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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酒
一、酒
在陆小凤的记忆里,每次来到百花楼的时候,都是有酒的时候。
不论何时,那窗前的一盏素色的灯,总是亮着,伴着一杯温温的薄酒。还有一人,白衣素雅,温和的眉目在烛光的投照下,闪着微微的光华。微薄的唇,略略抿着,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或许,还有的时候,那个人静静坐在桌案前,手里执着素色的折扇,轻轻煽起了风,为着炉火不至于过旺。微风过处,青年眉目轻垂,只是一脸笑意闻着室中浅浅萦绕的茶香。而茶盏一侧,却放着一坛子封泥还没有去掉的酒。
有酒,却没有杯盏。
想到此,青年莫名地便添了一分浅淡的笑意。若春风袭人,温而不疾。起身,衣袂掠过青花带盖小茶盏,抚了抚前日才从小楼后院梨花树下起出的酒坛,徐徐敲了坛身三下。
“咚——咚——咚——”
敲到最后一声时,用力似乎比前两下都重一些。酒坛中并不饱满的液体因着青年带了些内力的敲击晃动了起来。撞到酒坛壁上发出些轻轻的水流声。
转瞬,青年便转过身,微微一笑。
秋水为目,目有神。冰玉为骨,骨有灵。冬竹为神,神有清。鸣琴为体,体无尘。
待到青年坐到桌案前调琴之时,原本半闭着的窗子却是开了。室间空气流动间带来一些泥土的腥臭味和脂粉的香气,青年微微一笑,却没有说话,任由那个人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之后终究在桌前、一坛梨花酒之前坐下。
“花满楼……”一身清爽的蓝衣此时已然成了暗灰的颜色,而嘴唇上的两条眉毛却得意地翘着,那人眨了眨眼,看着侧身坐着静静抚琴的人,终于摇了摇头。
一把拍开了酒坛上盖着的封泥,梨花的清香和酒的香气顿时盈满了室内,混合着清茗的气息,竟是意外地和谐。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见花满楼仍旧只是闭目抚琴。终究抵制不住肚里馋虫的闹腾,把酒坛抵在了自己的下巴上,抬起酒坛就是一大口。
待到放下酒坛之时,坛子中的酒已经去了大半。而青年指尖的调子也由疾向徐,最终如水竭而石现,慢慢停了下来。待到陆小凤以为琴音将歇之时,却蓦然转了调子,豪迈激昂,可不是一曲战台风?
酒意阑珊,陆小凤眯了眯眼,唇边的小酒窝显现了一下,又复消失。遂用那天下闻名的灵犀一指,轻轻叩击这酒坛,合着花满楼的调子,缓缓唱道:“梦带豪情兮,壮士已死。袍带淋漓兮,雄心已覆。千秋万载帝君业,朝朝暮暮杨柳青。君若可知,便折我陶公一枝,待到桃源时。把酒言欢笑无赖,春种秋收不问事。”
原本激昂的调子,却硬被陆小凤配上了这似怅似叹的词,歌声嘹亮,却是五音不甚完全,青年笑着睁开了犹自水光朦胧的目,立时,琴声戛然而止。
衣袂如风,花香若月。
只一瞬间青年便到了陆小凤坐着的桌案前,浅淡的目,静静瞧着陆小凤。饶是陆小凤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想不到遨游天下,好管不平之事的陆小凤也有想归隐田园不问世事的心。这倒让我不确定,今日在这小楼之中的陆小凤到底是否是带着麻烦的陆小凤。”摇了摇手中的折扇,手中的扇坠在摇动的时候,泛起微微的光,陆小凤微微侧过了头,却并没有正面回答花满楼的问题。
豪爽一笑,才道:“好酒!”
“难得方为好酒,难为浪子陆小凤为酒停栖小楼之外数日。”
“花满楼,你又知道。”说得明明是个问句,但是陆小凤的语气却是十足的肯定。
“我,又为何不知?”花满楼笑着指了指陆小凤身后不远处的一扇门,“你可知小楼之内最脏的东西是什么?”
