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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信长假道袭京师木下殿后建奇功

作者:日-司马辽太郎 当前章节:113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2 12:01

“猢狲傲慢无礼!”

不知什么时候,王府上下传出议论,认为矬子恃信长之宠,拿老臣也不放在眼里,妄自尊大,傲然无物。群臣无不痛恨,背地里骂他“托大”。

但是,矬子本人并没有察觉,因为众人惧怕矬子,从不敢当面辱骂他。深更半夜,矬子经常被信长悄悄唤进王府,长时间密谈。显然,矬子已在参与织田王的机密大事。众臣担心他在主人面前参自己一本。

“大概您还蒙在鼓里吧?”

忠告矬子的是邻居前田利家。

“藤兄为人所憎!”

利家把众人的责难一一告知矬子。矬子哭丧着脸,委屈地说:

“可悲呀!”

要说自己的长处,不就是从来不进谗言,不告黑状么?倘若在主人面前议论他人长短,不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奸臣,嬖小子么?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确实具有奸臣的才能和素质,但是矬子无时不在克制着,警惕着,不使奸佞的那一面冒出来。

“不过,为重臣憎恨已成事实,还是留意些好。”

“我会注意的。”

矬子眼含热泪,再三感谢利家的厚意,利家亦深感矬子朴直。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说:

“藤兄还需要多立战功!”

利家认为,只要立下卓著的战功,众人不敢不服,一切非议都会自然消失。

当晚,矬子回到家里,立刻作出一副快活的笑脸,吩咐妻子:

“宁宁,大喜事!打酒去,饮酒祝贺!”

矬子把蜂须贺,稻田等裨将和浅野长政召集在一起,开怀畅饮。席间,令众人:

“唱起来哟!”

自己则站起身,狂舞一曲,其动作称不上是舞蹈,只不过是手脚乱动罢了,把蜂须贺小六等人乐得前仰后合,拍着手给他打拍子。客人利家亦忍不住起舞助兴。众人推杯换盏,利家和小大直喝得酩酊大醉,但是,谁也不知道矬子到底庆贺什么!

席散,利家询问矬子。矬子不无自豪地说:

“日间蒙贤弟不弃,告知实情。仔细想来,藤吉郎本是默默无闻的奴仆,如今能为赫赫重臣所憎恨,实在难得,这便是成为一条汉子的佐证!”

“说的是啊!”

“应该庆贺吧?”

矬子作了个怪相。平时见酒就醉的猢狲,今日却格外清醒。

性格单纯的利家对矬子豁达的心胸由衷佩服,逢人便提起此事。

――憎恨矬子才是自寻烦恼嘞!你越憎恨他,他越高兴。

众人目瞪口呆,遂失去了议论矬子的兴趣,矬子的计谋奏效了。他最害怕好猜疑的信长听到各种流言,当真怀疑自己心怀二志。

尽管众人的议论平息下去,但是老臣佐久间信盛一有机会仍然在信长面前诽谤矬子,信长当即申斥道:

“我长着眼睛!倘若矬子不识抬举,我自会拿石头砸碎他的秃脑壳,无须你来饶舌!”

信长的一番话,很快传到矬子耳中,矬子心中大喜。暗自寻思,大王已把自己看作一件得心应手的工具。诚然,如果失去使用的价值,很快就会被杀掉,但是只要有用,便可一步步立身扬名。

矬子是个怪人,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努力把事情朝好的方面去理解。

“不过,必须在战场上立功!”

利家的忠告,时刻撞击着矬子的心,也许迟早会有机会的。

却说信长以岐阜为据点,北往甲斐,南去伊势,威胁伊贺,进而欲用外交手段攫取近江,他一刻也没有忘记称雄天下。

时光把历史推倒永禄十一年,七月二十七日,岐阜来了一位贵客。客人的到来为信长的一生打开了幸运之门。

“大王拣了件宝贝!”

织田王的命运使矬子浑身颤栗。客人是漂泊四方,有室町将军继承权的足利义昭。

义昭早年出家,是奈良一乘院的住持僧。胞兄义辉为京师权臣三女子,松永谋杀,义昭自己欲为将军,遂逃出寺庙,蓄岁还俗,流浪于各国,旨在寻找一位拥戴自己攻进京城继将军之位的英雄。最初,义昭投靠南近江的佐佐木承祯,但佐佐木靠不住。他又逃往越前,寄希望于朝仓氏,然而朝仓氏毫无称霸天下的野心,义昭不胜失望。

――新兴的织田家如何?

