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展昭张大嘴,恍然一呆,像刚被谁一棍打蒙了,他喃喃重复:“大包?”
傻大包见他比自己更傻,便不理他了,低头开始揪着玩自己刚换上的新衣服。
展昭回神,哭丧着脸,“公孙大哥,这可怎么办呐?包大哥他好像傻了。”
公孙策只觉喉咙一阵干涩,他终于从傻大包身上移开目光,哑声道:“我已经拜托知县去寻大夫了。”
但大夫来了,展昭却愈加哀声叹气。
那老大夫抚着胡须,只是摇头,说是估计头碰到过什么坚硬的东西,伤着了脑袋,淤血积在脑子里,这才傻了。也不说能不能治好,只说要先喝几服药看看。
展昭无奈,只好跟着他先去抓药。
屋子里只剩揪着衣服的傻大包和失魂落魄的公孙策。
傻大包不知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径自趴在了地上。
公孙策心里空茫一片。
包拯怎么会是这样的呢……
公孙策自问,那你想的包拯是什么样的?
包拯……反正不是这样。
公孙策闭上眼睛。
那人总是正气凛然的,他睿智,被称作大宋第一聪明人,公孙策口上不服,心里也是承认的。他少年老成,遇事镇静,甚至公孙策都习惯了跟着他冷峻的目光和神情一步步接近真相。他永远在思考,永远在琢磨,永远在正义的彼岸等待真凶,也永远不会让对他有期待的人失望。
他是公孙策今生今世唯一信赖的依靠。
是他最绝境处的希望。
公孙策睁开眼。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那个目光呆滞的人,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应对。他想,这不是很好吗,至少包拯还活得好好的,他不用再担心他是生是死。可是他心里充斥的却是更深刻的绝望:包拯是回来了,但只有躯壳,没有灵魂。
长久以来的坚持,期待,似乎都成了笑话,公孙策感到自己的心一寸寸的冷下去,却无能为力。
因为约定开始勘察王嫣的案子,第二日晨早,梁文平就跟着展昭来到县衙。推开房门时,傻大包正在啃着包子,吞咽饭菜,公孙策则毫无食欲的坐在一旁看着。
乍见傻大包,梁文平身体微不可见的一抖。
公孙策见他来了,朝他点点头。见梁文平只盯着桌上那位看,以为他初见包拯不知所措,便淡淡解释了一番。
梁文平听完他解释说包拯摔傻了,俊秀的面容莫名有些扭曲,“你们从哪里找到的这个……包大人?”
公孙策掂量着他的词句,蹙起眉。“什么叫做,这个包大人?”
“啊,没什么,只是一向听闻包大人为人刚正,聪明睿智,所以见到包大人现在……这样”梁文平眼神一闪,神色古怪的看着傻大包,“有些不敢相信罢了。”
“是啊”公孙策静静道:“我也不敢相信……”
王嫣之案,因为梁文平要求开棺验尸,所以公孙策昨日便通知了老知县。今日早上县衙已经派了仵作衙役等人在外候着,只等公孙策出现就可以出发。展昭觉察到空气有点奇异的寂静,忍不住出声道:“公孙大哥,我们现在启程吗?”
“不急,等他吃完。”公孙策看向正咬包子咬的不亦乐乎的傻大包,神色平淡,道:“带他一起去。”
傻大包毫无所觉,他眼里只有包子。
很快,众人上路。
公孙策给傻大包戴了帽子掩了额头,所以除了梁文平对傻大包的一举一动格外关注,其他人倒是没发现这个混在队伍里的肤色黝黑略显痴呆的男子有什么奇怪,只以为是公孙策带的护卫或仆役。
等到了王嫣的坟前,梁文平也不再去看傻大包了。他整个人都沉了下来,一步一步,很慢很慢的走近那凸起的坟头,蹲□,轻轻的拂去墓碑前的落叶,拔去周围的杂草。
他目光温柔地看着那墓碑上的一字一句,然后,伏在地上,像是在压抑着什么,身体一阵阵的颤抖。
公孙策等人站在一旁,沉默无言,连路上一直哼哼的傻大包都不发一语,似乎也被那墓碑夺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许久,梁文平站起身,抹去眼角残留的湿润。
“大人,可以了。”
公孙策点点头,看向老知县。老知县便命人开掘坟墓。
一个时辰后,棺材被抬了上来。
公孙策看了一眼梁文平,他背对着站在一旁,目光悠远,似乎已沉浸在往日美好的记忆中。
公孙策示意开棺。
已经过了一年,肉体腐朽,棺材中只剩一具女子尸骨。
公孙策带上手套,开始验尸。县衙仵作在一旁记录。
“女尸,体瘦,尸骨完好,无外伤,骨色紫黑……”
验完尸,又重新把棺材入土。
衙役等人在盖土封墓,公孙策走到梁文平身边。
“怎么样?”梁文平回过神,声音发涩,“验出什么吗?”
