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望一片火海的驻地,守备队长中野号啕大哭。据后来守备队的张翻译官描述,中野哭得比较有特点:撅着腚,一边以头拱地一边念叨着日本俳句。中野队长伤心至极,他伤心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守备队中的妇孺是他的家属。
陈卅把这里搞得惊天动地,他自己也被气浪高高卷起摔得七荤八素。宋先生的眼镜腿又折了一根,万般无奈,他只好拽着郑东贵的皮带,走哪儿算哪儿。宁可被日本人打死,也不想被陈大胆给活活吓死。
日本人没心思去追什么“反满抗日”分子了,他们专注地找水,找沙子。忙活了整整一宿,一身油泥的中野望着地上蜷缩的焦尸,欲哭无泪。
“中队长阁下,请您节哀!”张翻译官难过地擦擦眼睛,“嗨!老天真是不长眼睛。中队长阁下为了日满亲善漂洋过海,没想到……没想到竟遭此横祸。老天哪!你到底长不长眼睛!你看看信奉你的子民究竟得到了些什么?”说着,他和中野两人抱头痛哭。
“中队长阁下!”喜多军曹尴尬着脸,不得不破坏二人这种“和谐”的气氛。
“哪你?(什么)”中野瞪圆了眼睛。
“这个……我们实在分不清哪位是尊夫人。”
“叭嘎!”中野暴跳如雷,抡圆了巴掌扇得喜多军曹花费毕生去分辨东西南北。“你就是一头猪!”中野喊道,“没长男根的,肯定是我的家人!”中野不愧是一位优秀的帝国军人——在如此巨大的打击之下,他依然保持着清醒头脑。
可是从锦州闻讯赶到义县的青木秀雄,就表现得差强人意了。读罢陈大胆留下的讨逆檄文,气得他拔刀砍碎桌子,并把屋内的“榻榻米”(日本地席)插了无数个小洞。
“青木阁下这是怎么啦?”张翻译官小心地询问中野。没等中野解释,青木大声咆哮道:“该死的陈四海!你居然如此胆大,我一定要把你千刀万剐!千刀万剐!”
中野无奈地摇摇头,低声对张翻译官说道:“张桑,这是中佐阁下永远的痛。”
“噢?”
“陈四海不应该提‘奶奶’两个字。想当年,明治大帝为了打败清国海军,下诏百姓为帝国捐款购买战舰。中佐阁下的奶奶——当时还是一名学生,她向嫖客出售自己的初夜权,并将所得收入全部捐献给帝国海军。”
“噢……”
陈卅等人是幸运的,他们在中国百姓的掩护下,顺利翻越了城墙。天亮时分,当众人冲进城外的一片树林之后,郑东贵仰躺在地上,喉咙里拉起了风箱。
“谢天谢地啊!我居然还能活着。”像是在沥青里打个滚的郑东贵,嘴里直念“阿弥陀佛”。
“名号算是闯出来了,”陈大胆心里舒坦,暗自琢磨,“就差‘四梁八柱’外加小崽子。(指手下的土匪干部和喽啰)”心里想着,目光不知不觉瞄向了这几个浑身焦黑的东北军。
郑东贵摇晃着身子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拄着一根枯枝就要向西离去。
“你干啥?”陈卅问道。
“噢!”郑东贵转身一抱拳,“陈老弟活命再生之恩,郑某没齿难忘,他日如有用得着郑某之处,郑某定当结草衔环……”
“行啦!行啦!”陈卅没吃这套,他没客气,直奔主题,“我说老郑!你也不用他日来世的,现在把人情还上不就行啦?”
“现在?”郑东贵瞧瞧自己那一身油泥,还真想不出该怎么报答这位仁兄。
“你跟着我干不就行啦?”
“跟你干?”郑东贵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算了吧!我还想多活几年,这事没得商量。”
“我说老郑,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爷们?噢!你就眼看小鬼子熊咱们,连个屁也不敢放啊?你还是东北老爷们不?”
“我先声明!”郑东贵靠住树干,举起右手说道,“打小鬼子,我郑东贵不含糊。可要是当胡子,对不起,兄弟你另请高明吧!”
“你说啥?”陈卅瞪圆了眼睛,“你看不起这些三老四少是咋地?胡子哪儿点不好?我就觉得胡子要比你们正规军强!你看看东北,狗日的小鬼子一放枪,你们这些正规军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整个东三省就是我们这些胡子在跟小鬼子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