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云停住脚步,回过身去看他,竟想不起这人。
“您是?”他问。
那人一笑,道:“在下吴守愚,五年前在潞州,我曾和尔舟先生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你还是个少年,看来是不记得了?”
他这样一说,纪云才有些印象,道:“原来是守愚先生,真是没想到,又在这里再见……”
“尔舟先生呢?”吴守愚问道。
“我师父他……”
这时吴守愚身后的小厮戳着他道:“那就是我们王爷!”
吴守愚便向着陆褆一揖还没直起腰,又被小厮拉着:“没时间给您客套了,快去看看我们小王子吧!等着您救命呐!”
吴守愚一边被拉着,一边努力扭过身来对纪云喊道:“子芩稍停!等我一等,我还有话要说!”
纪云给这突然发生的一串弄得傻了,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偷瞟了陆褆一眼,只得转身跟着吴守愚往府里走。
陆褆倒没想到,会是这样将纪云留住,奇得也跟着他们到了婴儿所在之处,看那小厮正和老濮解释:“王爷不是叫我们出城去找大夫吗?我在路上犯起了头疼,头晕眼花!差点走不了路,正好吴大夫路过,给我扎扎针就好了!我想这不就是个神医吗!先拉回来让他看了我们小王子再说……”
吴守愚在阿瞒床边诊脉,这时皱着脸,转过头来对那小厮:“低声,低声!”
小厮忙噤了声。吴守愚一指按在阿瞒的腕上诊了一会儿,又擦了擦婴儿食指,再掰开嘴看舌头,从床边上站起时,陆褆急得站过去问:“怎么样?有救吗?”
吴守愚微笑着摆手让陆褆不要着急:“无妨,无妨,我开个方子,一剂就能退大半,再吃几剂,包管就好了。”
“真的?”陆褆又喜,又不敢信,“你既然这么说,我儿不退热,我可是不放你走的。”
“是是是……”吴守愚还是一副笑脸,“王爷稍安勿躁,不要急伤了身子。”
吴守愚在桌旁开了药方,小厮急急拿去抓药了,抬头看见纪云站在门边等着,便向陆褆告了告:“王爷,我先……”
陆褆点了点头请他自便。吴守愚同纪云出来,纪云领着他在王府内走。
“守愚先生要问我什么?”
“哦,”吴守愚道,“就是问问,尔舟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怎么你没和他在一起?”
“我师父已经过世了……”纪云叹道,“就在从潞州回来后不久,他有一天忽然对我说,‘我的大限到了’,便把《种子方》给我,然后静静打坐,十天后仙去的。”
吴守愚叹了一声道:“真乃奇人啊,我与你师父仅见过一面,我请教了他寥寥数句,便觉他的医术深不可测呀……可惜啦,他竟没有传给你?”
纪云摇头:“说来怪得很,他从不传授给我医术,最后也只是给我一本《种子方》,说我靠这个足够吃饭了,便不再管了。”
吴守愚连连叹息,道:“只恨我没机会再多见上他一面……对了,我刚刚在门口,瞧你好像在哭?我看这王府里的人,看你的神情都不一般,这是怎么了?”
纪云脸一红,道:“这又说来话长了。守愚先生,您刚刚说,您是真心佩服我师父?”
“是啊。”
“你相信他说的话?”
“什么话?”吴守愚不知纪云卖的什么关子,倒有点晕了,“你这是要对我说什么?”
“那样的话,”纪云道,“您就不该救这个孩子啊!”
吴守愚大惊:“这是哪里的话?子芩何出此言?”
“不瞒守愚先生,我是去年来的这王府,是为种子来的!这孩子是用了种子之方生下的。”
“那又如何?”
“可是,孩子的母亲报错了八字,他本该是个女孩,王爷私自用了转胎方,硬是转成了男胎!我师父说过,转胎是逆天道之为,会祸及父母,殃害全家啊!”纪云道,“您不该救他啊!”
吴守愚惊愕得竟呆了半晌,最后才语带犹疑地说:“可是……治病救人,难道不是医者的天职吗?”
“可是,您救活的这个人,会害死更多的人,这样,也算得医者的慈悲心吗?”纪云苦苦劝解道,同时也悲哀地发现,自己竟还没有死心,还在想着怎么救陆褆。
“这……”吴守愚陷入了踟蹰中,“我从没有面临过这样的难题……”
“守愚先生,好好想想啊!”
吴守愚和纪云刚才站住说了一番话,现在又无目的地走起来,走进园子里,绕了一大圈后,吴守愚才突然又停住脚,叫纪云道:“子芩啊。”
“守愚先生?”
“子芩,转胎之法,确是逆天道之法,向来只有传说,没有人实现过……我本是个庸才,只会医些寻常疾病,远不及尔舟先生,这个难题……也无法破解。假若尔舟在世,或许可以帮你,我……我还是先尽好自己的本分,医好眼下的病人吧!”
纪云失望地垂下眼睫:“是吗,既然如此,我也无法,只有尽早抽身罢了。”
吴守愚看着纪云,突然道:“事在人为啊,子芩。”
“什么?”