公孙策正视他,“是中毒而亡。”
中毒而亡……
梁文平扯了扯嘴角,这其实在他意料之中。
他看到公孙策担忧的目光,想给他个笑容,来证明自己没事。可是艰难无比,他早已撕心裂肺。
他只好蹲□,张大嘴,压抑着就要冲口而出的哭嚎,矮在地上,几乎想把自己埋进土里,他断断续续地哽咽发声,“都怪我,如果我……没有上京赶考,嫣儿……就不会被毒死……”
失去心中所爱是什么滋味,公孙策不知道。
他这一生最惨痛的时候,就是闻听有人看见包拯掉下悬崖的那一刻。
那种绝望到想要追随而去的感觉,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公孙策看着不远处抱着一棵大树不知在干什么的傻大包,第一次觉得,只要他还活着,比什么都好。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回去的路上,公孙策不时就看一眼梁文平。那人表情空空地,像失了魂魄似的,公孙策总算明白了他眉宇间那深重的固执神色从何而来了。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
不用梁文平要求,公孙策也知道,下面要查的就是王嫣中毒身亡的原因。王家现在已经不剩什么人了,王家大公子入狱,二公子被害,想要查清事实的真相,只能从牢中的王延明处着手,才能知道王嫣为什么会中毒。
如果不是心有鬼祟,王家为什么对外所称的是病故?
“不瞒公孙大人,王家小姐其实是服毒自尽。”
徐知州端坐着,依旧面色苍白,他说完这句话,便把手握成空拳,贴在唇上低低地咳起来。
公孙策等人回到县衙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在堂中等候的徐墨徐知州。他朝公孙策行了礼,还没等公孙策问他的来由,就说了这么一句。
公孙策虽然知道各地官员都有自己的消息网,但还是为徐墨这么快就知道他留下的缘由感到警惕。
许久无话的梁文平听到这里,猛地瞪住徐墨,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胡说八道。”
徐墨还没说什么,他手下的小吏便厉声道:“放肆!大人说话岂容你不敬!”
梁文平冷冷哼了一声,语带讽刺,“好大的官威。”
那小吏没想梁文平还敢针锋相对,愈加气愤,“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跟大人……”
徐墨抬手制止那小吏,又咳了一声,才看着梁文平,慢慢道:“你就是王家小姐的夫婿吧。”
梁文平不言不语。
徐墨自然也不是真问,他接着道:“王家小姐服毒自尽一事,我和老知县也是听王家两位公子说的……”
“胡扯,嫣儿怎么会服毒自尽?”梁文平打断他,急声怒道:“嫣儿性情随和,从未与人结怨,她与我刚成亲半载,为什么自尽?怎么可能自尽?”
徐墨也不与他争辩,只等他说完,继续慢吞吞道:“这一点我倒不清楚,只是听说王家小姐自尽之前曾留下一封遗书……”
梁文平瞪大眼睛,“遗书?”
他语带质疑,“哪里的遗书?我从未见过。”
徐墨谅解地看着他,温声道:“遗书在王家两位公子手上,似乎是内容里有什么为难处不便透露,所以才没有告诉你。如果不信,你可以去问问王家大公子。”
遗书?梁文平当然不信。
公孙策一行人陪同梁文平去县衙牢房。
县衙牢房与大堂不远,徐墨和老知县在前头带路,公孙策等人紧随其后。展昭瞅了个空蹭到了公孙策身边,小声道:“公孙大哥,这徐知州也太神了吧。他怎么知道我们查的是王家小姐的案子啊?”
公孙策正要说话,傻大包突然挤了过来,“神仙?哪里有神仙?”
展昭愕然,摇头,“没有……神仙。”
傻大包黏过来,“那你带我去找神仙好不好?”
