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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何谓波兰人

作者:苏-尤里安·谢苗诺夫 当前章节:1309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53

1、

傍晚时分,当奇美的红色晚霞燃尽之后,特劳布来到了特龙普钦斯基律师家里。主人不在家。儿子尤素夫正坐在黑的房间里弹奏肖邦的乐曲。他的面容被摇曳的烛光从黑暗中勾勒出来,犹如黑白相间的漆布雕花中的人物。

“你只喜欢肖邦吗?你好象从来不弹别人的作品,”特劳布说。

“比起别的作家我更喜欢肖邦。”

“你想一此表现你的爱国之情吗?”

“这表现不出爱国之情……”

“艺术,要么是爱国主义的最高体现,要么是它最凶恶的敌人……”

“什么意思?”

“艺术家要么歌颂他为之效劳的那个国家政体,要么与之抗衡──用沉默,选题,逃亡。”

“你认为第二类的艺术家不是爱国者?照我看,他比赞美自己国家政体的艺术家更是爱国者。我当然是指你们的国家……”

“尤素夫,你为什么敢跟一个德国人这样讲话?”

“因为你是一个有知识的人。”

“可我是德国人。”

“对,一个有知识的德国人。”

“可是,有知识的德国人向盖世太保告密的还少吗?”

“有知识的?没有一个。知识分子不会成为告密者。”

“你对知识分子的概念已经陈旧了。”

“概念是不会陈旧的。”

“你是个有趣的人物。我记录过你的一些言行。你决不可能成为创造家,因为你受逻辑的支配。创造的最凶恶敌人就是逻辑和暴政。不过一般说来这两个东西是一回事。”

“不是一回事。逻辑与暴政是水火不相容的。”

“逻辑本身就是蛮横的,因为它选中某一点之后,就要排斥其它各点。”

“但并不加以消灭。这是有重大区别的。”

“如果从逻辑出发,那么就要摈弃──这就意味着消灭。”

“这不是逻辑,而是诡辩。你怎么这样衣帽不整呀,我亲爱的敌军记者!”

“很显眼吗?”

“是的。”

“我有时由于对世态的仇视快要变聋了,可是后来由于自己的胆怯又变得麻木不仁。他们把我们这些人全变成了胆小鬼,可鄙的胆小鬼!”

“算了吧,特劳布。如果一个人不是胆小鬼,就不可能把他变成胆小鬼。”

“住嘴吧,我不喜欢预言家。我们哪里已经够多了,一切都是可能的。一个人可以让别人对自己为所欲为。他比猴子更容易驯服。”

“出什么事了,特劳布?”

“你有一次曾求我搞一个证件……”

“结果呢?”

“我不作任何许诺。我仇视许诺──它意味着受人支配。一句话,如果我有了什么结果,我会尽力帮助你……喏,你看,”他边说边把一份在柏林印刷的传单放到尤素夫面前。

党卫军首脑、德国警察局局长命令:凡是波兰族的男女工人,必须在每件衣服右胸显著位置佩带绸标。绸标必须牢固地缝在衣服上。

我们生活在为我们的人民国家的未来而斗争的年代,我们意识到,将有大量异族分子生活在我们的生存空间。此外,由于波兰的农业和工厂工人大量进入帝国,在整个帝国国土上民族问题变成了一个重大问题。只有每一个德国人在自己的行为中意识到民族利益,并独立地解决这些问题,我们的人民国家才能永世长存。法律只能保持对生存的调节。最重要的是每一个人的持重而有信心的行为。全民必须认识到与其他民族的人共同生活所带来的危险。

因此,必须在每一个适当场合开展解释工作,必须经常指出波兰人对生活在波兰的德国人所施加的暴行,并号召对波兰工人提高警觉。

德意志人民!千万不能忘记,波兰人的暴行曾迫使元首采用武力保卫我们在波兰的同胞!在一九三九年九月,我们有五十八万同胞死于波兰!男人、女人和儿童,没有自卫能力的老人的病人,在羁押解送期间惨遭折磨。在波兰监狱中,德国人被迫忍受的苦难,只有兽性发作的野蛮人才能发明出来。长时间不让吃饭,用棍棒毒打,用枪托撞击,无故枪杀,挖眼,强奸──种种暴力无所不用其极。一个少年被浇上汽油,放在烤炉中烧死;一辆机车向运送移民的货车全速撞击。不久前在一个湖中,正在游泳的儿童发现了十七具尸体。此类例子成千上万,举不胜举。