陆小凤摸了摸鼻子,看了看那依旧浅淡笑着的青年,心里忽然生出些奇异的感觉,“花满楼,你一定是被那司空猴子带坏了!”说便说着,人却已然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放着一桶热水的小屋之内。
看着竹榻上一套白色的亵衣下裳和蓝色绣暗纹的外袍,目光转到一双不大不小的锦履之时,眉毛和胡子都翘了起来。
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神清气爽的陆小凤再回到小室之内之时,却见青年侧身坐在床榻边上。舒展着令人舒适的眉目,怡然在梦。
桌案上的酒坛还依旧在,陆小凤上前把自己的外袍罩在那人身上之时,那人竟没有醒来。想到此,陆小凤忍住了笑意,看着跳动的烛火归于黑暗。
身,一侧,在榻上躺下,一夜。
当是无梦,无伤。
☆、之二剑
二、剑
花满楼有一座楼,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至少,小楼有终年次第开放的鲜花,有一只四海遨游为乐的凤凰时常驻足停歇,有一只爱打赌的猴精,偶尔会从窗户里晃进来,躲一躲麻烦,或是找一找麻烦。
或许,还有的时候,还有些不请自来的朋友。有的来找麻烦,有的是来解决麻烦。不过,不管这麻烦到底是找陆小凤,还是陆小凤找了麻烦。最终,和这座小楼终究脱不了干系。
靠坐在窗前,就着一个青瓷小盏浅浅抿了一口去年梅花露水泡的清茶,青年笑了笑。蓦地朝着窗口泼出了一杯茶。
茶香四溢,伴着花香,撒了从窗户里进来的人满脸。
只见那人身量不甚高,却是精瘦灵活,不知为何却是满脸的泥垢。从人家的窗户进来,被泼了茶水倒也不恼不怒。只是裂开嘴,哈哈笑了几声,用手抹了抹自己布满泥浆的面。
随即露出一张狡猾的脸。
如何说是狡猾呢?怕是花满楼也说不清楚。但就司空摘星和陆小凤两个人用挖蚯蚓打赌来说,怕只能说是狡黠。摇了摇折扇,花满楼从桌案上翻起一个杯子,笑着注了七分满的茶水。
“花满楼倒是不知,司空兄除了挖蚯蚓还喜欢挖些什么?”司空摘星一下子从窗户窜进了桌板,倒也不坐好,只是蹲立在椅子上,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茶水,眼睛瞪,朝着门打开的地方扔出一截干枯了的树枝。
“喏!陆小凤,给你!”司空摘星看着陆小凤翘了翘胡须接下了那干枯的树枝,眉毛不经意地皱了一下,下一瞬间却发现一双手轻轻按住了自己探近鼻子的树枝。回神,那人白衣随着窗间泄入的风微微流转,从未有忧色的眉目间,有些许淡淡的焦急。
心,蓦然一顿。
天下第一的灵犀一指夹住的树枝却被那温润如玉的青年,轻巧带走。那人,轻轻抚了抚那早已枯败失去生命迹象的树枝,面上带了似有若无的一丝感慨。不久,又把树枝递给了陆小凤,静默无言。
有的事,花满楼若是不愿意说,陆小凤定不会逼迫。正如同,花满楼从未追问过自己的过去一般。
同是江湖儿女,相逢自是有缘,又何必问客从何来?
再相见便更是一种难得的缘,暂且把酒笑谈天下事,暂且忘却无边风月雨,只言今朝相逢又有何不可?
“陆小凤,你这次的麻烦或许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空气中一阵沉默,似是感觉到司空摘星得意地样子,花满楼笑着,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复杂的也许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人心。”
“喔?”不知为何原本没有头绪的心忽然明朗了起来,陆小凤哈哈笑了几声,却忽然道:“花满楼,你是怎么猜到的?”
“你又如何知道我知道?”摇了摇折扇,把搁置在桌案下的食盒取了出来,摆出了四小碟清淡小菜和两碗清粥,示意陆小凤和司空摘星慢用。
略过了司空摘星那句:“你怎么知道我今日要来?”
施施然说道:“前段时间江湖是不是传闻陆小凤你在追杀一个人?”
“江湖传闻而已。”陆小凤喝下了一大口粥,随意吃了口菜。两条眉毛似的胡子一翘一翘,倒是万分有趣。
花满楼笑了笑,又道:“你来的时候身上有泥土的味道和青楼中胭脂的气味,而且,定是哪位女子在你陆小凤的面前死了,而你却无能为力。”
“哎,花满楼你怎么知道陆小凤会无能为力?”司空摘星忽然好奇地看着那双没有焦点却是盈盈闪着微光的眼。
“因为你的身上有血的味道,不是你的血,但是你竟然让血一直留在你的身上,这点可不像你。而且你满身狼狈,该是一路过来并不轻松吧。”笑着阖上了扇子,目微微眯了眯,带起点温和而又狡黠的笑容,“陆小凤,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对一个女子无奈。”
“可,这并非是我第一次对人无奈。”陆小凤摊了摊手,“司空猴精,你怎得去了那么久?”
“那可是那个女子为你招来的麻烦。”又笑了笑,花满楼忽然沉默了下来,起身出了楼。
——剑意
——杀气
淡淡笑着的眉目忽然敛了起来,伸手接下一片被杀气带下的竹叶,放在唇间,轻轻奏出一直缓和的曲子,合着剑意如轻柔的枷锁,制杀气于无形。
混合着内力的乐音静静护着小楼间的一花一木,直到那人收剑才轻轻一笑,停下了吹奏。
晓风低吟,素衣人迎风敛眸。
除一声剑鸣,和风中似有若无的一个“叶”字,再无其他声响。
梦耶,非梦?
何人可知?
