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从柴房里开始,就觉得有人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久久不移,但当他去寻找来源时,就像现在这样转回头,却只有展昭疑惑地看着他,“傻大包”的目光是落在别处的。
但他知道那不是展昭的目光。
公孙策心里有一丝奇怪,又有一丝复杂,傻大包平日里躲他都不及,从不敢与他正视,为什么今晚却敢频频看他……
难道……
他突然停下脚步。
“公孙大哥?”展昭疑惑,难道又想起什么疑点要回去吗?
公孙策转过身,走到“傻大包”面前。
“傻大包”垂下头。
公孙策紧紧盯着他,声音微微发颤。
“包拯,你是不是,记得起我了?”
展昭虽觉莫名,也期待地等着。
许久,许久的沉默,公孙策几乎以为自己猜对了。
“傻大包”抬起头,眼神虚无,“啊?包拯……是谁?”
展昭瞠目结舌,“包大哥他,好像更傻了。”
公孙策的心又凉了下去。
失望已成家常便饭。
“傻大包”委委屈屈的,“好困,要睡觉……”
只好先回知州府。
好在老管家派下人留了门,所以进去并无阻碍。奔波一天,公孙策也觉得疲累,所以见展昭和“傻大包”都往自己的房间去了,便也进了房。他脱下外衣,躺在床上,片刻后,又忍不住坐起身。
“傻大包”今晚给他的感觉就像那一日远远看到的人影一样,那么刻骨的熟悉。他甚至觉得今晚一直看着自己的,就是包拯的目光,而不是傻大包的。
他披着衣服出了房门,走向包拯所在的那一间。
黑黑一片,他推了一下门,门是关着的。
“包拯?”
他低低叫了一声。
只有一阵鼾声在回应他。
这么快就睡熟了?
公孙策皱着眉,踟蹰片刻,只好回去。
明日再论吧。
然而第二天,公孙策发现,傻大包又恢复原样了。他还是不敢与他对视,目光也总躲躲闪闪的。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感觉也消失殆尽,公孙策心里失落,却也别无他法。
因为已经和梁文平约定好,如果有什么新发现,梁文平会来告知他,所以公孙策没有再去王家。他和老知县一起,又去县衙审问了那姓第一划是一撇的两个人,两人都是东院的下人。和死者既无牵连,也无仇怨。
案情的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他于是又去翻长乐县的年鉴,希望能找出点貔貅玉符的来由。但是长乐县因是新县,年鉴大多是本国开朝的时候才开始修缮的,以往朝代的年鉴却要到知州府去找。
公孙策又到知州府,跟徐墨说明情况后,徐墨便让他回房等着,差下人去把相关史书年鉴送过去。
送来的人,是小安。
公孙策记得这个小厮,刚来长乐府那一日,他身边就是这个小厮。
已经熟悉的人便比较容易说话。公孙策见十国时期此地的年鉴没有被送过来,心想大概是遗漏了,所以便让小安再去找找。
“大人跟我一起去吧。”
小安对上公孙策疑惑的目光,挠了挠头,很不好意思的说:“我们当下人的,都不认识几个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
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
公孙策掂捻着这句话,觉得似乎和什么相关联。
“大人,还是您跟我去一趟吧。”
小安在催促,公孙策便没有深究,只和他一起去了知州府藏书库。
藏书库里大多是从古至今的典故鉴书,也有正史野史,还有四书五经之类,十分繁杂。平日里似乎没什么人进来,所以书籍之上都落了一层灰尘。
小安不懂对这种情况应当是轻轻拂去那灰尘,才能不让它扬起来,他拿起书就是啪啪一阵乱拍,公孙策便被呛得连连咳嗽。
“咳咳……”公孙策终于忍不住,“小安,你先去做别的事情吧。我找到之后自己拿回去就行。”
小安似乎也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点点头离开了。
公孙策本是个爱书之人,对感兴趣的书籍总忍不住要多看两眼,看着看着就忘了时辰。所以直到天渐渐黑了,书上的字迹都已看不清,他才回过意识,禁不住苦笑……
以往,包拯见他入迷,总会在一旁提醒他。或者看他实在舍不得放下书,就自己去找该找的资料,留他看喜欢的书。往往等到公孙策终于放下书后悔不迭时,包拯便把已经找到的资料送到他面前,含笑打趣道,“公孙公子一见书,就成了公孙书呆子。”
公孙公子总会赌气似地瞪他:“你个死黑炭!”