“啊?”展昭苦着脸,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要到哪给包大哥找个神仙啊
见展昭被傻大包缠住,公孙策便不再多言。
牢房很快就到了。
公孙策很怕进牢房,因为这一点,他曾不止一次被包拯取笑天生是个贵公子。但其实公孙策最不喜欢的,是牢房那种阴暗潮湿的环境。
每次进去审问犯人,他只待片刻就会觉得很冷,而包拯一见他脸色不适,便会脱下自己的外衣让他穿上。
公孙策打了个冷颤,看了看只躲在展昭背后东瞧西望的傻大包。
现在却不会了。
他想,心里的那种情绪,大概就是失落吧。
牢头本来是懒洋洋坐在一边的,却见牢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大人,便连忙站起身行礼。
“大人?”
老知县吩咐他打开王延明所在牢房的锁,展昭带着傻大包脱不开身,便和几个衙役守在门外,公孙策,徐墨,梁文平,老知县一起进去。
这牢房只在一面开了间小窗,阳光毫无遮掩的在地上留下一处亮白,许是怕冷,王延明就坐在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当日略显富态斯文儒雅的中年男子,不过三两日,已略有狼狈。
他见梁文平进来,竟对这亲手把他送进牢狱的人笑了笑,“文平,你来了。”很是宽慰的样子,像只是家人来探望他一样。
梁文平面无表情,冷冷道:“嫣儿的遗书在哪?”
他发誓,如果王延明露出一丝不解,他会立刻转身离开。
王延明却早知他会问这问题一样,目光一瞬间变得悲伤起来,“嫣儿……嫣儿太傻了……”
梁文平厌恶地皱眉,“少假惺惺,我问你嫣儿的遗书在哪,你听不懂吗?”
“嫣儿的遗书……”王延明重复着他的疑问,本是伤悲的语气蓦然一凉,“文平,我不能给你。”
梁文平骤然激动,猛地上前,一把便揪住王延明脖子处的衣领,恨声道:“你再说一遍。”
王延明对上他憎恨的目光,平静重复:“我不能给你。”
梁文平怒火冲了上来,像是一拳打过去,却撞上软软的棉花一样,无法施力。他呼吸急促,情绪激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咬牙低声道:“为什么不能,和貔貅玉符有关?”
王延明目光变得复杂,“嫣儿已经告诉你了?”
梁文平一怔,“什么?”
他本是试着诈他一诈,却真的猜对了。
王延明也瞬间意识到这一点,他低声道:“文平,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别再纠缠这件事了,再纠缠下去,对你只有害无益。”
梁文平像是明白了什么,他眼神一空,轻声道:“是你们把她逼死的?”
王延明沉默。
梁文平一字一句,带着那么深那么重的恨意。
“是你们,把她逼死的。”
见他情绪不稳,王延明趁机挣开他,向后退了几步。可是梁文平紧接着逼了上去,任何人都能感受到他的理智已荡然无存。老知县有些紧张,频频看向徐墨,只要他示意,他会马上让衙役进来阻止。
可是徐墨不闻不问,只偶尔低低地咳一声。
王延明看着眼睛里已泛起杀意的梁文平,突然笑了起来,道:“文平,你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梁文平一步步走近他,走到他面前,像是对待一个行将就木的人一样宽容,愿意听最后那几句废话,但吐出的字句像落地的冰渣,“你说。” 王延明于是凑到他耳边,神色诡秘的说了些话。
隔得太远,声音也太轻,公孙等人什么也没听到。
徐墨不咳了,但也还是听不清。
只听到梁文平的一句,“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王延明像是使尽了气力,瘫坐在地上,他仰着头,微微笑了一下,温声道:“因为嫣儿在遗书里最后一个心愿就是,护你平安。”
梁文平最终没有做什么。
公孙策不知道梁文平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
他只判断出,那个王延明告诉他的秘密,一定很重要。
重要到梁文平不得不找回理智。
出了牢房,梁文平走得极缓极慢,他走着走着,最后停了下来。他倚靠着一处廊柱,滑了下去,坐在地上,似乎非得如此才能平复他激烈的情绪。过了许久,他抬起手,遮了遮太过刺目的阳光,脑子里只剩下王延明那诡秘的话语。他几乎不寒而栗。
“文平,我没有杀他。”
“他还活着。”
“就藏在你们中间。”
“你要小心。”
“他会对你不利。”
他知道王延明口中的那个“他”是谁,但他没捕捉到王延明一闪而过的目光到底看向了哪里。
他想,这件事,他必须尽快告诉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贴出来,人物的大致轮廓就清晰了
你们这么聪明的,肯定都猜得到啦
☆、是他,一定是他
“公孙大哥,你说的那个知道得多又不会说假话的人,就在这里啊?”
