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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旋风行动”

作者:苏-尤里安·谢苗诺夫 当前章节:927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53

1、

德意志帝国人民法庭庭长法莱斯勒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他根本不听被告的供词,不时地打断被告的讲话,用拳头敲打桌子,两条腿气得直打冷颤。

“你猪狗不如!”他怒吼道。“你这个杂种,快说,你出于什么动机把国家机密交给了赤色分子?!”

“我只有一个动机──对祖国的爱!”被告答道。“只有对祖国的爱……”

“放肆!你不配谈论什么祖国!你没有祖国!”

“我热爱我的祖国。”

“你爱祖国?!这叫什么爱?!这是同性恋!说,你在克拉科夫把情报交给了什么人?”

“这个问题对你们已经没有意义了。你们的手已经够不着他们了。”

“你不单单是个杂种,你还是个笨蛋!在巴伐利亚的山谷中已经造出了超功能的毁灭性武器,它们将把帝国的敌人置于死地!”

“别做美梦了!现在是一九四五年三月,不是一九四一年六月,庭长先生!”

“你不单单是个笨蛋,而且是个天真的笨蛋!复仇如同我们胜利的曙光和东升的旭日,必将来临,势不可当!只有你这种腐朽之辈才对此视而不见!你必须向法庭供出全部实情,才能保全你这腐臭、懦弱、可耻的性命!”

“我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你明白这么做的下场吗?”

“我无所畏惧。我睡得很香,睡不着觉的是你们。”

“把这个恶棍带下去!快!我讨厌这张丑脸!”

被告被带走了。法莱斯勒戴上四角帽,整了整法官的大礼服,说道:“暂时休庭,等待判决!”

他总是在午饭前十分钟休庭:帝国人民法庭庭长患有胃溃疡,医生要他严守饮食制度,少食多餐。

上述情景发生在一九四五年三月,是去年夏天开始的一段故事的结局之一

……

2、

总部:

一九四四年五月十二日希姆莱的野战司令部会议因这位党卫军首脑受希特勒召见而中断了。不过会议已经讨论了议程中的部分问题。鉴于俄军攻势而准备将东普鲁士的党的首领们转入地下的问题,将留待下次会议讨论。

会议研究了几座斯拉夫文化中心城市的命运问题。现将发言记录摘抄如下:

希姆莱:我坚信,我们的一个重大错误,就是对斯拉夫人过于宽容。解决斯拉夫人问题的最好办法,就是照搬──当然也有某些变更──解决犹太人问题的办法。可惜,我的论点未能引起足够重视,而罗森堡的观点反而占了上风。

卡尔登勃鲁纳:我坚信,好主意迟早都要变为现实。

希姆莱:地狱之路是用善念铺成的。假如两年前我们就着手解决斯拉夫人的问题,那么我们今天也就不必转入地下了。我们看事情还是清醒点好。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协同一致,力争在最短的时间内去解决迄今尚未解决的问题。

卡尔登勃鲁纳:我认为,我们关于摧毁斯拉夫历史发源地──克拉科夫、布拉格、华沙等中心城市的建议,对这个民族可能的复兴(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将打上一定的烙印。从本性讲,斯拉夫人不单单愚蠢,而且多愁善感。一片灰烬的景象将以相应的方式去塑造未来的几代斯拉夫人。历史文化发源地的毁灭是民族精神毁灭的形式之一。

希姆莱:军方是不会按照你的方案去立即摧毁所有这些中心城市的。军队不能在荒漠中作战。为了保持协调一致,应该这样提出问题:要么在我军取得彻底胜利之后,要么在我军从上述城市撤退前夕,消灭斯拉夫文化中心的计划才能加以实现。

