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落,气氛便僵住了一样。
一时静谧无声。
“其实包大哥本来也不想给的,只是后来情势危急,包大哥怕那个人伤了你,所以才给他的。公孙大哥你别怪包大哥了,包大哥现在肯定也很后悔。”展昭已经从梁文平那里得知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虽然也知道那件东西很重要,但是,他不认为包大哥做得不对。
展昭扯了扯包拯,小声道:“包大哥你说话啊……”
包拯突然笑了一下,“展昭,我不后悔。”
展昭惊讶地望着他,但是包拯像是在对他说话,但并没有在看他。
包拯看着公孙策,对上他清冷的目光,一字一顿。
“一点也不后悔。”
展昭不知该说什么了,他静在一旁。
这时梁文平开了口,“大人,事已至此,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他们已经拿到了全部钥匙,随时都可能行动。”
包拯收回目光,看向梁文平,道:“现在天色已晚,且不说夜里进山之后多有不便,而且,虽然那个控尸人没有大碍,王延明却是个胆小的。再加上我今天跟他那么一说,他肯定会对那个人有所提防……真要行动的话,应该就是明天了。”
梁文平点点头,“那我现在去派人盯着王延明,一旦他要行动,我们就能马上知道。”
包拯摇摇头,“除了王家,还有另外一处,也要派人注意。”
梁文平疑惑道:“哪里?”
包拯眯起眼睛,缓声道:“知州府。”
这三个字一说出来,连公孙策都不得不出声了,“为什么?”
包拯笑了笑,“因为里面有我们最大的敌人。”
展昭哑然,“难道徐知州就是那个……”控尸人?
包拯点点头,“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种种迹象都表明……”
“这位徐知州,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那个控尸人。”
公孙策皱起眉,猛然想起那晚知州府花园假山石头上的诡异血迹,他心底一寒,“我们能不能……借朝廷之力,先把他控制住?”
包拯露出无奈的神色,“以什么理由?这个人做事小心,手脚干净,还曾经被皇上亲自嘉奖过……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我们控制不了他。”
“现在只能等他自己露出马脚。只要明天我们能及时阻拦住他,他必定会亮出自己手中的底牌,到时,所有被他毒杀用作工具的尸体都会出现,这就是我们绝地反击的机会。”
梁文平抿紧嘴,沉声道:“大人,我们能不能借助县衙的力量,明天可以多带些人去。”
“不能。”包拯叹了口气,“连我这种不信鬼神的人都只能被逼下悬崖,又何况那些普通衙役,带去之后,他们也只会转身就逃。”
他压低声音,“或者会被当场吓死,或者会变成疯子。”
“这样,只会让那个人多一份制约我们的力量。”
梁文平深吸了一口气,“大人,可是我们还没找到那地方的入口。”
包拯眼睛闪了一下,他微微一笑,“没事,我已经问过老方丈,明月山上的确有一处长满长生草的地方,那就是入口。明天我们让老方丈带我们去就行了。”
梁文平放下心来,“那就好了。”
几人商量好明天什么时候出发,便各自去准备了。
这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公孙策躺在床上,半眯着眼,他知道自己是在包拯房间里。
床上有他的被褥和枕头,这两日他和包拯还睡在一起。
他回想起今天的事情,心绪纷乱,脑海里始终回荡着那两句话。
“展昭,我不后悔。”
“一点也不后悔。”
寺庙里的晚钟一声声响起,空灵而悠长,公孙策听着听着,觉得自己的心慢慢变得沉静。
最后一声沉寂时,有人推门进来了。
“公孙,起来喝点银耳汤吧。”
是包拯。
公孙策缓缓睁开眼睛,就见包拯端着碗坐在他床边。
那人把碗凑到他嘴边,“你晚饭也没吃,一定饿了吧。”
公孙策看着他,心里突然有些酸涩。
包拯见床上那人只看着他也不说话,以为他还在生气,连忙讨好地笑笑,“阿策,是我错了,是我考虑不周……”
“对不起。”
包拯一静,他听到公孙策的声音。
“包拯,对不起。”
公孙策坐了起来,他认真地看着包拯,一遍遍的道歉。
“对不起,我轻易上当,害你被要挟……”
“对不起,明明是我大意,却反过来怨你……”
“对不……”
“够了。”包拯打断他,“阿策,别说了。”
公孙策咬紧唇,默不作声。
包拯露出轻快地表情,安抚他,“不是你的错……”
“好了,来喝汤吧。”
公孙策接过包拯递过来的碗,慢慢喝了一口。
“好喝吗?”包拯期待地问。
公孙策皱了下鼻子,道:“太甜了。”
“看来糖放多了……”包拯脸一苦,自言自语。
公孙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碗,犹疑道:“这是你熬的?”
