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雨直到晚间也没落下来,月儿的脸一忽儿藏了起来,一忽儿露出云间。陆褆身在芍药苑,他已多年未与女人同房,这一夜注定要被议论纷纷,众人虽都知道他是为了求子,才不得已亲近女人,但依然不妨碍他们看着芍药苑的灯火窃笑。此时崔檀郎大概在暗中幽怨,为何男人不能生子;冷澄或许挂着他一贯的冷笑。纪云披了戏衣,走到蔷薇花架前,月光下抖开水袖,唱:
“身具牡丹色,
偷来荼靡魂,
经时未架却,
心绪乱纵横……”
心绪纵横,无法可解。
芍药苑的灯终是灭了,而天上也终于闷雷几声,下起雨来,打了蔷薇,湿了水袖,可那个人还在唱着。
向前两步,又退后一步,眼看着左,手却指向右,“心绪乱纵横”……
次日的雨,下得小了些,不像前夜那么凶狠。陆褆走得快,打伞的小厮差点跟不上他的脚步。
“怎么就病了?”到了希夷斋,陆褆来不及抖掉身上的水珠,直接奔向纪云的床边。
纪云正捧着药碗,看着那一碗注定很苦的浊水皱眉头。张来仗着纪云在陆褆眼中的特别,这些时日也长了胆子,替纪云答道:“纪大夫昨晚上淋了雨,今天早上就发起热来,小的没敢怠慢,就没让纪大夫下床,告诉濮伯,从外头请了大夫,这会儿药已经煎好了!”
这话里,句句都有邀功的意思,陆褆却不理,坐在床边,笑着问:“淋了个雨,就禁不住了?莫非真如你所说,你本该是个女子才对?”
纪云忽然抬起眼来:“王爷原来到现在也不信吗?”
陆褆笑而不答,只是看了药碗道:“怎么还不喝?”
“我怕苦,”纪云说实话,“我忘了问王爷,昨夜的情况如何?”
“能怎么样,”陆褆道,“是你说,保我得子的,她要是怀不上,我为你是问就是了。你再不喝,还要我喂你吗?”
纪云撇撇嘴,端起碗,拧着眉头昂起头,一气喝了,把空碗塞给张来,接过手帕擦嘴。
陆褆用手指碰了碰纪云额头:“是烫得很。”
“何止那里,我浑身都烫得很呢,”纪云抓住陆褆的手,故意拿它贴住自己的脸颊,“是不是?我感觉你的手指好凉,可舒服呢。”
说完,又抓着陆褆的手向下,让他摸自己的嘴唇、脖子、锁骨……陆褆喉间一紧,猛地抽回手,把纪云按得靠回去,给他拉上被子。
“子芩,咱们别再互相把对方当粉头找乐子了,”陆褆微微一叹,语带深沉地说,“你也知道,我对你,是动了心的,你呢?”
纪云没想到他就这样问出来,猝不及防,身体在被子下面微微颤抖,眼睛看向一旁一动不动。
“你不说话?好,”陆褆贴近他,轻轻问道,“那你告诉我,昨天晚上,为什么在蔷薇花架子前面唱戏,被雨浇透了也不回去?”
纪云微挑眉:“你都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就是不知道原因。你告诉我?”
“我能告诉你什么呢?”纪云道,“王爷身份尊贵,我只不过是个卖药的郎中,王爷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你是要我的药也好,要我的人也好,只要别把我变成……别让我变成崔公子、冷公子,不要变成他们,纪云什么都给你。”
陆褆似乎懂了:“你是怕被别人当成我的男宠。”
他的手伸进被子里去抓住纪云的手:“你在我心中自然和他们不同,但是我也不能保证,旁人都像我这样想。你怕,你在乎名声,不想别人叫你男宠,可以,但是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委屈了你自己?你自己的心里,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个念想,你假装看不见?”
陆褆说了这么多,纪云却像块岩石一样没反应。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陆褆道,“但是我告诉你,别人怎么看你、说你,都是假的,自己让自己舒服高兴,才是真的。”
纪云终于开了口,道:“你是王爷,当然可以这么说,如果王爷都不能让自己高兴,谁还能呢?”
“你这话可是说错了,”陆褆道,“我虽为皇室,可也不是无忧无虑。想当初,在京城时,父皇最喜欢我了,常说‘三郎像朕’,我因此骄纵,什么都爱和人争,特别是和我那个一母同胞的二哥,父皇把皇位给了他,把除此之外的所有都给了我,包括我二哥最爱的女人。他知道我根本不喜欢女人,我就是为了和他争,所以他恨我,后来那女人死了,他更恨我,把我赶到封地来,不许我回京。这里离京城多远啊,我少时只是知道有这么个封地,从来没来过,这里的饭菜不合我口味,戏也不爱听,来了之后,成天到晚地思乡。知事送了冷澄给我,我收了,从此就被地方官员叫做,只会玩男人屁股的无能王爷,说我纨绔,难伺候……皇上一点权力也不给我,我如何不纨绔?怎样不无能?我就是喜欢男人,莫非我为了他们的闲话,还遮遮掩掩,假装喜欢女人不成?所以之后,我干脆,广收男宠,尽情玩乐,我理他们怎么说,自己顺心才好!现在你明白,我刚才为什么那么说了?”