布罗伊蒂加姆:有必要考虑一下撤出部分珍贵文物的问题。

卡尔登勃鲁纳:布罗伊蒂加姆,你的话委实好笑。你尽管是个外交家,可说的尽是胡话。

希姆莱:布罗伊蒂加姆的意见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这个问题留待下星期再讨论。

卡尔登勃鲁纳,你跟凯特尔或约德尔联系一下,还是跟约德尔联系吧,他更聪明些。你跟他商量一下具体细节。你们可以选择几个最大的城市。我同意你提出的这几个地方──克拉科夫、布拉格、索菲亚、布拉迪斯拉发……

卡尔登勃鲁纳:布拉迪斯拉发是个好地方,在它的郊野可以打山羊。

希姆莱:请不要打断我的话,卡尔登勃鲁纳,这是一种非常粗野的作风。

卡尔登勃鲁纳:布拉迪斯拉发毕竟是我们友邦斯洛伐克的首府呀。

希姆莱:我有时简直不知道对你的论调作何反应:是一笑了之,还是臭骂一顿。什么时间对我有利,我就会立即撕毁与斯洛伐克签署的一纸协议。你是否认为,同斯拉夫人,同他们的任何一种国家形式签订的条约可能是认真的?

卡尔登勃鲁纳:如此说来,我必须得到军方的原则同意,才能采取消灭这些文化中心的行动?

希姆莱:一点不错。不然的话,他们会在大本营兴风作浪的。无谓的勾心斗角已经把我们折腾得疲惫不堪了。回头见,朋友们……

布罗伊蒂加姆:再见,首脑。

卡尔登勃鲁纳:再见,首脑。您的笔忘在这里了。

希姆莱:谢谢,我用惯了这支笔。瑞士的笔非常出色。瑞士人真是好样的!蒙布兰──这是一家出类拨萃的公司……

据我所知,卡而登勃鲁纳已就消灭最大的斯拉夫文化中心城市问题同约德尔商定采取联合行动(由盖世太保、党卫军、保安处和军方参加)。

尤斯塔斯

这份密电是一九四四年五月二十一日从柏林发到总部的。总部当天就派专差送至前线各司令员手中。同时又通过埃尔文和凯特的渠道向柏林发出一份密电:

“尤斯塔斯:找机会亲自去克拉科夫一趟。总部。”

3、

一个月之后,苏联红军前线司令部情报处拟定了下面几个文件:

组成三人军事侦察组。旋风任组长,科利亚任副组长,阿尼亚任电报员。该组由工农红军总参谋部派出执行特别任务。他们已就总督管辖区以及克拉科夫市的护照问题做好了准备;假履历,密码,电信联络的时间和地点已检验完毕。

该组的任务是:查明德寇准备摧毁克拉科夫城的方法、时间和执行者。

完成任务的方法已与总部特务处领导人博罗金谈妥。

工作部属:空投着陆后立即集中。以手电闪光确定彼此位置。阿尼娅为集合中心。如有人受伤,则应缩短手电闪光的间隔时间──不是按规定每隔三分钟闪一次,而是每隔一分钟闪一次。电光的区别是:电报员为白光,组长为红光,副组长为绿光。

着陆后随即将降落伞埋掉,然后向北转移三公里。在那里可以稍事休息,然后换装,同博罗金建立联系。随后将电台埋掉,两人留在林中电台附近,副组长前往雷布内镇,查明那里是否有德国哨兵。如林中没有德军和哨兵,旋风就去兹洛布努夫的格鲁索夫大街107号,找西吉兹蒙德·帕列克,向他转达他的儿子,波军上校伊格纳泽的问候。西吉蒙兹德·帕列克通过自己人帮助旋风同一个暗号叫“苍蝇”的电报员接上头。苍蝇受旋风领导。

假如由于某种原因三人着陆后未能集中,或帕列克的家已经被德国人占据,则可将雷布内镇的教堂作为接头地点,时间为每天早晨六点到九点,上午十点到十一点。由苍蝇主动走到组长身旁。苍蝇是个青年,身着旧德军制服,不戴肩章。旋风应穿蓝色西服,右手持鸭舌帽,左手用手帕从右往左迅速擦脑门。口令:“请问,你在这儿是否看到一个拿着两个袋子的老太婆?”答话:“是的,她刚才搭乘一辆过路车走了。”

