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有了陆褆的同意,冷澄门前的看守放了纪云进门。冷澄病怏怏地歪在床上,头发也没梳,看到纪云,忽地露出笑容,下了床来。
“子芩,”冷澄道,“我知道他们去请你了,所以我才在这儿等着,等你来,和你见上最后一面!”
“冷公子胡说什么最后一面,”纪云见他神形憔悴,虽有准备也吃了一惊,“不是没事吗?快别乱想了。”
冷澄苦笑着摇摇头,拉纪云到案边:“你看,这都是王爷派人送来的——白绫、匕首和毒酒。他这是让我自行了断,可是我偏要等你,死皮赖脸地拖到今天也没死。”
纪云听这话说得那么凄惨,冷澄语气却似毫不在乎,心中顿生不忍,反拉了他的手,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之前我们一点消息也不知道的?你和洪妃……”
“是那女人给我下了迷药!”冷澄声音突然升高,“不然我哪只眼睛看得上她?是在你们搬进园子的时候,那女人知道了崔檀郎害她的事,就一心想要个孩子,那时你们都在园里,只有我们在外边没人注意,她就打了歪主意……”
“你向王爷说明啊,”纪云道,“说明你是被陷害的,让他放过你啊。”
冷澄看了一眼纪云,又望了望从窗外射进来的薄光,微微抿了抿唇,道:“子芩,不瞒你说,我已经不怕死了,甚至,我经常会想,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和死又有什么区别?可是,在得知洪氏怀孕之后,我突然……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我会想,我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他会不会像我呢?虽然我恨那女人,但我却爱她肚子里的孩子……我甚至很想,很想抱抱他……可惜,等不到了。”
冷澄说着说着,潸然泪下。纪云也被他触动,道:“你不会死的,王爷既然能顾虑洪氏的娘家,也会顾忌你的父母……”
冷澄突然哭得更狠,抓住纪云道:“子芩,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对你说……我根本……根本就不是知事之子!”
纪云大惊,看他哭得厉害,劝他坐下再说,冷澄却不愿,抓着纪云不放,哭道:“我不是知事之子,我是知事儿子的陪读!王爷初到封地时,知事为了讨好他,将我认作干儿子,送给王爷,我亲生父母得了钱,就不要我了!王爷其实知道这件事,他只收了礼没多言,府里人便以为我是知事的儿子,其实不是!我从知事府离开时,要了那把焦尾琴,我以前对它垂涎万分,可是真的带来后,却一下也没有弹过……我每天在这府里,过得都不知是什么样的日子,我起初恨王爷,恨所有人!久了,就连恨也恨不起来了……子芩,我是真的,真的没有希望了……”
纪云听着,再回想冷澄素日的一切行为,霎时间明白了许多,想象他年少进府,就无一日开怀过,连年折磨,纪云也不禁掉下泪来。“静清,”他说,“静清先别心死,你在这里稍等,我去求王爷,让他放你走!你可以和我一起走,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谧南,你等着!”
纪云说着便要离开去找陆褆,被冷澄抓了一下袖子:“子芩!他不会同意的,我求了无数次了,他不会同意的……”
“不,你等着,我一定求他让我带你走!”纪云一边说,一边就向门前跑。
“我何德何能,能让子芩为我求人,虽死无憾了,”冷澄看着纪云的背影,也不哭了,“这一杯我敬你!”
纪云听到这一句,身后又传来倒酒的声音,顿觉不妙,回转身叫:“静清!”
就见冷澄端起盛满毒酒的酒杯,举颔一饮而下。
“静清!”纪云奔回冷澄身边扶住他,再说什么都已经太迟。
冷澄扶着案角苦笑:“我听说不论是怎么样死,死状都会非常难看,不堪入目……让子芩看到如此丑态,实在失敬……”
酒中剧毒见血封喉,冷澄瘫了下来,纪云忙跟着蹲下抱住他。纪云的眼泪滴到冷澄的脸上——他的遗容一点也不难看,十分安详,还带着一份解脱后的轻松。
他终于解脱了。
纪云因要等到冷澄下葬,便先还在希夷斋内住下,只是不想见到陆褆,陆褆也没来找他,倒也真算是彼此的默契。
纪云从杂物堆中翻出了冷澄的焦尾琴,想起自己被幽于希夷斋时,冷澄曾抱琴来看他,还提出要与他合奏,却被他拒绝了……现今一想,那时冷澄所奏,的确已成绝响……不禁心头泛起悲凉。纪云将琴摆到案上,坐到案前,垂腕拨弦。
曲悲而音凄,悠远不散,端的是好音色,纪云以前竟没弹过一次,就如同他从未了解过的冷澄;世间多的是高山流水,但能有几对伯牙子期?
