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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切都很糟

作者:苏-尤里安·谢苗诺夫 当前章节:661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53

卡尔·阿佩尔随几个军官到扎科涅帕方向的什么地方去了。所以旋风和科利亚决定留在斯捷潘这里过夜:克雷霞家里是可靠的,因为在本地卫戊部队里,大家都知道女主人爱上了一名德国士兵。

克雷霞把一只大茶壶和一碗乳渣摆在桌子上,便自己睡觉去了。

“真没想到。”旋风说道,“真没想到,弟兄们……”

“姑娘会被毁掉的,”科利亚说道,“她是个好人。”

“她会不会屈服呢?”斯捷潘问道。

“不会,她不会屈服的。”旋风答道。

“不会屈服的。”科利亚重复。

“我们现在失去联络了,”旋风说道,“事情很不妙。我想,不能到自己人那里去取无线电台。是啊,谢多伊答应想想办法,也许,我们能通过游击队发报。”

“是柳多夫的军队吗?”

“是的。一支农民队伍。依我看,他可以联络。不过,这件事我们考虑考虑再说。眼下嘛……从博罗金那里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样的:‘……在天主教教堂里,然后在法兰西饭店里。’冯·施蒂利茨这几天正好在那里……”

“那又怎么样呢?”科利亚问道。

旋风沉默良久。后来,他没有看波格丹诺夫,说道:“斯捷潘,你最好到外屋去,也许有人偷听。”

波格丹诺夫微微一笑,离开了。

“怎么,你不相信他吗?”科利亚问道。

“为什么不相信呢……相信……如果不相信,我就不会来这里了。只是现在应当我们两人在一起考虑──这意味着什么。”

“你怎么看呢?”

“我只要一想起这件事,就为阿纽塔着急。最近一个星期,我住在她那里,在养蜂人沃捷赫家里。她就象一首歌──那么轻盈,快活,温柔。早晨起床,一双大眼睛由于睡眠而有点儿发肿,脸上那个小酒窝就象婴儿的一样……可以用疼痛折磨一个男人,当然,这是可怕的,但是,与肉体相连的一切还是可以经受住的。而他们现在可能会用羞辱去折磨姑娘。我有时感到十分恐惧:人们生活在世上──所有的人都是按照一个形象和模式造就的,而且活得时间也不长,可是你瞧──盖起了一座座监狱,学会了刑讯拷打,互相残杀,使儿童遭受不幸……为了事先天下大同,到底应当告诉人们什么样的真话呢?”

“首先应当绞死希特勒。”

“你要明白,每一个新的牺牲本身都会使更多的人蒙难。”

“你这是什么意思,亲爱的?反对绞死希特勒吗?”

“你疯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再说,照我看,希特勒也不能算人。人可能犯错误,干蠢事,可能身不由己地成为各种不幸的制造者,但是人,这种能够自觉地思索和事先其打算的两条腿脊椎动物,无权仅仅因为有的人语言不同,长着鹰钩鼻子或喜欢吉普赛人的生活而从肉体上去消灭自觉的同类。希特勒──这是一种不正常现象。我们已经赢得了战争。我要说的是,世界将怎样继续生活下去。我属于这样一种人,对我们来说,我们的全部牺牲决不能成为感伤地回忆往事的理由,而是一种精神上的震荡,它迫使人们去思考──今后怎么办?我们的阿尼娅此刻正在为之受苦的那个世界将来会怎么样?”