旋风小组的装备如下:

敌占区马克:一万。

德国马克:二千

金表:八块

西服:四套(两套波士顿呢的,两套素色绒的,都是在利沃夫定做的)

皮鞋:四双

马靴:两双

毛线袜:两双

现袜:三双

手帕:四条

自动手枪:三支

子弹:六夹

手榴弹:八枚

冲锋枪:三支

电台:一个

食品:两份

上述物品由维科索夫斯基大尉转交(签名)

旋风少校已收到上述物品(签名)

在“旋风行动”的材料中,还附有下述鉴定材料:

布尔拉科夫,安德烈·费多罗维奇,俄罗斯族,一九一七年生于坦波夫,未婚,一九三九年入党。一九三五年考入师范学院哲学历史系。毕业后分配到沙波瓦洛夫村当教员。参加过反对芬兰白匪军的战斗。负伤后复员,回到坦波夫,担任市委指导员。卫国战争爆发后,自愿奔赴前线。后被派往工农红军总参谋部特种学校学习。结业后被派往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领导那里的谍报组织。在秘密状况下生活一年,后以译员身分在托塔组织45/22工程中公开活动三个月。因出色完成上级各项任务,被授予红旗勋章和一级卫国战争勋章各一枚。未受过审讯。坚定,可靠,无限忠于党的事业。

伊萨耶夫,亚历山大·马克西莫维奇,俄罗斯族,一九二三年生于符拉迪沃斯托克,未婚,一九四三年入党。一九四O年考入莫斯科大学物理系。一九四一年六月自愿奔赴前线,参加卫国战争。因在格扎茨克战役中英勇作战,被授予勇敢奖章一枚。后被派往工农红军总参谋部特种学校学习。毕业后曾三次派往敌后方执行特殊任务。获红星勋章和然级卫国战争勋章各一枚。坚定,可靠。无限忠于党的事业。

列别杰娃,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俄罗斯族,一九二三年生于克拉斯诺亚尔斯克边区泰舍特市,共青团员,未婚。一九四O年中学毕业。在南西伯利亚铁路分局勘测管理处担任收集员。一九四一年向区兵役局申请入伍。被派往列宁格勒防空部队服役。在军医院工作过一段时间,后被派往无线电机务学校学习。曾被派往敌后方执行任务。获红星勋章一枚。未受过审讯,坚定,可靠,忠于党的事业。

这里还保存着几份为深入敌占区,取得合法身分而特制的假履历材料:

我姓波普科,基里尔·阿克先季耶维奇,乌克兰族,一九一七年十月二十四日生于第聂波罗捷尔任斯克的一个教师家庭。母亲曾任区委常委,一九二七年被内务部枪决。我曾在斯大林铁路局第七工务段克里沃依罗格车站当装卸工。

曾在驻守在白教堂区的基辅军区独立骑兵师第一步兵团服役。在基辅战役中被俘。在56/A接受审查后获释并被安排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面粉厂当车间副主任。我父亲在一所中学当校长,不久我便从面粉厂调入该校当总务主任。

在红军进攻该市时,父亲在一次空袭中丧生。我随德军撤退到利沃夫,在火车站机务段当调度员。因布尔什维克发动进攻,我又从那里逃出。我的护照为7419号,是利沃夫市政府颁发的。

我叫格里尚奇科夫,安德烈·雅科夫列维奇,俄罗斯族,一九二二年五月九日生于莫斯科。在师范学院物理系学习。一九四一年九月被派往莫斯科城郊挖战壕,十月被俘。后被派往明斯克,起初当建筑工,后在位于乌戈尔街7号的叶列明斯基理发馆当理发师。随德军撤退。现去克拉科夫,因为在火车上有人告诉我,那里有一个救援站,专门帮助从布尔什维克恐怖统治下逃出的义士。护照为12/299号,是一九四二年二十二日明斯克市政府颁发的。