展昭挠了挠头,不解地望着前方。
前方有座山,山上有座寺庙,正是梁文平做俗家弟子的大悲寺。
从县衙牢房出来之后,徐知州便盛意相邀,请公孙策还是回知州府住。公孙策本来不应,但徐墨的一句话却让他不得不改变主意。徐墨说,包大人的病症,需要医术精湛的大夫才能治疗。而知州府因为徐墨的身体原因,药材和大夫,自然都比别处更好。
公孙策不用去想他从哪里得到的包拯的消息,既然能知道他留下来的原因,那么,知道包拯的事情也不稀奇。公孙策只能暗自警惕。
但他没有接受徐墨要派人送他回知州府的好意,只说自己还有事要办,便带着展昭和傻大包出了县衙。
然后来到了这里。
“是。”公孙策回应展昭,看了一眼傻大包,道:“你照顾好包……大包,不要让他乱跑。”
展昭点点头,拉住躲在他身后向两旁张望的傻大包。
就快要到中秋佳节,所以来寺庙里游玩上香的人都比往常要多。公孙策三人刚走到半山腰,就听到寺庙里传来了钟鼓悠远绵长的声音。
那声音既响在耳侧又像远在天边,公孙策把目光投向虚空,觉得自己的心渐渐沉静了下来。
终于到了寺庙。
公孙策带着两人,并不去大堂上香,而是拐了个弯进了寺庙后院。找到了一位正在打扫庭苑的小师父,得知方丈大师在山顶的日落亭里,公孙策谢了他,便顺着小和尚指的方向去了。
山顶人迹寥寥,烟云缭绕,草木茂盛,秋日海棠在夕阳下美丽如画,公孙策抹了抹额上的细汗,如果不是要走许多山路,倒的确是个能常来常往的好地方。
不过这正适合出家人清修。
“公孙大哥,亭子里有人。”展昭叫道。
公孙策点点头,那正是他们要找的人。
他走了过去。
亭子里坐着一个老和尚,在桌子上摆弄着什么。公孙策走近了才看到,是一盘棋,老方丈正在收拾棋盘上的棋子。
他神情悠然,一粒粒将棋子拈起,又放下,动作却并不慢,明明是枯燥的动作,却如同嬉戏一般,行云流水趣味无穷。
他的动作甚至是优美的。
“小友,来坐。”
再等到他含笑说出这句话,公孙策便知道,这就是了。
公孙策走到亭子里,坐到他对面。
“大师,我有一问,想请大师解惑。”
老方丈笑道:“解惑之后,当与老衲对弈一局,如何?”
公孙策自然点头。
老方丈拈起最后一颗棋子,放回棋盅,“问吧。”
公孙策问:“大师可曾闻听过貔貅玉符?”
老方丈似乎有些惊奇,抬眼看了看这温雅如玉的年轻人,不由得一笑,“有趣,有趣。”
公孙策莫名,不知他的话哪里有趣。
老方丈笑道:“有缘人问有缘事,的确有趣。”
公孙策琢磨了一下老方丈的话,迟疑道:“难道还有人向大师问过这件事?”
老方丈不答,只将目光投向一处。
公孙策顺着他目光看去,那是一个人,正要走下山去。
坐着看不大清楚,公孙策站了起来。
还是隐隐约约。
他于是出了亭子,走到视线开阔的一角,往山路上看。
那个人正在走。
他走在自己的方向上,明明是崎岖的山路,却背影沉稳。偶尔有人迎面而来,他似乎也能精准的推算出对方的意向,从容闪避,步伐丝毫不乱。
公孙策心里一紧。
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追上去的冲动。
那么像,那么像。公孙策的心怦怦地跳着,他的目光定在那远远的人影上,似乎心底最深处的那人触手可及。
是他,一定是他。
“大包好饿……要吃大包。”
公孙策猛然惊醒。
“包大哥你忍一忍,等回去就给你买大包吃。”
他蓦地转身,死死盯着蹲在地上抱着肚子叫唤的傻大包。
傻大包感觉到有人注视,偷眼去瞧,结果却见公孙策迫人的锐利目光,吓得抖了一抖,顿时不叫了。
公孙策看着他,神情无悲无喜。
包拯不就在这里吗?