“咳……那个……”包拯专注地看着屋顶,“其实是厨房里的小师父忙不过来,所以我……嗯,就亲自上手试了一下……”
公孙策看他目光躲闪,扑哧一声笑起来,面上平添一抹柔色,“倒是不曾听闻原来包大人也会洗手作羹汤……”
包拯见他笑了,也笑起来,“是啊,难得我第一次下厨,公孙公子就给个面子,好歹把汤喝完吧。”
公孙策唇角微弯,“好吧,看在包大人一番苦心上,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端起汤,慢慢喝起来。
公孙公子喝汤的间隙,还是忍不住提了下建议。
“真的太甜了,你下次少放点糖。”
包拯含笑点头。
等他喝完,包拯把碗接过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然后他把油灯拿近了一些,挑了挑灯芯,烛火跳跃起来,映得人影影绰绰。
他也不说话,像是在等着什么。
公孙策看着那油灯的火焰,慢慢视线有点模糊不清了。
他便和包拯说话,想打起点精神,“包拯,明天去那里,你怕不怕?”
包拯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怕,你呢?”
公孙策觉得头有点昏沉,他努力摇了摇头,“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怕。”
他觉得包拯似乎笑了,但有点看不清包拯的脸,不能确定。
“怎么突然……好困……”
包拯回过身来,低声道:“困了,就睡吧。”
困了,就睡吧……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模糊隐约,但他知道那是包拯的声音。
突如而来的浓重睡意让公孙策有些心慌意乱,他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可是他并不想这么早就睡,明天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他还想今天晚上和包拯多说一会儿话……
不,不对。
公孙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个碗。
“包……拯……”
他阖上了眼睛,似乎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着什么……
“阿策,睡吧,好好睡一觉。”
“如果我明天像半年前一样消失……你就当我,从未回来过吧。”
包拯,你要做什么?
包拯……你不要……
公孙策想要挣扎,但终于抵不过那片意识虚空的甜黑……
他沉沉睡去。
☆、包拯,你这个混蛋
见公孙策已经睡着,包拯扶他躺好,又给他盖好被子。
他静静地看着这个人,目光近乎贪婪。
从年少之时,他就知道公孙策是极好看的,和他黝黑的皮肤不同,公孙策长得白净如玉,站在人群之中时煞是惹眼,所以早在公孙策注意到他之前,他就已经先注意到这个眉眼清秀但傲气十足的少年公子了。
可是阴差阳错,刚刚认识,这个少年公子就把他当成了对手,非要和他一决胜负,比个高下。但也幸亏这一比,公孙策才与他相知相惜,成为了一生的知己好友。
公孙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比起他判案时对案情的大胆想象和揣测,更多一分认真细致,而每当他一点点循迹推断时,那种自信和从容,便耀眼的令人难以移开目光。
也许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沦陷。
直到他忍不住去观察那人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习惯于从最细微的角度察觉那人的心情起伏,为他每一次的开心而高兴,为他每一次的难过而悲伤时,他才知道,自己早已万劫不复。
他甚至会在查案时,故意用谁先找到犯人的事情去逗公孙策,只为看他那种倔强地不服输的表情,或者赢了得意洋洋,或者输了恼羞成怒,都比平日里客气而疏离的温文尔雅要生动得多。
公孙策平日里叫他包拯,调皮时叫他包黑子,生气时叫他死黑炭,每一个称呼,都够他用一生的时间来铭刻。
而他,虽然也习惯叫那人公孙,但其实最希望叫的却是,阿策。
阿策……一个独属于他的阿策。
真是贪心了。
包拯凝视着面前的那人。
睡梦里的公孙策,褪去了白日里的忧心忡忡,平时爱紧锁的眉头,此刻也舒展开来,纯真而恬静。
包拯看着他,眼神极温柔。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佩,绿意莹润,色泽悠然,好像已经被摩挲了无数次一般,表面光滑触手温润。
包拯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握紧手里的玉佩,慢慢勾起唇角。
“包拯,你什么时候把我家玉佩还给我?”