没想到纪云反而笑了,似乎不以为然,还说:“不愧是王爷,举的例子,都叫我等小人,可望而不可及。”
陆褆一看说不通,立刻也没辙了。
“不过……王爷能够,把你的往事告诉我,纪云心里……很荣幸,”纪云道,“王爷问我的话,容我再想想。”
“什么时候给我答复?”陆褆问。
纪云看向窗外:“雨停的时候吧。”
“王爷,纪大夫,小月姑娘来了!”张来在门外喊道。
纪云站起来:“我从后门走吧。”
“不送了。”纪云嘴角盈着笑意,可惜陆褆没看到,全都留给陈小月了。
陈小月小心地提着裙子,一边走一边和纪云抱怨:“纪大夫你看,我这么小心,还是让这石榴红的裙子沾上泥了!”
“这有什么好心疼的,”纪云道,“你现在可是王府里的第一等人物,你要多少条裙子,王爷都会做给你。倒是今天下雨,你怎么还乱跑,万一着了凉,对你对孩子都不好。”
“纪大夫,”陈小月红了脸道,“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一定能怀上啊?”
“我是靠这个吃饭的,我自然知道了。”
“其实……”陈小月趴到纪云耳边,“昨夜之后,我也觉得肯定能怀上!”
纪云笑着拉住她道:“这不就成了?”
“对了纪大夫,”陈小月笑道,“子芩是谁啊?你认识吗?”
纪云心里一惊:“你从哪听到的这个名字?”
“就是,就是……”陈小月还是那么纯真可爱,红着脸说,“就是昨晚王爷在我房里,一直在叫这个名字……”
“小月,”纪云看着她,认真地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喜欢上王爷了吗?”
“没有没有!”陈小月忙着辩白,“我知道自己的本分!我只想生个孩子,不想其他的!我对王爷,绝对没有那种想法!”
没有就好,纪云心想,她若还想保持这样的笑容,就不能爱上自己的丈夫。
那么他呢?他自己呢?
这场雨给了纪云充分的时间想答案,也给了他时间休息,病好了两三天,雨才算全停。陆褆在这些天内完全没有来找过他,冷澄倒是来了几次,探病聊天之余,有意无意地透露给他“这些天倒是见鬼了,王爷谁的房里也没去,自己把自己关着呢!纪大夫您倒是去看看他得了什么病吧!”纪云自然打着哈哈,绕过这话题去。
天终于重返晴好,纪云和谧音班主学戏时,突发奇想,想要自己披挂了去唱两出,班主说:“行啊,您就在这戏台子上唱,戏服穿上,妆画上,我们给您全套乐器合着,自个唱了乐一乐,有什么不行的?”
“好,”纪云道,“那您记好了,到时候,除了我请的人,您一个人也别放进来,我唱得又不好,可不想给别人瞧见。”
这日气清天朗,张来被派到陆褆书房来找陆褆,说的当然都是纪云教过的话。
“纪大夫请王爷去园子里听戏,说是……今天的太阳好,莫要辜负了好时光!”
走了张来,陆褆等不了多时,便来到花园戏台子,戏班的人看到他,忙着行礼作揖地道:“王爷来早了,纪大夫还在后台妆扮,还有一会儿才能上场呢。”
陆褆没说什么,绕到后台来寻纪云。
纪云穿着大红广袖,跪坐在席上,脸上已傅了粉,对着妆台勾眉——其实他的眉根本不需要勾画,任何的装饰都是画蛇添足。
陆褆开门的瞬间,强烈的日光投射进来,照到镜台上,镜子反光,蓦地刺了纪云的眼,纪云忙举袖盖住脸,侧身躲避这光。
这场景映入陆褆眼中,不禁触动记忆,想起初见纪云时的相似景象。陆褆一步迈上前去,将纪云红袖捉在手,一席掀开一席低喃:“你这莫非是‘羞日遮罗袖’?”
红袖掀至齐眉,纪云的桃花眼角眄视陆褆,自觉那人带着光进来,浑身也像发着光似的,让他浑浑噩噩,神魂飘荡,整颗心都像是散了架,而碎片到处乱飞……真个是心绪乱纵横。
“你又是不是‘难得有情郎’?”他这么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文中“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两句,是唐朝小朋友李季兰六岁时所作,前面那两句……是我乱添的。后面的“羞日遮罗袖”“难得有情郎”两句,出自著名女诗人鱼玄机的《赠邻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