滞留在越前敦贺时,左右向义昭进言道,织田家不是足利政权的诸侯,而是信长的父辈趁乱世,掠夺他人领地,突然暴发起来的土著势力。在义昭看来,织田等于庶民。不过,最近听说织田信长宛如着了魔,拼命夺取了领国的土地。

“织田家的根底卑贱了些,可是正因为卑贱,自己去了,才会使他们喜出望外,真诚相待!”

义昭决定采纳幕臣的建议。与织田家联系的是幕臣细川藤孝和甲贺的和田惟政,还有效力于幕府复兴的志士,浪人出身的明智光秀。

信长欣然答应,由越前迎来义昭。一行进入美浓时,信长重整仪容,身着朝服,恭迎义昭于岐阜城外的十里长亭。

信长腾出岐阜西门外的立政寺作馆舍,请义昭下榻。客人刚刚步入馆舍,信长便在立政寺书斋拜谒了义昭。御帘卷起,信长俯伏于地――这位从未跪过人的信长,如今却照精通宫廷礼仪的幕臣细川藤孝所教,叩拜了义昭。

信长背后,象小山一样堆放着献给义昭的一千贯铜钱,还有铠甲,佩刀等礼品,不是礼单,而是把实物搬进书斋了。

信长很快退出,在客间,款待幕臣。酒酣,一幕臣开口道:

“立政寺固然不错,但作为将军御所,略嫌狭窄。”

义昭虽然是亡命将军的继承人,但是南近江仍为他修了座将军府,越前也为其提供了一座城池,而织田家则拿小庙作馆舍。在礼遇上总有点儿那个,幕臣虽未明言,但心里却有些轻蔑信长,认为信长是个乡巴佬,根本不懂如何为将军安排寓所。

信长恶狠狠地瞪了幕臣一眼。幕臣乃上野菜。

“你别忙啊!”

信长象吐出一颗英萸核,不屑地说:

“我南征北战,厮杀于疆场,没功夫在美浓修建将军府,而且修了也很浪费!”

“讲话够痛快的!”

矬子在一旁接待客人,听到主人这话,从心眼里高兴。织田家的其他重臣则骇然。“没功夫”、“浪费”,无礼之甚莫过于些,幕臣们亦感不快,满座索然。

“所谓浪费……”信长说,“因为本帅欲在两三个月之内占领京城。将军府应建在京都,歧阜乃穷乡僻壤,建了又有何用。

啊,话音未落,众人被吓得目瞪口呆,在京中竖起大旗,是天下英雄的愿望,纵使上衫谦信,武田信玄和长曾我部元亲也根本没有实现的可能。然而,信长讲起来却如去厕所小解一样平静。

“办不到吧?”

众人将信将疑,惟独矬子心中有底。信长既不是吹牛,也不是玩魔术,其中有些缘故,根子在北近江。由美浓进京必须经过近江境内的琵琶湖畔。近江北有浅井氏,南有佐佐木氏,两大势力各据一方,若出兵攻打,估计需要两三年时间。

因此信长采用了矬子的做法,不用强攻而用智取,他把妹妹阿市嫁给浅井家的年轻主人长征,联姻获得成功,阿市已嫁过去三个月。

矬子多次出使浅井主城小谷,向北近江的家臣商议借道。对方满口答应,保证让织田军安全通过北近江,甚至还说,信长公进军京城时,近江也可出兵相助。

浅井家的家风朴实正直,恪守信义,既然答应,不会有假。

信长创造了奇迹。同年九月七日,信长率领三万大军,进入近江,转眼之间攻下南近江十八城,九月二十八日,挥师进京。从足利义昭寄身于歧阜道成功,历时仅两个月零一天。

永禄十二年,信长如约为义昭修建将军府,四月竣工,一直十四日搬进府中。然而信长本人不常驻京城,甚至没为自己准备公馆。有事,即率大军旋风般赴京,事毕立刻搬师返回歧阜。

义昭请信长常驻下来,信长却笑笑不置可否。实际上,阿波三女子一党占领京城多年,其残余势力时刻窥视京城动静,曾一度攻进城内。当时,信长接到飞报,冒着大雪,在歧阜和京都之间奔驰了两天,把他们再次赶出城去。

“倘若有变,信长会即刻赶来,请将军放心!”