现在这个民族的一些人作为农业和工厂工人以及战俘来到我们这里,因为我们缺乏人力。凡是被迫同他们在职务上打交道的人应该明白,今天波兰人的仇恨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波兰人在民族斗争中具有比我们更多的经验,波兰人依然希望借助我们敌国的帮助建立一个新的更大的波兰。

波兰人对德国农民所表现出来的奴颜卑膝是一种阴谋。他们笑里藏刀。必须处处提高警惕,避免促成波兰人的联合和可能的间谍活动。

首先,波兰人和德国人毫无共同之处。德国人!请保持你的骄傲,不要忘记波兰人给你造成的危害!假如有人找到你并对你说,他哪里的波兰人是正派人,那你就回答他:“今天每个人都有正派的波兰人,正如过去每个人都有正派的犹太人!”

有人在谈论我们人民的一致性!首先要注意,千万不要在共同的宗教信仰基础上建立联系。我们的农民不熟悉民族斗争,把那些经常对他们说“光荣属于基督!”的波兰人当城正派人,并回答他们:“永生,阿门!”那些只穿很少一点衣服的波兰人来了以后,从他们的农民主人那里得到了内衣和外衣。他们随后就把这些衣服卖给相邻的波兰人,并用得到的钱去买烟草。一些波兰群体在公路上被经常驱散之后,又在附近路口重新集结。请留意,波兰人是否往家里写长信。作为回复,从波兰寄来了食品,从而可以想见,波兰人往家里写了些什么。不要把钱交到他们手里!在一户农民家里,一个农妇就要生第三个孩子了,可是家里除了一个波兰姑娘外再没有别的帮手。要在类似情况下安排好邻里之间的互助!

德国人!波兰人决不应成为你的朋友!他比你庄园里或工厂里任何一个德国同胞都要低贱。你身为德国人,要永远公正,但千万不要忘记,你是作为主宰者的民族的一员!

德意志武装力量正在欧洲为我们赢得和平。我们对新的大德意志国土上的和平负有责任。同异族人共同生活在一起,将会不止一次地考验我们人民的力量,你作为一名德国人,应该经受住这种考验。

国外德意志人民协会

尤素夫小心地把传单还给了特劳布。

“怎么样?”记者问“可怕吧?”

尤素夫答道:“不,不可怕,只是非常……”

“令人厌恶?”

“不,不是……非常难过。为德国人难过。你答应过,如果可能的话,要尽力帮助我,我现在很需要你的帮助。想听吗,我给你弹只曲子?”

“很想听。”

尤素夫坐到钢琴前,弹起巴赫的一支曲子。

2、一束甘菊花

阿尼娅和苍蝇穿行在树林之中。他们走得很慢,因为阿尼娅还要仔细察看树干以及只有她一个人懂得的标记。她有时突然停下来,闭上眼,久久地倾听着树林,一边温柔地微笑着。

开始的时候,苍蝇一边望着她,一边不信任地摇着头,心想她肯定找不到埋电台的地方。后来他等得有点不耐烦了。当阿尼娅象条小狗似的在一个地方转来转去,琢磨着朝哪个地方继续走的时候,他开始采集花朵。他采集了一大束花,在阿尼娅找路的时候,他把脸藏在花束中并透过花束仔细地端详她。他挑剔地打量着她,就象一位家庭主妇仔细观看客人还没有动过的节日盛宴一样。

“她本该去玩‘女儿──妈妈’之类的游戏,”他盯着姑娘的身材,想道。“可她正在走向屠宰场。她的身材很漂亮。我真该摸摸:那么匀称!不行,太危险,会把她吓坏,引起麻烦的。女人都是些蠢货。”

