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师兄要我来跟您说一声,刚才有县衙的人把梁公子带走了。”
公孙策大致猜得到原因,因为王延进毕竟是吃了王家下人送去的饭之后才死的,而王家最有嫌疑的,自然是梁文平了。
当日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如果没人阻止,看当时的状况,梁文平很可能直接杀了王延进也未可知。
但是……
公孙策看了看包拯。
包拯像是知道他的疑虑,“我们去一趟县衙吧。”
“我知道你有许多问题要问我,公孙,我既然现在已经出现在你面前,就不会再瞒你什么,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我们边走边说。”
连带展昭,三人一起下山。
这时大悲寺地晨钟刚刚敲响。
公孙策和包拯走在一起,有许多疑问正在慢慢清晰。
“半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公孙,你还记得半年前我们去了哪里吗?”
公孙策怎么可能不记得,包拯就是在那里失踪的,他和展昭还在那个地方找了许久,“是因为建州的那件案子?”
包拯摇头,“是在建州,但我消失,是因为另外一件案子。”
他看着公孙策,缓缓道:“一件,你不知道的案子。”
公孙策等着他继续说。
“公孙,你知道闽国吗?”
“十国时期的闽国?”
包拯点头,“对。”
“闽国最后被我朝开祖皇帝率兵所灭,当时,因为闽国最后一任君主不愿出降,最后是被围死在凉城里。”
“你可知道,那最后一位君主叫什么名字?”
公孙策皱眉深思,猛然睁大眼睛,“王延政。”
这名字……这名字……
包拯笑着看他,“有想到什么吗?”
公孙策抿了抿嘴,低声道:“王延进,王延明,王家。”
“难道王家是……”
包拯点点头,“这也是我这半年来多番查探之后才确定的事情,长乐县王家,就是闽国皇室后代。但因为王家除了这一代,往上数,名字都和延字没有沾边,只到了王延进,王延明,才有了些牵连,所以我当时也不敢相信。是查阅史书之后,才发现,闽国君主,除了未封帝的闽太祖王审知之外,接下来的几位君主,分别是王延翰,王延钧,王继鹏,王延羲,还有最后一位亡国之君,叫王延政。”
公孙策有些怀疑,“有可能是恰巧起了这相似的名字,你怎么能确定这王家就与闽国皇室有关?”
包拯望着他,“公孙,你有没有去过王家后院祖祠?”
“王家后院有一块石碑,上面有两个字……”
公孙策接住他的话,“琅琊。”
琅琊,琅琊……公孙策凝着神思,闽国,琅琊……
他突地想起了什么,“是琅琊王!闽太祖王审知曾被后唐封作琅琊王!难道……那琅琊二字……”
包拯表情凝重,“那正是琅琊王的封号。”
公孙策咬了咬唇,“就算王家是闽国皇室后代,那又怎么样,和你办的那个案子有关吗?”
“有关。”
包拯继续道:“公孙,野史上一直有个传说……”
“当年开祖皇帝攻打闽国凉城久攻不下,便放言如果闽君主再不投降,便血洗凉城,无论百姓还是军队,一个都不放过……”
“可是王延政后来不是出城投降了吗?”
“是投降了。但等开祖皇帝进凉城的时候,凉城已经成了一个空城。虽然王延政说是百姓从凉城另一处逃离了,但是凉城被围多日,怎么可能逃的出去……后来便有人传说,那些人不是逃走了,而是自杀了。”
公孙策觉得有些冷,“然后呢?”
“是心甘情愿的自杀。他们死前都服食了一种草,这种草叫做长生草,服食之后,可以保尸体不僵,不腐不化。他们成群结队的到一个地方,服食了那种草,然后杀死别人,再让其他人杀死自己。成千上万的尸体堆积在一起,成了一个尸冢。”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复国。十国时期,闽国一直被称作巫术之国,传说闽国有一种人,可以控制人的尸体,使其或站或立,能走能动,甚至武功高强者的尸体,还可被当做杀人工具。那种人被称作控尸人。虽然有控尸能力的人百年难得一位,但一有出现,必定能掀起滔天大浪……”
“所以他们……他们是杀死自己,给控尸人做工具?”