信长说。眼看,将军府就要落成,义昭反而不安起来,恳求信长说:

“请派一得力大将镇守京城。”

皇上亦有旨意,经久我大纳言传旨于信长。

“何人堪当此任呢?”

信长思索着,此人必须文武兼备,智谋过人。作为自己在京都的代理人,要上能应付朝廷和将军,下可执掌政务,守卫京城,抖织田王之威,震慑领国之敌。因此,人选很难确定,义昭希望亲近自己明智光秀担任此职,但信长根本不予考虑。理由是信不过,不是信不过光秀的为人,而是因为光秀初为织田家臣,信长不便向其亮明自己的真实想法,况且,光秀与义昭过于亲密,在保守织田家的机密上也多有不便。

朝廷暗示信长,希望把织田家的重臣柴田、佐久间,丹羽,林氐等人中的一位留在京城。因为他们都是织田家的世代重臣,早已名震天下,京中百姓听到他们的名字就会放心,但信长以为不妥,他们都偏重于依靠武力,缺乏外交才能!

“镇守京城非猢狲不可!“

信长想。猢狲无名,在织田家的地位也不高,但是除了他,再无人懂得自己的真实意图。信长表面上对义昭毕恭毕敬,然而心里只不过把他看作工具,当成为统一天下而虚设的傀儡。将来,一旦不需要他的时候,就要把他扔掉。可是,眼下他假装恭敬,一味地推崇义昭,把他作为武门泰斗供起来。而柴田、佐久间和丹羽等一班重臣不辨真伪,视信长的表面行为为真心,宛如敬神一般仰慕义昭。

惟猢狲知我心府,可让他去应付京中的复杂局面。信长撤离京城的前三天,把矬子叫到下榻的清水寺室中,对他说:

“猢狲,听令!”

“是!”

猢狲抬起头,一副极严肃的面孔,信长是个爱挑剔的谐谑家,但却十分欣赏矬子那种怜似忍着口含黄连之苦而又略带几分得意的表情,矬子愈认真,表情愈显得痛苦,信长瞧着矬子那副滑稽相,真想冲过去打他几个耳光。

“我命令你去镇守京城!”

矬子大惊。如此要职,应该任命织田家的重臣或信长的同族人,绝不是一年前还徘徊在奴仆和侍从之间的自己可以充任的职务。

矬子暗自思忖,此事非同儿戏!同时,在这瞬间他就看穿了信长任命自己的意图。

“虽是大王之命”

矬子开口说话,话一出口,矬子已经思定应以什么态度应酬自己的主人。

“哪怕五马分尸,车裂油烹,小人也断不敢从命!”

信长勃然大怒,连声大叫:“贼猴,我让你高兴,你竟敢不高兴吗?”

他是想让这个萝卜头样的家伙担任日本最显赫的职务。

“猢狲害怕了吗?”

“不,小人不怕。是主公欲杀猢狲!”

矬子有自己的主意,故意拼命地喊,信长惊愕不已,凝目注视着矬子不寻常的表情。少顷,信长吼道:

“贼猴,讲!”

意思是我听你说,有何想法,不必惊慌,照直讲来!信长有怪僻,讲话时总有让人难以理解的省略。

“谢大王,小人就直说了吧。倘若猢狲镇守京师,只怕京畿及王府诸臣不服,若如此,重臣忌妒,京中显贵蔑视,不听猢狲约束,一旦有辱大王英名,猢狲便不得不负罪自裁。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因此,小人固辞,不敢受主公大恩。”

“哼,废话!”

信长心中烦躁。此类事,他已考虑再三。信长最讨厌那种扳起面孔煞有介事地讲述自己已经想到的事情的家伙。

“猢狲!”

信长喝道。与此同时,已把身旁的望远镜抓在手中。

矬子想:糟糕,要挨打了!转而又想,爱好工具的信长珍惜矬子,然而更珍惜南洋人送给他的望远镜。倘若,望远镜打在矬子硬梆梆的脑壳上,望远镜会被摔坏的。信长确实觉得摔坏望远镜可惜,遂放下望远镜,狠狠地瞪着矬子,仿佛在说:算你走运!