他还想去找谁……
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去看那山路,想要找寻那刻在骨髓的熟悉,但是,山路上已经没了人影。
公孙策睁大眼,看了又看,还是没有,那人不见了。
他松了一口气,大约是幻觉吧。
可是,心里那种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觉得自己一定错过了什么。
公孙策看了看那山路的尽头,一阵怅然若失。
与老方丈下了一局棋,公孙策便带着老方丈给的答案下山了。
老方丈说,他也没听过貔貅玉符,但是对貔貅却是知道的。貔貅是一种上古瑞兽,能吞万物而从不泄,貔貅玉器更可驱邪避灾。老方丈说,既然是瑞兽玉符,多是古时遗物,建议他从民间历史找寻来由。
公孙策深以为然。
只是他对于那山路上的人影总有点耿耿于怀,所以回去的路上便有些心不在焉。
“公孙大哥,刚才那方丈大师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展昭牵着傻大包,赶上公孙策的脚步。
公孙策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事。
临走之前,他问老方丈,傻大包怎么才能恢复成从前的样子。
当时老方丈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话。
“该知道时才知道,当发生时必发生……”
展昭抓耳挠腮,一路上思来想去,怎么也搞不懂这句玄而又玄的禅语,这时便忍不住问了。
公孙策听着远远传来的钟鼓声,淡淡道:“他是说,让我们顺其自然。”
“哦……”展昭苦着脸,小声嘀咕:“跟没说一样。”
公孙策遥目远望,日已西沉。
天边有晚霞,沉淀如火。
他看着只会嚷嚷肚子饿了要吃饭饭的傻大包,突然觉得很累,“我们回去吧。”
☆、是谋杀
回自然是回知州府了。休息一日后,公孙策翻了许多地方年鉴,没找出什么头绪,估摸着梁文平也许已经平静心情,便带着展昭傻大包又去了王家一趟。
就算没有王延明跟他说的那个秘密,梁文平对于貔貅玉符,知道的也肯定比他们多。
王嫣到底是不是服毒自尽先不论,公孙策知道,就算是自尽,梁文平也肯定不会轻易罢手的。而公孙策觉得,自从来到长乐府,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围绕着貔貅玉符紧密相连,连包拯也是在这里找到的。
如果是包拯,以前的包拯,到现在便会说,“这背后必定有个原因,只是我们还没发现。”
王家下人把他们带到梁文平所在的南院就离去了。公孙策敲了敲紧闭着的房门,过了一会儿,梁文平才给开了。
他不知在做什么,满身灰尘的样子,像是刚从地上爬起。
梁文平的确是刚从地上爬起,他自从那日回来之后,就开始四处寻找王嫣的遗书,王家大公子所在的北院更是被他翻了个遍,但什么都没找到。他料想王延明肯定把遗书藏在什么地方了,所以在东院又找了一通之后,连自己的院子也不放过。
公孙策敲门的时候,他还在床底下,所以才满身脏污,狼狈不堪。
“会不会在王家二公子手里,然后……”公孙策没再说下去,他知道梁文平肯定也这么想过,那遗书,也许就在已经被焚烧成灰的西院。
“不是没有可能……”梁文平垂下眼睛,“但是二公子与嫣儿并非一母所生,平日里感情十分浅淡,如果嫣儿真的有留下遗书,多半还是在大公子手里。”
公孙策默然沉思,他想起一件事,“有没有可能,在后院……”
后院,那个家族祖祠禁地。
梁文平眼睛一亮,连连称是,只有后院他还没有找过。
于是一起去后院。
又见拱门。
记得第一次与梁文平见面的时候,他就斜倚着那拱门,神气而又骄傲,对于案情真相无比自信。
公孙策跨过那道石拱门。
后院果真有个祭祀祠堂,虽然王家两位公子都不在家,但毕竟王家还有些亲戚之类。所以看蔬果摆设便知道,是平日里也常有人打理的。
梁文平开始翻找。
这毕竟是别人家宗族祠堂,公孙策不好帮他到处乱翻,就在一边看着。
王家牌位并无异处,只是算起来,似乎这祠堂是从一百多年前开始的。那时……公孙策蹙起眉,似乎是十国并立时期了。
梁文平到处找着,神色越来越焦躁,没有,还是没有。
一个时辰后,他顺着柱子滑落,坐在地上,终于决定放弃般失望道:“找不到……还是找不到……”
公孙策想要宽慰他,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视线游移,这时有个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这是什么?”