我叫格鲁吉尼娅,伊丽莎白·罗季奥诺夫娜,俄罗斯族,一九二二年八月十六日生于库尔斯克州维谢尔卡村。我的父母在一九二九年被没收了生产资料和土地,流放到哈卡斯自治州的季夫诺耶夫定居。战争爆发前一个月,我念完九年级后,到库尔斯克的舅母家做客。舅母住在伏罗希洛夫大街42号楼17号住宅。这时战争爆发了。布尔什维克从该市撤走后,我在军官俱乐部当女招待。后在市医院当秘书兼打字员。后随舅母一家撤到基辅,在施丘梅尔副检查长家里当佣人。从基辅撤出时与舅母一家离散,来到乌日戈罗德,在那里遇到库尔斯克的老乡舍夫佐夫·格里戈里,他是俄罗斯解放军的军官。他说他从利沃夫撤出时看到过我的舅母,舅母打算途经克拉科夫前往德国。我的护照为7779号,是一九四二年八月三日颁发的。

我叫布尔拉科夫,安德烈·费奥多罗维奇,红军少校,请将我的工资寄给我的父母,地址是:阿斯特拉罕市阿布哈兹大街56号,布尔拉科夫,费奥多尔·费奥多罗维奇和布尔拉科娃,塔玛拉·米哈伊拉夫娜。

我叫伊萨耶夫,亚力山大·马克西莫维奇,红军上尉,请将我的工资寄给我的母亲,加夫里琳娜,亚历山德拉·尼古拉耶夫娜,可按照我档案中的地址寄。

我叫列别杰娃,叶夫根尼娅·谢尔盖耶夫娜,红军少尉,请将我的工资存入银行,因父母去世后我已没有亲人。附存折一个。

还有最后一个文件:

今天,一九四四年六月二十七日,二十三时四十五分,在57号地区投下

三名伞兵。鉴于云层低,风速大,距预定地点可能稍有偏离。

罗季奥诺夫大尉

飞行员罗季奥诺夫说“云层低,风速大”是对的。不过他说的也不全对:不是稍有偏离,而是偏离甚大。三人小组是在偏离预定地点七十五公里处着陆的。大风把他们刮向不同方向。没有一个人对阿尼娅发出的手电白光信号作出回答。地面很冷,不象是夏天。水洼冒着雨泡。林中散发出秋天树叶的气息。远方传来阵阵狗吠声。阿尼娅埋掉降落伞、工作服和电台,理了理头发,在水洼中洗了洗手,便朝北走去。

4、波普科

旋风在拂晓前来到公路上。乳白色的露水犹如秋天的初霜,洒落在柏油路面上。云向高处升去,已不象夜间那样被树冠撕成碎片。四周笼罩在黎明时刻的寂静中,黑夜试图与白昼争个高低。

旋风顺着公路旁的树从走去。湿漉漉的树枝柔和地触动着他的脸。他微笑着,不知怎地想起了父亲在屋旁一块空地上种树的情景。父亲不知从哪儿弄来搭棵美丽的、叶子肥大的美洲核桃树苗。等那两棵树苗长大后,父亲每次回家都要停下来,就象对人似的和它们寒暄问好。要是被人看到了,父亲就假装是抚摸树叶,要是周围没人,他就小声地、温柔地、久久地与两棵树交谈。他把那棵长得比较矮的树当成女人,而把那棵长得比较细高并且朝一旁倾斜的树当成男人。旋风不止一次听到父亲与那两棵树窃窃私语,问长问短,向它们抱怨自己的生活,并久久地倾听它们的回话──树叶的沙沙声。

对往事的会议并没有影响旋风的思考。他会议起的那些情景是缓慢地浮现在他的眼前的,是逐渐与那座房子和往事建立起某种可见的联系的。此刻他也在考虑眼前的情景,考虑这天夜里同伴们发生的事情。他在盘算着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起初是最坏的情况,然后是最有利的情况。