矬子象照镜子一样,对信长的心理揣摩得分毫不差。

看看时机成熟,矬子诚惶诚恐地跪在信长面前,连连请罪,口称小人该死,然后朗声道:

“小人豁上一死,以受其职!”

尽管矬子的肩头哆哆嗦嗦地颤抖,但是从参差不齐,歪歪斜斜的牙齿间发出的声音却是那样的高兴。

“刁滑的猴头!”

“是,小人知罪。猢狲有难言之隐,想必大王早已祥察!”

“你是说,不让我听信流言吗?”

“小人为臣,惟独惧怕大王,他人无甚可怕。不论是将军义昭,还是宰相王侯均不足挂齿。然而,京中流言如瘦田艾蒿,你缠我绕,盘根错节,真假难辨。种种流言传到王府,万一主公当起真来,杀掉小人事小,只怕坏了江山社稷!”

“我知道!”

信长心平气和地说。矬子大喜,双膝向前一蹭,滔滔不绝地说起新将军义昭来。矬子以为,虽说义昭在信长的庇护下,勉强爬上了将军的宝座,但是很快他就会踌躇满志,盛气凌人,企图向过去一样号令四方诸侯。由于手中没有相应的兵力,所以很可能玩弄花招,抑制织田家的强大势力。

“讲的不错!”

信长对启用矬子感到满意。

“驯马,要驯‘大早稻’!”

信长说。矬子立刻心领神会。爱马的信长喜欢驯养未调教的悍马,直到驯得它们俯首帖耳,宛如自己的手足为止。有一年,从奥州买来一匹烈马,无人敢骑。信长给它取名为“大早稻”,鞭答棍打,再三苦训,终于调教成闻名四方的骏马。信长让矬子用驯服“大早稻”的方式对付义昭。

义昭对守城人选非常不满。

――藤吉郎何许人也?

在京中不曾听说此人。派人一查,据说出身奴仆,早年投奔织田家,以前做过商人,让此类名不见经传的鼠辈守城,证明信长根本不尊重自己。

“不是说他象只猢狲吗?”

藤吉郎的相貌也使义昭不快,仅是出身卑贱的武士倒也罢了,至少应该选个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的人吧。

“朝廷也表示不满!”

义昭对左右嘀咕道。信长离京当天,木下藤吉郎手持扇子,来到将军府,口口声声欲拜见将军。

“啊!这个乡巴佬!”

义昭感到周身冒火,不胜气愤。拜见将军,绝不是一件易事,需先提出申请,恭候数日,方可得见。

“藤吉郎进来了吗?”

“是,将军。已来到府中!”

“把他领进马夫户里,先授以礼法,谅藤吉郎自然会从愚昧中醒悟过来!”

不管怎么说,总不至于让他与马夫为伍,矬子被让进客厅等候。不多时,义昭宠臣上野中务来到客厅。

“木下先生!”

为让矬子出丑,上野中务故意以室町武门之礼走进客厅,从容落座,等矬子致意后,殷勤地还礼。二人背后围有两架屏风,一架为水墨画,一架为水彩画。水墨画一侧为上座,矬子被让在水彩画一侧。

“先生不懂武家礼仪......”

所谓武家,是指足利将军家,以区别皇家。

“不知者,不为怪。拜谒将军礼法严格,不比寻常!象先生这样,宛如一只麻雀飞到院子里,如何见得将军?”

矬子噗嗤一声笑了,然后点点头,说:

“知道了,总之,你是说我见不到将军?”

“并无此意,只是说先生要等候数日。”

“好生糊涂!”

矬子咧开嘴,哈哈大笑,声音传到院子对面的马厩,吓得马不停地刨地。

“卑职代表主人信长,信长离京之前,曾对将军大人讲过,应视卑职如信长!难道还要把‘信长’拒之门外吗?”

说到这里,矬子不再讲话,举目凝视着院前的柑桔树,修建将军府,是矬子一半督办的。树是从山科的毗沙门堂寺移栽过来的,叶子光润,似乎已经成活。府中的一草一木都是依靠信长的力量得来的,就连眼前这位上野中务的一日三餐,不也是信长供给的么?贵人不感他人之恩,此话的确不假!

矬子一直沉默着,这个相貌奇特的男人的沉默足以使上野中务发抖。他慌忙站起身,跑到义昭面前把方才的事回禀了一遍,义昭同意非正式召见矬子。

......“在下为先生引路!”