“你师父说的话,也不一定就是金科玉律,至于你说的灾祸,现在不是还没有嘛。”吴守愚试图劝纪云。
“守愚先生是不明白。”纪云想着自己的身世,已经不想再向吴守愚说一遍了。
“就算逆了天道……”吴守愚道,“也说不定还有挽回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纪云苦笑,望向远方,眼睛转了一圈,忽然一念闪过,接着扎根脑海,开始慢慢生成,“不……事在人为,也许,还有一条出路……”
吴守愚说,事在人为。但是纪云确定,吴守愚对他说出这句话时,绝没想到他会因此四字,而做下这个决定。
吴守愚所言不虚,一剂药下去,阿瞒便睡沉了,出了汗,热退了。吴守愚又换了药,调养了几天,孩子就和没生过病一样。
陆褆大喜,想将吴守愚留下,奈何吴守愚百般推辞,只得赠了金银,送他出府。奇怪的是,吴守愚走了,本来要走的纪云却闭口不提走的事了,就在希夷斋一直住着。这对陆褆倒是意外之喜,又有点担心,因为不知纪云在想些什么,索性找了个机会直接问了。纪云听了问话,这样回答道:“你儿子连着两次大难不死,也许真是上天庇佑也说不定,既然这样,我们不如赌一把,事在人为,但你也要听我的才行。”
陆褆看他改变了想法,哪有不听的道理,高兴得忙道:“你说!我一定照做!”
“好,”纪云道,“这孩子的出生已是不祥,你要想保住他,就得多行善事,平日里,去施舍施舍穷人百姓,再多拜拜佛什么的,还得坚持不断,才能抵销你转胎让他降生的恶业。”
陆褆自然是满口答应,次日便在理州城设粥场,连舍三天粥饭,更在纪云的逼迫下去城外寺庙进香……这一套形式,陆褆都很不感兴趣,只是为了纪云整天在耳边说,不得不做而已。
转眼阿瞒将要满月了,纪云在府中都平平静静,相安无事,闲时心情好了,还会来抱抱阿瞒。陆褆看了几次,确定不会再生异状了,才完全放下心来,还和他商量满月宴请的事。
“要我说,这事还是府内自己办一办好了,”纪云道,“真的不宜大办,一来孩子经受不起,二来铺张奢侈,把你好不容易做过的功德都冲没了……还有,孩子满月当天,你得先去拜佛,才能回来吃酒。”
陆褆不胜其烦:“我没事总往庙里跑什么?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看上了哪个清秀小和尚呢!”
“快别说了,乱造口业!”纪云指他道。
陆褆觉得好笑:“子芩什么时候崇信的佛法?我都不知道?既然都变这么虔诚了……我送给你的那串佛珠怎么不戴?”
“那串红珊瑚佛珠?”纪云想起来,还在旧物堆里扔着呢,“我回去就找出来戴!”
二人说笑了一回,把各样事情定了下来。到了阿瞒满月那天,陆褆一早便出发去寺庙,计划中午之前回来,临行前和纪云辞别,纪云还睡得昏沉缠绵,眼皮也抬不起来,唇上受了他一吻,就拿手挡过去。待陆褆真要走了,又忽地一把扯住,拉着他的领子和他深情吻了一场,好像要一别经年似的。
陆褆走后不久,纪云便起来了,在旧物堆里翻找,终于看到了那一串艳红珠子,扯了出来,在手中握了握,套在手腕上,再往外走。
纪云往婴儿处走,一推门,看到老濮,愣了一下,笑道:“濮伯今天不要忙着摆宴?怎么在这里。”
“那边还在准备,还不要我去,”老濮道,“再说,王爷说了,其他的什么都不打紧,最要紧是小王子!怎么能不来看看?”
“是啊……”纪云掩饰住自己的心焦,“我也是过来看看。”
“纪大夫还没用早点吧?”老濮道,“用过了再来吧!”
“好!”纪云点点头退出去,假装没事地去吃早饭,暗暗却掐着自己的手看天光——可千万不能拖延,一定要在陆褆回来之前走得够远!
饭自然是没吃好,纪云又绕了回来,远远观察老濮走了没有。终于看到老濮从房里出来,往前厅去,纪云才迈步过去。
乳母在给婴儿喂奶,看到纪云连忙躲避。纪云又耐着性子等她喂完奶,才开口说:“让我抱抱孩子吧?”
乳母也认得他,知道不需设防,便将孩子交给他抱。纪云抱了抱,又故意看看窗外,道:“今天天这么好,怎么还让他闷着,让我带他出去晒晒太阳。”
说着走出门外,还回头对乳母道:“你不用跟着了,我带着他走走就来。”
骗过了乳母,纪云却并没有抱着婴儿走走便回去,而是假装散步,到了人少的地方时,便跑着去牵了马——今日全府上下在忙着满月酒,竟没人注意。
纪云带着孩子到了门口,又骗门口卫兵:“王爷叫我带小王子去寺里拜佛,快放行。”
卫兵倒是质疑了一下:“那为什么早上走时没带小王子呢?您带小王子出去,也要多带几个人跟着吧?”
纪云便竖了眉,道:“早上走得太早,怕扰了小王子,王爷特地让我稍迟带他赶去的!不带随从是免得累赘!”
看卫兵还要再问的样子,纪云急斥道:“你再不信,等王爷回来时你问他啊!这么着耽误我,我去晚了,王爷万一生气,该把账算到谁身上?”
卫兵看他这样,便不敢再拦,且也心内骂自己:谁不知他和王爷关系?纵是他犯了错,撒两下娇就好,你是什么人,哪及得上人家?又为什么要和他一板一眼的强讲规矩?
于是放了行。纪云一出府便上马向城门跑去,婴儿的襁褓绑在身上,看起来还有几分长坂坡上赵子龙的样子。婴儿倒不哭闹,刚吃过奶,晒了太阳,竟然睡去了,纪云出城门,更加奋力策马,奔向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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