心里却是极高兴的。
现在,却再也没有那个会纵容他不务正业的人了。
眼见天色已黑,又没有油灯,公孙策想着,还是明天再来吧。
他出了藏书库,掩好门,顺着来时的路走回去。
今天晚上没有月亮,夜空阴沉沉的。公孙策走到花园处,停顿了一会儿,回想小安带他走的是哪条小道。
知州府的花园很大,里面还有一座假山,怪石嶙峋,高高耸立,在黑沉地夜色中,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总显得有些恐怖。
公孙策绝不认为自己胆小,但还是本能的打了个寒颤。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抬脚。
一个东西突地撞了过来,擦着他的腿跳了过去。
公孙策猛然僵住,屏住呼吸。
“喵……”
是只猫。
公孙策急促的呼吸着,试图找回自己的神智,他紧紧握拳,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绕过那只猫,未免再吓一跳,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小路四周,生怕再有东西跳过来。
走到靠近假山的时候,他愈加小心翼翼。
这假山洞口颇多,不时从里面吹出来一阵阴冷的风,公孙策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几乎全神贯注。
所以一眼便看到了一块石头上,有一滴可疑地痕迹。
他办案许多,看到这种形状,很快判断出那是什么。虽然觉得心里不适,但对于这种关乎人命的事情毕竟不敢小觑。公孙策走近那石头,伸出手指抹了一下那滴液体,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的确,是血腥的味道。
这血还没有凝固,很明显刚滴落不久,公孙策顺着血迹看过去,这血迹一滴一滴,正朝着假山内里绵延而去。
进,还是不进?
他和包拯在一起查案无数,历尽惊险,这一点早就不是疑问了。
公孙策抿了抿嘴,侧身走进那滴着血迹的假山洞口。
他放轻脚步,呼吸清浅,一步步摸索,洞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伸手不见五指。公孙策什么都看不见,他只靠着血腥味来判断方向。
然而这血腥味慢慢淡了,就在公孙策不知该往哪里去的时候,传来了一声闷响,似乎什么东西被重重摔在地上。
而且就在他身后。
公孙策一刹那绷紧神经,身体僵直在那里。
他竟然不敢转身。
可是那一声闷响之后,再无动静。
过了不知道多久,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的,他隐约听到咯咯地声音,像是有什么在发笑,但绝不是活人的声音,那声音很小,听不出是哪儿传来的,但似乎四面都是。
他试图跟自己说,不要怕,展昭很快就会找过来的。
但身体却剧烈的颤抖起来。
这一瞬间,他神智混乱无比,这些时日积压的思绪像是在脑子里炸了开来,他只觉得时而清醒时而迷茫,一阵阵地发晕。
“是谋杀!”
“自杀的人不会留下死亡信息……”
“先把名字第一划是一撇的人,找出来吧。”
“我们当下人的,都不认识几个字……”
“连自己名字也写不出来……”
那一撇,不,那不是一撇!
那是在画什么东西!
公孙策不知所措地问自己,他在画什么,在画什么?
如果你被人杀了,你不认识凶手,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会写字,你会怎么做?
会画凶手的样子!
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人的模样,公孙策浑身僵硬。
那一撇……
是个,月牙。
不……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包拯怎么会杀人……包拯怎么会杀人!!
不可能,不会的!
“我是看包大哥趴在柴房窗户边,所以就过去看看,包大哥说里面有死人,所以我就撞门了。”
趴在柴房窗户边……
“大人还记得我有个精通刑狱的朋友吗……”
“他用一种方法轻易的就能把我反锁在屋子里。”
看包大哥趴在柴房窗户边……
公孙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就在他觉得他快要崩溃的时候,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了过来,有一只手在慢慢地摸他的脚,一下一下的摸。
公孙策毛骨悚然,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紧紧抓住,他不敢喊,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他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那里。
那只手突然猛地把他的脚往下一拽。
公孙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的自己都抖了。。。可怜的策策
☆、可是包拯为什么要杀那人呢
“包拯,你说,会不会真的是冤魂索命?”