上野说。大殿在内院。二人换上草鞋,来到殿门时,上野不怀好意地观察矬子的举动,进殿很有讲究。如果自己的地位高于或相同于对方,可以从中间进入门内,倘若拜见将军或天皇,应从一侧步入。`

“且看猢狲如何动作!”

上野斜眼瞅着矬子,但见他昂然由正中进了大殿。这还了得!显然是对将军的侮辱,不可弃之不问!上野用扇子一指,喝道:“喂!”

这点礼节,矬子自然是知道的。他却故意这么做,以引起上野的注意。诸事爱作戏的矬子不禁放声大笑,呼出气浪差点儿没把上野吹跑。

“在下是尾张野人,不懂礼法,呵哈哈。”说着,噌几步,进了大殿。

大殿正面挂着帘子,矬子拜见义昭,礼法娴熟,无一错漏。上野中务大感意外,不由地警惕起来,心想:此人惹不得!

矬子依照惯例,禀告将军,藤吉郎奉命镇守京城,大事小事,敬请吩咐。他那笑脸中透出一股阴冷的杀机,义昭感到对此人大意不得!

事毕,义昭特意款待了矬子,食案是当时流行的漆器,餐具如同贱民,不用碗,而用陶器。所上菜肴有野鸡、鲤鱼、章鱼、墨鱼干、鲍鱼等,水果上的是梨。进餐时,应先用山珍,继之海味,最后再用地里的东西,木下藤吉郎按顺序,吃得很有规矩。

如此看来,矬子刚才进殿时的举动,根本不是出于无知,而是有意威胁幕臣。上野不得不承认,猴头奸诈,深不可测!

这段时间,信长不停地向外扩张,继而盯上了越前。但是,信长多少有点疏忽和轻率。行动之前,他没有象夺取美浓和近江那样进行周密的计划和部署。

“近日,袭击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进攻,迅速消灭朝仓!”

信长把大概的方略秘密告诉了京中的木下藤吉郎。即使对家臣也一向保密的信长,事先仅通知了三河的德川家康和京城的藤吉郎。不是矬子这个人那么重要,而是由于备战方面的需要,非得告诉镇守京城的矬子不可。

信长以进京游玩为名,于元龟?元年二月二十五日离开了岐阜。为麻痹越前朝仓氏,信长在近江一边欣赏相扑等表演,一遍催动人马向前。

――请三河公也来,在京师会齐!

信长发出请柬,家康亦声称前去观光,徐徐朝京城出发。

在京都,信长遍邀京中各界名流聚会品茗,请将军及朝中大臣看戏,玩得从容而开心,不论从哪方面观察,谁也看不出里面潜伏着闪击战的阴谋。

由岐阜出发以来,信长已游玩两个月,四月二十日信长离开京城,佯称返回岐阜。率大军经过近江琵琶湖畔,走彦根北,过了乌居本后,突然挥师北上,势如旋风,迅即穿过湖北山区,大踏步侵入越前大门――敦贺平原。

越前主城设在一乘谷,朝仓氏听到消息,惶惶然拿不出御敌之策,只好暂时依赖坐落在敦贺平原的手筒,金之崂二城拼死抵抗。

此次出征,信长令熟悉越前地理的旧幕臣明智光秀作向导,木下藤吉郎和德川家康为先锋。

从矬子本身的战术思想来讲,他觉得瓦解敌人还不够。对此他感到不满,也很担心,只有充分离间敌人,笼络住朝仓氏的三四名重臣,再举兵进攻,这样才能取胜。信长和矬子的见解是一致的,惟独进攻越前,他采用了驾鹰狩猎的方式,欺骗、麻痹猎物,突然袭击敌人,以求速战速胜。

越前人大惊失色,他们固然为骤然出现的织田大军而惶遽,同时更为织田军鲜明的盔甲而丧胆。尾张是膏腴之地,更兼信长酷爱华丽,因此,全军将士顶盔贯甲,金灿灿,光芒耀眼。

――岂非是天兵下凡!

身裹破旧铠甲的越前人个个目瞪口呆,自惭形秽,况且越前的武器低劣,枪炮少得可怜,根本无法和织田军相比。在惊天动地的枪炮声中,敦贺平原的两座城池两天时间就落到了信长手中。

“兵发一乘谷!”