“在这儿,”阿尼娅说,“在这棵赤杨树边。”

“别瞎说了……”

“你真怪,”阿尼娅说,“我对你说,就是在这儿。”

她跪在地上,伸开五指拿起一堆草,就象拎着一只猫的后脖似的。当这堆均匀的、用刀削过的正方形草皮被拿起之后,苍蝇看到一个白色的东西。阿尼娅把这白色的、其实是用毛巾裹着的东西取了出来,然后解开毛巾,便露出了地图、手枪和手榴弹。

“你是赤手空拳来找我的吗?”

“哪里呀,”阿尼娅答道,并拍了拍自己的衣袋,“这儿有一支勃郎宁手枪和一枚柠檬型手榴弹。对付四个人足够了。”

“把武器给我,”苍蝇说,“你长得漂亮,他们会调戏你的,你发起火来就坏了。”

阿尼娅把勃郎宁手枪递给了他。

“手榴弹也给我。”

“不过它很小……”

“给我,给我,阿尼娅,别犯傻。”

他把手榴弹藏了起来,接着打开地图,说:“你指一下在什么地方?”

“在这儿,维什尼茨附近。”

苍蝇打了个唿哨,说:“你疯了?还有一百公里远!”

“那又怎么样?”

“你是从边界走过来的?”

“什么边界?”

“德国和波兰管辖区……”

“我从铁丝网下面钻过来的,可我没想到那是国界。”

“两天走了一百里?”

“那有什么?”

“难以置信。”

“你还不信我能找到地图呢。”

“好样的,”苍蝇说,“要是这样,那可真是好样的。那里的巡逻很多,你怎么从他们中级溜过来的?密码在什么地方?也在那里?”

“当然。”

“你给我讲一讲那个地方的情况吧。”

“你一个人是找不到的。”

“能找到。”

“找不到,安德留沙。那里是一片干芦苇,只有我能找到。”

“好吧,咱们往回走吧。我得考虑弄两匹马来。当然最好乘汽车去:三个小时就可以到边界。可是怎么拿出来呢?既然那里是芦苇,肯定是沼泽地。我们怎么从那里出来呢?”

“按照我走的脚印就行。我带路,安德留沙,按照西伯利亚人的办法带路,一定能带好。”

他们回雷布内镇时是按照太阳的方向走,走的是直路。走了一个小时后,眼前突然闪起一片刺目的白光。阿尼娅微微笑了笑,可是苍蝇却吓得一动不动了。

“那是水。可能是湖,你看,光线是静止的……”

五分钟后他们来到湖边。湖岸长满了灌木从和幼松,显得非常寂静。从近处看湖水是黑色的,而不象从远处看那样明亮。

“安德留沙,你从左边走,我要在这儿洗个澡,好吗?”

“还是回家洗吧?这里的澡堂不错,可以洗蒸汽浴。”

“我想游一会儿泳,”阿尼娅说,“很快就完。你去一边等我。”

苍蝇在一片温暖的、高大的、散发着香味的青草上坐下来,开始端详起那一束黄白相间的甘菊花。过了一会儿他看到阿尼娅游到了湖中心。她游得很快,象男人一样,把手向前甩得很远。苍蝇浑身打了个哆嗦──他看出阿尼娅是光着身子游泳的。

“真见鬼!”他感到血液骤然向脸部涌去。“试试并不吃亏。”

苍蝇起身朝他离开阿尼娅时的那个地方走去。他一边走,一边把花束贴在自己胸前。他刚走到那地方,恰好姑娘正从水里出来。她走到放在一片黄色细沙上面的衣服跟前。这时苍蝇从灌木从中钻了出来。他向姑娘跨进一步,把花束往脚下一扔,就抱住了阿尼娅。他拼命地、粗野地抱住她,一只手把她往自己身上贴,一只手抓住她的胸脯,然后把她压倒在草地上。

“我孤独一人,孤独一人,”他低语着,把她往地下压,“我一直孤独一人……别折磨我,松开……松开,别折磨我。”