“嗯,什么玉佩?”
“就是我那糊涂老爹答谢你,送给你的那块玉佩啊……那是要等我成亲时作为定情信物送给我娘子的,我给你别的,你把玉佩还给我吧。”
“咦,既然是送人之物,又岂有要还之礼?”
“包拯,别闹了,我没有定情信物,以后怎么娶妻啊?”
“那就……别娶好了。”
“你说什么?”
“咳……我是说,那块玉佩毕竟是你爹给我的,如果我就这么随随便便给你,实在是不尊重你爹的一番心意,所以……”
“哼,所以你是不还喽?”
“……喂,公孙公子,你来抢的啊?”
“死黑炭,你有种别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公孙公子,你怎么能明抢呢!”
“我拿我自己的东西,谁抢了!死,黑,炭!抓到你我让你好看!”
最后虽然被追上,但包拯急中生智托辞玉佩没带在身上,等回家再拿给公孙策,这才躲了一劫。后来又发生了案子,公孙策便忘了这件事。
不知是没想起还是别的,此后一直都没再要过。
包拯摸了摸那玉佩,眼里有一丝不舍。
现在,是该还的时候了。
他慢慢松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翠色放在桌子上。
然后,便静静地等着……
他就这样一直坐在灯火映下的影子中,直到东方既白。
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公孙策,包拯推开门。
他走了出去,在院子外的山路上,越走越远,渐渐消失。
大悲寺沐浴在晨曦中,静若止水。
公孙策这一觉睡得很沉,连大悲寺敲响的晨钟都没有惊动他。
直到展昭来敲门,叫包拯起床,才突然惊醒。
他醒来时,下意识的往身边看,但包拯不在。
“包大哥?你在不在?”展昭还在敲门。
公孙策马上回想起昨天的那碗银耳汤,还有包拯的那两句话,连忙坐起身来,然后目光便定在了桌子上。
那是一块玉佩。
一块,他曾经要过,但包拯没有还给他的玉佩。
这块玉佩现在却被放在桌子上,像是被人舍弃了一般。
他抓起那块玉佩,紧紧捏着。
包拯,你这是什么意思?
展昭刚抬起手要再敲,突然门被打开了。
“公孙大哥?”
公孙策急声问道:“展昭,你看到包拯了吗?”
展昭来不及想是不是自己找错了房,连忙摇头,“没有,一直没见包大哥。”
公孙策紧紧攥着手里那块玉佩,“梁文平!去找梁文平!”
两人刚出院子,梁文平迎面而来。
公孙策神情焦急,“你有没有看见包拯?”
梁文平迟疑地摇了摇头,“怎么了?”
他看着面色发白的公孙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展昭道:“包大哥不见了。”
梁文平皱眉,“怎么会?”
公孙策望向大悲寺后面那座隐约可见的山,语气中是压抑着的愤怒和担忧,“他自己去了……”
“他没等我们,自己去了。”
梁文平问:“包大人走了多久了?”
公孙策摇头,“不知道……我不知道……”
梁文平想了想,道:“公孙先生先别慌,包大人应该走不远,我们现在去追,应该还来得及。”
公孙策回过神,“对,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有长生草的地方。”
三人赶紧去寺庙找人询问。
“长生草?”
那拖着扫把正打扫庭院的和尚念了句阿弥陀佛,“施主为何要问这不详之物的所在?”
公孙策神色紧张,“我有一个朋友现在处境很危险,我们想要赶去救他,他就在明月山一处长满长生草的地方,大师能不能告诉我们是在哪里?”
