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转,万古情仇乱。
心,一惊,一喜,一凉。
千回百转惟余下一句低低的慨叹:“鄀之……之鄀……上来吧……”
只见女子身量单薄,面上不施粉黛却是十分颜色,盈盈走来,如弱柳扶风,朝花浅垂,“之鄀,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多谢陛下关怀,之鄀过得还好。只是母亲……”女子说到此似乎想起了伤心往事,低垂下头,单薄的肩头微微一颤,待到朱厚照把她的头抬起来之时,却是一行柳泪恰恰沿着玉白的肌肤,流到了朱厚照的手上。
手背上一烫,朱厚照仿佛被灼伤了一般,愣了很久才道:“之鄀,还是叫我父亲罢。我对不起你母亲!”
女子抽抽嗒嗒哭泣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
便在此时,却听得近身服饰的总管尖声尖气地喊了一嗓子,“陛下,御史大夫有本要奏!”
朱厚照又安抚了女子一番,让宫人送了女子回寝宫休息,才沉声道:“请御史大夫进来。”
“是!”朱红色的大门应声打开,原本应来的御史大夫却并没有出现,只有一个脸上有一道浅浅疤痕的男子,把刀架在总管的身上,进得门来。
“来……”皇帝一惊,正要喊人,男子却一瞬间略到了皇帝的身前,手中的香囊幽幽透出香气……
却是旧物不曾相忘。
作者有话要说:旧事何曾忘
☆、之十会
一、会
是年,明武宗朱厚照六十大寿,普天同庆。满朝文武齐聚京师,共贺帝王诞辰。
十年,指膝下四公主,下嫁今科榜首,才子佳人,成为一时佳话。然盛事起时快,逝时也快,不消一日,满朝齐贺官员亲族都散尽,一时热闹的朝堂变得分外冷寂,又或许这金碧辉煌的朝堂,从来就没有一日热闹过。
朝堂上的热闹只不过是虚伪的人们,各自逢迎所营造的假象。当一切繁华落尽,还能剩下些什么呢?
一将功成万骨枯,征夫浴血沙场,求的是保家卫国,求一个真性情。而朝堂之上,勾心斗角,纵使能征得一世荣华,又如何?
死后也不过是一把枯骨,金冢或是草席一卷又有何不同?
朱厚照笑了笑,细细抚摸着平南王府这次送上的寿礼,名家手笔,万里河山,不过一卷之中,翻手覆手,似乎天地便能随心所欲。眉,微微一皱,带着茧子的手指细细摩挲了一下画卷。却蓦然嗅到画卷上似曾相识的气息。
幽香似旧,引人沉醉。
蓦然又想起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凌空一舞,清绝,艳绝。回眸浅浅一笑,冰凉的眸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只有那一挥手,一折袖,一笔,一划……
“鄀之……”不由得凑过头去,细细嗅了嗅画上的香气,却不料,头蓦然一晕,眼前华丽的宫装闪过,却不是那记忆中笑意滟滟的模样。
“之鄀。”朱厚照朝着女子伸了伸手,“我闻了这画上的香气,有些头晕,你来扶我一把吧。”
“是,父皇。”不知为何,一如往常温和甜腻的声音却让朱厚照浑身一凛,手分明被女子轻柔地扶住,鼻尖却萦绕着更加浓烈的香气,朱厚照正欲伸手阻挡,寒光一闪,脖颈却蓦然添了一份凉意。
“之鄀……你!”朱厚照睁大了眼睛,已经泛着浑浊的眼,死死回过头看向了一脸凉意,眼中却微微带着笑意的女子。
终究,是不同的。
“鄀之笑得时候,只有脸上有笑意,而眼睛里总是冷冷的,而你笑得时候,眼里那么肆意,而脸上却没有一点笑意呢。”毫不在意脖颈上被刀子割破的伤口,朱厚照的眼神渐渐迷离,带着茧子的手慢慢伸向了女子的眼睛,却被女子嫌恶地一把推开。
“现在可以说了吗,你为何要杀我?”声音从原本的孱弱,一下子变淡,毫不在意地态度,让女子皱了皱眉,伸手扯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隽秀温文的脸。
再度开口,却不再是女子阴柔的嗓音,而是男子低沉而带着几分优雅的调子:“呵呵,枉你还自称如此迷恋鄀之,却连身边的人换了一个有一个还没有发现。”
再一手撤掉了头上的珠钗饰物,男子笑了笑,“皇宫已经被我的人包围了,成王败寇,如今已经可以有定论了吧。”
感觉到刀下的人身子猛然一颤,男子笑了笑,却听到一把微微颤着的声音道:“之鄀呢?朕的之鄀呢?”