“不可能。”
“为什么?”
“公孙,魂灵是没有实体的,他们如果想要谋害别人,必须依靠肉体的存在。而同时具有肉体和魂灵的,只能是活人。”
“那……会不会是死人来索命?”
“不会,情绪和欲望是活人才有的东西。死人血脉不通,肢体不畅,是没有憎恨的情绪和杀人的欲望的。”
“包拯,所以你不信神鬼之说?”
“不是不信,而是……人永远比鬼魂更可怕,哪怕真是鬼怪作祟,我也相信那背后必定是人在操控。”
公孙策还要再问什么,就见包拯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道万丈深渊。而包拯却像是什么也没发觉,他还在继续说话,却一步步退到悬崖边上。
“公孙,这一次的案子大概也是人为,但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我好像……”
他似乎就要掉落悬崖。
公孙策满目惊恐地看着,他想要冲过去拉住包拯,却一步也动不了。
包拯……他想喊,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包拯一脚踩空!
然后,掉下了悬崖……
“包拯!!”
公孙策极痛苦地喊了一声,猛然睁开眼。
他从梦中惊醒过来。
“公孙大哥,你终于醒了!”
是展昭的声音。
“公孙大哥,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展昭急切地问。
公孙策闭了一下眼睛,似乎说了什么,但声音模糊低哑,好像刚才包拯那两个字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展昭连忙给他倒了杯水。
公孙策就着他的手喝完了那一杯,展昭忙又给他倒了一杯。
公孙策摇摇头,哑声道:“够了。”
见公孙策想要坐起来,展昭放下杯子,撑着他的胳膊,好让他用得上力。
“公孙大哥,你怎么了?为什么会晕倒在花园里啊?”
“花园?”
公孙策揉了揉额头,他记得自己循着血迹进了假山里的,后来似乎有什么在摸他的脚,还拉了他一下,然后他就晕过去了。
“是啊,晚饭的时候,我见你没来,就去你房里找你,但你不在。我听一个叫小安的下人说你去了藏书库,我就让他带路。刚进花园,就看到你倒在地上,我还以为……还以为……”
展昭说着,眼眶一红,说不下去了。
公孙策知道他吓坏了,勉强扯起一丝笑容,道:“放心,你公孙大哥没那么容易死。”
展昭扁了扁嘴,又道:“徐大人找来大夫,大夫说你是受了惊吓晕厥过去的,开了副安神汤的方子就走了。公孙大哥,你到底是怎么了?”
公孙策想了想,摇摇头,道:“没什么,被一只猫吓到的。”
“原来是臭猫惹的祸!”展昭眼里燃起熊熊怒火,咬牙道:“我以后见一只灭一只。”
公孙策扶额,“展昭,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有个称号,就叫御猫……”
“啊?”展昭愣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啊,那可怎么办?我也是猫,可是公孙大哥又是被猫害的……”
趁着展昭在纠结以后到底要不要大义灭亲,公孙策快速梳理了一下昨晚的事情。
他想起一个人,“展昭,大包呢?”
如果傻大包真的是凶手,那么,他一定是在装傻。
展昭终于回过神来,道:“包大哥被管家带去吃饭了。”
公孙策眼睛闪了一下,傻大包是凶手,毕竟是猜测,他现在需要的是证据,不能急躁。
而且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展昭,扶我去花园走走。”
“啊?”
展昭一进花园就左看右看,信誓旦旦道:“公孙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再让猫靠近你半步……”
公孙策径自走到假山处,想找那块有血迹的石头。
但是绕了好几圈,那石头像凭空消失了似的。
他又凑近假山,想闻闻看有没有血腥味……也没有。
公孙策对自己的记忆没有半点怀疑,但是,昨晚的一切却像是从未发生过。
一定是被人处理过了。
假山不止一个洞口,那块带着血迹的石头又不见了,他也不知道那晚他到底进的是哪一个。
公孙策蹙起眉,习惯性地想,如果包拯在就好了。
包拯……
“咦,公孙大哥你去哪里?”