那和尚摇了摇头,“施主,明月山并没有这样的地方。”
公孙策面色一变,喃喃:“什么?”
那和尚继续道:“三十多年前,我们便奉老方丈之命,把明月山上这种不详的草都拔掉了,这种长生草现在已经没有了。”
“不,不可能!”公孙策狠狠摇头,“包拯说,他已经问过老方丈了,确实有那样的地方,一定是你记错了!”
和尚叹息一声,缓缓道:“出家人不打诳语,施主如果不信,便去问方丈师兄吧。”
和尚说完,又低着头开始慢慢扫起地来。
公孙策无话可说。
梁文平和展昭也沉默了。
不用去问了。
包拯是早就打算好了,他早就准备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这不难猜测,为了保证尸身不腐,入口那里,必定会长满……长生草。”
“我们只需要在那座山上,找到这样一处就行了。”
“没事,我已经问过老方丈,明月山上的确有一处长满长生草的地方,那就是入口。明天我们让老方丈带我们去就行了。”
公孙策忽然全身无力,他慢慢蹲□。
都是骗他的,都是谎话。
真正的入口,他从来就没打算告诉他。
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做?
公孙策突然觉得手心一阵刺痛,原来是他把那块玉佩握得太紧,那温润但坚实的质地咯的手疼。
他想起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我有个朋友曾经说过,他心底有个很重要的人,就算他和那个人约定过同生共死,但真遇到事情,还是希望自己一个人承担。”
是梁文平说的。
那么那个朋友,就是包拯了。
公孙策想笑,笑那个人的一厢情愿,但是眼前却渐渐模糊,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了下来。
包拯,你这个混蛋!
☆、你不过是想做皇帝罢了
明月山终年人迹罕见,所以脚步声能传的很远。因为一旦有人来了,首先便惊动了山鸡鸟雀之类,往往人还没到,鸟雀就已经唧唧喳喳的扑棱棱飞走一群了。
所以,躲在一处山石后的包拯,及时发现有人来了。
而且还不是一个。
他无声一笑,看来,这一次他猜对了。
入口果然是明月山正午向阳之处。
他曾经听老方丈提起过,貔貅玉符打开尸冢的最佳时机便是正午,因为神兽貔貅在阳气最足之时能吞最大之物,所以设计者往往将要使用貔貅玉符作为钥匙的机关入口保证在正午向阳时,能摄入最多的日光。
那么,入口就不难猜测,是在明月山的正南面半山腰处。
现在看来,这是对的。
那些人越走越近,包拯低□,把自己隐藏好。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王延明,另一个则面貌平平,脸色苍白,不时还低声咳着,正是长乐府知州徐墨。
他们交谈了几句,然后便走到了一个草木遮蔽的地方,王延明弯身把事先盖好入口的柴草都移开,露出了一个一人高的石门。
包拯偷眼去瞧,那石门上果然有能嵌入貔貅玉符的地方。
正当他思量现在是不是要出现的时候,有人说了句话。
“包大人,既然来了,为什么不现身相见呢?”
徐墨微微笑着,突然往包拯藏着的地方看过来。
包拯于是知道这四周肯定有他的眼线,果然不是只有两人在。
他从山石后站起身。
“看来什么都瞒不了徐知州……”他勾起唇,但没有一丝笑意。
“包……包拯?”王延明惊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包拯看了看他,没说话,只盯着徐墨。
徐墨低低一笑,“包拯如果找不到这里,就算不上是我唯一看重的对手了。”
他望着包拯,面色是苍白虚弱的,但眼睛里却是精芒闪烁,“我倒是更想知道,我与包大人从未见面,包大人是如何识得在下的……”
包拯走近两人,“徐知州,说从未见面不是太生疏了吗?半年前,在建州伶仃崖,我虽然没见到你,但你总见过我吧。”
“原来是因为半年前我从建州来到长乐府……”徐墨似是感到有趣,笑道:“仅凭这一点就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包大人可真是令人不可小瞧啊……”
包拯站定,摇摇头,“自然不止这一点。”
徐墨挑了挑眉,“哦?难道还有别的?”