作者有话要说:酒剑诗茶皆作陪,惟有君是此中意
☆、之三离
三、离
不知何时开始,提起花满楼之时,便总会想起他身边那个蓝衣浪荡的男子。而那个浪荡的人遇到麻烦之时,也总是会顺便把那个人一起拖下水。
陆小凤摸摸自己的胡子,放下了手中的瓷碗,几步就到了窗前。斜斜打开的窗子,隐约能看见一角白衣,在空气中盈起的衣袖,还有萦绕整个楼中花草气息。
略略拖着下巴,陆小凤似乎能看到那个人柔和的眉目,还有柔软的黑发,在风中微微打卷的样子。眯了眯眼,原本只是微微打开的窗子却被人打得大开。
侧过头,果然见司空摘星一脸奸笑地看着自己。又不自觉地摸了摸胡子,再向下望去,却发现一人白衣如仙,眉目淡写,轻轻回转过身,抬头,“看”向了窗子打开的地方。
纤长细白的手指缓缓放开,任由那一片柳叶落在了土地上,晃动了一下,终究沉寂了下来。
“陆小凤。”弯起的眉眼,组成了那每每看见,却永远不会觉得腻烦的温和笑意。陆小凤,忽然觉得心跳乱了一拍,却见司空摘星一把拍到了自己的肩膀。
“死小鸡!好久没去青楼了吧,看你那满脸思春的样子。那些个莺莺燕燕哪里会因为死了一个同类就不爱你陆小凤?”
“之鄀不一样。”没有看到陆小凤发窘,司空摘星倒也并不失落。只不过此时陆小凤脸上凝重的神色,却让司空摘星心里起了更深的好奇心。
当然,好奇是一种好事。但是大多时候,对于一个没有本事却好奇心泛滥的人,却是一场灾难。
当然,司空摘星并不是无能之辈。不过,他却也不是一个好奇心泛滥到不可抑止的人。
“陆小鸡是损友,可以开玩笑。而陆小凤却并不是一个时时都可以取笑的人。我司空摘星虽然是好奇,不过朋友的事,他不愿说,又何必去问?”
花满楼在推开门的时候忽而想起不知何时,司空摘星一脸认真说完这些话之后,又吼着陆小鸡去挖蚯蚓的狡黠。
微微笑了笑,捧着自楼下带上来的一盆君子兰,笑着对为自己开门的司空摘星点了点头,把君子兰放在了有阳光的地方。
却看到陆小凤盯着那盆君子兰,许久之后才道:“之鄀和我没有关系。”
“喂喂,陆小鸡,你可不能这样喔!人家姑娘死了,就马上和人家脱离干系,人家怎么说也是爱你爱了一场好吧。如此寡情薄幸,可不是你陆小凤。”司空摘星跳上了窗口,眼睛眨了眨,瞄了一眼,小楼外许多的落叶。
“很强的剑气。”
“是绝强的剑气。”
“不是西门吹雪。”
“是叶孤城。”
“那有如何?”花满楼挑了挑眉,笑道。
“之鄀并不是寻常女子,而且她爱得也并不是我陆小凤。”陆小凤走到了花满楼的面前,似是无所知觉地摆弄了一下那盆君子兰,却在摸索到花盆边沿上刻着的一行字之后,轻轻勾起了嘴角。
“你见到过她的武功?”司空摘星道。
“没有,我甚至都没有探出她有内力。”指尖在盆沿流转许久,才缓缓放开。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眉毛,“她本是要应招入宫的清倌。”
“那么现在呢?这个之鄀死了之后,又是谁入了宫?”
“是之鄀原本的贴身侍女,敛然。”司空摘星眯了眯眼,抢在陆小凤之前出口,边说还便用眼睛瞪了瞪干笑着摸胡子的陆小凤。
花满楼摇了摇折扇,“会武功的青楼女子,侍女,应招,花枝……”
“听闻不如实见。”摇了摇折扇,花满楼笑道。
“说那么文绉绉干什么,直接说我们去看看不就得了。”司空摘星忍住一身对文言词汇的不适,嘟嘟囔囔道。
“正和我意!”
是日,三人行,远游,未归。
作者有话要说:寻剑意,道是远游当是时
☆、之四琴
四、琴
有些时候,陆小凤有些分辨不清楚。那些似有若无的牵连感和在欢场作乐时,内心隐隐的不快到底是从何而来。
美人投怀送抱,陆小凤是从来不会拒绝的。
即使是带着满身麻烦的美人也是如此。
更何况现在是此楼中卖艺不卖身的个中翘楚,暗送秋波,投怀送抱。陆小凤,丢下了手中染上了胭脂香味的酒杯,走到木榻上躺了下来。眼光飘过一层不时晃动,似透非透的轻纱时。
蓦然,眯了眯眼。
女子一身浅淡的胭脂香气,还有陈年的女儿红的味道。乌鬓入云,玉钗斜斜插着,下面垂着的流苏在风过之时发出清脆的鸣响。女子浅浅一笑,竟是如少女一般娇俏,手中轻拢慢捻,竟是一曲凤求凰。
陆小凤拖着下巴慢慢的神思就从少女的身上转移到那一个白衣出尘的人身上。犹记得那一日小桥,细柳,青年眉目温和如玉。
随意找了一块大石,挥袖一扫就把身上背着的古琴放到了大石之上,细白纤长的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却忽然抬起头。
阳光透过柳枝,有些许投射到了那人清澈的双眼上。在那一刻,衬着青年隽秀的容貌竟是比许多盛名一时佳人更多了几分出尘的美感。更可贵的是,那个永远温和浅淡的青年,即使在少年时期遭受了那些苦楚,也终究逃脱。在没有遇到自己的时候,那个人究竟是如何过来的呢?