“濮阿公去了知事府,才知道冷公子不是知事的儿子,”张来也被调回来服侍纪云,“跟我们说,早知道这样,也不必当时劳民伤财地去请您回来了。”
纪云狠重一掌拍案而起,把张来吓得畏畏缩缩,不敢说话。纪云看了看他,抱了琴走了出去。走上山坡,来到折樨馆,想起曾在折樨馆与冷澄对饮,又是一阵唏嘘。在山坡上捡了些折枝枯叶,点起一堆火,纪云将腰上系的酒壶解下,把烈酒洒满琴身,投进火堆之中。
听着火里,琴弦一根一根断开的声音,纪云含着泪道:“静清,这把琴你就带走吧,这下,你总能弹了。”
看着冷澄入葬后,纪云也到了再次辞行的日子,本想着悄悄地走,没料到一转身竟看到陆褆。
这么些天也没见,此时竟然突然出现。纪云张了张口,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
陆褆却很着急的样子,急几步走到纪云身前:“子芩,我有事求你。”
纪云向后躲了一步:“王爷有令,我照做就是了,哪当得起这个‘求’字。”
“子芩,”陆褆黑沉着脸,道,“我的儿子阿瞒,已经连着发热三天了,我找遍了理州城的大夫,已经派人到别的地方去请了!你有没有办法,可以治好他?”
纪云吐出一口气,道:“我哪是什么正经的大夫?王爷真是病急乱投医了。那《种子方》里有的我才会,书里没有的,我就不会了。王爷别怪我,这个忙,我帮不上。”
纪云说完,绕过陆褆又要走,陆褆忍不住伸了手抓住他胳膊:“你能不能留下来?我怕阿瞒熬不过去!你在身边,我会安稳些!”
纪云看向他:“你不是不信天命的吗?你还会怕?”
“我会!”陆褆道,“我本来什么都不怕,但这孩子出生后,我会怕了!我怕他就此夭折,也怕他就算保下命来,也烧坏了脑袋变成傻子……”
纪云冷哼一声,接道:“因为傻子是坐不得皇位的?”
陆褆大诧,顿了一下,道:“你都知道?”
“是,我都知道!”纪云甩手道,“放开我!”
陆褆却抓得更紧了:“可是我现在的想法,已经变了!”
“你无须和我解释!”
“我起初是因为那个原因,才找你种子,可是现在已经不是了!”陆褆强拉着纪云解释道,“我现在只想要我的儿子好好的!我想看着他长大,甚至,我只想看着他安安静静睡觉的模样!我已经没有企图了,他能不能坐上那个宝座,无所谓了,真的,从他落地的那时候开始,我就开始改变主意了!”
纪云一边掰开陆褆的手指,一边道:“你的想法怎样,都和我没关系!”
“有关系!”陆褆不由自主地追着快速走开的纪云,“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养育他!我想在看到他第一次笑的时候,第一次开口说话的时候,第一次走路的时候……身边陪着我的人都是你!”
纪云一边头也不回地走着,一边不觉竟已洒泪,他也知道,如果真的能像陆褆所说的那样的话,那他是何等的有幸,可是,他深知,不会有这些快乐了,只要这个婴儿不死,灾祸就会降临,扑灭陆褆的所有幻想。
两人这么拉拉扯扯地走过很远,直到仪门。正巧有个小厮领着个青灰袍子的中年有髯男子进门。那男子回头看了擦肩而过的纪云一眼,突然开口叫:“纪子芩?你是不是纪子芩?”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啥……小名……我想不到好的,只有借孟德的小名用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