公孙策去了王家。
刚进南院,正撞上提着包裹要出门的梁文平。
梁文平见他,眼睛一亮,道:“公孙大人,我正要去找你。”
公孙策心头一紧,难道是……
“大人,我们进屋说话。”
梁文平看起来神采奕奕,依稀是初见时那种笃定自信的态度,公孙策高兴不起来,他越来越沉重。
梁文平一定找到新的线索了。
“不瞒大人,我把这次的案子和朋友商讨之后,有了个新发现。”果然。
“死者留下的那一撇,我们都以为是一个字的第一划,但是,大人我们漏了一点,下人没几个识字的,更不会写字。”
“大人……”梁文平迟疑地看了一眼沉默的公孙策,“我觉得死者可能不是在写,而是在画一样东西。”
他没有继续说死者画的是什么,有意留给公孙策思考似的。
公孙策垂下眼睛,许久,终于开口道:“他画的,像是月牙。”
“包拯头上的月牙。”
梁文平故作惊讶,“大人为什么这么说?”
公孙策抬起眼,静静地看他,“难道你不是这么想吗?”
梁文平讪讪一笑,被公孙策识破也不羞赧,“大人明察。”
“但这只是猜测。”公孙策握紧手里的茶杯,“你有证据吗?”
梁文平收起笑容,正视他,“有。”
他拿起了一个包裹,是刚才他提着要出门的那个包裹。解开之后,露出一角掺红的白色织物。
公孙策目光一凝。
“大人认得这东西吗?”
认得。
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是傻大包常戴的那顶帽子,也是案发那天跑丢了的那顶。
傻大包那天晚上还回来找过。
公孙策拿起那帽子细看,帽子里都是鲜血溅出来的痕迹。
“是院子里一只狗,闻着味,扒出来的。”
公孙策摸了摸那早已干涸的血迹,闭上眼,脑子里快速闪过案发当时的一幕幕。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茫然地问:“可是包拯怎么会杀人呢?”
是啊?
包拯怎么会杀人呢?
公孙策继续问:“他有什么理由要杀那人呢?”
是啊,就算包拯会杀人,他为什么要杀那个人呢?
公孙策几乎要笑出声,包拯会杀人,而且还杀一个毫无关系的人,这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大人,有件事……”
梁文平看着他,慢慢道:“我必须告诉您。”
作者有话要说:看谁能猜出傻大包真实身份和犯案过程……
答对有奖。
☆、她该死,你也该死
公孙策回到知州府,正碰见展昭带着傻大包在玩捉迷藏。傻大包找展昭很费劲,展昭武功高强,跳跃闪躲十分敏捷,往往在傻大包就要找到他的时候,一闪又不见了。而展昭找傻大包则痛快的很,傻大包刚找了个地方躲着,展昭一个腾起就飞到高处,往下一看,简直比鹰抓小鸡还容易。
公孙策找了个椅子,坐在一边。
他目光一会儿落在傻大包身上,一会儿又移向别处。
他想起有一次,他和包拯办一个案子,最后抓住凶手时,凶手流着泪祈求他们让他回家看一下已经病的奄奄一息的老父亲。
因为案情已经清楚,只差凶手归案,所以包拯先回了开封,公孙策和展昭就带着那人去了他家,那人的老父亲的确已经奄奄一息。本来是说看一眼就走,但那人硬是磕破了头,说还想再跟老父亲单独说两句话,让他们都在外等候。
他那时也有犹豫,怕凶手趁机逃跑,但最终还是心软了。
一个人,对他临终地老父亲忏悔流泪,外人有什么理由非要在一旁看着呢。
但没想到,那凶手是真的趁机逃跑了。
虽然几日之后又被抓了回来,但因为这件事,他和包拯吵了一架。
“法不容情。公孙策,你难道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不知道一个人跟他奄奄一息的父亲单独说两句话有什么错……”
包拯总比他冷静:“可他,不是一般人。”
公孙策想,够了,别再说了,再说就无可挽回了,但他分明还听得到自己愈发尖刻的声音,“奇怪,我竟然今天才看清你包拯原来是这么冷血的一个人。都说你头顶青天,原来不过依仗的是冷冰冰的律法。”
公孙策只觉心烦意乱,他甚至口不择言地问:“包拯,若有一天你我法理不容,你会不会也这么对我?”