梁文平见他指着那块祖祠旁的石刻,摇摇头,“不知道,我很少进这里。”
公孙策走过去,摸了摸那石头上刻着的鲜红字体。
【琅琊】
这是什么意思?
他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来不及抓住。他一遍遍地描着那两个字,这两字似曾相识,究竟是什么呢?我在哪里看到的?
他终于想不起。
习惯性去找包拯……
展昭带着傻大包在一旁似乎在玩斗蛐蛐。
公孙策低声一叹,觉得自己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以前,至少有包拯在,他不必一人扛负所有。
回到南院后,梁文平依旧寻找无果,见天色不早,便留几人吃了晚饭再走。公孙策推辞不过,又想着是不是能借机问一下貔貅玉符之事,便顺了他的好意。
傻大包闹着要去茅房,公孙策让展昭带他去。过了许久,展昭带着他回来了。公孙策看了一眼傻大包,他裤脚都是草叶,看样子又玩了一段时间。
这时饭菜送过来了。
下人摆菜的时候,公孙策总觉得那小厮有些熟悉,却记不大清这人是谁了。那小厮离开的时候,走路的样子也很怪,像是刚扭了脚。
公孙策觉得自己想多了,但总有些心神不安。
梁文平给他斟完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酒杯,道:“这一杯水酒,是谢公孙大人这些天为我的事劳累奔波。我先干为敬。”
说着就要喝下去。
公孙策却在刹那间想起来一幕,他猛地站起身,“等等!”
梁文平手一顿,“怎么了?”
“刚才那个小厮……”公孙策神情凝重,他想起来了。
是那个曾经为王家大公子作假证词的下人,当初还在众人都指证王延明的时候,矢口否认的那个下人。
那几个下人被带去县衙述录证词,都很害怕的样子,所以他记得唯独那个小厮被衙差带走时,是一种憎恶的目光,那嗜骨的怨毒,就是朝向梁文平的。
梁文平笑起来,“大人怀疑他会给我下毒?”
公孙策没有回答,因为经常验尸,他随身带着一根能辨毒的银针。他小心翼翼取出银针,□梁文平那杯酒水,再拿起。
梁文平笑不出来了。
那本是银白的针尖,已变成紫黑。
梁文平脸色一变,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僵在一旁。
“公孙大哥,我这去把那人抓回来。”
展昭自告奋勇,话还没落地,就冲了出去。
“我也去抓坏人!”傻大包气势汹汹。
公孙策阻拦未及,眼睁睁看着他一闪就没了。
梁文平面色苍白,大概从未如此近距离体验生死,可能被吓着了。公孙策想去追包拯,却又怕梁文平还有危险,只好留下。
二人相对无言,各自思量。
过了一会儿,展昭和傻大包回来了。两人神色都有些不对,大包连帽子都跑丢了。
公孙策问:“找到了吗?”
展昭点点头。
公孙策疑惑,“人呢?”
展昭没说话,傻大包愣愣道:“死了。”
公孙策心头一跳,连忙向展昭求证。“展昭?”
展昭紧紧绷着脸,点点头,“在柴房里找到的,人已经死了。”
公孙策站起身,“带我去看。”
梁文平也紧跟着过去。
柴房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王家各院子里的下人。众人议论纷纷,又挤作一团,梁文平勉强呵斥了一声,才让出路来。
公孙策进去,一眼就看到躺在血泊里的一个人。正是刚刚上菜的那个小厮。
公孙策走过去,按了按那人的脖子,摇摇头,人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脉搏了。
尸体胸口插着一把匕首,一刀毙命。
公孙策带上手套,拔出那把匕首,鲜血喷溅出来,看来,这人刚死不久。
展昭出声,“公孙大哥,这门被反锁的,我们是撞门进来的。”
“什么?”公孙策下意识去看窗户,窗户紧紧关着。
门是锁着的,窗户也是关着的。
死者是自杀?
公孙策看向展昭,“你怎么发现这人在这里的?”
