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坛凌河老窖,一盘素锦豆腐皮,一只沟帮子熏鸡,四个北镇猪蹄。陈卅正在琢磨该怎么靠窑的时候,五哥拍拍巴掌,又送上来一碟高桥小菜。凤三的筷子横在酒碗中间。
“三爷这是挑我的礼啊……”陈卅双眼瞧着那双不当不正的筷子。心中暗道。
“老弟!”凤三摸摸秃头,“适逢乱世,招待不周。就请老弟多多海涵!”
“好说,好说!三爷您客气了!”陈卅微微一笑。
“要说凭你‘四海’的本事,原本自己开山立柜也绝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世道不同啦!如今来了日本人,办什么事情都要瞧瞧日本人的脸色。是这样吗黄师爷?”
黄师爷点点头。
“不瞒兄弟你说,我们这个绺子在辽西和日本人干了一仗。嗨!六百多弟兄只剩下这区区几十个人,元气伤着啦!如今我‘青山背是要人没人要饷没饷。这还不算,日本人现在到处通缉老朽,光是赏钱就加到了两千块。要不是我闺女走了一趟关里,从几个大户那里弄了点散碎银子,我这一家老小恐怕就连八月十五都熬不过去,唉!”
“三爷!‘四海’明白您的意思,我马上就给您弄点孝敬!”
“坐下,坐下!”凤三摆摆手,“老弟误会了凤三的意思,我凤三不是那迂腐之人,什么礼呀财呀看得不是很重。可是兄弟,进山门要有进山门的规矩,虽说我凤三如今是落地的凤凰不如鸡,可是江湖规矩还是不敢有悖……”
“三爷,‘四海’明白您老的苦心。请三爷吩咐,就是赴汤蹈火‘四海’也在所不辞!”
“其实啊!我也不要你什么大礼。锦州的日本宪兵队和我凤某人仇深似海,宪兵队长青木秀雄曾亲手砍下我四弟、五弟的脑袋,至今这个仇老朽还没报呢,唉!愧对先人哪!”
“三爷!‘四海’明白了。”陈卅起身说道,“三爷的仇就是‘四海’的仇!您稍等,四海去去就回!”
“坐下,坐下!”凤三笑道,“不忙在一时,怎么也得吃了饭再走吧?”
“三爷,这顿饭您先留着。不了结三爷的心愿,‘四海’也没脸吃三爷的饭!”陈卅拱拱手转身迈步出门。
“嗨!”凤三叹了口气,看着满桌子的菜,沉吟片刻,随后抓起筷子像饿死鬼投胎一般,夹起菜胡吃海塞。“老黄啊!别闲着,快吃,快吃!这菜花不少钱呢!吃了这顿还不知道有没有下顿。”
“三爷!”黄师爷呷口烧酒,“弟兄们近来手头有点紧,是不是……”
“不行啊!”凤三摇摇头,“现在不比头几年,日本人逼得紧,咱们又没了窝。好不容易在凌源落了脚,可是你看看这地方——穷得哪有什么油水可捞?现如今这天下,有人有枪才能成气候,即便是凌源这穷地方,想在这儿站住脚的‘绺子’可不只咱一家。枪打出头鸟,别到时候一露头,没等捞到油水先被人家给做掉。”
“要不……三爷!您再好好想想日本人给你开出的条件?我是说……”
“你别说了!”凤三一拍桌子,用筷子点着黄师爷的鼻子说道,“咱们这些绺子,挨千刀万剐,那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可是要死也得死得有点骨气,给日本人当狗那算是怎么一回事?我凤三虽然当了胡子,可还不想再背上个汉奸骂名!做了汉奸那还有脸去见老祖宗吗?”
黄师爷默然无语……
“他走了?”凤凰面如沉霜。
“是的!三爷吩咐,叫他去一趟锦州。”五哥回道。
“就他一个人?”
“是!”
“他一个人也敢去?”
“我看他不像蹩脚崴泥的主儿。”
“好!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凤凰挥手捋了捋小刷子,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从凌源到锦州要经过义县,义县毗邻锦州,交通比较发达。九一八事变后,辽西地区的锦州、义县等地相继沦陷,日寇铁蹄所踏之处,狼烟四起,民不聊生。不过,日本人低估了关东民众的血性,忽视了辽西汉子的忍耐底线。一时间,辽西各地民众自发组织的义勇军蜂起潮涌,就连一些占山为王的胡子,也纷纷扯起“抗日”大旗。可以说,1932年的关东大地,就如同一口被烈火熬干的铁锅。而日本关东军,则好似怀抱水桶,正在犹豫先救火还是先往锅内注水。由于抽调主力对各地义勇军进行“讨伐”,辽西地区关东军的守备兵力不得不向主要干道城市进行收缩,义县只驻扎关东军一个守备中队外加一个伪满警察署。
陈卅是出了名的“大胆”,不过,这并不意味他做事蛮干。陈大胆明白:单枪匹马即便到了锦州,那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所谓刺杀青木秀雄,那不过是凤三故意刁难,不想收留他而找的借口罢了。有人说:“陈大胆不但敢说,而且还敢做”。“吐口唾沫就是个钉,那才叫老爷们!”陈卅也时常这么教育部下。可实际上,一旦非要他履行自己“豪言壮语”的时候,那就要看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以及各种客观因素。
“真当我是白痴?”陈卅暗自冷笑,“凭我一个人去闯日本宪兵队?呵呵!我还没活得不耐烦吧?光膀子睡凉炕的傻事老子不干!”所以,自从告别凤三那一刻起,他就暗自琢磨今后该怎么办。如今的辽西群雄并起,要人有人要枪有枪,凤三在无意中也提醒了他:自己开山立柜总比看别人脸色要强。
共产党那边他指望不上了,主要是没有拜山礼。凤山的软钉子使他明白一个道理:没有拜山礼就想靠窑,那共产党还不得叫他去刺杀蒋委员长?从江湖阅历的角度来说,当时的陈卅就是这么看待共产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