“不要这样,安德留申卡,”阿尼娅低声而平静地回答,“我知道你很苦,可是不能乱来。”

假如她喊起来,或是想挣脱,或是抓他的脸,那么他就会失去神智,控制不住自己。但是,她这种低弱平静的声音反而以一种缓慢的、绝望的、被遗忘了的痛苦深入到他的内心。他大声地喘了口气,转身躺在地上。

“把衣服穿上吧,”他说,“我扭过头去。”

当阿尼娅穿好衣服坐到他身旁后,苍蝇睁开眼,把花收到一起,递给姑娘说:“拿着,这是礼物。只是别生我的气。”

他用嘴使劲吸气,好象刚从水里钻出来似的。

等天色黑下来后,苍蝇对阿尼娅说,他要去克拉科夫找人弄马或汽车,第二天早晨回来。他相信,贝格会叫他立即返回,甚至象上次那样用自己的小车把他送回雷布内镇,但是从苍蝇打算找妓女过夜,以便用一个不相识的、容易到手的女人来遏制在他眼前时而出现的幻觉──湖水那刺目的突如其来的闪光、太阳、散落在沙滩上的花朵、他此生所见到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我把你锁到屋里,”苍蝇临走前说道,“这样可以安静些。我把百也窗也关上。他们是不会闯进屋子的,他们只进生炉子的房子。”

半夜一点钟的时候,有人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百叶窗。阿尼娅在床上呆住了,她恐惧地想起苍蝇把她的所有武器都藏了起来。百叶窗吱地一声打开了。透过窗玻璃她看到一个白发的男人。他用一根指头招呼阿尼娅过去。他看到了她,因为凝滞的、缓慢的、银白色的月光照在床上。

阿尼娅从床上起来,披上短上衣,走到窗前。

“姑娘,”白头发说道,“是安德里派我来的。”

那人带有很浓的波兰口音。

“哪一个安德里?”

“请打开窗户,别害怕,我要是德国人的话,那就从门里进去了。”

阿尼娅打开窗。

“闺女,”那人说,“安德里叫我马上把你送到备用住宅。这里已经非常危险了,走吧。”

阿尼娅迅速穿好衣服,从窗台上跳了出去。

3、祝你成功

现在,在从集市上的人群中间穿过的时候,在没完没了的、折磨人的、深更半夜的审讯之后,旋风用自己的背、耳朵和后脑勺感觉到,“瞎子”已经不那么紧张,也不紧紧抓住口袋里的枪柄了。旋风根据“友好谈话”进行的速度,根据已经不那么尖利、不那么变幻无常的提问感觉到,盖世太保在进行了那场“绒布夹克”考试之后,对他似乎放心了。

现在,旋风穿过人群时感到,如果在搜捕时逃跑的话,在开始阶段要比昨天容易些,因为几个直接看守他的人在第一次来过集市之后,已经有点习惯和定心了。

旋风期待着搜捕。他知道,假如今天也不进行搜捕,假如今天他不能逃走,那么他就会陷入自己在审讯时所作的谨慎的半真半假的供词中而不能自拔。眼下他是用模棱两可的手法去对付向他提出的各种问题,制造一种“大回转障碍滑雪运动员的效果”──急速、喧闹、雪尘飞舞。然而这种雪尘眼看就会散落,盖世太保将仔细研究前几次的审讯记录,分析各种细节,他们将对与我军有关的一切问题产生兴趣。旋风认为盖世太保是一个极端认真的反间谍组织;如果以为盖世太保不了解我方前线侦察系统,不知道一些人的名字以及我方的基本兴趣和倾向,那是非常幼稚的。问题是,他们懂得用什么样的事实,用哪些名字和数字,在旋风不知不觉中揭露他的伪装。

眼下旋风是靠已牺牲同志的名字、第聂伯罗彼德罗夫斯克地下组织的经历以及他曾经领导、现已过时的克里沃伊罗格市侦察工作的一些秘密来应付盖世太保的。他小心翼翼,摸索着往前走,但他越来越清晰地看到,自己差不多已经走到尽头,眼看游戏即将结束,叛变就要开始。

旋风在集市上慢慢走着,观察着周围的人群。他感到拖延时间就意味着死亡。因此他特别仔细地打量着周围人群的面孔,并尽力想象,假如他不等搜捕开始,就不顾一切地冲出人群,这些人将做出何种反应?