“没错。这个丧心病狂的主意,正是闽国最后那位君主王延政想出来的,人都有恐惧之心,活人怎么能打得过死尸,只要能找到有控尸能力的人,那么复国之事,便指日可待。”
公孙策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尸体,难道不能火化吗?”
“不是不能,而是找不到那些尸体。当年有这种说法出现之后,开祖皇帝曾派出许多人去找这个尸冢,但都没有找到过。没有人知道这个尸冢在哪里,而知道的人,只有降臣王延政,但他矢口否认这个尸冢的存在,没有吐露一丝一毫。”
“他们……后来找到控尸人了吗?”
包拯笑了一下,“如果已经找到,我大宋早就被那些尸体颠覆了。”
“那你说这个传说做什么,难道和你那个案子有关吗?”
包拯收起笑容,“的确。那个控尸人,以前没找到,但现在出现了。”
公孙策倒吸一口凉气,“那个传说……是真的?”
“半年前,我接到皇上的一道密令,有消息说建州出现了控尸人,皇上想到了那个传说,便命我私下查探到底是真是假,因为当年有这种传说之后,民间士子都说是太祖攻城不仁才逼出这个尸冢……事关开祖皇帝,皇上说不必第三人知,所以就没有告诉你。”
“你……查到了?”
包拯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见到那个控尸人……”
他将目光投向远处,似乎在回忆什么,“但我的确是被死人逼下悬崖的。”
公孙策已经说不出话来。
包拯继续道:“我掉下悬崖之后,正巧挂在了树枝上,两天之后,山崖下有人砍柴路过,才被救了下来。等养好伤,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我继续去查,发现那个控尸人已经不在建州了,我一直查到长乐府,查到王家,查到那个传说,才隐约发现他的踪迹。”
他看了看面色发白的公孙策,沉声道:“他在找那个尸冢。”
公孙策咬紧唇,“为什么不回开封?我可以帮你一起查。”
包拯沉默片刻,道:“一方面是因为皇上有过吩咐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另一方面,本来是他在暗,我在明,所以我才被他逼下悬崖也没看到他的真面目,而我如果趁机消失,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就算他不信,也无可奈何。”
公孙策垂下眼睛,“那现在为什么要告诉我?”
包拯沉寂片刻,声音隐隐有一丝怒气,“因为他非要把你牵扯进来。” “我们一直在互相试探,他在找我,我也在找他。但是他一直没有找到我,就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所以王延进诈死,却作为疑案上报,就是为了把你引过来。”
“之后,为了逼我现身,他甚至让诈死的王延进假扮我,这才有傻大包出现在你们面前。”
公孙策点点头,怪不得……不过那个假包拯似乎说过一些奇怪的话。
包拯笑了笑,“假包拯不过是那人安排的一步显棋,只是为了引我出现,不过……王延进倒的确是打算顶着我的脸去刺杀皇上的。”
“什么……你是说,王延进要谋反?”
包拯看着似乎不能接受的公孙策,挑了挑眉,“不然你以为他和那个控尸人联手是为了什么?”
“只要拿到开启尸冢的钥匙,再找到尸冢所在的地方……颠覆大宋,不过是时日的问题。”
公孙策脊背一冷,“那他们拿到钥匙了吗?”
包拯微微一笑,“钥匙,他们只有一半。”
他看着公孙策,眼里有一些微光闪烁,“另一半,在我这里。”
公孙策很快反应过来,“钥匙就是那两件貔貅玉符?”
包拯点头,“当年闽君主王延进,为了让后代能在找到控尸人之后利用这个尸冢复国,便把钥匙当做传家宝留给了子孙。而为了不让外人得到钥匙,王家每一代都至少要有一个男丁,但也不能超过两个。这是怕子孙太多,会因为貔貅玉符产生纷争而泄露秘密。”
公孙策扯了扯嘴角,“倒是想得周到。”
“到了王延明这一代,两个男丁,每人得一件貔貅玉符。但是因为王嫣发现了这个秘密,她可能是已经察觉到两个哥哥在密谋打开尸冢,所以就把王延进那一件貔貅玉符偷走了。王延进逼迫她交出来,她才饮毒自尽。梁文平上京赶考前,王嫣把貔貅玉符缝进了平安囊,让他带走,可能那时就已经决意自杀了。”
“梁文平跟我说,王嫣在他临走前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她说:不要打开这平安囊,这里面的东西,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
“我想,这就是了。”
公孙策叹了口气,“王姑娘是怕尸冢一开,会生灵涂炭吧。”
包拯无言,一阵静默。
过了一会儿,公孙策担忧道:“那你现在出现,不是很危险吗?”