“显然,风把我们吹散了。”旋风想道,“我不应听到枪声的,因为风是朝我刮来的,他们比我先跳下去,所以是在风袭来的那个方向着陆的。旋风,”他不禁苦笑了一下,“旋风袭来……真是个愚蠢的代号,有点艾凡赫的味道,一点不假……代号叫风就好了,起码不那么张狂。”

他猛地停下来,呆然不动了:在他前面,柏油路被两排铁丝网拦住了。铁丝网一直通到条状界木,一个德国哨兵正在一旁巡逻。林边有一个哨所,哨所的烟囱冒出一股股青烟。显然,炉子刚刚点着。

旋风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全身被一种沉重的、逐渐觉醒的紧张感攫住了。接着他慢慢地蹲了下来。他熟悉树林。他从小就懂得,在林中没有比急剧的动作更引人注目了。一头野兽从密林中跑过时,会被人看到,可是一停下来,就无影无踪了,直到它重新动起来暴露自己为止。

旋风付在地上,躺了一会儿,然后朝林中悄悄地爬去。他爬进一片密林,翻身躺在地上,点燃一支烟,久久地望着头上方那奇妙地盘在一起的树枝。

“看来,我是到了德波边界。否则哪儿来的界标?显然,我们是在克拉科夫西边很远的地方跳伞的。这里的哨兵一定很多。真糟!”

旋风拿出地图,铺在草地上,用夹着香烟的手撑住脑袋,然后用小指尖沿着地图上的公路线滑动着。有四条公路从克拉科夫通出:一条向东,一条通往扎科帕涅,一条通往西里西亚,一条通往华沙。

“对,这是通往西里西亚的公路。离这儿一公里就是第三帝国的版图了,真够玄乎的……应该往回走。至少要走七十公里。”

旋风从衣袋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放进嘴里,懒洋洋地嚼着。接着从军用水壶里喝了几口凉水,便朝密林深处继续爬去,时而停下来倾听那清晨的寂静。

(旋风的判断是正确的,他前面的确是边界。正如他所估计的,这里的哨兵也比其它地方多。然而他并不知道,昨天他们的飞机被定向仪测了出来。不仅如此,连飞机调头返航的地点也被准确地测了出来。因此,克拉科夫市盖世太保的头子指示三处处长对可能空投货物或红军伞兵的那片树林严密搜索。)

旋风沿着林间道路走去。这条路时而向上升到小山丘上,时而向下伸入幽暗阴冷的山谷。林中静悄悄的,这条路估计早已没人走了,可是特别好走,很瓷实,没有被雨水冲坏。旋风估计,如果用这种速度穿过树林,明天一早就能靠近雷布内镇和兹洛布努夫。他决定不到村子里去,尽管他的波兰话说得很不错。

“不值得,”他想,“弄不好还会留下痕迹。这里的环境我不大熟。即便多走十来里路也没关系。指南针总会把我带到目的地的。”

他走到一片林中草地时,就象在边界线上一样停了下来,一动不动,慢慢地蹲到地上,过一会儿才从草地上绕过去。有一次他在一小片桦树林的空地上站了很久,倾听着蜜蜂的嗡嗡声。他的嘴里甚至感到了初酿的蜂蜜的甜味。

傍晚时分,他感到非常疲劳。倒不是因为他走了四十多公里的路,而是因为他穿过森林时一直小心翼翼,沉默不语,每一根树干仿佛都是敌人,每一片空地仿佛都是埋伏,每一条河仿佛都是铁丝网。

“真够坏的,”他疲倦地想着这片静静地树林,“自由自在地生长着,战争跟它毫不相干。连树梢也没碰过炸弹。也没有被烧坏的树。燃烧的树林是可怜的。可这片寂静的树林却平安无事,我一点也不可怜它。”