“枪声一响,这些人要么都趴到地上,要么向四处逃散,那时就会处于被火力控制的狭长走廊之中。不过,‘瞎子’会在我后面乱射一阵,走在前面的那个高个子也会这么做的。不过对付高个子比较容易:等他转过身来的时候,我已经跑得很远了,我要是稍微弯下身子,他们就不会在人群中看到我,”旋风想道,“可是他们还是要乱射一阵的,会打死很多人──真可怕……”

在空中,在很高很高的地方,传来蚊子哼哼的声音。旋风立即屏住呼吸,继续慢吞吞地向前走着。他跟平常一样地走着,不过他开始踮起了脚尖,就象在林中打猎时等待禽兽出现一样:看,就在这儿,就在脚下,一只黑琴鸟闪了过去,两只、三只,整整一窝,随着双筒枪的射击,只见一团黑的、白的、棕红色的东西落在地上,猎狗嚎叫起来,四周散发出一阵火药味,一种幸福之情涌上心头。

“静点!”旋风险些冲熙熙攘攘的、拖着饥饿、疲惫的双脚走在广场灰色石板上的人群喊了起来。“静点!听,飞机!”

他很快就在天空看到了一个个黑点:一群飞机正由西向东飞去──它们是去轰炸我方的。旋风叹了口气,低下眼睛,看到走在前面的那个盖世太保分子正踮着脚,从一些吵吵嚷嚷的老太婆的头上张望着什么。他看到一个小男孩正趴在地上捡散落在长条凳下面啃剩下的苹果和烟头。坐在凳子上的人在等火车。小男孩长着黑黑的皮肤,长长的鼻子,头发象钢丝一样,十分平整。

“吉普赛孩子,”旋风明白了,“在德国人眼里,他们跟犹太人一样。这个高个子家伙就象条警犬──看到一个吉普赛孩子就不想放过。这家伙在打什么主意?活象一条警犬。畜生。”

高个子盖世太保分子转过身,从一排商贩中间穿过去,照一个戴宽檐帽的老头身上推了一把,用胳臂肘推开一个德国士兵,接着,好象是无意地用靴尖照吉普赛孩子的腰上踹了一脚。吉普赛孩子仰起长着一双大眼睛的脸,一看见高个子,便立刻意识到了危险,赶紧朝一边爬去,然站起来,钻进了一声不响的、散发着热气的、小心翼翼的人群中间。在小男孩跑过去的那些地方,掀起一阵阵声浪。

“机会到了!”旋风突然想道。“到了!”

“哦-哦-哦!”他大叫一声,照“瞎子”的眼镜猛击一掌,拔腿朝与吉普赛孩子相反的方向跑去,把一些拎着包裹和箱子的人撞倒在地。集市喧腾起来,响起一阵阵刺耳的警笛声。有人在他身后小心地、惊恐地喊了起来──周围一片混乱,传来马的嘶叫声,响起了枪声……

旋风跑的时候,弓着身,头朝前倾,边跑边脱去身上的蓝色上衣──一个最显眼的标志。他把上衣刚扔到地上,就看见有人伸手去捡,在同一瞬间又有一只大脚踩在那人的手上,但已经听不到喊叫声了,因为周围已经乱成一片。

旋风朝右边看了一眼──在那里,一辆绿色敞篷卡车正在转身,一群身穿黑色警服的警察从车上拥下来。

眼前闪动的情景突然放慢速度,变成了幻景,就象临终前的最后一刻似的。在华沙旅店入口处稍前一些的地方,“理发店”三个大字浮现在他的眼前。

旋风在某种最后的、冰冷的、绝望的理智驱使下推了一下店门,门铃尖厉地叫了起来。一个理发师脸色苍白地朝他迎面跨了一步。

旋风在门坎上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是从盖世太保那里跑出来的。外面正在搜捕我。”

