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歌和吴守愚站在船头,吹着江风,他们乘的船是船队中最大的,后面十艘稍小一些的跟在后面。
“听说这地界出强人啊,”余歌嘴贱,知道不吉利还是要说,“万一我们被抢了怎么办?”
“就知道胡说!”吴守愚教训他,“这是朝廷的船队,有官兵护送,谁敢抢劫?”
余歌撇撇嘴:“如今朝廷的威信每况愈下,江湖匪类未必就怕他们呢,你再看看那些官兵。”
余歌扬了扬下颌,意在让吴守愚看看船舱里,正在和一帮下属饮酒作乐的押运官。
吴守愚也无话可说,叹了一声道:“官场风气已成朽木,不是你我所能更改,我们是被请来照看程大人身体的,做完了这趟差事,就回潞州去,其余事情和我们无关。”
余歌冷笑一声:“程大人这个糟蹋法,身体能好才奇怪呢。”
船舱内,妓者弹琴唱曲,酒令不绝,这其中,有红粉佳丽,也有年轻的男孩子,面上傅粉,点着红唇,做个雌雄莫辨的妖娆模样。
“不过他从哪里找来的小倌,倒是不错,”余歌禁不住多看了两眼,“有点貌若好女的意思。”
吴守愚拿扇子打了余歌一下,不疼不痒:“没出息的好色胚子!没见过一点世面,倒在那里说三道四!”
“难道师父见过世面?”余歌故意打趣吴守愚,“我说我怎么连个师娘也没有,莫非师父早年,也遇见过什么此生难忘的翩翩少年,终生不渝,才……”
话没说完,又被扇子敲了下头。
“烂嘴的小子!弱冠之年了,还跟小孩似的没羞没臊!”吴守愚骂道,“你没师娘,是因为你师父我是修道之人,与他人何干?”
“你说我没见过世面嘛,我才猜的,”余歌撅着嘴,略显委屈,“你倒是说一个比里面那些好的给我听听。”
吴守愚被这个徒弟气得直咬牙,恨不得撕他那嘴,又没办法:“你记不记得,两年前来过潞州的那位,纪子芩?”
“我记得!”余歌一听便知道,“记得清楚得很呢。”
吴守愚心道你记得那是因为你和人家儿子有奸|情,横了余歌一眼,道:“我见过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才是姿容绝世,不可方物,艳丽更胜好女,脂粉在他面前都俗了三分——你看到的这些小倌,更是要被比进泥里!”
“是吗!”余歌回忆着道,“可惜我没见着他全盛时候,就看见一个清癯男子罢了。”
“再美的容颜也有衰落之时,”吴守愚道,“再怎么绝色的花朵,也有凋零之日,这是万物的规律。你认识到了这一点,就会知道,迷恋那些空虚皮囊、红粉骷髅,是多么愚蠢的事了。”
余歌就这么和师父聊着,本该太平无事,可是灾祸到来的前一瞬,总是太平无事的。
突然船身一个大震,有人声嘶力竭地喊道:“船底破了!快逃!”
“怎么回事?!”余歌扶住差点跌倒的吴守愚,四下望去,不知该往哪里逃。
船舱里杯倾酒洒,风尘客们抛琴出逃,却被将官们挤在身后。用来救命的小船放下水,却不是每个人都挤得上去。余歌不是什么好欺负的,知道自己和师父都不会游泳,死死跟着押运官程大人,在逃生的小舟上占得了两个位置。
“船怎么会漏?”程大人大声责问着下属,“船上的东西怎么办!”
“禀大人!船底是被人凿穿的!”
“是什么人凿的!”
任押运官再怎么气急败坏,此刻也无力回天。凿穿船底的,正是潜在水中的纪崇基等人,凭借过人水性,在水下用铁凿凿穿的。不仅是余歌所乘的那艘船,其余十艘,也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相继被破坏。
纪崇基冒出水面换气,看见官兵们鼠窜着逃命,露出白牙嘲笑了一句:“狗官!你们以为你们能逃得掉?”