包拯看了看他,把目光移到别处,声音很沉静。
“如果我不出现……”
“你就会很危险。”
☆、种竹子?
因为梁文平是作为疑犯被带走,现在也许正在被审问,所以三人都赶得很急,展昭虽然在奇怪包拯和公孙策一路上不知道在低声说的什么,但是只要两个人都在他身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们到了县衙,老知县迎了过来,见到包拯自然又是一番惊讶。
平息了激动过后,老知县把两人请进大堂,这才见到了正在受审的梁文平。
梁文平有功名在身,可以不跪知县,所以挺直着腰站着,也不知道被问了什么,脸上只是冷笑。
“我是想把他杀了,但是,不是我下的毒,我也不会承认。”
公孙策有些奇怪,“难道没抓到那个来送饭的王家下人吗?”
老知县抹了抹额上的虚汗,原来,他们把王家所有下人都让当时看守牢狱的狱卒辨认之后,却发现,那人似乎只是假借王家下人的名称,并不在王家。
包拯目光锐利,直接问道:“死者的尸体还在吗?”
公孙策想到尸体会走的那件事,也连忙向老知县询问。
老知县点点头,说:“因为怕这尸体消失,所以没有送到停尸房,一直还锁在那间牢房没有动过。”
包拯和公孙策四目相对,各自会意。“再去看看尸体吧。”
虽然已经两天过去,尸体看起来却并没有腐烂的迹象。公孙策又验了一遍尸体,觉得这种情况,大约就是包拯所说的不僵不化的尸体了。
“包拯,长生草有毒吗?”
包拯闻了闻尸体身上的气味,摇头,道:“长生草有毒,但毒不死人,也不是这种味道。不过看这尸体的腐烂程度,所吃的食物里肯定是有长生草的。”
他观察着尸体的手足,细致入微,一眼便看到了死者指甲缝里的泥土,他皱了皱眉,这大概是死者生前用力抓挠地面所致……
不过,据说死者中毒之后是喘不过气,掐住自己的脖子,怎么会去抓挠地面呢?
难道是特意去抓的?
死者是在用这种方式来告诉世人,谁是凶手?
“包拯,你那天在遇到我的那个林子里,没注意到树上也有这种气味的刻痕吗?”公孙策低声问道。
包拯点点头,“那个林子我转过很多次,早就发现了。我想这种毒可是那个人发挥控尸能力的一种必要的东西吧。”
“公孙,那些树上的记号,其实是障眼法。你顺着去走是不行的,要反着来,它上面如果刻得是左,就往右走,是东,就往西走。”
他看着神色纠结的公孙策,笑了一下,“你知道最后走到了什么地方吗?”
公孙策摇了摇头。
包拯眸光深邃,他缓缓道:“走到了王家后院。”
“所以那个控尸人,很可能就在王家?”公孙策急声问道:“会不会就是王延明?”
“不是他。”包拯勾起唇,道:“何况王延明并没有去过建州。而且如果他有控尸能力,就不会等到现在才想开启尸冢。”
公孙策蹙眉,“那到底是谁?”
包拯将目光凝在尸体手指甲里的泥土上,眯了一下眼睛,“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躲不了多久了。”
因为有包拯和公孙策作保,而且那种毒也不是第一桩,所以梁文平便被放了,老知县只说如果再有发现希望梁文平配合审讯,倒没有太过为难。
回去的路上,展昭很兴奋,来时他还担心梁文平会不会挨打,现在既然谁都没有出事,他也就放心了。
“梁大哥,我听公孙大哥说,你早就金榜题名了,怎么没去做官呐?”
梁文平刚开始没去自然是为了王嫣的案子,但是,现在他已经没了做官的心思,“我啊,偏爱游山玩水,等事情了结,就去做个江湖浪子,游遍大江南北,再不回头。”
“啊?”展昭扁了扁嘴,“那你要记得常去开封看看我们啊……”
梁文平笑了笑,“这是自然。”
展昭这才满意。
他看着公孙策和包拯又在低声说着什么,便不甘寂寞地凑了过去。
“包拯,你知道那个尸冢所在吗?”
