城中施政的半兵卫却象扔掉一只破鞋一样,丢下一座金城。跑到这儿来住茅屋!
常言道:没有欲望的人最难对付!半兵卫,不会为利禄动心的。不拘怎样,矬子括手敲门,但首次拜访遭到半兵卫的断然拒绝,被赶了回去。矬子初访没有成功。而后,他不惜跑三个小时,数次来到栗原山,努力说服半兵卫,最后只剩下一句话:
“我求你了!”
只要半兵卫允诺,就等于得到了美浓,这一样使矬子执拗地劝说半兵卫。半兵卫亦有苦衷,一来不肯背叛美浓,二来织田信长难以侍奉。
“为了天下安宁!”
矬子出人意料地说。在世人眼里,凭目前织田家的那点儿势力,还想称霸天下,岂不是荒唐可笑么?可是,半兵卫没有笑,矬子的话反而意外地刺激了半兵卫的神经。再三叮问道:“织田侯真想统一天下吗?”
有强烈的表现欲望的人,舞台越大,越能使他感到其中的魅力。
“几经折腾,到头来还得食织田家的俸禄。小可不愿和信长直接接触,若在先生帐下为幕兵,倒是可以考虑。”半兵卫说。
矬子来到小牧山,跪在信长膝前,额头触地,诚惶诚恐地说:
“小人有一事,恳求大王应允。”
“说吧!”
信长近来发现,不论赏给矬子什么,都会成为扩大织田势力的资本。矬子讲罢自己的要求,急忙垂下头去。出乎意料的是,信长答应得十分爽快。矬子大喜,急忙拜谢信长,心想稻叶山城等于攥在自己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