眯了眯眼,心里却没有太多探究的冲动。
因为陆小凤了解花满楼,如果花满楼想说,那便一定会说出口。
暗香盈袖,一瞬间似乎能感到青年细长的手指划过自己眉目时那温温的触感。甫一回过神,青年便笑着抬首,道:“陆小凤,让我为你弹一首曲子。”
“好啊,有闻名天下的花家七童为我这草莽之人弹琴,倒也是荣幸。不知,七童你要为我弹什么曲子?”
青年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拨弄起了琴弦,琴声固然清越,却多了什么连陆小凤也分辨不出的感觉。
那是第二次陆小凤感觉到花满楼心里还有没有告知自己的秘密。
笑了笑,原本躺在木榻上的陆小凤却忽然穿过了帘子到了少女的身边。少女一惊,低首,看到那个风流潇洒的浪子正抓着自己的手腕。再抬头时,便化作了柔柔春水,眼眸似敛非敛,偶尔露出秋波半寸,莹莹惹人怜。
“陆小凤……”娇媚的女子声音续着戛然而止的琴音响了起来,女子如水的身段倒在了陆小凤的身上,陆小凤一个侧身,拖住了少女的身子,笑道:“惜儿姑娘,我听闻你琴曲技艺一绝,我曾听闻一曲,久久不能忘,不知道惜儿姑娘……”
话未说完,女子纤细的手指便按住了陆小凤的衣袖。即使隔着薄薄的衣料陆小凤也能感觉到女子微微的颤抖。才要退开,却忽然听女子说道:“不若陆郎哼上一小段,让惜儿试试可曾听过。”
陆小凤闻声却是一时怔忪,眼神蓦然放柔,想起那一段幽幽的琴曲,手一边打着拍子,一边哼出了那一段曲子。
少女看着陆小凤此时神色,再听到那一段曲子之时。眉蓦然一敛,待到陆小凤哼完了曲子之后,才幽幽道:“陆郎,这是何人弹奏与你的曲子?”
陆小凤低头看了看半倚在筝之上的少女,看着那露出来的大片雪白的肌肤。心里却没有过去难般悸动,只是为女子拢了拢衣物,道了一声:“天气凉了,那曲子也不过是偶尔路过一座小桥之下,听路边卖艺人弹的。怎么了,惜儿?”
“没什么。”惜儿摇了摇头,珠玉鸣响,却是一脸惋惜,“我竟是不能帮陆郎的忙,这曲子,惜儿也不曾听闻。”
“那又何妨,不过是与这曲子无缘罢了。”陆小凤笑了笑,看着女子拉开了自己方才拢好的衣物,却是一个闪身,余下空寂的屋子,斜插的玉钗从女子的头上落了下来,跌得粉碎。
惜儿低头一看,气急,用脚踩了那玉簪好几下,脸色却忽然变得惊恐,急急唤来侍儿取了盒子,细细把玉钗收好,锁进了柜子里。
“想不到陆小凤有也会有不宿女儿家闺房的一日。”司空摘星笑弯了眼,却见前面一袭白衣轻轻浅浅,随着一泓清泉般的微笑,渐渐走近。
陆小凤摸了摸自己的心脏,却发现那个温温笑着的人,却不知何时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号起了脉。
“心跳加速,却全无病态,春心萌动啊,陆小凤。”舒展的眉目,配上笑意,是说不出的好看。
天下闻名的灵犀一指僵在半空,终究还是放了下来。
春心萌动?