“半年前从建州来到长乐府的,除了徐知州,自然还有许多贩夫走卒,平民百姓,如果仅凭徐大人是其中之一我就说徐大人有嫌疑,是很可笑的……”
徐墨捂着嘴咳了一声,等他继续说。
“但是要把王家二公子的疑案上报到刑部,有这种能力和权力的,却不多了。”
徐墨笑了,“疑案上报,县衙和知州府都有权力吧,难道县衙那个老头子不比我更值得怀疑吗?”
包拯摇摇头,“老知县是清白的。梁文平曾三番四次要求将王嫣之死作为疑案上报,老知县之所以没有处理,便是受了徐知州的指令吧。”
“而且梁文平也曾直接向知州府上交请书,徐知州不会不知道吧。”
徐墨玩味一笑,“包大人,王嫣是饮毒自尽,没有疑案根基,我驳回梁文平的请书,有什么不对吗?”
包拯沉默了一下,道:“的确,徐大人这样解释,也能说得过去。所以我也只是怀疑,但没有定论,直到你做了一件事……”
徐墨眼睛一闪,“什么事?”
包拯慢慢道:“直到你决定把一个没用的棋子弃了……”
“也就是,王二公子被杀一事。”
徐墨愈发觉得好笑,“说他是我的棋子,这一点我承认,但是,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就是我杀的?”
“徐大人做事小心,我的确没有找到证据……”包拯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王二公子告诉我,徐知州你就是毒害他的主谋。”
徐墨脸上的笑容浅了些,“我倒是想听听一个死人是怎么说话的。”
包拯目光深邃,“徐知州自然比我更熟悉死人的事,但是,一个人在死之前,是活着的。徐知州或许可以控制死人的行动,但却控制不了临死之前的活人的行为……”
“在他死前,他留下了死亡信息,指出了凶手的名字。”
徐墨收起笑容,“哦?”
包拯冷笑,“王延进的尸体,在手指甲里发现了牢房地面的泥土。”
“也就是在他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的时候,曾经去抓挠过地面,他是故意去抓的,只为了告诉世人,是谁把他害死的。”
他看着徐墨,缓缓道:“泥土,黑色的土,正是墨字。”
徐墨与他对视,突然拍起手来,大笑出声,“精彩,真是精彩!大人的奇思妙想实在是太精彩了。”
他停下击掌声,语气一凉,“包大人,你不觉得这所谓的指控实在牵强吗?说一句不好听的,不过是你的凭空臆测而已。”
包拯勾起唇,“就算徐知州不服,但我的确猜对了,不是吗?”
徐墨将脸上的笑容缓了下来,“包拯不愧是包拯。”
包拯看着又在低咳着的徐墨,慢慢道:“还有一点。”
“我曾经听人说,控尸人控尸要以自己的血做引,所以身体都不会很好。不巧,听说徐大人的身体也一直都很差。”
徐墨沉寂片刻,苍白的面上现出无奈的神情,“是啊,要使用这种上天赋予的能力,总要付出点代价才合理。”
他低声咳了一下,看着包拯,“既然包大人已经猜到了我的真实身份,现在又出现在这里……”
“你打算怎么阻拦我呢?”
包拯现出谦虚的神色,“徐知州已然势在必得,包拯怎么阻拦得了?”
徐墨笑了笑,“作为我唯一认可的对手,包大人不必太过自谦。”
包拯看着他,目光锐利,“包拯不知道怎么能阻拦徐大人,我今天来这里,只是想问一句,徐知州打算做什么?”
“徐知州开了尸冢,控制这些尸体,打算做些什么?”
徐墨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大悲寺的方向,目光虚而远……
等他转回目光时,眼神灼热而坚定,他低声笑着,嘴角的笑意慢慢放大,像是什么美好的梦马上就会实现一样。
他清醒而又疯狂的,一字一顿。
“我要,建立一个新世界。”
包拯目光一冷,吐出三个字,“你疯了。”
徐墨望着他,目光甚至是宽容的,“包拯,你和我一样不喜欢现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不是吗?”