包拯沉默了一下。
公孙策心一凉,禁不住要冷笑,“呵……”
就在他失望地要转身离开时,包拯突然道:“公孙,你不同。”
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公孙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包拯紧接着说:“但若有一日,是包拯犯错,公孙策,你一定要秉承律法……”
公孙策打断他,心情莫名焦躁,他冷淡道:“你放心,我肯定公事公办!”
那一瞬,他甚至以为包拯是在和他划清界限,割袍断义。
往往要等到很久以后蓦然回首,目光穿过岁月的重重帷幔,方才获得某种冰凉而透彻的了悟,才恍然那一刹那,他究竟错过了什么,才知道那一句“公孙,你不同”到底有多少不能明说的信任……
夕阳已经把门廊的影子拉得很长,公孙策看着东张西望到处寻找着展昭踪影的傻大包,想:这一场大梦,真该醒了。
“徐大人,我想借你知州府大堂一用……”
“审理王家小厮被杀一案。”
因为此案是发生在长乐县境内,所以徐知州自不用说,老知县也来陪审,梁文平则作为证人站在大堂。
展昭带着傻大包也站在大堂上,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是公孙策这样嘱咐,他便没有疑问。
公孙策是主审官。
一阵锣鼓声:“威……武……”
公孙策惊堂木一拍,道:“展昭,把人犯大包带上堂前!”
展昭一傻,“啊?”
公孙策面无表情地重复:“把人犯大包带上堂前。”
展昭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他也顾不上这是公堂,急道:“公孙大哥,是不是搞错了?他是包大哥啊!”
“他不是你包大哥。”公孙策看着展昭,“你包大哥不会杀人。”
“公孙大哥,你在说什么?”展昭觉得不是公孙策疯了就是他疯了。
梁文平突然出声,“展护卫,你取下这人的面具就知道了。”
展昭怔怔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傻大包。
傻大包垂着头。
展昭没有动手,因为傻大包冷哼了一声,自己从脸上揭下了一层什么东西。
露出一张陌生的人脸。
展昭瞪大眼,已经语无伦次,“他……你……”
徐墨看不出表情,但一旁陪审的老知县已经惊地站了起来,“这不是王家二公子吗?”
公孙策内心暗自点头,这就对了。
梁文平那日告诉了他一件事,说如果王延明说的是真话,那么王家二公子王延进其实并没有死。
原来真的没死。
原来是真的藏在他们中间。
公孙策再拍惊堂木,“堂下人犯,报上姓名。”
王延进昂着头,“凭什么说我是人犯,你有证据吗?”
公孙策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人能扮包拯扮地那么像了,因为他原本的声音,就和包拯很相似,只多了一些狡猾,少了包拯的正气凛然。
“证据,自然会给你看。”去掉包拯的脸,公孙策对待他便不会有再半分留情,他再拍惊堂木,“堂下疑犯,报上姓名。”
那人这才语带不甘道:“王延进。”
“王延进,你先是伙同小厮王刘安下毒谋害梁文平,再是杀害小厮王刘安,制造其自杀假象为你顶罪,你可认罪?”
“我不认。”
意料之中的回答,公孙策冷冷一笑,“带证人梁文平与证物。”
梁文平站到堂中,一手拿一顶带血地白色帽子,另一手则是一根细线。
王延进瞳孔一缩。
“梁文平见过各位大人。”
行完礼,梁文平便把狗刨出帽子一事,柴房窗户上小洞的玄机都说了一遍。
“王延进将死者约到柴房,为了不让死者身上喷溅的鲜血沾到身上,便将匕首藏在帽子里,握着帽子里的匕首刺了死者胸部,一刀毙命,这样鲜血便只溅到帽子里……”
“杀害死者之后,又用这根线和窗户上的小洞使门窗反锁,有意造成死者是畏罪自杀的假象,然后将带血的帽子埋在草丛里,回到柴房,从窗口小洞确定死者身亡,再伺机叫人……”
他说的细致,甚至把王延进在作案时的一举一动都娓娓道来,简直是在用话语对凶手凌迟。
王延进听完,却笑了,他指了指在一旁发呆的展昭,“我一直和他在一起,哪有时间去下毒杀人?”