“什么事使你的情绪如此阴郁呢?旋风。”

“有人说,痛苦会使人变成铁石心肠……我不知道……也许不完全是这样。痛苦会折磨人的精神。一九四二年,我在克里沃罗格枪毙了一个叛徒……他是盖世太保的奸细。他偶尔在小报上写点东西。什么伟大的乌克兰,该死的莫斯卡理,可恶的公社……总之,应有尽有,大有正人君子的派头。要是他仅仅写点东西,那倒也没什么,可是他却装出一副民族主义者和反希特勒分子的面孔。我们有几个人上了钩,死在监狱里。我去找他。那是个年轻漂亮的小伙子,妻子在他身边细声细语地说着话,又温柔又善良……他约了一个爱国主义小组的三个年轻大学生来见面,这三个学生曾在我们那里收听记录过苏联情报局的战报。就是说,我现在不把他打死,明天我们的三个年轻人就会被吊死在刑讯室里。可怕的是,我当时连想也没想到那些已经被他出卖了的人。我考虑的是,他明天会出卖谁,但我看见了他妻子……当我和他走出来后,他跪倒在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一个劲地反复说:‘我有廖列奇卡,廖列奇卡会变成无依无靠的人,为了廖列奇卡,饶了我吧,我今后替你们干……廖列奇卡是无罪的,她丈夫是个懦夫……’后来,我一连三夜没睡着觉,他那张面孔老是出现在我眼前。”

“你喜欢上她了,”科利亚低声说道,“我懂你的意思了,旋风。”

“你还没有孩子,这一点你是不会懂的。算了,让我们来考虑考虑施蒂利茨吧。谢多伊的人证实,他是一个重要人物。”

“看来,应当把这个党卫军分子要么打死,要么劫持出来。绝不能把这种人放过。”

“不错,可是,劫持与干掉,这有很大差别。你对法兰西饭店熟悉吗?”

“熟悉。”

“非军人能够进去吗?”

“我能进去。”

“别吹牛,少夸口……”

“我能进去,”科利亚执拗地道,“为这样的事我一定能进去。”

“那你就监视他一天。,还有,谢多伊跟监狱有关系。”

“需要钱吗?”

“是的,钱可能用得着。”

“我们会搞到的。”

“就谈到这里吧。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当面跟你谈谈。你跟军需官库尔特和战斗队有联系,再加上谢多伊的联络队。如果你倒下了──我们的整个行动就会失败。波格丹诺夫应当去组织一次抢劫,如果确实需要的话。”

“他一个人吗?”

“不是一个人……你要从你的战斗队中抽出三个人跟他一起干。应当以银行或商店为目标。假如我们去抢劫一个仓库或药店──我们有可能暴露。军需官有什么新消息吗?”

“他提供了一些枯燥的情报──没有任何爆炸性消息。顺便说说,他要调到布拉格去了……”

“什么时候?”

“确切时间我不知道。”

“这没什么。他在这里对我们还有用。”

“叫斯捷潘来吗?”

“好吧。”

科利亚来到外屋。斯捷潘坐在门后,紧张地倾听着令人惊慌的夜晚的沉寂。一条狗间或汪汪地吠叫几声,使人感到一阵恐惧和郁闷,然后又是沉寂,占领区特有的沉寂。这时,每一分钟都可能出现枪击、惨叫或死亡。

偶然与必然

谢多伊有一个兄弟战前住在华沙。他是华沙著名的精神病医生。他有个女儿叫玛丽娅。她父亲一九三九年逝世后,她便迁居到了克拉科夫。起初,她住在谢多伊家里,而当谢多伊转入地下后,她便自己租了一间房子──去世的父亲留下一套金币和几幅中世纪版画珍品,可以靠这些维持生活。玛丽亚在大学工作了一段时间,但是希特勒分子关闭了大学以后──按照他们的计划,波兰只能开设小学──她就在铁路枢纽站当了一名翻译。她在这里结识了工程师伊格纳齐·多姆布罗夫斯基。伊格纳齐·多姆布罗夫斯基的妹妹伊莲娜姿色迷人,十分可爱。她在街上走路都有困难,因为所有的人,尤其是德国人,都回头看她。正是这样,有一次她下班回来(她当上了护士),瓦茨拉夫·施米特──根据母系,他是斯洛伐克人,根据父系,他是德国人,职务是副监狱长──在街上跟她认识了。