4、在帕列克家里

谢多伊把阿尼娅带到一间旧澡堂里。这里散发出橡木桶、麻绳以及一种对阿尼娅来说既遥远又熟悉的特殊气味:不知是焦油味还是隔年的干鱼味。这种阿尼娅在大森林中闻惯的气味立刻使她安下心来:父亲冬天去猎捕松鼠时住的地方就常有这种气味。

“坐下吧,姑娘,”谢多伊说,然后拿出一块方格毛巾擦了擦脸。“坐下吧。”他又说了一遍,并点着一截教堂用的细蜡烛头。阿尼娅朝四周打量了一下,不禁打了个冷战:在墙根坐着一个女人、一个穿高筒靴的小伙子和昨天去树林时骑着自行车跟在她和苍蝇后面的那个姑娘。

“坐下吧,”谢多伊又重复一遍,“坐下歇歇吧。这里都是你的朋友,如果你是带着电台跳伞的那个姑娘的话。”

“你说什么呀?”阿尼娅耸耸肩说。“你把我跟什么人搞混了吧?”

“就算是吧,”谢多伊说,“好吧。你不认识这些人,可他们认识你。”

“安德里在什么地方?”

“你的安德里在德国人那里。”

阿尼娅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把双手紧紧贴在胸前:“什么?!”

“就是这么回事,”谢多伊答道。

“他被捕了?”

“没有,他投靠了他们。”

阿尼娅冷笑一声:“我不懂你说些什么。你把我跟什么人搞混了,真的。我是来找舅妈的。我舅妈是从库尔斯克来的,懂吗?”

“别说了,我们不开玩笑,”谢多伊说,“我们是你的朋友。我们一直在等你。安德里来了以后就把你的情况告诉了我们。这是帕列克的家,是你的接头地点。我们是你的朋友,你要明白,是你的朋友。”

“你们把我跟什么人搞混了,真的,”阿尼娅笑了起来,“我没地方住,我正在找舅妈,安德里便收留了我。”

“别瞎编了。你和你们组的其他成员应该到格鲁索夫大街的斯塔尼斯拉夫、帕列克家,并向他转达他的儿子、波军上校伊格纳茨的问候。”

“我就是他的儿子,”穿高筒靴的小伙子说。“伊格纳茨的儿子,斯塔尼斯拉夫的孙子。你现在就是在我们家里。”

阿尼娅环视了一下聚集在这间小小澡堂里的所有人。

“请不要再谈什么相面术了,”她想起了维索科夫斯基的这番话。“有时你审讯一个家伙──从相貌看简直是个天使,可你还是坚信,在你面前的是个敌人,这是心灵在说话……”阿尼娅当时笑了起来,对漂亮的上校问道:“你的心灵是在你们的眼睛对视之后开始说话的,不是吗?”上校答道:“不是,是看过材料之后。它们比眼睛和心灵更确实。真正的社会历史要在许多年之后才能写出来,而这才是最准确的历史,因为那时将会公开我们的档案、关于天使和恶魔们的专案材料,以及为它们(包括天使和恶魔)的汽车、住宅、医药所付的帐单。那时,人们将看着一张画或照片,将不再猜测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们将了解全部真相:既有关于长着圣洁眼睛的恶棍的真相,也有关于相貌丑陋、口齿不清的天使的真相。”

“我不相信你们,”阿尼娅说,“你们了解全部情况,可是我不相信你们,他不可能是叛徒。”

“他本可以不是叛徒,”谢多伊说,“但他成了这种人。”

“他不可能成为这种人!”

“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们的人!”

“那我们又是谁的人?”穿高筒靴的小伙子问道。“你认为我们是谁的人?”