☆、之五琴
五、醉
上好的百花酿,是江南小楼里特有的好酒,也是陆小凤最爱的酒。
陆小凤晃了晃杯子,抿了一口杯中液体,忽然就皱起了眉头,手一倾斜,杯中的酒就全数倒在了地上。
杯子却被一双微微泛着凉意的手夺了过去。
“既然不喝,又何必糟践酒呢?”青年温温浅浅的笑意,如杨柳轻舒,靠近的时候,烛火盈亮,纤长的手指竟隐隐有些透明,还泛起了百花酿的味道。
蓦地,心头一跳。
抓住了青年的手指,轻轻嗅了嗅。青年倒也不恼不怒,只是微笑着看着那醉眼朦胧的男人。翘起的小胡子,和一边浅浅的酒窝。玉白的脸上,虽然神色不变,却染上了淡淡的粉色,一时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
倒是原本坐在桌边喝酒的司空摘星倒是一时怔忪,一时筷子闪过,桌上的酒菜少了一大半。司空摘星一下穿出了窗子,“你们两个慢慢吃啊,我要出去晃晃。呵呵呵……”
风过,青年的墨发吹到了陆小凤的胸前,带着清新的花草香气。原本醉眼朦胧的人却是忽然清醒了过来,放开了花满楼的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眼睛向别处瞥了瞥,“百花酿。”
花满楼收回手,静静在桌案上放好,修长的手指敲了敲酒杯,打开折扇,半掩住容颜,笑了笑:“果然近朱者赤。”
“花满楼,你这是在自夸?”陆小凤眯了眯眼,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依旧淡淡笑着的花满楼。
“为何陆兄不认为我这是在夸你?”花满楼拿起酒杯,在纤长的指尖转了个圈,才从桌案下拿出了一个酒坛,红色的封泥纹丝合缝,俨然是一坛尚未开封的好酒。
还是百花楼的酒。
——百花酿。
陆小凤倒也不客气,当即拍开了封泥,饮了一口,抚掌而叹:“好酒,果然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喝过这百花楼的好酒,怕是将来到了别处没得酒喝,我要不习惯了。日思夜想,睡眠不安,可是人生大苦。说,花满楼你这般为难于我,要如何赔偿?”、
“那陆兄你想我如何?”花满楼似笑非笑,没有焦距的眼,睨了陆小凤一眼,语气半真半假,却似乎带了点认真。
这一问,陆小凤倒是怔住了,“要你如何赔偿……”
为我酿一辈子的酒?
心跳了跳,抑止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语,陆小凤哈哈笑了几声,喝下了大半坛子酒,嘴里叽叽喳喳讲着些乱七八糟的话语,却始终不再提及那个话题。
“花满楼……”
最后一口酒还没喝完,人便趴在了桌案之上,千杯不醉的陆小凤,却是醉在了百花酿之下。听到那人均匀得近乎刻意的呼吸声,花满楼神色一黯,终究还是取来一件披风盖在了陆小凤的身上。
推开了窗子,闭目,纤长的手指按在了琴弦之上。
肆意,悠扬,随性,随心。
而终不得解脱。
“梦神女兮诉我心,悠悠兮十数年。念娥皇兮泪斑竹,凄凄兮信约逝。凤凰于飞九天兮,五湖四海兮无为家。何能系君心兮,迢递兮亦相知。”不知不觉便想到了那一日柳下自己为那个人弹奏时那人的笑声。手,蓦然一颤,轻缓的琴音忽而断了。
“阡陌垂髫兮常相伴,白云闲鹤兮我家邻……”
何日能得?
回头,看了看依旧趴在桌案上一动不动的陆小凤,花满楼忽然笑了笑,召来了小二细声吩咐了许多才缓缓下了楼去。
偌大的酒楼此时却安静地有些令人窒息,陆小凤嗅了嗅盖在自己身上的衣物上熟悉的芬芳。眉头,忽然一皱。
走到窗前,那人调琴的地方。却见那琴弦之上,竟隐隐有一丝暗红。心里一颤,正要追出去,却还是回过了身,拿出身上那日花满楼递给自己的素绢,细细擦拭了琴弦。
一边擦拭,震颤的琴弦还隐隐发出些细微的鸣响。
待到把琴安置好,肩膀却被一个人轻轻拍了一下。
陆小凤心里一喜,回身也不看来人:“花满楼!”
☆、之六疑
六、疑
却看回头之时确是一个风度翩翩的温润君子,浅淡的笑意像极了花满楼。但是,却终究不是自己心头深深镌刻着的那个人。
心,蓦然有了些失落,却见那个年轻公子轻轻摇了摇折扇,狭长的凤目眯了眯,细细打量了自己片刻,才退后一步,拱手为礼道:“原来是好管闲事的陆小凤,可是不知这里出了什么风流人物还是出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引得陆大侠到此?”
陆小凤斜睨了那个穿着精细却十分简约的男子,心下虽然觉得此人乍一看肖似花满楼,再一看却是千差万别,心里一时不快,脸上却也没有透露半分,只道:“陆大侠倒是不敢当。”
“如何当不得?陆小凤好管闲事又屡破奇案,侠之大者为仁。为不相识之人甘赴虎穴,这又如何不是侠?”年轻公子笑了笑,“陆兄虽不在意浮名,也不用为此烦恼。”
陆小凤点了点头,却始终没有回过头看那个人,只是拿了桌上的酒坛,一口气喝干了坛中的酒。
清、雅、醇。
就如同花满楼那个人给自己的感觉。
永远不会突兀,永远不会心烦,永远只会在自己惹上麻烦之后,轻轻笑着,然后随着自己出生入死。
“你是个让人觉得很舒服的男人。”还记得那个人一身白衣,安静地坐在自己身侧,扬眉笑了笑,遂摇了摇折扇斟酌几番才说出来的话语。
眯了眯眼,却听到一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一时吃惊,回过了头,果然看到一人身穿捕快服,一脸阴沉。
“金九龄,你怎么会在此?”