他追了伊莲娜两年──终日神魂颠倒,唉声叹气,人也憔悴了。施米特的姑妈住在洛桑,她在那里开了一片鞋店。为了弄到到姑妈那里去的证件──德国人连同你们的监狱统统见鬼去吧──他需要三万马克。

“在这里不行,”伊莲娜对他说,“在你们这种禽兽生活中可能会有一切,但不可能有爱情。在这里,我们永远不会在一起。你要能把我带到没有枪杀,而只有山间湖泊的瑞士,我就做你的妻子。”

“我要是把你带去,你会在那里把我甩掉的。”

“波兰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伊莲娜回答道,“但决不食言。”

“那么钱呢?我从哪里搞到这么多钱呢?”

阿尼娅被捕之后,谢多伊开始利用自己所有的人情关系活动起来:他需要利用各种办法到监狱里去。两天白白过去了。

早晨,他碰见了侄女,她说:“你要知道,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十分有把握地答应下来,不过,我会给你安排见面的。据我所知,监狱里有一个叫施米特的人,他为了自己和伊莲娜的幸福,需要一笔钱。也许,你跟他谈谈?”

当房间里只剩下施米特和谢多伊两人时,谢多伊说道:“我知道你的事情。你要帮助我,我就帮助你。”

“你是什么人?”

“我的事情在某种程度上跟你的一样。我爱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现在关在你们的监狱里。我需要这个女人跟我在一起,我们要到山里去,那里有我的父母,而你去瑞士,那里有你的姑妈。”

“你爱的女人叫什么名字?”

谢多伊点上烟抽起来,朝天花板喷出一缕清烟,微微眯缝起眼睛,回答道:“她叫俄国女电报员。”

“你疯了……”

“我没有疯。”

“这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生命对我是宝贵的。”

“你将不受任何牵连。”

“怎么会呢?”

“首先我需要得到你的原则同意。”

“这不可能……”

“好吧。比如说,你接到了命令──在你值班时,传我的那个女人夜间受审。公文留在你这里,你只要执行命令就行了。”

“这不可能……”

“你没有很好地领会我的意思。我知道,你为了和伊莲娜到瑞士去,需要一笔钱,不是这样吗?”

“就算是吧……”

“这笔钱我给你。我给你三万。你得把我的女人交给我。”

“不行……这不可能……”

这时伊莲娜走进房间──绿色的大眼睛,长长的披肩发,纤细的腰肢。她站在门口,说道:“好了,瓦茨拉夫,不是‘不行’,而是‘行’。”

施米特紧靠在椅子上,露出高兴的神情,把手指拽得喀巴喀巴响。

“可怜的小伙子,”谢多伊思忖道,“他没一点主见,全听她的。”

“好吧,”施米特重复道,“可是我没有完全弄懂你的计划……”

“这就另当别论了,”谢多伊回答道。“请尽快画一张监狱平面图和描述一下所有看管监狱的波兰人,以及你们的值班表。我要拟定一个精密的计划。”

“好吧,”施米特回答道,“你为自己的爱情而战斗,我为我的爱情而拼搏。我拟好你要的值班表后,你应交给我一万五千马克。其余那一万五──我们一手交人,一手交钱。她是622号。”

“翘鼻子,有两个酒窝,对吗?”

“对。有两个酒窝。女电报员。”

“没有人打算欺骗你,施米特。”

“我也不打算欺骗……”

站在门口的伊莲娜说道:“他说得对,先生,他说得对。你为你自己的命运战斗,他为他自己的命运拼搏。在这件事上,我就不多说话了,否则他就不成其为男子汉了。”

第二天整整一天,是旋风同谢多伊和尤素福·特龙普钦斯基一起度过的。他们开着律师那辆破车在克拉科夫大街上缓慢地行驶着。

“瞧,”尤素福说,“这家商店的老板叫伊格纳齐·叶里霍夫斯基。坏蛋,给纳粹分子舔屁股。把希特勒的像都挂出来了,够意思吧,啊?”