展昭盯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孙策冷声道:“展昭没有一直和你在一起。”
“那日案发之前,你曾经去了一次茅房。展昭虽然是陪你一起,但绝对有一段时间是看不到你的。”
“你利用这段时间,去厨房给饭菜酒水下毒绰绰有余。”
“至于杀人……我验出酒水有毒之后,展昭去抓那小厮,你虽然也冲出去,但是故意放慢一步,我后来已问过展昭,你并没有和他一起。”
“这段时间,你把死者约到柴房杀害,也是够的。”
王延进这才脸色变了。
但他仍不甘心,“说我下毒杀人,我为什么要下毒杀人?而且你说我约了那个下人进柴房,我为什么要约他?他又不认识我,我约他,他就过去了?”
公孙策啪地拍了一声惊堂木。
“你为什么下毒只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至于你为什么杀人……”公孙策微微眯起眼,“就要从那天你裤脚上的草叶说起了。”
“死者身上裤脚处,粘有一样东西,苍耳,而且上菜之时,一瘸一拐,刚刚崴了脚。”
“而那天你裤脚处也有苍耳。”
“如果我的推断没错,是你去厨房下毒的时候被那小厮撞见了,他怕你杀人灭口,便要逃走,你紧接着追出去,直追到草叶茂盛的地方。那小厮跑到后来,崴了脚,被你追上。你没有杀他,只跟那小厮商量,让他帮你把有毒的饭菜端过去,你给他好处,再让他趁机离开王家,这样便神不知鬼不觉,皆大欢喜。”
“那小厮原本也对梁文平有憎恨之意,所以就应了。”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你只是想找个替死鬼。所以他上完菜,到了跟你约定好的柴房之后,没等到什么好处,只等到刺过去的一把匕首。”
“然后你将门窗反锁,造成死者下毒之后畏罪自杀的假象,以为这样便可以逃之夭夭,却不知,死者咽气之前,沾着血,画出了你当时的样子。”
“就是那一撇!”
“下人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会写字,他只能画出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就是你拿下帽子藏好匕首准备刺死他的时候,他看到的你额上的那个月牙。”
公孙策寒声道:“包拯的样子,不是谁都能扮的。”
“你假扮包拯,却不知你就在此处漏了马脚。”
一字一句,既有证人证物,又有前因后果。
公堂鸦雀无声。
“啪!”公孙策拍一声惊堂木,“王延进,你先是下毒,再是杀人,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延进一声不吭,似乎是承认了。
记录官在一旁刷刷下笔,频频抹汗,徐墨低声地咳着,老知县感慨连连,看着公孙策的目光敬服有加。
展昭这时才终于接受一个事实,他喃喃道:“原来包大哥是别人假扮的……”
公孙策听到他的话,心里一痛。
是的,包拯他,从未回来过……
他现在只有一个疑问,“王延进,你为何要假扮包拯?”
王延进看着他,突然诡笑了一下,“你猜。”
公孙策目光陡然深沉。
梁文平走到王延进面前,问:“你要毒死我,为什么?”
王延进收起脸上诡秘的笑容,转而冷冷道:“那丫头不识好歹,嫁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该死,你也该死。”
梁文平心里一震,“你说什么?”
他不敢相信似的,轻轻问道:“嫣儿是你逼死的?”
他猛地冲上前抓住王延进,一拳打了过去,咬牙坚定道:“她是被你逼死的!”
王延进被他一拳打倒在地。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却是笑着的,“是我逼死的又怎么样?她该死,谁叫她偷了我的东西。我只是让她把那东西还给我,那个死丫头竟然服药自尽也不给我。”
他看着梁文平,目光里满是怨毒,“我知道她把那东西给你了。”
梁文平目眦欲裂,手里的拳头咯咯作响,他又要冲过去,这时老知县示意衙差把他拉住。梁文平挣不脱,只得吼声怒骂。
“你这个卑鄙小人,杀人犯,你害死嫣儿,你不得好死!”