“陆小凤,你又为何在此?”金九龄眼睛闪了闪,掠过那个青年的时候,顿了一下,才道。
“呵呵,我知道你为何在此了。”陆小凤摸了摸眉毛,似是忽有所悟,得意的小胡子一如既往地翘起。
“因为我陆小凤好管闲事。”
“喔,你现在倒是承认自己好管闲事?”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因为你陆小凤夜宿春风楼,那里的头牌之鄀死了。”金九龄好笑地在桌边坐下,随手抓起了几颗花生米,扔进了嘴里,又接着说道:“她死之前,死之后,都是与你有干系。”
“那又如何?”陆小凤摸了摸胡子,“我不曾杀她。”
“本来是不如何,可是之鄀姑娘是奉旨进宫的清倌和皇室有了牵连,而且我还奉旨接了这个案子,那便与我有关。”金九龄对陆小凤拱了拱手,“对不起了陆兄,即使我相信你,但是并不代表所有的人都能相信你。例行公事,还请万勿见怪。”
说完,金九龄招了招手,身后就上来了许多带了武器的捕快,陆小凤见此眯了眯眼,喝完了酒坛里最后一滴流下来的酒,嘴角一弯,酒窝便显现了出来,“金九龄你有把握抓得住我陆小凤。不要说今日我全然无罪……”
“就算是有罪,只要陆小凤你想要逃出去,天底下还有几个人能留得住你?”金九龄笑道,“可是我今日确定我定能带你回去,因为你是陆小凤。”
好管闲事的陆小凤,若是不管闲事了,可还能是陆小凤?
眯了眯眼,陆小凤伸出手,任由捕快铐住了自己的双手,“那,我便随你走一趟。”正待走,却听到浅淡清雅的嗓音徐徐出口,“不知我可能为陆大侠作保,免了这枷锁?”
“您是?”金九龄打量了眼前的人一眼,看着那简单的服饰,清雅精致的脸庞……
良久,跪伏在地,“小下官金九龄不知平南王世子到此游玩,还请世子看在下官全是为了公务的心上,不要责怪下官冲撞之罪。”
青年和缓地笑了笑,“不用,我也相信陆大侠是无辜的,而金大人你也一定能给陆大侠一个公道。只不过这枷锁本就无用,又何须束人束己?”
金九龄连忙拱手称是,遂差了捕快去开锁,却见那捕快才走到陆小凤跟前,就被陆小凤扔出来的枷锁砸了个正着,陆小凤伸了伸拦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才道:“金九龄,走罢,再不走我可是要醉了。”
“走……”
待到金九龄和陆小凤一行人都消失在了小巷尽头,那温文的公子才轻轻一笑,走到陆小凤方才呆过的窗边一侧的柜子里,取出了一把琴。
“哀弦绝唱,又如何不美?”
夜风忽至,长发掩了那人大半的面容,唯余下嘴角一抹轻笑,凉了春夜。
☆、之七别
七、别
秦丰别过身子,看着那个男人被金九龄带走之后。眼里的恨意慢慢消弭下去,余下的只是浅浅的悲戚。
“之鄀……”喃喃低语着,苍白干裂的嘴唇已然失了本来的血色,脚下一个踉跄,秦丰伸手用手中的刀,支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良久勾起一个微微的浅笑,“之鄀……”
今夜月色明好,岂不是出游好时节?
犹记得女子微微浅笑着拿下了脸上的面具,抬首,清明的眼睛,静静望着远处皎洁的月。脸上艳羡的神情一闪而过,“今晚的月好干净。”
“月夜夜如此,又哪来的干净不干净之分?况且月宫远在三十三重天,尘世之气不能抵又如何不洁?”男子也拿下了自己面上覆着的面具,随着女子的视线,看向了远空,却见一片乌云,缓缓遮住了月亮。
女子笑了笑,指了指天空,“纵使远在人世之外,也不是免不了被乌云遮蔽。所以,月自然也有洁与不洁。”
“呵呵,如此我倒是没有想过。”男子温和一笑,脸上浅浅的刀疤带来的戾气也被这温和的笑容冲淡,惟余下些许儒雅温和的感觉。
看着男子笑了,女子也是稍稍掩面笑了,却并不似其他大家闺秀般扭扭捏捏,微微弯腰施礼,女子只道:“今夜与公子相遇,幸甚。不知公子可有兴趣去小女子家中小坐,品一杯茶?”
