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尼娅在树林里的陡崖下一座狩猎的小房子里住下来,这座小房子被茂密的小杉树林掩盖着,不留意是很难发现的。每隔一天旋风了来找她一次,给她带来吃的东西;趁阿尼娅在用铁桶做的炉子上煮土豆和甜菜的时候,旋风坐在小窗子前看科利亚、谢多伊和特龙普钦斯基交给他的材料。材料很重要,有些地方说法不一,因为科利亚、谢多伊和特龙普钦斯基的这些材料来自十几个不同的人。所以旋风只得先按它们的可靠程度分类排队。他首先把来自德军指挥部的材料挑选出来,对照着其它材料细心分析。如果发现能证明的这样或那样的事实,最好是有多条线索交叉的证明,他就抄在一页纸上,用红铅笔标出来。有些材料找不出多条线索的证据,但从今天的局势来看,他认为很重要,很可信,他同样也抄录下来,不过是用蓝铅笔标出──他的这些做法同博罗金的完全一样。
他必须在夜里把这一叠材料全部整理好:这里有各指挥部命令的副本;谢多伊侦察小组绘制的士兵制服、坦克和汽车上新出现的标志图;需要参照地图核对──在什么地方和什么时间出现了新的部队,在什么地方埋设了电缆,确定它们与防御堡垒设防点位置的关系,推测,然后或者推翻,或者确认敌人可能的行动计划。为了缩短无线电传送的时间,电文要尽可能压缩到最短限度,然后再将这些情报发给博罗金。
可是博罗金始终没有回音,自从发了阿尼娅那封电报之后,似乎中断了联系。阿尼娅在那封电报里讲了自己被捕和贝格提出同我们合作以及她在临逃跑前给总部发的是假情报。而且博罗金在提出索要关于贝格的所有材料之后,又命令在他对此作出特殊决定前不要联系。阿尼娅认为,搏罗金这样做是对她政治上不信任的表示。
阿尼娅煮着土豆,听着呼呼的火苗声和饭锅里颜色变深了的水发出的咕嘟声,目不转睛地望着旋风,望着他那头发蓬乱的大脑袋,心里想,连他旋风也在回避她,不正眼看她,只顾埋头在看材料,连头也不抬一下。难道他没有感觉到,她现在非常需要他坐到她身边来?难道他们之间就这样一直冷漠下去?他当然明白她对他的态度,只有瞎子聋子才不明白。他躲避她,是因为他不相信她,他认为,既然她被德国人逮捕过,那就不可能干净。旋风不会无缘无故对她闭口不谈贝格的事,博罗金也不会无缘无故不作答复,而科利亚一次也不来这里也不是无缘无故的。所有这一切都刺痛着她,她的眼圈成了深褐色的,她几乎没有睡眠;当旋风听到她的手指关节发出嘎巴嘎巴的声响时,心里猛然一震──阿尼娅过去从未有过这种习惯。
“土豆煮熟了,”阿尼娅小声说,“我把它盖好,放在炉子边。好吗?”
“谢谢,”他头也没回,说,“你自己吃过了?”