谢多伊说:“必须立即和你们的总部取得联系:应如何处置安德里?是抓活的呢?还是就地干掉,趁他还没有干出更多的坏事。”

“难道仅仅因为他们俄语说的不好我就不相信这些人,而相信苍蝇是我们的人吗?”阿尼娅一边不情愿地听着谢多伊和伊格纳茨上校的儿子、帕列克的孙子对她讲的话,一边想道。“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那就真该加入天使长米哈伊尔的同盟会了。苍蝇一直和博罗金保持着联系。总部信任他。总部是派我们来找他的。可是,总部所以派我们来找他,是因为他通知总部他和波兰地下组织建立了联系。我知道帕列克这个名字,他们说的是真话。知道帕列克的有苍蝇、旋风、科利亚和我。可万一是无线点截听呢?万一眼下这一切都是盖世太保的喽罗们搞的鬼把戏呢?”

“记住,延误时间就意味着犯罪,”谢多伊最后说,“特别是现在。”

“我是在你们这里,”阿尼娅说,“掌握在你们手里。你们想对我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我不相信你们!懂吗?就是不相信!”

5、傍晚与深夜

若不是贝格预先提醒过,苍蝇准会向盖世太保报告住在他家里的女发报员的情况。但是,在苍蝇被召去和旋风当面对质之后,贝格上校级要求苍蝇的一切活动只跟他一个人联系,还说根据上级指示,现在由他一人负责侦破与苍蝇接头的那个小组。

“我的盖世太保朋友们,”贝格说,“眼下正忙着别的事,因此我禁止你去打扰他们。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苍蝇答道,“不过他们会生气的……”

“我们不是小孩子,也不是争风吃醋的女人,”贝格说道,“我们是不会生气的;我们要清除妨碍我们的人,要提拨给我们以友善支持的人。至于生气嘛……这不是间谍应干的事。”

“你们的人将把我的接头地点置于自己的监视之下吗?”苍蝇问。

“有这个必要吗?”贝格吃惊地问。“照我看,派来找你的人不会是一年纪的小学生,而是有经验的人。不管我们对监视的组织工作多么精密,有经验的人总会发现破绽的。也许你什么地方出问题了?你没对那个小妞说漏嘴吧?”

“哪里的话……我跟她搞得很亲密。”

“她没什么怀疑吗?”

“怎么会呢?”

“那就谢天谢地了。等其他人跟你接上头之后,咱们两人一般情况下一个月碰一次头,可以在饭店人多的地方,装成一个年轻小伙子和一个年老的波兰教员在谈话。”

贝格向苍蝇布置了第二天的行动计划。明天上午九时,将有一辆载着几名乘客的汽车从教堂一旁通过雷布内镇的广场。苍蝇应该举起一只手。司机停下车,要求为两个人付十个占领区马克。苍蝇讨价还价之后交付八马克。然后他们乘这辆汽车从公路来到阿尼娅跳伞着陆的地方。等他们挖出电台之后,傍晚将会有一辆汽车通过,司机把他们带到雷布内镇去。

贝格赏给苍蝇一些钱,并给娱乐场所打电话,让他们放苍蝇进去。苍蝇喝了很多酒,但没有喝醉,他盯住妓女们看,当女招待用德语跟他谈话时,他谨慎地微笑着。

“见鬼去吧!”他脑子里不停地转着这句话。“全都见鬼去吧,见他妈的鬼去吧。见鬼去吧,见鬼去吧。”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到底叫谁见鬼去。他不过是用“见鬼去吧”这句没完没了的、单一的醉话,去排除一种莫名其妙的、沉重的、挥之不去的感觉,尤其是在早晨微醉之后,或谢多伊给他送来肥肉让他享用之后,或阿尼娅指责他不应该胡来之后。

半夜十二点的时候,他跟一个浓涂艳抹的五十来岁的女人谈妥了。那女人正从餐桌上收拾啤酒杯,啤酒杯的底部泛着一层类似碎花边的泡沫。苍蝇向她预付了钱,并告诉她自己在拐角那座挂钟下面等她。

等她出来后,苍蝇使劲抓住她的手,把她猛地拉到自己身边。

“先生这么年轻,”女人说,“跟先生一块走我还有点胆怯呢。”

“闭上嘴,”苍蝇用俄语对她说,“只管走你的路,只是别开口。”