信长叱咤全军,挥师前进,以家康队为先锋,直扑木芽岭要塞。此刻,局势却发生了异变,盟友浅井氏倒戈了。

进攻越前,浅井氏没有出兵,事先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等发现织田军,通过领内折向越前时,才大吃一惊。

主人浅井长政左右为难,踌躇良久,尽管娶了信长的妹妹,结下盟好,但是浅井和越前朝仓家是世交,交情不比寻常。溯其源头,近江浅井氏当初是朝仓家的庇护下独立的,朝仓家的恩情绝不是靠女人刚刚拉上关系的织田家所能比拟的。更重要的是,信长违约欺骗了长政,浅井氏娶织田家的姑娘,最担心的就是织田王将来会不会与朝仓氏交兵。当时,长政顾虑到此事,因而婉言谢绝过信长。可是,织田家愿立书为证。信长出示了誓约,长政才勉强答应下来,誓约内容是:不论在任何情况下,织田家都不和朝仓氏发生战争。浅井氏信以为真。然后信长的突然行动践踏了两家的盟约,浅井长政当然要有义于代代结下攻守同盟的朝仓氏,出兵攻打信长。

况且,击败信长不过是举手之劳,犹如囊中取物。信长及三万大军全挤在口袋状的敦贺平原里,北临日本海,东西两面有高山阻隔,南部是浅井氏的近江,倘若长政领兵关闭南方的大门,切断信长退路,织田军便成为斧底游鱼,布袋里的老鼠。然后长政和朝仓氏两面夹击,势如围着山谷里的绵羊,见一个杀一个,何愁织田军不败!

长政传出将令,屯兵于江北山中,彻底截断了织田军的退路。起初,信长哪儿肯信,心想:

――长政不会背叛我!

信长对这位年轻的盟友,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长政进京时信长手拉手把他引见给义昭和众家朝臣,关照说:

“长政乃信长妹婿,请诸公如同对待信长一样,跟他至亲至近。”

京中僧倡及富商来馆舍请安时,信长更加抬举长政,甚至说:

“信长有何德何能,请各位先去拜见浅井侯!”

作为个人好恶,信长欣赏长政刚直的性格,喜欢其仪表堂堂,壮如雄师的体魄,更重要的是,长政是极其重要的政治势力,假如近江的这位诸侯不和信长结盟,信长根本攻不下京城。

“绝对不会!”

信长之所以不相信近江倒戈,是因为他对长政倾注了十二分的深情。然而,进攻越前,就是对长政的背叛。对此,信长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总觉得自己待长政不薄。

信长善于揣度别人的心理,但有时候也很糊涂。失误的原因,不在于愚钝,而多半是因为过多地盘算自己的利益,忽略了盟友及家将的感情和得失。

探马的报告驳倒了信长乐观的判断。既然长政叛变,只有赶紧撤退。否则,三万大军将全部埋葬在这锅底般的盆地里。多亏马匹也难以通过的琵琶湖东岸山区不是浅井的嫡系,信长决定由湖东岸退却,这时候,恰好矬子在信长军中。

矬子决定留在战场上,引兵断后,掩护大军退却,阻止敌人追击,这是个悲壮的角色,殿军将百分之百地被歼灭,恐怕无一生还。

“大王,末将……”

向信长请战时,矬子毕竟紧张,一张丑陋的脸涨得通红,两只眼球突出,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末将殿后,坚守在金之崎城,以挡追兵!”

对于矬子来说,只有以此立身扬名。否则,将永远是织田家的一个巧辩之徒,矬子一直在寻找这个机会,今天终于盼来了。可是,形势是那样残酷!当矬子提出断后时,满座肃然,众将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感动。殿军意味着死亡,命运是凄惨的!

信长沉默不语,连这只冷血动物一时间也难以答复。信长第一次感到矬子是这样的可爱,他真想跑过去和矬子拥抱在一起。

“猢狲,我答应你!”

“谢大王!”

矬子叩头谢信长,这将是今生的诀别。矬子操着一口土话,大声为信长祝福:

“祝大王平安,康泰!”

信长语塞,跳上战马,挥手抹掉脸上的泪水,信长从不流泪,只是在少年时代听说太傅平手政秀老人为劝诫自己的不规而剖腹自杀时感动哭过。当时,信长象疯了一样,痛不欲生,终日踯躅在清洲街头。

“猢狲,多保重!”