“吃过了。”姑娘回答说。
她走到隔墙后面,脱去衣服,躺在简易床上,把羊皮大衣拽到自己的下巴处。
“只要能相信我,要我的命都行。”姑娘痛苦地想,“若是人家不相信你,而你又无法证明自己清白,再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了。过去总是教导我们:情况要受逻辑的支配。而实际上他不受任何东西支配。我们倒受情况的支配,受它的制约,对它无可奈何。”
阿尼娅躺在那里,在寂静中仔细谛听着。她全身的神经绷得紧紧的,连旋风擦火柴的瞬间动作她都能感觉得到,能清楚地想象出他如何从香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怎样用手在桌上摸索(因为他在埋头看材料),怎样摸到火柴盒,从里面取出一根火柴,然后把火柴盒摆好,灵巧地擦着火柴──火苗起初是白色的,后来显出红黑色的炱杆;她觉得他很长时间都没有去点烟,只是当火苗几乎烧到他的手指时,他才赶忙将香烟点着,然后又是长时间地、动作缓慢地,象是犹豫不定地把火柴熄灭,扔进烟缸里,这烟缸是用反坦克炮弹壳做成的。
过了午夜旋风才从桌前站起来。他踮着脚尖,走到快要熄灭的炉子前,往里面扔了几块桦木劈柴,掀去盖在饭盒上的旧棉衣,吃起甜菜烧土豆来。
阿尼娅很喜欢看别人吃东西。有些人吃东西是为了填饱肚子,吃得很快,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地咬面包,食物上留下一排排贪婪地大牙印。另一些人吃东西是享受,吃的时候话很多,把菜汤或点心仔仔细细打量一番:大盘子里的蘑菇、盆里的白菜、小木桶里的嫩黄瓜──在西伯利亚,这些东西摆到光洁的木桌面上显得特别好看;还有些人没什么用意,只是出于需要:该吃就吃。阿尼娅最喜欢这种人。
“也可能这是我胡思乱想出来的,”阿尼娅心里想,“就因为见到旋风吃东西象呼吸一样从不挑拣。有一次他说,他妻子,那时她还没有离开他,把洗涮碗具的泔水当菜汤端给了他,而他竟全喝光了。讲到这儿他笑起来,可我却真想哭──她怎么能这样对待他呢,而这件事怎么还使他发笑?”
阿尼娅听到旋风盖上盛土豆的小锅,把它推到炉子旁。后来他又走到挨着门边的一张窄小的铁床前,脱掉靴子。
“旋风,”阿尼娅轻声呼唤他,“旋风……”
她在叫旋风之前的瞬间,并没有想到会开口叫他。这声音是不知不觉地发出来的。
“什么事?”
“没什么。”
“你怎么还没睡?”
“我正睡呢。”
旋风笑了一下。
“睡吧。”
他脱掉上衣,搭在椅子上,又从衣袋里掏出手枪,放到身旁。
“旋风,”阿尼娅的声音更轻了。
他凝然不动地坐在那里,一直没回答,只是眼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
“旋风,”阿尼娅又呼唤起来,“请……”
后来变得那样寂静,静得似乎周围的一切成了天国仙境,没有苍穹,没有深渊,没有森林的絮语,没有飞雪的沙沙响声,也没有炉火中桦木干柴碎片的毕毕剥剥的声响,没有飘忽不定的烛光灯影。
他们两人并排躺在一起,他们感到不安而又幸福,同时又都害怕一种东西──黑夜的结束。
……诗人──最敏感的雷达:
暴风雪在大地上飞旋,
无边无际,
桌上烛光摇曳,
烛光摇曳……
蚊虫象旋舞的云团,
朝蜡烛的火苗飘去,
雪花从院子里扬起,
扑打着窗框。
暴风雪在玻璃上精雕细刻,
塑出杯盏和利箭,
桌上烛光摇曳,
烛光摇曳。
照亮的天花板上,
影移形转
交叉的手臂,交叉的腿,
交叉的命运。
这样的诗会被人认为是战后写成的。也许是吧。然而这首诗是诗人在战争最后那年初冬的一个早晨,用他那敏锐的忧伤的感情雷达听到、看到和接收到的。
“怎么,你哭了,小姑娘,”旋风低声说,“我相信你。我爱你,我怎么能不相信你?”
“我现在不是为这个哭。”
“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跟您在一起太幸福了。”
“那你笑笑。”
“我笑不出来。”
“我要你笑。”
“那我就欺骗您了。”
“欺骗吧。”
“我不想。”
“你固执吗?”
“非常固执。”
“你知道吗,我不喜欢人哭。”
“我现在已经不哭了。我们经常这样。”
“谁?”
“女人。”
“为什么?”
“我们是有缺陷的人。是用你们男人的肋骨做成的。”
“你刚才笑了一下吧?”