展昭肃着脸,指了指傻大包,“我是看包大哥趴在柴房窗户边,所以就过去看看,包大哥说里面有死人,所以我就撞门了。”
公孙策望向傻大包,傻大包直勾勾的看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呆滞。
他回过头,细看手里这把匕首,站起身,又看了看死者四周,不得不定下结论。“死者很可能是下毒之后,以为得逞,所以畏罪自杀。”
梁文平点点头。
公孙策凝眉,这件事看起来的确如此,但他隐隐觉得,不是这么简单。
已经有人去衙门报案了,不多时,老知县便带着衙役和仵作赶了过来,听了公孙策一番解释,便吩咐衙役处理尸体。
几个衙役上前搬尸体,公孙策让到一边,他知道这自杀肯定有哪里不对,但是这结果显而易见,又由不得人不信。
一个衙役抬起尸体的手臂,公孙策目光一凝。
“等等!”
他走上前,蹲□。
死者手搭在地上,湿淋淋的滴着血,所以他刚刚才没有注意到,那被手掌遮掩住的一处血迹。
是死者用沾着血的手指划下的一撇。
公孙策勾起唇角,这就是了。
“是谋杀。”
老知县讶道:“大人刚才不是说这人是畏罪自杀吗?”
公孙策摇头,坚定道:“自杀的人,不会留下死亡信息。”
老知县点点头,又皱眉道:“可是大人你刚才说这门和窗都是从里面锁住的,那凶手怎么可能在杀人之后再逃出去?”
公孙策沉声道:“对,这一点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放下死者手臂,站起身,“不过,只要找到凶手,就能真相大白了。”
老知县问:“那怎么找凶手?”
公孙策看了看外面吵闹着的一干下人,目光陡然锐利。
“就先把名字第一划是一撇的人,找出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猜凶手游戏现在开始……
提示:文里已经出现的某人,且出场次数极多
☆、比包拯也不遑多让
王家大院里所有当时可能在场的人中,一共有六个人名字第一划是一撇,其中,有四个王家下人,分别姓毛,牛,何,金,剩下两个人,则一个姓包,一个姓公孙。
公孙策的嫌疑首先被排除,因为案发当时,他和梁文平在一起,有不在场证据。
然后是包拯,“大包的姓,第一划起笔认真算起来,并不止一撇,如果死者有意要写包字,那一撇便不会停,至少要折弯……”
梁文平质疑,“可是如果死者当时恰好断气了呢。”
公孙策望向他,“就算是恰好断气,但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死者不认识大包,根本不会知道大包的姓名。”
梁文平无话可说,老知县点点头表示赞同。
去掉了包拯公孙策,剩下的四个人,有两个人有不在场证据,案发当时被证实是和别人在一起,然后剩下的两个人,一个姓毛,一个姓金,公孙策与老知县审问之后,毫无所得。
他们既没有杀人动机,也没有可疑之处。
但他们的确是目前嫌疑最大的人,所以老知县审问之后,便命人先把他们押回县衙收监再论。
一切处理停当后,已经月上树梢。
公孙策最后一次检看了柴房四处,没什么新发现,便带着展昭和傻大包告辞离去了。
快到知州府时,约近亥时,夜已深沉。
公孙策走在路上,一遍遍回想着案发现场,始终想不通在门窗反锁的情况下,凶手到底是怎么逃出去的。
到了知州府,知州府老管家远远见公孙策等人回来了,连忙迎了上来,估计是徐墨的吩咐。
大包哼哼着直叫饿了,困了,公孙策才想起他们的晚饭其实并没有吃成。
管家听到大包的哼哼,赶紧道:“大人,厨房已经留了饭菜,热一热之后就好。”
公孙策谢道:“有劳管家了。”
管家连道不敢,正要前头引路,却见后面的人没跟上来。
“大人?”
公孙策突然停了步子,他想到了一个可疑的地方。
窗子,那个窗,破了个洞。
他当时并未注意,只以为是老柴房年久失修,现在想起,整个窗子并无其他破烂处,只有那一个洞,就像是被人特意戳出来的。
他猛地转身往回走。
“大人?”
“公孙大哥?”
公孙策回过头,“展昭,你带大包去休息吧。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需要再去王家看看。”
展昭摇头,“公孙大哥,这么晚了,不能明天再去吗?”