6、

致党卫军首脑希姆莱

绝密

国家重要文件

首脑:

今天早晨工程兵司令施瓦采尔拜访了我。根据您的指示,我将克拉科夫行动计划的要点告诉了他。鉴于他带着同样的任务前去布安格和布拉迪斯拉发,我觉得有必要建议他不要照搬我们工程人员的办法,因为布拉迪斯拉发的情况有别于克拉科夫。

显然,一个比较理智的做法是,把克劳赫派往布拉格(即使一个月也行),以便给施瓦尔采以实际帮助。我想,我能够说服军队相信这一措施的必要性,尽管我感到施瓦采尔不十分乐于接受我的建议,然而克劳赫的经验对我们大家具有重要价值,应该加以运用的研究。

现将情况汇报如下。根据克劳赫和多伦费尔德的计划,在我们取得战略成功的情况下(无论这种成功取决于我们的战争威力,还是外界策略,抑或是在前线投入致命的新式复仇武器),摧毁克拉科夫的行动就犹如庆贺我方胜利和斯拉夫主义失败的一项盛典,将作为一次普通战役由工兵加以实施。而在事态发生违背我方意愿和可能性甚微的转折时,克拉科夫城将在最近几个月内做好毁灭的准备。任何偶然性及过早的错误指令都可予以排除,因为将两派两名党卫军军官守卫在帕斯捷尔尼克要塞一间有专门装备的仓室内。这将使我们直到最后时刻得以监视事态的发展,也将使我们可以放放敌军进入城内,然后再把克拉科夫连同全部敌军加以消灭。自然,在确定人选时我们将求助于党的地方机构,并由他们加以确认。

现呈上一份入选者的名单,共二十人,即每个位置有十名人选。同时呈上我们最终确认的各项图表。

希特勒万岁!

您的比尔戈夫

7、

……苍蝇一早回到住处,只盼着一件事:用热水洗个脸,因为脑袋象散了架一样,心里也烦透了。他打开门,看见谢多伊在屋里。阿尼娅不见了。

“电报员呢?”苍蝇问。

“咱们走吧,她在我们那儿,”谢多伊说,“昨天夜里有搜捕,我们把她领走了,离这儿不远。一块走吧。”

谢多伊把苍蝇带进澡堂时,里面黑黝黝的。苍蝇说:“点上灯吧,从外面进来什么也看不见。”

“这就点。”

谢多伊划了根火柴,点着灯捻。油灯扑闪了一下,然后射出浑黄色的火焰。谢多伊拔了拔灯捻。

苍蝇朝周围打量了一下,突然感到一阵轻松,就象昨夜和那个女人刚鬼混了几分钟之后那样。他还仿佛看到了黄色的沙土,黑色的湖水和散落在地面上的甘菊花。

阿尼娅就坐在他的面前,而与阿尼娅并排坐在一起的正是他在盖世太保那里与之对质的那个年轻人。

“大家都出去吧,”旋风说。

阿尼娅和谢多伊站在镇边小澡堂附近的花远里。他们等了一个多小时。后来从澡堂里传来一声枪响。旋风走到门槛上,对谢多伊说:“现在去把他的尸体埋掉吧,大家应该离开这里。他供出了帕列克的秘密接头地点,供出了你,阿尼娅,带他看过的那片树林。”

“哪片树林?”

“就是埋电台的地方。”

“现在该怎么办呢?”

“需要一辆汽车,谢多伊,”旋风说“你得想办法,朋友。”

“特龙普钦斯基有汽车。会搞到的。苍蝇没供出尤素福吧?”

“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出卖了你和阿尼娅。走,咱们去挖个坑。”

他们把苍蝇的尸体埋掉后,阿尼娅问道:“你一直待在什么地方?我真是坐立不安……”

旋风答道:“我在另一个秘密接头点。”

“在什么人那里?”

“在我们的朋友那里。”

次日凌晨,阿尼娅与尤索福一起乘坐汽车把电台取回来之后,便同搏罗金取得了联系,并电告旋风侦察组已开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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