“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你在朝堂上惩奸除恶,而我杀的是江湖恶匪,你光明正大,而我则隐藏在阴暗处不被世人所知。”
“但是,你只是拂去表面的尘埃,而我会比你更彻底一点……”
他看着包拯,笑的肆意而冷酷。
“我会把所有已经被污染的草木,连根拔起。”
包拯讥讽地笑笑,“用你控制的尸体?”
徐墨笑眯眯地,“难道不行吗?”
“我会用这些尸体建立一个新国度……”
“一个公平,干净的世界……”
包拯冷冷道:“是一个人间地狱吧。”
“你所有的设想,都建立在你所控制的尸体上,你利用的是活人对死人的恐惧之心,你的能力只会是野蛮的,残酷和非人性的,就算你所下达的指令没人敢不遵从,你不过是建立了一个由你自己控制的世界,一个以你的话为标准为秩序的世界……”
“说到底,你不过是想做皇帝罢了!”
☆、真的,我还能回头?
徐墨低低笑着,“包拯,不止我自己控制,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和我一起见证这个新世界。”
包拯摇摇头,“我没你那么大的野心,也没兴趣整天和尸体为伍。”
徐墨惋惜地看着他,“包拯,死人比活人更让人放心,也更听话,我以为你比我更清楚……活人的可怕。”
包拯目光嘲讽,“没错,毕竟我面前就有一个可怕的疯子。”
徐墨叹了一口气,慢慢道:“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
包拯神色冰寒,“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真的建立了你所说的那个世界,又能维持多久?等你死了之后,尸体便无人再有能力控制,你的秩序你的标准就会立刻崩溃,到时必定会有人兴起战事,必定生灵涂炭死伤无数……你知不知道,你会留下怎样的烂摊子?”
徐墨慢慢笑起来,“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既然是我死之后的事情,我还要管那么多做什么?”
“人活着的时候,就应该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这样,死了也不可惜。包拯,没人教过你这句话吗?”
包拯看着他,几乎无话可说。“你真是自私。”
徐墨抿着嘴笑,“人要自私一点,才能活的开心。”
包拯忽然觉得面前的人很可怜,“你这么想,是因为你心里只有你自己。”
徐墨感觉到他语气中的怜悯,笑容一僵,凉凉道:“是啊,不像包大人,心里还装着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包拯摇摇头,已经不想与他争辩。
徐墨神色冷下来,“已经快到午时了,包大人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包拯看了看一直沉默着的王延明,缓声道:“我还想跟王延明说几句话。”
王延明惊疑不定地看着包拯。
徐墨微微一笑,“包大人不是说,不会阻拦吗?”
包拯也笑了一下,道:“徐大人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徐墨眯了眯眼睛,“也好,那我就看看包大人打算怎么阻拦我。”
包拯望向王延明,说出第一句话。
“我打赌,你打开尸冢之后,就会立刻变成一具尸体。”
徐墨冷眼看着,并不说话。
王延明目光躲闪,急忙道:“大人不必再劝我了,我走到这一步,早就无路可退了。”
包拯说出第二句话。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还活着,其实完全是运气。”
王延明沉默。
包拯抬手指向他身边的徐墨,“这个人……”
“完全是把你和王延进作为棋子来使用,而棋子,在棋局中,会被下棋的人依据形势选择和舍弃。”
“你们两兄弟都有自己的野心,而你身边的这个人,比你们的野心更大。一山不容二虎,何况还有三只,所以,如果不是因为貔貅玉符,你们早就不需要存在了。”
“而因为有一件玉符还没拿到,所以下棋的人为了判断找到的玉符是真是假,在最后之前,必定要留下你和你弟弟两个人其中之一。”
“王延进在假死之后假扮我,如果没有被拆穿,那么他的用处还可以延续到刺杀皇帝,那么死的就会是你。”
“如果我没有猜错,当时顶着杀人之罪被关在牢房里的你,是把自己的貔貅玉符交给徐知州代为保管了吧。”
王延明听得面色惨白,原来他早已不知不觉在生死关走了一遭。
“可惜后来王延进被拆穿,他进了牢,而且看样子也出不来了。那么可以利用的就只有被释放出来的你。所以,作为一个已经毫无价值的棋子,王延进被毫不犹豫的舍弃了。”
“而你,既因为自己的妹妹,想要报仇,也因为自己的野心,想要除掉一个竞争对手……所以你被下棋的人利用了这两点,成为了杀死王延进的帮凶。”
“而现在,只要你用拿到的另一件貔貅玉符,打开尸冢,你的利用价值也顷刻消失。下面你会有怎样的下场,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王延明嘴唇发抖,“不……不会的……”
徐墨面色变了变,终于说话,“真是不能低估了包大人……”
他转向神情恐慌的王延明,道:“我说了会助你复国,就绝不会食言,复国之后,你不但可以完成祖先的宏愿,还可以享尽荣华富贵……”
王延明犹豫的看着他。
徐墨嘴角扯出冷冷的弧度,“而且,我如果真的想杀你,你以为你还活得到现在吗?”