“是的。”
“让我看看。”
“不。”
“看看吧。”
“脸上都是泪痕。鼻子也肿了。看到我这副样子您就不会喜欢我了。”
“我会喜欢的。”
“我知道,您不会的。”
“阿纽塔,阿纽塔……”
“您在城里的时候,我连动都不敢动──就担心您。”
“我不会出什么事。”
“您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
“您进城时,我常祈祷。”
“向上帝祈祷?”
“向炉子、向森林、向天空、向自己。向周围的一切。”
“有用吗?”
“难道您没有感觉到?”
“没有。”
“这时因为您不知道。如果在大森林里,一个人翻山越岭,猎人肯定要为他祈祷。我们那里大家都相互祈祷。我过去为我叔叔祈祷时心里总这样想:‘大森林,保佑他一路平安,不要让我的瓦夏叔叔迷失方向,不要把路藏起来,保佑他的火在夜间不要熄灭,把他引到有溪水的地方过夜。上苍保佑,不要下雨,不要让云遮住星星,不然的话,瓦夏叔叔会迷路。他有腿疼的病,可他还总是去打猎,因为他收养了我,他想攒钱供我上技校……”
“下面呢?”
阿尼娅转过头,把被烛光映得柔和的脸对着旋风低声说:“我想起来了:那是在第三天的夜里──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着。他回来以后,总是笑,讲那天夜里有只不冬眠的母熊碰上了他,而他当时正睡觉。突然好象有人碰了他一下──他一把抓起猎枪。可我知道谁碰了他一下。”
“是你?”
“不……是大地。一棵大树嘎吱嘎吱响,篝火喷吐着火舌,烤疼了他的后背──所以他就醒了。我祈求过森林和上苍保佑他。”
“你是女巫。”
“对别人来说──我是女巫。可对我自己却什么都帮不上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为我祈求大地和上苍的?从一开始?”
“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在监狱里的时候。”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在那里经常想起您。任何人也没有象您那样让我经常想起──无论是故去的妈妈,还是爸爸,还有瓦夏叔叔。”
阿尼娅又哭起来。
“你怎么了?”
“我现在一辈子也洗不清了──进过盖世太保,为他们发过密码电报。”
“别说了,”旋风止住她,“为了让你别在折磨自己,请你记住,并且把它望掉:我也进过盖世太保。”
“什么时候?”
“我第一天就被捕了。我是一星期以后才去接头的,记得吗?”
“记得。”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盖世太保。”
“那怎么……”
“我是从集市上逃跑的。这讲起来话就长了。总之,我是从他们那里逃出来的。”
“那为什么……”
“什么?”
“那为什么您只字未提过?”
“因为我要完成任务。完成了──再讲。”
“您对任何人也没有提过?”
“对任何人也没有讲过。”
“包括科利亚?”
“对他也没有讲。”
“这么说,您是不信任我们了?”
“我相信你们大家,就象相信我自己一样。”
“那……您为什么……一直不讲?”
“你是不是还不明白?你是不是觉得总部不再相信你了?我这个小组领导人又有什么办法呢?你原来认为我也不相信你,对吧?”
“是的。”
“那我们就只好离开了。可是新的小组需要准备多长时间?一个月。再取得联系呢?一个月。建立好联系呢?一个月。熟悉情况呢?又得一个月。那么城市会怎么样了呢?对于我──工作是首要的,其次才是自己。明白了吗?”
阿尼娅没有回答。
“睡着了?小姑娘。”
阿尼娅还是没有回答。
旋风用温柔的动作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阿尼娅并没有睡。她非常清楚地记起贝格讲的那件事:盖世太保有意安排一个俄国侦察员倒戈后从集市上逃跑。他甚至还讲了在哪一天,什么时间。阿尼娅现在想起来了,旋风就是在那一天来接头的。
早晨,旋风进城去了。阿尼娅把贝格讲的话同昨天夜里旋风讲的那番话又对照着思索了一番。旋风说他在城里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然而阿尼娅把他这句刚强好汉的安慰话完全理解到另外一方面去了,她自作主张地同总部取得了联系,向博罗金报告了旋风被盖世太保抓获以及他逃跑的事。然后她又找出自己的手枪,把子弹推上膛。接着她便站在桌旁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