“虽然还没找到,但闽国的凉城,正是现在的长乐府,王家既然落户在长乐县,我想,这个尸冢应该不远……”
展昭眨了眨眼,突然出声,“什么尸冢?”
公孙策一惊,见是展昭才松了口气,“没什么,在和你包大哥讨论一些坟墓的事情。”
“哦……”展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觉得无趣,但又想加入两人的谈话,所以抓耳挠腮的想了想,突然眼珠子一转,指了指前方,“哈,说起来,这不就是一个大坟墓吗……”
包拯抬起头,疑惑地往前一看,突然睁大眼睛。
“你看大悲寺,不就像个墓碑似的,后面那座山头就跟坟包一样。”
展昭乐呵呵地,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扔了个炸雷。
公孙策去看包拯,发现包拯也正看着他。
“包拯,我知道了。”
“公孙,分头行动。我去问老方丈,你带展昭去探探王延明的口风。”
两人相视一笑,久违的默契。
包拯和梁文平继续往大悲寺去。
“展昭,我们走。”公孙策拉着展昭就往回走。
“啊?公孙大哥,去哪里啊?”展昭莫名其妙,他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吗?
好吧,下回他换个笑话再说……
傍晚,公孙策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堆大悲寺的历史资料,正在屋子里翻。展昭在院子里练了一会儿剑,又扎了扎马步,这时包拯回来了。
“包大哥,你回来了!”
展昭一喜,马步也不扎了,跑到包拯旁边,“我还以为你又不见了。”
包拯笑起来,“你公孙大哥不放我走,我怎么敢又不见……”
“嘿嘿……”展昭嘻嘻一笑,“包大哥,我好无聊,你陪我聊聊天吧。”
包拯摸了摸他脑袋,“你公孙大哥呢?”
展昭垮下脸,“在看什么资料呢……”
“好吧,既然这样……”包拯对上他期待的目光,勾起唇角,“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了,你想聊什么?”
两人坐到台阶上,展昭沉思了三秒,决定先从环境开始聊。
“包大哥,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竹子啊?这院子里好多竹子。”
“呃……”
第一句话就把包拯问住了。
他想,总不能告诉展昭他是看到竹子想到策字才选了这个院子吧。
“这个,是因为竹子啊,竹子……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呃,船尾竹林遮县市,故人犹自立沙头……”
展昭一脸我真的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让包大人压力顿增,他只得打哈哈道:“咳……就是竹子很好。”
展昭看着他,突然沉默下来。
包拯被他盯的有些心虚,“怎么了?”
展昭托着腮,“包大哥,你回来真好。”
包拯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展昭继续道:“你回来,公孙大哥就好像……”
他搜索肚子里的词,想了半天,补上一句:“活过来了。”
包拯一愣,拍了下他脑袋,“什么话!”
展昭不满地眨眨眼,认真道:“是真的!你失踪之后,我们找了你一个月,有人说看见你掉下悬崖了,公孙大哥就晕了过去,还生了一场大病。后来朝廷让公孙大哥去做刑部侍郎,没有包大哥在身边,公孙大哥每天都把自己累得半死不活的……”
包拯沉默,过了一会儿,缓缓道:“多亏你还在他身边。”
他想了想,迟疑道:“展昭,如果哪一天我又不见了,你记得帮我好好照顾你公孙大哥……”
展昭差点跳起来,“包大哥你在说什么?什么又不见了?”
包拯揉了揉他的头,“没什么,我就是试探试探你,看你能不能做到……”
展昭瞪大眼睛,坚定点头,“当然能!”
“能什么?”有人幽幽地问道。
两人身体一僵,慢慢回过头。
就见公孙公子微眯着眼,就站在他们身后。
“没什么,没什么……”包拯朝公孙公子讨好地笑笑。
公孙公子不理他,直接问别人,“展昭?”
展昭纠结了一下,“那个……包大哥只是问我……嗯,能不能……”
包拯连忙给展昭使眼色。
展昭咬牙,“能不能种竹子!”