“如此深夜叨扰,可有不妥?”男子身在江湖却也并不觉得深夜邀约有多么不合礼法,只是觉得深夜去女子家中会打扰女子休息。
而女子也只是浅浅一笑,语如清风:“小女子身在红尘,自然没有叨扰一说。只是公子不会嫌弃小女子徘徊泥淖,而不愿赴约吧。”
“自然不会。”男子温温点头,便随着女子去了。
慢慢收起了手中的刀,秦丰笑了笑,恍恍惚惚地走进了仿佛当年的人群。
灯与花如旧,不见去年人……
恍惚间,又记起自己拿了银两去赎她时她决绝的神情。
“一夜露水缘,何苦再相忆?你去吧,莫要再来找我了……”
再后来,自己回来时,她和陆小凤那个男人……
还有她最后的死亡……
之鄀,你最终还是离开我了……可是,你始终都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心已然与你,你可许我?”
女子只是微微一个苦笑,转身时的背影,纤细,瘦弱,到现在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
身侧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哗着,笑着,夜晚带起一阵风,吹起了秦丰的衣服,待到秦丰回神之后。却一时神色大变,不顾人群的阻碍,向着那阵风去的方向追去。
一时,街市中人仰马翻,众人怒不得已。
而司空摘星却皱着眉头,心里暗骂那个叫自己来偷这不值钱东西的花满楼。“这不是完全掉了我天下第一神偷的面子嘛!”
对手里揣着的香囊一时厌弃,司空摘星暗暗再埋汰了那个穷男人身上没有什么宝物,害得自己只能拿个破香囊。一时间却又听到身后阵阵的风声,暗自呸了一口,赶紧加快了脚力,向着一个小巷子奔去。
“司空兄,果然不负天下第一之名。”摇了摇折扇,月白色的衣衫在风中晃了晃,勾勒出青年纤细的身形,花满楼微微一笑,接过了司空摘星抛过来的香囊。
“喏,那个穷光蛋哪来的什么宝物,全身上下包得最好的东西就是这么个破香囊。还骗我说他身上有什么宝物!”司空摘星皱着眉头看着花满楼,耳边却听到了细微的风声,“啊,那个男人追来了,花满楼你可是说你能解决的,我就先避避风头哈!”
一个转身,司空摘星就不见了身影。
花满楼笑了笑,嗅了嗅香囊里的散发出来的香气,眉头轻轻一皱,却又立刻舒展开来。阖上纸扇,轻轻一揖,“兄台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不是你偷了我的香囊。”男人打量了花满楼一眼,肯定地说。
“的确不是我亲手偷了兄台的香囊,但是我却有求于兄台。”
“喔?”男子看了一眼花满楼手中的香囊,生生掩住了眼底的杀意,“既然有求于我,我倒是不曾见过这种求法。”
作者有话要说:别离自是相聚始。一切的相聚都源于别离
☆、之八寻
八、寻
“喔,那今日秦兄不就见识了我这种求法么?”花满楼微微颔首,轻轻一笑,随即脚下轻轻踏了几步,到了秦丰的面前。抬首,清亮的眸子里倒映着月夜的辉光,而后嘴角勾起,犹胜春风的一笑。
秦丰后退了半步,暗自压制住心头微微的颤动,冷然看向了看似毫不设防走近自己的花满楼,沉声道:“你意欲何为?”
打开折扇摇了摇,又阖上,花满楼笑道:“只是为了与秦兄冰释前嫌。”说罢,双手并拢把手中的锦囊郑重递到了秦丰的面前。不过是两寸的距离,伤人伤己,都已然足够。
不过人在江湖,这般距离自然是少有。而为了冰释前嫌,如果不做出些表示,又如何显示诚意?
秦丰淡淡看着花满楼手中珍而重之捧着的香囊。蓦然想起了那一日,女子轻轻解下自己送给她的香囊,弃之如敝屣的神情。还有那一日,女子看到他送胸口取出香囊时,瞬间笑靥如花的灿烂。
之鄀……
千般头绪,万般迷雾,尽皆解在了一个自尽的女子身上。
愣了愣,终究还是伸出手,把花满楼手中捧着的香囊拿了过来,眷念的眼神在那香囊之上流连了许久才缓缓把香囊收起来,放进了中衣之内——离心口最近的地方。
“秦兄可答应与我一个承诺?”花满楼看着秦丰,忽然想起了司空摘星带来的那一段木枝,眉,几不可见地一皱,却犹是温和道来。
秦丰放好了香囊,看向了眼前给自己些微熟悉感的青年,深沉的眸子微微一敛,“那你又能给我什么?”
“秦兄可曾发现这香囊与当时你送给之鄀姑娘的味道略有不同?”花满楼笑了笑,勾了勾嘴角,“你一直想知道到底之鄀姑娘的心里,到底情系何人是不是?”
秦丰眼光一冷,寒光乍现,握着刀的手紧了紧,“江湖上何人不知你与陆小凤是生死之交,你的话,可信?”