老知县连忙吩咐衙役将王延进带下去。
王延进被带出去,走到大堂外,突然回过头,眼神极古怪的,郁郁道:“真可惜,本来以为能顶着包拯的脸,见一见皇帝的。”
他摇摇头,一脸惋惜的样子。
公孙策莫名心底一寒。
作者有话要说:假包拯的戏份没了,接下来就该真包拯上场喽~
☆、包拯,骗子!
王延进没死,所以王延明杀他的罪名就不成立,所以王延进被关进大牢的当天,王延明就被释放了。王家第二天就摆了宴席,请来亲戚朋友好一番庆祝。
梁文平自是不喜欢这种热闹,因为王嫣的事情,他对王家所有人都心存芥蒂。所以当郁郁寡欢的公孙策来找他去喝酒的时候,他二话不说便同意了。
公孙策想找一处寂静无人又风景优美的地方,梁文平便推荐了他做俗家弟子的大悲寺里的一处庭院。公孙策去过大悲寺,所以对于那如画的美景也很有印象,二人提着几瓶酒就去了。
到了那处庭院,梁文平指了指那院中的一个亭子,公孙策点了点头,两人进亭子入座。
梁文平给公孙策倒了杯酒,又给自己斟满,“公孙大人,怎么不见展护卫?”
“现在又不办案,不用叫我大人。”公孙策端起酒杯朝他虚虚一敬,道:“我们今天是酒友,不醉不归。”
梁文平笑了笑,“大人说的是。”
“喂……”
“好,公孙先生,这样总行了吧。”
公孙策和梁文平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酒,“展昭昨天练了一天的剑,现在正在休息。”
梁文平理解道:“是因为包大人的事情吧。”
公孙策点头,一口喝尽杯中残酒,自己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梁文平又道:“先生今日找我喝酒,也是因为包大人的事情心中郁闷吧。”
“一醉能解万古愁……”公孙策喝干酒杯里的酒,觑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只喝酒吗?”
梁文平苦笑,瞎子都看得出来,公孙策是要灌醉自己了。
但是两个人,美景在前,好酒在后,怎么可能不说话,梁文平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又谈起来,“我以前时常听人提起,开封包大人与公孙先生既是对手又是朋友,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公孙策酒杯一顿,垂下目光,“我早就不把包拯当做对手了……”
“他是我的好友,更是知己。”
梁文平正要再说些好话,却听到公孙策几不可闻的声音:“只可惜他不在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说完便大口喝酒,一瓶酒已经饮尽,他又开一瓶。
公孙策似乎想把自己沉在酒里,再不清醒,梁文平看着,忽而有些于心不忍,他斟酌着词句,道:“也许包大人正在办一件很麻烦的案子,不希望把先生牵扯进去,所以……”
“咚”公孙策把酒杯重重放下,话语已带三分酒意,“我与他相交数年,办过的麻烦案子不知道有多少,不想把我牵扯进去……哼,我比他毫不逊色,他当我是什么,废物吗?”
梁文平转了转酒杯,“先生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我有个朋友曾经说过,他心底有个很重要的人,就算他和那个人约定过同生共死,但真遇到事情,还是希望自己一个人承担。”
公孙策不知是被这话里的哪一句触动了,他看了看酒杯里映出来的倒影,是一个人的脸,他自己的脸:心事重重,垂头丧气,看似坚强,其实软弱无比。他突然笑起来,轻声道:“……真羡慕那个人。”
“羡慕?”梁文平看着他,带着莫名地意味,笑起来。
两人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不多时,已去了三四瓶好酒。公孙策还在喝着,梁文平推说不胜酒力,怕喝醉后出丑,便起身告辞。
他走到院门处,正要抬脚往西回王家,一阵冷凉地秋风吹过来,带起他一分清醒,地上的枫叶飘起来,又悠悠落下。他顺着那落叶看了看仍在亭子中不停倒酒喝酒的蓝衣公子,忽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你喝酒了?”
“嗯,陪公孙先生喝的。”
“……他心情不好?”