包拯:“……”
公孙策嘴角一弯,似笑非笑,“种竹子?”
“这里满院子都是竹子,还种竹子?”
包拯连忙道:“那个,我是说回开封之后,在开封府种竹子。”
展昭赶紧点头。
公孙策莞尔,“好了,不说竹子了,包拯,我有事找你。”
“进房里聊。”
包拯点头,跟着公孙策去房间里。
临走前,他朝展昭眨了下眼睛,展昭回了他一个鬼脸。
☆、最害怕的事
两人进了房,公孙策把桌子上的资料合了起来,“包拯,王家从王延明祖父往上,都是单传,四十多年前,王延明祖父的胞弟突然失踪,此后再无消息,所以那两件貔貅玉符才能传到王家两兄弟手上……”
包拯目光深沉,道:“公孙,看来我们想得没错。我已经和老方丈确认过,他的确是王家人,很可能正是四十多年前王家那个失踪的二公子。”
“四十年前,也正是老方丈建立了大悲寺,他虽然没有细说原因,但是,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包拯看着公孙策,“他说:如果能了结祖上犯下的罪孽,超度无辜受死的亡灵,他这一生,便不算虚度。”
公孙策吸了一口气,和包拯对视,“这样说来,大悲寺后面的那座明月山,就是尸冢所在了。”
包拯点点头,“现在,只差找到开启尸冢的入口了。”
“我想,他们也正在找,也许已经找到了。”
公孙策眯起眼睛,“入口,会是哪里?”
包拯看着他,眼睛微微一闪,他扬起笑容,道:“这不难猜测,为了保证尸身不腐,入口那里,必定会长满……长生草。”
“我们只需要在那座山上,找到这样一处就行了。”
公孙策微微一笑,“没错。”
他想了想,又收起笑容,“可是我们还不知道对手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行动……”
包拯低低一笑,“公孙,别忘了,他们还没拿到另一半钥匙,就算找到了入口,也进不去。”
公孙策忧心忡忡,“包拯……那他们现在岂不是……”
包拯勾起唇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公孙策,道:“没错,他们现在最想得到的东西就是这件貔貅玉符了……而这把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就是我们引出那背后黑手的最好的诱饵。”
公孙策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样东西。
是一件极精美莹润的玉器,形状像是一种动物,虽然不认识,但是一打开盒子就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煞气,公孙策猜想,这大概就是老方丈口里吞万物而从不泻的神兽貔貅了。
它静静地伏在那里,沉淀着古老而悠久的神秘气息,像是有着喷薄无穷的生命力,但却只能等着被人用来开启一个地狱。
他突然觉得这盒子很沉重。
“我们把它毁了吧。”公孙策望向包拯,神情冷静。
包拯笑了起来,眉宇间地冷峻神色变得柔和,像是早就在等着公孙策这句话似地,从容道:“我正有此意。”
他勾起唇,“而且不但要毁,还要光明正大,众所周知的毁。”
第二天,长乐县大街小巷都在兴致勃勃地讨论一件事。近日来频频遭难的王家今天又出了件事,都听说王家小姐的夫婿梁文平要正式在大悲寺落发出家了。而且据说还要当场毁掉那件害死他妻子的传家宝,貔貅玉符。
有了宝不藏起来反而要毁掉,众人都觉得新鲜,所以这天还没到正午,大悲寺已经涌进了许多看热闹的人。
“包拯,那人真的会来吗?”