男人狭长的眼睛眯起来笑了笑,“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你不是要偷梁换柱么?不过这偷梁可没有你这当年在民间偷欢厉害,你的之鄀早就进了黄泉地府和你那旧情人会合去了,哈哈哈!再告诉你一句也无妨,这步棋,我父王筹谋十数年之久,那前几日在你身边的之鄀,也就是之鄀原本身边的婢女才是你的女儿,只不过她早已为你是她的杀父仇人,哈哈哈!”疯狂而又放肆的笑声,响彻了寝宫,风过,烛火动了动,夜已然深了。
“那,我的女儿呢?”朱厚照颤了颤又问。
“她?你以为她没价值之后呢?”
朱厚照闭了闭眼,终究道:“既然鄀之的女儿也去了,那也是天命啊。造的孽,总是要还的。”平静如旧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朱厚照缓缓勾起了唇角,转过身,只见一抹白衣,缓缓收起如玉细白的指尖。
“怎么样,花满楼我演得很像吧。”伸手在脸上一抹,司空摘星转过身便死死戳了平南王世子的脸好几下,“还和我司空大爷比易容,你早了去了!”
“司空兄,还是不要这般了,该是朝廷办的人,我们江湖中人,何必插手呢?”花满楼笑了笑,看着推开门离去的秦丰和吹剑离开的西门吹雪,温和雅致的脸上笑意盈盈,“这才想起江南的小楼上的花草已经好久没人照料了。”
“呵呵,我司空大爷也好久没去练练手了,我就也走了!”话音刚落,司空猴精便不见了人影,只余下一阵风,扫过冷寂的寝宫。
花满楼笑了笑,也回身向着一道帘幕拱了拱手,“我等江湖中人,也不便在朝堂久留,陛下,告辞了。”转身,听到帘幕后那人一声低沉的叹息,花满楼脚步一顿,却终究没有停下。
是时候回江南的小楼了,已经太久没有闻到小楼里的空气,太久没有摸到小楼里熟悉的茶盏,也太久没有见到那个人了……
闭眼,睁眼。月白色的衣衫划破初晨的寂静,伴着街市的叫卖声没有一丝一毫的突兀。
小楼里没有霉腐的味道,花满楼勾起了唇角,缓缓上了楼,“君子兰可不能浇那么多的水,根要是烂了,可就救不回来了。”
“砰——”水壶落到了地上,壶中大半的水染湿了那人大片的衣摆,那人却恍若不知,只是呆呆看着一如从前宿醉醒来时那人的模样。
“花满楼……”
花满楼却只是笑着,走到了花盆旁,温和地抚摸着花草枝叶,从袖中取出一根柳枝,递给了陆小凤道:“这些天花都没被你弄死倒也是奇迹了,我这小楼花草日多,倒是缺了一个花匠了。”
落花香满襟,陆小凤一把拿过那人手中的垂柳,顺势揽住那人纤细的腰,“这里不就有现成的花匠么?一生一世,只要年年的百花酿,要求真的不高……”
“喔?”挑眉,花满楼浅浅笑了,白皙的脸上微微泛起了红,却终究道了一句:“那便用你一生一世罢。”
归凤觅巢,为君徘徊。
正文终
作者有话要说:聚聚散散总是缘,何求暮暮朝朝
看到这篇文的亲们,若水要对你们说一声谢谢,虽然正文就到这里结束了。而这篇文也是之前写的一篇旧文,整理了下,发到了晋江上来,是想要更多人分享,我们当年的那种悸动。回忆一段曾经的激动与兴奋。这篇文构思的时候就不甚缜密,只是想要怀念一下那个浅笑弹琴的花满楼还有那个好酒好麻烦的陆小凤。
谢谢亲们没有苛责若水啦~~~看到就是缘分了。
之后还有两个番外,会放上来的
☆、故思
故思
如果不提起的话,或许便再也不会想起那个雨夜里轻轻回首时惊鸿的一瞥。青年略略偏过了头,勾起的唇角是一抹似有若无的风流神色。但不知怎的,年轻的外貌之下,因为这一笑,瞬间便多了些苍凉的颜色。
伸手捋了捋有些泛黄的白衫,腰间悬着通透的翠玉清鸣,一时间倒是多了几分不伦不类的味道。青年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忽的便伸手随意端走了路过小二盘子上的酒。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偏偏湿透了白衣。
“我忽然念起了去年西湖小楼中藏着的雪峰。”青年笑了笑,对面原本空着的位子却陡然多了一个蓝衣的人影。那人看着青年便是掩面一笑,“倒不知道你何时好酒到了这种地步?”