王延明慢慢低下头。
他再抬起时,已经是孤注一掷的表情,“大人不用再多说了,嫣儿说得对,是我们执迷不悟,可是到了现在,也只好执迷不悟下去了。”
包拯目光复杂的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叹息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大悲寺的方丈是谁?”
王延明一怔,慢慢摇了摇头。
“他是你祖父的胞弟,四十年前失踪的王家二公子。”
王延明瞪大眼睛。
包拯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他会变成大悲寺的方丈吗?”
王延明还是摇头。
“因为他在知道王家代代相传的复国誓言之后,也发了一个誓。他发誓要结束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让百年前为了祖先一个宏愿就甘心赴死的千万生灵安息,所以他在尸冢所在的明月山前建立了一座大悲寺,为这个巨大的坟墓立下了墓碑。”
徐墨眯起眼睛,但还是没说话。
“你知道他建立了大悲寺之后做了什么吗?”
王延明低声道:“不知。”
包拯目光一闪,缓缓道:“他打开了尸冢。”
“什么?”
王延明一惊。
徐墨凝了目光。
包拯继续道:“你听说过一种叫做化尸水的药物吗?”
他看着两人,微微一笑,“化尸水可以直接把尸体化作一滩水。老方丈为了不让后来人再用这个尸冢为非作歹,早就从这入口倒入了化尸水。这入口在山腰上,化尸水渗入进去,尸体早就不复存在了。”
“你们现在就算打开尸冢,也见不到一具尸体。”
徐墨冷声一笑,“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
王延明又哆嗦起来,“你……你说的是真的?”
包拯笑起来,自信而笃定,“若不是断定你们不会有什么大的作为,我今日又怎么会只身前来?”
“你们如果不信,打开看就是了。”
徐墨看了看日头,马上就是午时,他也不去等了,道:“好,既然你这么说,那就打开看看。”
王延明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
正是昨日里包拯扔过去的那个盒子。
看来他对徐墨已经有所警惕,不敢把这件貔貅玉符也交给徐墨。
包拯眸光深沉,“可是王延明,你现在回头还不晚,若是真的打开了这尸冢,你就再无反悔的余地了。”
“而且你真的要打开吗?”
“打开之后,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王延明果然踌躇起来,他看向包拯,语气很不确定。
“可是,我现在回头……也晚了。”
包拯就等他这么说。
“不晚!”
“王嫣不是因你而死,王延进也不是被你所杀,你一没杀人二没犯罪,怎么不能回头?你现在回头当然不晚!”
王延明声音发颤,“真的,我还能回头?”
包拯点头,大声回应,“当然!”
徐墨横了他一眼,看向王延明,“你还在犹豫什么?把玉符给我。”
王延明向后退了一步,“我……我……”
徐墨变了脸色,“你不会真信了他的话吧?”
王延明摇摇头,但又后退了一步。
徐墨逼近他,伸手就要去夺那个盒子。
包拯连忙叫道:“王延明,把玉符扔过来!”
王延明被徐墨脸上的狠色吓得连连后退,正不知所措时,听到包拯这句话,竟然真的把盒子扔了过去。
包拯伸手接住,打开。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锤子,对准了那扑面而来的煞气。
“嘭!”