公孙策笑了一下,“我如果不去,今晚肯定睡不着觉。”
“那我陪你一起。”
跟公孙策说完,他又转头叮嘱傻大包,“包大哥,你跟管家去吃饭,吃完饭乖乖睡觉。”
傻大包点点头,管家劝不过,便只好带着傻大包先进府了。怕公孙策回得晚没人开门,又特意嘱咐下人继续守候。
公孙策又谢了一遍,才带着展昭折返回王家去。
再到王家,几近子时。
王家大院已经熄了灯,到处漆黑一片,守着门的老家丁见公孙策两人又折返回来,连忙提灯来迎。
公孙策直言要去柴房看看,老家丁前头带路。
奇怪的是,这时柴房里还有人的样子。里面点了油灯,有两个人影隐隐映在柴房的窗户上。
公孙策上前推门。
是反锁的。
“谁?”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
“是我,梁公子。”公孙策听出梁文平的声音。
“啊?公孙大人?”里面突然一阵慌乱似的,梁文平惊疑不定,“大人怎么又回来了?”
“我突然想起一个可疑的地方,所以回来看看。”公孙策有些疑惑,梁文平没有要给他开门的意思,“怎么,不方便吗?”
而且里面另外一个人一直没有出声。
“……”屋子里隐约有一阵低低的交谈,公孙策听不大清楚。
展昭先急了,“喂,你怎么还不开门啊?”
“来了来了。”
梁文平终于开了门。
公孙策见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包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展昭目瞪口呆地看着里面那个本该在知州府吃饭睡觉的人。
“傻大包”蹲在地上,瞅了他一眼,呆呆道:“东西掉了,找……找东西。”
公孙策走到他面前,“找什么?”
“傻大包”低着头,顿了一顿,“找……”
“找帽子。”梁文平紧接道:“包大人说他帽子丢了,所以来找帽子。”
的确,那时傻大包的帽子跑丢了。
“傻大包”点点头,继续埋头寻找,“找帽子。”
公孙策仍是觉得不对劲,“那怎么不跟我们一起回来?自己先跑过来了?”
梁文平想替“傻大包”回答,但答不上来。
“傻大包”只好自食其力,“比……比谁快。”
展昭有气无力道:“还比这个啊?”
“傻大包”重重点头,“我……赢了。”
公孙策倒是不再追问,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他走到窗子面前,查看那个奇怪的小洞,“梁公子,你来看这个洞。”
梁文平走上前去,“大人?”
公孙策指着那个小洞,“我觉得这个洞很可能就是凶手逃出去但门窗反锁的关键之处。”
梁文平赞道:“大人果然明察秋毫。”
公孙策望向他,“你也看出来了?”
“大人还记得我有个精通刑狱的朋友吗……”梁文平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傻大包”,“他用一种方法轻易的就能把我反锁在屋子里。”
公孙策讶然,“怎么做?”
梁文平拿出一根线,“大人,这是我在窗户旁边找到的。”他朝着公孙策点了点头,走到门前,先将门从里面锁上。然后他走到窗子前,将手中的线在插销上绕了一圈,线头一端在他手里,一端从那个小洞穿过,最后他打开窗子,从窗口爬到了窗外,公孙策正和他面对面。
他将窗户掩上,拿起穿过小洞的那根线,轻轻一拉。
咔嚓,公孙策眼睁睁地看到那插销恰好将窗户锁上了。
梁文平用力一拽,线头一下就崩断开来,重新回到他手里。
一个封闭地房间就此形成。
“你那位朋友真是……”公孙策惊叹不已,想了想,最终这样赞道:“比包拯也不遑多让。”
“傻大包”一抖,手上的小蛾子一下子飞了出去。
他倒不知,原来公孙策夸人,是以他为准的。
展昭看过去的时候,就见“傻大包”低着头,唇角勾着一抹笑容,似乎自得其乐。
作者有话要说:潜水的大侠,偶尔上岸冒个泡嘛
☆、包拯怎么会杀人
接下来,公孙策又亲自试了一次,一样成功,凶手的确是用这个方法反锁门窗逃出去的。
他与梁文平述说案情,又去窗户四周查看一番,没有新的收获,便带展昭与“傻大包”回知州府。
这时月已西斜,到了丑时。路上偶尔有几声犬吠,也只是低低呜咽的,寂静无人的路上,公孙策走在前头仍在思考凶手身份,只是不时回头看一下“傻大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