“倒也不知道上一次你我两人独坐闲谈,是什么时候了……”蓝衣男子笑着摸了摸光洁的下巴,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毛。虽然是微小的动作,却引来了不知何处细细的窃笑声。
青年略略低首,把玩着捏在指尖的一粒翠玉,然后慢慢收拢了手指,把翠玉放回了腰间别着的香囊。蓝衣人倒也是不动声色,笑着看向讪讪走向桌边的小二。
小二贼亮的眼睛一闪,忙搭了把肩头的白毛巾,笑道:“客官,您要点什么,本店有上好的地方小菜,也有清淡适口的糕点果脯,不知客官想要用些什么,还是要小的……?”
“喔?”蓝衣男子眉毛挑了挑,斜斜眺过来的目光里,似有若无的戏谑让小二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但是看到男人的衣着气度,还是回道:“客官您有何吩咐?”
“听小二哥这么说,你们这里倒是什么菜都有了?”右手修长的手指绕过杯沿,轻轻在桌面上扣了一下,蓝衣男子笑了笑,对上对面青年无奈的脸,转眼视线又回到了小二身上。
小二恭谨立了,才道:“只要不是什么稀奇的物事,小店当是给客官寻来。”
“那好。”蓝衣男子笑了笑,从腰间摸出了一锭银子,抛给了立在一旁的小二,随即一个旋身抓住了小二要接住银子的手,另一只手接下了犹在空中的银子,回身一拍,银子顿时完全陷入了桌子,眉轻轻一挑,“我要的活剥猴精,可真的是贵店才有的呢!”
只见方才还是一张寻常脸孔的小二,立时化为了一个精瘦狡黠的年轻人。那人连连几个回转,想要逃脱蓝衣人的束缚,却不想,蓝衣人一个甩手,身后一空,向着窗外跌了下去……
“陆小鸡,你!我不就是去年来小楼偷了一个杯子嘛!你何必如此耿耿于怀呐!”司空摘星伸脚在空中找寻着借力点,却不想这小楼外面一片光净,哪里来的借力点?正在心机慌乱之时,却见一枚翠色的珠子直直射向了小楼壁上。
司空摘星咧嘴一笑,大喊一声:“谢了!”脚尖轻轻一点,身子便如纸鸢一般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向着远处去了。
“陆小鸡,今日司空爷爷我还有急事,就不和你把酒言欢了!”待到全力行了盏茶功夫之后,司空摘星才慢慢停下了脚步,轻轻拍了拍心口,长出一口气,“哎哟妈呀……这陆小鸡,还好爷爷我跑的快……去年……”不知想到了什么,司空摘星贼贼地笑了笑,身如风动,隐入远山。
青年慢慢踱步到了墙面,摩挲了下空空的指尖,忽然掩面笑了出声。陆小凤却是径自取了桌上的酒壶,慢慢斟满了一杯酒,微微皱了眉,饮下了杯中之物,“不是不取,而是愿忘。非是在物,而在于思,如今可能放下了?”
“惯有如何,不惯又能如何?”青年淡然的视线慢慢看向了墙面上镶嵌着的翠色珠子,忽然便笑出了声来,“山海犹在,故思焉灭?不过,人生在世……”青年最后看了一眼墙面,伸手摘下了腰间别着的锦囊,放在了桌案上,慢慢踱步出了小楼。
夕阳中犹自泛黄的衣衫,带出了些秋风涟漪,腰间翠玉清鸣,轻轻打开了折扇。青年浅淡一笑,“陆兄,远赴时久,春花不待,可是时归?”
陆小凤一个翻身下得楼来,也是笑了,“心若寄之,何日非春?人生浮华三千,一日悟得,方知……”说到此,原本嬉笑的神情却渐渐柔和了下来,看着夕阳尽头翩跹的白衣,回头却只笑不语。
青年颔首转身,佩环渐响……
晚风微凉,伴与清音,似有若无的一声慨叹,皆化尘却。
翩翩晚归,是为逍遥。岂叹故思,无可及处。
折枝番外——故思 2012.4.12
夜,若水 笔
作者有话要说:如是无心,何来相恋,何来相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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