包拯将投在人群里的视线收回,看着公孙策,“他不得不来。”
“公孙,一旦发现有可疑的人出现,立刻去后堂找我……”他说着又转向身边的另一个人,“展昭,好好保护你公孙大哥,务必寸步不离。”
展昭郑重其事地点头。
公孙策压低声音,奇道:“保护我做什么?貔貅玉符在梁公子手上,应该去保护他才是吧。”
包拯摇摇头,“梁文平在大堂接受老方丈的剃度,不会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他动什么手脚……”
“我怕的……”包拯眸光深幽,“是他用你来做要挟。”
公孙策眯了眯眼,很不满某人看似关心的话,“看来我在你眼里是个没用的包袱啊……”
包拯无奈,只微微一笑,“阿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
他看着公孙策,静静道:“我也一样。”
公孙策一怔,刚刚聚起的怒气瞬间消失无踪,他咬了咬嘴唇,心里渐渐涌起温暖的热意,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弯了唇,笑容轻浅。
午后的钟声已经敲响,仪式马上就要开始。
包拯又嘱咐了展昭一遍,得到展昭再三保证,才往后堂去了。
按照包拯所想,其他人先不说,王延明肯定是会出现的,而且很可能以貔貅玉符是王家传家宝为由不准梁文平毁坏,但是他已经交代过梁文平,大可以装作没听到,尽管我行我素。总之,一定要逼出暗中隐藏的那个人。
所以他守在大堂后厅,从隐蔽处往前堂看。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一直没有看到王延明的影子,甚至连王家下人都不曾出现。
随着梁文平放言毁掉貔貅玉符的时间越来越近,包拯突然一阵心神不宁。
“包大哥,有封信!”展昭突然进了后堂,递给包拯一封信,“说是朝廷派人送的八百里加急信。”
包拯脸色一变,“我不是让你守在你公孙大哥身边吗?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你公孙大哥呢?”
展昭被包拯语气中的严厉吓得一呆,“公孙大哥他……刚才县衙来人说王延进那个案子找到了那个送饭的下人,所以请公孙大哥过去……”
“然后那人就给了这封信,要你交给我,是不是?”
展昭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地点了头。
“他去了?”
展昭抿了抿嘴,小声道:“公孙大哥说他先去看看,不必惊动你。”
包拯的心骤然沉了下来,他接过展昭手上的信,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里面寥寥数句。
【带上该带的东西,今日未时,十里坡见。】
包拯用力捏住那薄薄地一片纸,直捏得指尖发白。
他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就快了,就快要真相大白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堂里的剃度被迫中止,最后还是老方丈临到要动剃刀时,念了句阿弥陀佛,说梁文平尘缘未了不宜出家,这才解了围。
众人见没有意料中的好戏看,便一哄而散了。
梁文平跟包拯来到后堂,得知公孙策被人带走,也面色凝重。二人商议一通,决定先去十里坡,再随机应变。
展昭得知自己被骗之后又是愤怒又是自责,拔剑就要去县衙找人拼命,可是包拯又告诉他那不是县衙的人,现在还是先去十里坡要紧,他只好跟着去,一路都沉默着,脸绷得紧紧的。
三人到了十里坡时,远远就见一棵柳树上绑着一个人。
正是公孙策。
公孙策大概是被喂了什么药,垂着头,闭着眼睛,并不清醒。
他旁边站着两个人,拿着刀,都是生面孔。
展昭一咬牙就要冲过去。
那两个拿着刀的人见他来势汹汹,连忙把刀搁在公孙策脖子上。
“别过来!”
包拯也喝道:“展昭!别过去!”
展昭见刀搁在公孙策的脖子上似乎就要划下去,赶紧停住脚步。
他恨恨地望着那边的两个人,尤其是那个骗了他的。
那两人见展昭停下来,松了口气,一人叫道:“把东西丢过来。”
包拯目光犀利,他慢慢道:“什么东西?”
“别装傻,就是王家传家宝!”
包拯冷笑,看来是扮作为财劫人了,这两人大约是被请来的江湖恶匪。
他看着那两人,猛地喝问一声:“你们可知道你们绑的是什么人?”
那两人被他冷厉的语气吓得一愣,“什么人?”
包拯一字一句,“他是大宋四品官员,刑部侍郎,公孙策!”
他沉沉一喝:“绑架朝廷官员,是杀头的死罪!”
公孙策?
开封府的公孙策?
那人可没说绑的是朝廷官员啊……
那两人的刀顿时有点抖。
包拯就势又往前逼了一步,“现在放下刀,我还能饶你们死罪!”
那两人被他这么软硬兼施的一激,顿时有些犹豫,一个胆子壮的问:“你又是谁?你说能饶就能饶吗?”
包拯冷哼一声,又往前逼了一步,“我包拯从来说一不二,我说能饶你们不死,定无虚言!”
“包拯?”
“开封府的包青天?”