“假包拯让他筋疲力竭,我觉得他撑不下去了。”
“公孙,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他喝了很多酒……”
“……我现在还不能出现在他面前。”
“他在竹梅亭,已经喝醉了。”
“……”
“一个时辰后,我会去通知展护卫。”
“……多谢。”
竹梅亭在大悲寺一个僻静的院落里,已经入秋,枫叶满地,包拯一路走过去,脚下踩着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想,也许是他冲动了。
他一向深思熟虑,这次敢来,也是深知公孙策酒量浅,而且记不得多少喝醉后的事情,只是他唯一没有把握的是自己。他害怕自己见到公孙策之后,会犹豫,会不舍,会把这些时日步步为营的筹划尽数推翻。
可他更怕如果不来,连最后一面,也不能如愿。
他踌躇着,脚步时急时缓,直到看到竹梅亭里那个形容消瘦的蓝色身影,才终于定下了心。
他走了过去。
公孙策正在自斟自饮。
桌子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公孙策手上还提了一个,包拯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公孙策正摇摇晃晃的倒酒,他视线模糊,看不清方位,酒水倒不进酒杯,全流在了桌子上。包拯便知他醉的狠了。
公孙策端起酒杯要喝,却发现酒杯空空如也。公孙公子顿时有点发傻,他疑惑地端着酒杯,似乎弄不清怎么回事。弄不清,他摇摇头,转眼去找酒瓶,想要再倒一杯,目光游移着,终于发现眼前有一个虚虚的人影。
是包拯。
是那个熟悉的包拯……
那个他视为一生知己的包拯,那个神情冷峻,目光深邃,他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包拯……
公孙策怔怔地盯着这影子,微微眯起眼,不带感情地审视着,像是等了半生的人突然出现了似的,怀疑大过惊喜。
“公孙……”
见公孙策愣愣地看着他,包拯顿时感到有一种奇怪的紧张,他发觉自己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公孙策盯了他好一会儿,才对自己有了个交代,他了然地点点头,平静道:“又梦到包拯了。”
包拯听到他的话,心里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猛然刺痛。
在他的印象里,公孙策傲气如竹,宁折不弯,他内心坚忍,意志顽强,再大的艰难险阻,只要公孙策与他彼此扶持,都能安然渡过。
怎么会是现在这样,这样只习惯在绝望的彼端安慰自己,即使有希望,也不敢面对的公孙策……一个不敢相信自己的公孙策……
包拯久久沉默,止不住的心疼。
他想起久远的以前,彼时他们都还年轻气盛,那个相貌出众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堵在他面前,对他惺惺相惜又咬牙切齿。
他骄傲而又自信的,恶狠狠道:“包拯,我要和你比一场,一决胜负。”
最终没有比出胜负。
他们却从此牵绊一世,纠缠一生。
包拯突然庆幸自己来了,他不知道,如果公孙策真的崩溃了,他还会不会,还能不能坚持下去……
“包拯,过来……”公孙策眸光流转,露出醉意朦胧的笑容,仿佛那人影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包拯不由自主地走到他面前。
公孙策仰头看他,极不舒服,他不满地皱眉,拍了拍身边的凳子,“你……坐。”
包拯依言坐下。
公孙策这才满意,他伸出手指,去描包拯额头上的月牙。
包拯不闪不避,只如从前。
公孙策顺着那俊朗的轮廓,摸到那一弯月亮,像是要确认什么,一个字一个字的执着的念,“包,拯。”
“包,拯……”
包拯握住他的手,张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公孙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沉默片刻,突然低低的笑出声来,轻声道:“包拯,你总算回来了。”
短短一句话,包拯却听出了千言万语。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胸口满涨的情绪无从解脱,唯有低声一叹,“阿策……”
这一觉公孙策睡的很沉,从前天傍晚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西头,他隐隐约约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包拯,他还记得自己拉着包拯的衣袖,怕他消失,怕他离开。包拯跟他承诺说不会走,于是他放了手。但等他醒来,只有展昭在他身边,包拯已经不见了。
展昭端了一盆热水进了屋。他看见公孙策失神地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心里忍不住一抖。昨天他得到梁文平的通知,去接已经喝得烂醉如泥的公孙策,把他叫醒时,他也是这样,失神地望着左右。
好一会儿,他开始低声地,一句句的骂:
“包拯,骗子。”
“骗子!”
那么恨,那么狠的骂。
展昭吓得呆立一旁,简直不知所措。
公孙策骂到后来,眼眶发红,几乎要落下泪来。
直到酒意上涌,才又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