“若是不可信,你已然出刀了。”花满楼笑了笑,走上前轻松按住了秦丰虚握着刀的手,“我可以告诉你全部,只求你一个许诺。”
“好。我信你,花公子。”秦丰眯了眯眼,转身,负手而立,只听花满楼低声说了一句话。原本挺直的背,却忽然间僵直了。
晚风,晚月……人忘归。
“今夜的月不净……公子可有幸请公子至塌下小叙一番?”女子低眉浅首淡笑的音容,一时回溯,男子一怔才顿觉,花满楼低声唤了一句。
“秦兄……”清浅的声音,淡如白水却失之不可。
回首,一人衣袂纷飞,墨发如染,眉如远山,眼如星子,唇如柳叶,笑如芷云。心,蓦然一颤,却听那人轻言如风。
“秦兄,望你还记得我的一个请求。”
“恩,花公子说罢,若力能所及,定不相背!”秦丰握紧了手中的刀,“秦某,一诺千金。”
“恩,若我不信秦兄,又如何会有今日一会?”花满楼对着秦丰揖了揖,“之鄀姑娘的死与陆小凤无关,虽然陆小凤不说,前些日子的千里追杀我也听闻了些许,虽然秦兄并不能真的伤到陆小凤,但是……”
“你……”秦丰愣了愣,看向眼前的青年——一如方才温雅如玉,却多了几分动人的韵味……
情之为物,不能说,说不清,道不明。
“希望秦兄能莫要为难陆小凤了。”清淡的话音未落,司空摘星在暗处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这一个说话,一个冷冷看着的气氛。一个轻身,跳将出来。
“你终于出来了……”花满楼向着司空摘星微微一笑,而后郑重地“看”向对面的秦丰。
秦丰愣了一下,眼神蓦然转柔,“好,承君一诺。”
“好,多谢秦兄,但是花某还有一事相求。”没有看到司空摘星瞠目结舌的样子,花满楼静静立在风中,衣袂横斜,伴月如走。
秦丰想了想,却道:“你本可以要求我这个。”
花满楼不假思索道:“可是,我信秦兄会答应。”
“那我便答应。”
还不等司空摘星跳出来大叫什么情况,花满楼月白色的衣衫一闪,神偷身上的纸便被一双细长白皙的手捻住。缓缓展开,上面红色的印泥印的是端方帝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日有幸寻回多年失落皇室血脉。幸甚!特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作者有话要说:非曰不信,但求一诺
☆、之九夺
九、夺
每当没有酒的时候陆小凤便会想起那个小楼里,静静卧在榻上小寐的人的眉目。
——浅浅的,淡淡的,要说多倾国倾城倒也没有,只是这眉,这眼,这一切的一切,随了他花满楼,便凭空多了一分淡淡的雅韵。柔和如三月春风化雨,五月杨柳拂面。
“花满楼。”手里执着金九龄送来的酒,皱着眉毛抿了一口,再细细打量了这粗糙的酒坛,陆小凤喝干了坛中的酒,向下一倒,就结结实实和牢中的干草做了亲密接触。这地也算不上潮湿了,而且比陆小凤睡过的许多地方都好了很多,可是每每想起那个人,却总是无端端多了几分惴惴。
心,似缺似盈,说不清,道不明。
“有病哉,凤于九天兮不得!害病哉,凤缓缓离兮心乱!”转了个身,侧身倒在干草上,陆小凤低低的嗓音,回环悠扬,虽依旧五音缺了少许,却意外多了一分真挚,金九龄心情一晃,随即便是笑了。
“哈哈,陆小凤倒是甘心在此?”
“甘心又如何,不甘心又如何?”陆小凤扬了扬手中的空酒坛,“还是多谢九龄你的酒了。不过下次请我来做客,要备上江南花家七公子的百花酿。有客自远方来,可不是要好好招待,像你这么怠慢,我可保不准,将来你请不到几个客人喔!”
“呵呵,陆兄言重了。下次再请你来,必定同时请上花家七公子,这样……你看可好?”金九龄笑着直直看向突然起身站在他面前的陆小凤,漆黑的眸子里,清晰万分的就是杀意。
“金九龄,不管你是为人胁迫还是如何,要是敢动花满楼一根汗毛,不管是江南花家还是我陆小凤,都不会放过你!”说罢,便又看到一个人慵懒地躺倒在地上铺就的干草上,方才的话,方才的景,都恍如南柯一梦,梦醒消弭。
而金九龄却知道这并非虚妄。
转身,五十步的距离,已然汗湿重衫。
“之鄀……过来罢。”朱厚照放下了手中的朱笔,看着那遥遥跪在自己龙座下的白衣女子,眼前蓦然想起了当年那个凭栏一笑,艳冠江南的女子。
朱唇不染,娥眉不扫,却自有一番淡然清雅的颜色。纵使后宫佳丽三千也依旧为她所动。
一见倾心,她不为所动。
再见倾情,她不过淡淡一笑。
纵然沦落风尘,她依旧如莲花般清雅出尘,不染一丝凡俗之气。朱厚照心,蓦然一动,听到女子低声唤万岁,才缓缓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