那两人这时也注意到了包拯额头上的月牙,登时面色惨白,绑了个公孙策,还招来个包拯,这一趟买卖,可真是大发了……
可是……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饶啊……还不如拼一拼,拿到那东西交给那人,换来五百两直接跑路……
两人四目相对,一咬牙,“反正绑也绑了,你把那东西扔过来,我们就把他放了!”
包拯当然知道他们的顾虑,他发出最后一击,“现在把刀放下,把你们绑的公孙大人放了,我就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你们可以直接走,我不会派人阻拦。”
这下那两人就动摇了,“真……真的?”
“你真能放我们一马?”
包拯点点头,“我说放你们走,就绝不会派人再抓你们。”
“这……老大,你看呢?”
“老二,包青天包大人不会骗我们的,我觉得靠谱。”
“那咱就走吧。”
“好。”
两人一嘀咕,商量一通,觉得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便往后退了几步,看样子就要扔了刀逃走。
展昭一喜,刚要趁机冲过去,就见公孙策旁边又冒出了一个人。
一个面目斯文微微发福的中年人。
对梁文平和展昭而言,更是一个熟人。
却在包拯意料之中,他眸光一凉,“王延明,你终于肯出现了。”
王延明将匕首搁在公孙策颈项上,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是我?又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包拯嘴角勾起一抹讥嘲,“要辨别我给你的这件东西到底是真是假,你怎么可能不来呢?”
“王二公子已死,这世上还有谁会比你更清楚那件东西的模样?”
王延明微微一笑,“不愧是包大人,王延明有幸得见开封府包拯一面,真是三生有幸。”
包拯突地面色一寒,“王延明,你可知罪!”
王延明笑得愈发张扬,“大人不必跟我来那一套,我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早就不打算回头了。”
包拯冷声道:“你想怎么样?”
“把属于我王家的东西还给我,我就放了公孙大人,否则……”王延明将匕首抵近公孙策地脖子,做出轻轻一划的动作,笑眯眯道:“匕首就不长眼睛了。”
包拯心跳慢了一拍,“你别动他!”
他沉下目光,慢慢道:“东西,我给你就是。”
王延明面露喜色,正要伸手去接,却听包拯继续道:“但你要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什么问题?”王延明收起笑容,目露警惕。
包拯眯起眼睛,“王延进是不是你们杀的?”
王延明笑了笑,神色莫测,“一山不容二虎,何况他逼死了嫣儿,我自然饶不了他。”
他看了看目光复杂的梁文平,“文平,嫣儿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她死了我也很痛心。不过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已经替她报仇了。”
梁文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包拯继续问:“你们已经找到了尸冢的入口,是不是?”
王延明故作不解,“什么尸冢?”
包拯朝他走近一步,“明人不说暗话,何必继续装傻,你也说自己不会回头,还怕别人知道吗?”
王延进笑了笑,“好吧,既然大人要和我开诚布公,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地方的入口,自然是已经找到了。”
包拯沉思了片刻,突然道:“果然是在明月山的山脚下吗?”
“当然不……”王延明刚要否决,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低低一笑,“原来大人是要套我的话,看来我们没有继续谈的必要了。”
他把匕首往公孙策脖颈处又近了一分,“大人还是先把东西给我吧。我举着这匕首已经有些乏了,万一不小心抖一下,公孙大人的安全我就不能保证了。”
包拯看着他,“王延明,你可知道尸冢一开便生灵涂炭,会害死多少无辜百姓?引起多少杀伐是非?”
王延明笑起来,“大人多虑了,不会有什么战争的……”
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目光带有一些古怪的恐惧和兴奋,“人都很胆小,没人敢反抗的。”
包拯眸光一闪,缓缓道:“但你知道,我会。”
王延明把目光转向他,有些羞愧似地,“幸亏像大人这样的人,天底下没有几个。”
包拯低声问道:“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王延明叹息了一下,“大人,你不懂那种心情,王家每一代人都做过那种梦,那种由自己开启尸冢完成复国大业的梦,可是他们都没有找到有那种非凡能力的人……”
他抬起眼睛,语气变得激动,“可是现在找到了,在我这一代找到了!我一定要试一试,一定要试一试……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完成的梦,现在将由我来实现,也只有我能实现……”
包拯冷了声音,打断他,“王延明,我实话告诉你,你等不到那一天……”
王延明脸色变了变,“为什么?”