话没说完,果然,事先依计藏好的小船开出水面,小船上的勇士早已拉着满弓,箭羽颤动着飞向官兵,官兵正值凌乱之时,毫无还手之力,纷纷落水。
余歌机敏,抱住师父卧倒在船上,心想这攻击恐怕不会这么简单收场,后面一定还有!果然不错,后方小船和弓箭已经赶上,他们整个的腹背受敌。余歌鼓起勇气抬头,要看看江面情况,一睁眼就见一个人倒在他面前,喉咙正中插着一支箭,双眼圆睁着还没闭上——正是押运官程大人。
余歌瞬时吓得脑中一片空白,再转头一看,敌方的小船已经开过来了,己方船上残余的几名兵勇拿着刀剑,腿直哆嗦。余歌知道他们靠不住,忙叫吴守愚:“师父,师父!我们跳江吧!”
“永言,你我都不会水,跳下去也是死啊!”吴守愚也是乱了神智。
“师父,跳下去尚有一线生机,留在船上才是等死啊!”余歌眼尖,看到一块木板飘过,忙下手捞了,“师父您抓着这个,我们跳下去往江岸游!这里江面狭窄,他们就是看准了这个才挑此地攻击!我们只要活着上了岸,就有希望!”
已容不得再拖,吴守愚亦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只有抱了木板,和余歌一同跃入江水里。
余歌深知,这块木板承受不得两个人的重量,因此一下了水,便自行放手,想凭着往日观察过的别人游泳的动作,能在紧急关头管点用,可是衣服一沾了水,便沉得好似身上绑了铅袋,直拖着余歌往下沉去。
“永言!”吴守愚拉了余歌一把,结果两人都往水里沉。
余歌好容易扑腾上来吸了口气,推开了吴守愚,费劲力气将那木板往江面一推:“师父快走……咳咳……”
余歌奋力地划水,可是不仅仅是衣裳累赘,这江水也流得劲猛,在船上时不觉得,下了水才知自然之力强大,水流推得余歌不由自已,再怎么扑腾也是在江心打转,还越来越被往下游冲去。
正在下游的纪崇基,看着官兵大败,高兴得大笑,正要游到前面去帮忙,忽然看到一个人影在江浪中挣扎,那人不是官兵,也不是他们这边的。纪崇基便想游近了看上一看,再决定救不救人。
余歌从没有放弃过求生的希望,此刻,他是真的力气用尽罢了。只不过是短短的一阵子,竟然就耗到没力,想叹百无一用是书生,但他却连书生也不是。余歌知道,他真的不想死,当自己的双手和双脚越来越麻木,发出的力气越来越衰微时,他看到了死亡就在他面前。到了不得不面临死亡的时候,他又能怎么办呢?
余歌被江水拉进了腹中。
可是有人却要硬生生将他抢出来。
“永言!”纪崇基将余歌救下,游到岸边,将他头朝下拍背,又嘴对嘴地吹气,“求求你睁眼啊永言!”
纪崇基后悔自己没有游得快点儿,没有早点看清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余永言,而只是在那人消失在江面的最后一瞬,霎时间认出了那个侧脸,那个在柏县,曾让他看呆的侧脸。
余歌闭着双眼,此时却不是睡着了,而是半死了过去。
经过纪崇基的一番折腾,余歌终于咳出一口水,终是被救了回来。
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竟是那个傻子?还满身满脸的水,高兴得不知是哭是笑,满口叫着“永言永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余歌愣了一瞬,马上瞪开双眼,翻身起来,冲着江面:“师父!我师父!”
余歌从地上爬起,然后便向着江面跑去。纪崇基吓坏了,跟着跑在后面:“永言!你等等!”
余歌手脚无力,跑不了两步便软倒,跌在江边,目光还在江面逡巡:“我师父,我师父上岸了没有?”
纪崇基跑过去抱着他,余歌一无所觉。终于,余歌发现了吴守愚的身影,大松一口气,拉着纪崇基叫道:“我师父他还活着!他在那!快去,快去救他!”
可是很快余歌发现,师父这一刻还活着,下一刻可就说不定了。
吴守愚被杀遍了小船上官兵的强人从水里拖上船,一把长枪的尖头,正对准了吴守愚的面门。
“师父!师父!师父!……”
余歌失声嘶喊着,因为目光从不曾移开,也就能眼睁睁地看着长枪,是怎样刺穿了吴守愚的心脏。以及那个持枪,还颇为享受地笑着的人,他都眼睁睁地看着,印在了眼里,烙进了头颅,刻在了心上;记得清清楚楚,永世不忘。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情绪蛮低落的一天,想来想去,还是要来谢谢大家看我写的文,谢谢你们的陪伴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