☆、里面什么都没有
却砸到了一个人的脚背上。
盒子被踢远了。
貔貅玉符滚了出来,被一个人捡了起来。
一个四体僵直,眼神空洞,浑身尸斑的人。
包拯瞬间面色一白。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被砸到脚的人似乎并没有感觉疼痛,他缓缓把脚挪了开去。
脚背上砸出了一个凹陷,但因为是死肉,所以没有血流出来。
“我真不该让包大人说这么多话……”
徐墨似是极懊悔,他接过死尸递过来的貔貅玉符,看着包拯,神情却有一丝得意,他慢慢笑起来,“活人果然不比死人好控制。”
包拯看着他,沉默无言。
徐墨挑衅地声音响起来,“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包拯放下手里的锤子,仍是冷静的,“不成功,便成仁。”
“包大人真不愧是大宋第一聪明人……”
徐墨笑起来,“差点把我也骗住了。”
他看了看傻在一旁满面恐惧的王延明,冷冷道:“王延明,你怎么不想想,如果包拯说的是真的,尸冢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还要毁掉貔貅玉符做什么?”
王延明瘫坐在地上,神色空茫。
徐墨看着包拯,“本来还打算和包大人一起见证尸冢启开……”
他满目冷酷,“现在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包大人如果死了,肯定会成为我手下最得力的一员大将。”
“说起来,还真是令人期待啊……”
他又转向王延明,似乎苦恼,“拿你怎么办呢?”
王延明猛然睁开眼睛,慌乱地看着他。
徐墨冷冷一笑,“你既然信了他,就陪他一起去死吧。”
包拯绷紧了神经。
不知徐墨给那些死尸下了什么指令,好几个朝他走过来,另外几个则冲着王延明去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该逃。
但是这些死尸从四面围上来,他现在逃不了半步。
那些死尸直勾勾地盯着他。
包拯毛骨悚然。
有一个把他提了起来,另外一个开始掐他的脖子。
那是一只干枯的,僵硬的手,死人的手。
包拯想抬腿踢开面前的人,但是很快被别的尸体制住了手脚。
那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慢慢收紧。
他感觉呼吸困难起来,渐渐喘不过气了。
要死了吗?
包拯有一些茫然。
他感觉意识在逐渐模糊,似乎灵魂从身体被一点点抽离出去。
是快要死了吧。
他脸色发紫,嘴唇已经泛青。
有许多人的影子在脑海里闪过去,他记得他们每一个人,记得他们的样子,也记得他们叫什么,是怎么认识的。
但是这些不是他想看的。
他努力在记忆中翻找,去找与那个人相识的最初的那一幕。
终于找到了。
恍然中,有个眉目清秀的少年公子,站在他面前。
神态骄傲而又自信,难以形容的灼目。
“你就是包拯吗?”
“不过是有点小聪明,怎么登得上大雅之堂……”
“你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阿策……对不起,不能陪你到最后……
包拯慢慢闭上了眼睛。
公孙策赶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他后来回忆起那种后背发凉的感觉,才知道那是彻骨的恐惧。
“包拯!!!”
“包大哥!”
公孙策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
展昭几个跳跃先飞了过去,一脚踢开还掐着包拯脖子的那人,把包拯从死人包围圈里带了出来。
他把包拯放在地上,咬牙压住杀人的欲望,没有再冲过去。见不远处还有个人也被掐着,他又连忙赶过去救下那人。
公孙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随后,梁文平和老方丈等人也连忙赶过来。
老方丈按了按包拯的脉,随后念了句阿弥陀佛,叹道若是再晚一步就没救了。
包拯还有微弱的气息。
老方丈又去看王延明的情况,似乎也还活着。
公孙策惨白着脸,慢慢地伏到包拯的身体上,听到那若有若无的心跳声,急促地呼吸终于慢下来,他怔怔地瘫坐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全身。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有人从尸冢入口处跑了出来,是徐墨。
他向所有人大声质问:“为什么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些尸体像是感觉到他的愤怒,开始攻击众人。
这些人活着时都是江湖恶匪,身手和反应速度都比常人快,而且现在又是死人,下手残酷,毫不留情,被打了不疼也不躲,只直勾勾地盯着你,令人禁不住汗毛竖起,实在是难以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