包拯声音笃定,“因为你背后的那个人,只是在利用你,他绝不会帮你复国的。只要你打开尸冢,你就会立刻被他抛弃,到时,真正能控制那些尸体拥有强大能力的只有他,而他,也不会再需要你的存在……”
王延明面色渐渐苍白,但他咬牙否决,“不会的!他答应过……答应过……”
包拯冷笑,“万一他背弃承诺呢?你有能力阻止他吗?”
王延明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笑出声来,“差点又中了大人的计策,大人这一出离间的好戏,实在是令人拍手称绝。”
包拯摇摇头,“你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
王延明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可是我总要赌一赌,大人,到了现在,我真的,已经不能回头了。”
他看着包拯,目光微凉,“大人,把东西给我吧。”
包拯知道这已经是最后通牒了,他拿出了那个盒子。
“大人!不能给他!”
“包大哥!”
王延明正要先在公孙策脖子上划出点血作为警告,包拯的盒子已经毫不犹豫地扔了过来。
他连忙接住,打开一看,果然是貔貅玉符。
“包大人真是爽快人。”他满意一笑,收起手里的匕首。
展昭已经忍不住,隐隐摆好架势,只等王延明离公孙策远些,就去把他抓回来。
王延明突然玩味地看了看他,“展少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公孙大人身上的毒,只有我安全之后,才会派人把解药送过去。”
包拯神色陡然冰寒,“你给他下了毒?”
王延明微笑道:“还请大人包涵,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等到安全之后,会马上把解药送过去。”
包拯寒声道:“最好如此。”
王延明笑了笑,先是慢慢退了几步,然后便转身离去。
展昭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也不敢追上去,脸色极难看。
包拯对着王延明的背影,突然道:“希望你心想事成。”
王延明的脚步一顿,但没有停下。
他知道这是包拯对他的最后一次警告。
但是,他真的,没有退路了。
无论成与败,他都要一试才能甘心,否则,这一生都会遗憾。
他走着走着,终于消失在岔路尽头。
这边包拯等人连忙给和树绑在一起的公孙策松绑。
公孙策软软地倒下来,包拯把他接到怀里。
“包大哥,我来把公孙大哥背回去吧。”
包拯摇摇头,看着怀里人事不省的公孙策,“我来背吧。”
他背起公孙策,感觉到那人沉静地心跳,一直绷紧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展昭,马上去找大夫,越多越好。”
“可那人不是说会送解药吗?”
包拯沉默片刻,轻声道:“以防万一。”
对于有关公孙策的事情,他永远都不能确定和放心。
“大人,王延明已经拿到了全部钥匙,下一步我们要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包拯目光微凝,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阿策,我好像,陪不了你多久了。
怎么办,真是舍不得啊……
作者有话要说:策策,你家包子真的很疼你,嫁给他吧嫁给他吧。。。
☆、阿策,睡吧
展昭几乎把长乐县所有赋闲的大夫都请到了大悲寺,但是那些大夫在给公孙策把脉之后,却都只是摇头叹气,说是奇毒,必须得等解药。正当几人都束手无策时,一个小和尚跑进院子,说有人叫他把一样东西交给包拯。
包拯接过来,正是王延明承诺的解药。
既然有了解药,那些大夫便一一告辞离去。包拯把解药交给展昭让他给公孙策服下,将最后一位大夫送到院门外。
“大夫,我这两日总是睡不着……”
包拯与大夫在院子外耽搁了一会儿,再进房里时,公孙策已经醒了。
他只想起自己跟着县衙的人,刚到山脚下,就被人捂住口鼻,然后闻到一股怪味,再然后,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展昭便把发生的事情都跟他说了一遍,言语间不乏自责和愧疚。
公孙策听完便沉默了。
这时包拯进了房,见公孙策终于醒来,忙走到他床边,欣喜道:“公孙,你醒了,身体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公孙策看着他,半晌,道:“为什么把貔貅玉符交给他?”
你明明知道交给他之后会有怎样的后果……
你怎么能这样分不出轻重!
包拯没有说话,展昭看不过去,急道:“可是如果包大哥不给他,公孙大哥你就会很危险啊……”
公孙策没有丝毫动容,他神色冷然,“包拯,我对你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