信长丢下一句话,打马飞驰而去,矬子急忙整顿兵马,进入金之崎城,金之崎位于海角,与其说是城,更象围起来的栅栏。朝仓军迟早会云集城下,来夺这座弹丸小城。

这一来,矬子名声大震。

“藤吉郎,祝你平安!”

织田家的首席重臣柴田胜家特意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仿佛向矬子表示歉意。佐久间盛政,丹羽长秀等织田军的大将也来到寨前向矬子告别。对于重将来说,恰似吊唁活着的矬子。矬子也意识到这一点,因而传令全军,分别在前额或头盔上贴上三角形,白色意味着活着的亡灵,然后高高地挂起一面大旗,上书“南无阿弥陀佛”。

马上的武士们垂首由矬子面前走过,众将看矬子的人马少得可怜,或两骑或三骑,纷纷把自己武艺出众的武士留给矬子。

最后走来的是年仅二十几岁的德川家康。由于家康为前部,已折木芽岭山麓,撤兵时不得不且战且走,自然落在最后。

“藤兄,辛苦了!”

家康是位仪表端庄,讲话郑重的年轻人,特意下马与矬子寒暄,并且留下十几条用于退却战的最宝贵的枪支。看来,家康也认为织田家的这个小矬子注定要死在越前了。可是,矬子本人却一如往常,笑嘻嘻地活跃异常,手下的士卒也没有半点儿愁容。他们知道自己的主人不是鲁莽之辈,相信矬子的天赋和指挥才能。矬子命令道:

“你们就放心地乘我这条船吧,离开这条船,只有死路一条!把生命交给藤吉郎,大家同呼吸,共存亡。照我的命令行动。”

城外已经发现敌人,矬子命令士卒躲在寨内持枪射击,尽量不使敌人拥上来。不久,太阳落下山去,周围黒下来,矬子传令:

“点起篝火,把金之崎变成火城!”

矬子进入夜间防御战。不一会儿,探子陆续返回城中,向矬子禀报说:朝仓大军已抵木芽岭。篝火映红半边天空,估计实力不下三万。不过,中军已经宿营,两千名先锋还在朝这边进发,矬子当即吩咐:

“全部撤出,留下空城!”

矬子在城中遍插旗帜,引兵退出城外,悄悄埋伏在了树林里。

却说,越前军先锋毛尾七左卫门打算今晚赶到金之崎城下,以便翌晨攻城。深夜,毛尾前部进入树林。

矬子等个正着,引伏兵突然出现在越前军侧面,织田军先是一阵射击,紧接着挺枪杀向敌人,犹如凶神厉鬼横冲直撞,拼力厮杀。特别是蜂须贺手下,习惯于夜战的草莽武士更加勇猛,直杀得越前军晕头转向,溃不成军,毛尾领败兵落荒而走。

矬子亦不敢耽搁,立即发出信号,吧人马拢在一处,全速撤退,径直穿过金之崎城前,到黎明时分已逃出七八公里路程。

天刚蒙蒙亮,毛尾七左卫门整兵攻城命令火炮向城内猛烈轰击,折腾了变天,终于发现金之崎是座空城。

矬子死命往回逃,战马累得筋疲力尽朝仓的一哨人马当天就追上了织田军,隶属于越前的真宗僧侣亦在沿途布下伏兵,矬子不断遭到伏击贺追杀,手下的人马越来越少,幸存者浑身血污惨不忍睹。这时,矬子已看到前面退却中的德川军,家康见矬子狼狈,亲自领兵杀回。两下合兵一处,与追兵展开激战,杀退敌兵,转身再逃,几经厮杀随身士兵所剩无几。

矬子经过长距离退却,幸运地逃回京城时,几乎所有的战马全被累跨,武士们只好徒步进城,个个甲胄丁零当啷,已成碎片,从蓬头后面看活象乞丐。信长立即召见家康和矬子,慰劳二人说:“如无二将断后,孤王定然全军覆没。势必抛尸于若狭和近江路旁!”信长如此感伤,实属少见。

矬子疲惫不堪,浑身的骨头象散了架。但是,第二天他仍特意换上一身漂亮夜服,为显示自己肤色红润,专门朝脸上抹了几把油,咧着大嘴,笑呵呵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抓住卖东西的女人调笑一番,又摇摇摆摆地向前走。天晓得矬子这种招摇过市的亮相到底出自什么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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