“那有什么?我的新秘密接头点的房东也把希特勒的像挂在房间里了,”谢多伊说道,“到处去喊‘我恨希特勒’──这倒不正常了。最好一边大喊你崇拜他,一边用锥子扎穿他们的汽车轮胎──这样更有好处。”

“可以在你的新秘密接头点安装发报机吗?”旋风问道。

“可以,只是没有意义。”

“为什么?”

“会被测定出来的。秘密接头点离公路不远。”

“蠢话。我和阿尼娅待在森林里,在那里我们也被非常容易地测定出来了。那里只有一所房子,他们把我们包围了。如果周围有十来所房子──就算十来所吧──还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呢。”

“结果很清楚:所有这十来所房子统统被炸毁,居民们被枪杀,而你将和阿尼娅一起被关押在盖世太保那里,”特龙普钦斯基说道,“旋风,你瞧,看见那个大门了吗?”

“看见了。”

“那是地下室。那里有酒吧和妓女。我夜间到那里去过:非常卖座。老板坐在柜台后边,那里有他的保险柜。依我看,除了这些营生,他还做药品投机生意。他跟盖世太保勾搭已经有两年了……他经常向盖世太保告密,全城都恨他,这个希特勒的走狗,法西斯分子和投机商。”

“夜里有危险,”旋风说道,“会被巡逻队抓住的。”

“是的,”谢多伊同意,“夜里我们就好比赤身露体的人一样。”

“等等,”旋风说道,“假如乘坐德国汽车呢?尤素福,你能参加这次行动吗?”

“老板认识我。城里许多人都认识我。”

“我可以参加,”谢多伊说道,“必要的话,我可以参加。”

“是呀,如果只有斯捷潘一个人带我们的小伙子去,他们会立刻暴露的,尽管科利亚通过军需官给他们弄到了证件。”

“对,”谢多伊说,“你们的人即使穿上晚会服装也会打老远被认出来的。他们的举止派头根本不象。”

“这是银行吧?”旋风问道。

“对。”

“没有比这地方更理想的了。”

“不过,所有的职员都会因为与匪徒同谋罪而被枪毙的。”谢多伊说道。

“那怎么办?”旋风问道,“那我们就以酒吧为目标吧?”

“我支持,”特龙普钦斯基说。

“我也支持,”谢多伊说。

第二天,从战俘营逃出来的、加入了科利亚战斗队的三个人来到斯捷潘的秘密接头点。大约十二点钟,他们按照约定的办法敲了几下窗户:一下,两下,停顿;一下,停顿;一下,两下,三下。这是旋风和谢多伊来了。

“我是诺维科夫·伊戈尔,”第一个人自我介绍道。

“我是穆拉维约夫·弗拉季斯拉夫。”

“我是尼古拉耶夫·叶夫根尼。”

“坐吧,同志们,”旋风说道,“我们来谈谈。”

半夜,科利亚取出了衣服,让小伙子们换装。谢多伊怀疑地摇摇头。

“诺维科夫也许还适合干这种事,”当小伙子们到另一个房间去了后,他对旋风说,“其他人都不行。他们的眼睛里充满杀气,会被人看出来的。在那里要会演戏,为了等到所需要的那一分钟,得待上几个小时。他们会暴露自己的。这几个小伙子应该留下来干破坏活动,而这种抢劫行动不是他们干得了的。”

“好吧……”旋风若有所思地说道,“看来,你是对的。那就让我们三个人干吧,你,斯捷潘和我。我们可以乘阿佩尔的汽车溜掉。他有夜间通行证。”

“我今天就把这几个小伙子带回森林去,把他们从那里调到我们的游击队里,这样做是明智的。‘雄鹰’是一支很大的部队,我跟它有联系。”谢多伊说道。

“好吧,抢劫行动改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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