天黑了,旋风从林中道路上走下来,踏着潮湿柔软的青苔朝低处发出哗哗流水声的一条小河走去。他决定在那里过夜。越往低处路越难走,因为下面是沼泽地。旋风想打亮手电朝四下照照,可是转念一想,不能这么做,在树林中很远就能看到亮光,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他又开始往回走。他摔了一跤,两条腿全湿了。他很生气,因为打算明天到雷布内镇,可是穿着脏裤子进村是危险的,人们一下子就会发现你是从林中出来的。他从德国猪皮夹子中取出手电,迅速照了一下自己摔倒的地方。青苔在手电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碧绿色,就象驾驶舱里的磷光一样。

旋风来到路上,用白桦树叶把自己那双漂亮的宽头皮鞋擦了很长时间。这双皮鞋半新不旧,因为盖世太保对各种东西查看得非常仔细,他们在这方面很内行,新东西很容易引起怀疑。他又看了看地图,确定自己眼下的位置,然后顺着路的左方朝高处走去。夜晚的森林有一种特殊的、眼下很需要的寂静,这使他很高兴。陌生的,尤其是夜晚的森林是人人害怕的:无论是搜索者,还是在林中藏身的人。不过搜索者更害怕。

他没有点燃篝火。他在一棵给人带来暖意的大云杉树下坐下来,伸了个懒腰,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做了一些又慢又长的梦。

他仿佛被什么东西撞醒了。他听见旁边那人出粗气。他甚至清醒地意识到,出粗气的那人患了伤风──每次出气鼻子里都发出噗哧噗哧的声音。

科利亚,也就是格里尚奇科夫

他在着陆地点一带绕了很长时间,一开始绕着小圈子,随后绕的圈子越来越大,但毫无结果。他没有发现同伴们的任何痕迹。

黎明时分科利亚来到一条村道上。在岔口处有一座小小的教堂,在粉刷一新的白墙上钉着一副棕色的大十字架,上面钉着受难的耶酥。画家在耶酥的双手和双脚被钉子穿过的地方精心地画上了点点血迹。在教堂入口处的上端挂着圣母玛丽亚的画像:充满稚气的脸,大眼睛,纤细的手指紧贴在胸前,仿佛正在祈祷。

十字架下有个阁架,上面放着一个瓷杯,半截残烛正在杯中燃烧。烛光在黎明时刻的幽暗中摇曳闪烁,显得惊恐不安。

“这是外国!”科利亚突然想道。“我到了外国!当初瓦西卡跟父母从国外回来后,我们真是羡慕极了!他是一九三八年从波兰回来的。他瞎吹一气,我们信以为真,实在可笑。他说他在古塔胶海里游过泳,说不会游泳的人也能漂起来。‘海水能把人浮起来,’瓦西卡说,‘那是特别的美洲的海水。’我们从来没打过他,因为他到国外去过。”

科利亚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咳嗽了一声,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转过身,只见一个老大娘站在门旁,正用手遮住一支刚刚点着的大蜡烛。

“早安,大娘。”科利亚说道。

“早安,先生。”

老大娘把十字架下面那只小杯里的残烛拿出来扔掉,把新烛放进去插牢。一阵风吹来,烛光摇晃了两下,熄灭了。科利亚取出打火机,把蜡重新点上。

“谢谢,先生。”

“不用谢。”

“先生不是波兰人吧?”

“我是俄国人。”

“从你的口音可以听出来。你是从安乐窝集中营来的吧?”

“不是。那是个什么样的集中营?”

“那儿住的是随德国人一起撤退的俄国人。每天都有很多人到那里去。”

“听说那座集中营在雷布内镇……”

“先生听错了。”

“你能不能指给我去那儿的路?”

“当然行。”老大娘答应了一句,便朝耶酥受难相跪了下去。她小声祈祷着,用嘴唇发出迅速而模糊的声音。她有时沉默下来,手扶地,磕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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