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你说什么鼻子?”
碧萝指着剑瑑(zhuan)重复着:
“就是这,剑鼻子!”
王莽笑了:
“你们河南人管这叫剑鼻子?有意思,那剑耳朵在哪儿?”
又把碧萝弄了个大红脸。
王莽佩上宝剑,出了新都侯府。
新都城并不大,王莽也不愿意兴师动众地车驰马奔,就那么“腿儿着”去了。
没半个时辰,王莽来到一座小院。
老院公一见是新都侯驾到,慌得什么似的:
“侯爷,您怎么自个儿就来了?老奴这就会通禀孔大人……”
“不用了不用了,你们孔大人身体不好,正在养病,还是我自己进去吧!省得惊动他,又得多吃几服药!”
王莽熟门熟路,径直奔了主人的卧房。
躺在病榻上的,就是新都侯国的国相孔休。
孔休是宛县人,南阳的名士,道德文章都是一流的,可惜官运不佳,此前只在南阳太守的衙门里当一个小小的掾吏。王莽遣就国,路过南阳郡治,南阳太守有心跟王莽搞好关系,特地推荐孔休给王莽的新都侯国当国相,才使孔休有了和前任大司马共事的机会——说是共事,闲居在乡又有什么事好共?无非是谈谈诗,说说文,讲讲道,论论学,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闲着没事儿,侃侃大山。不过,侃大山侃得好了,也能侃出名堂来,王莽就是通过侃大山,了解了孔休的胸襟、才学,而孔休也是通过侃大山,对王莽抱负、气度越来越佩服。这俩人居然侃出了交情!这不,孔休刚歇了几天病假,王莽就亲自探望来了。
孔休毕竟是一方名士,感动归感动,还讲究点名士的风度,并没有弄出受宠若惊的动静来,要搁在别人,也许早就痛哭流涕高呼感谢关怀了。
孔休只是从病榻上欠了欠身,算是施了礼,王莽也不介意,反而用双手去按住孔休:
“国相病体要紧,不必拘于礼节!”
孔休有点歉意:
“休自辅佐君侯以来,未建尺寸之功,频遭二竖之虐,实在有负君侯!”
王莽斜坐在孔休榻上,握住他的手:
“国相这是什么话!人吃五谷杂粮,谁能没病没灾?前些时候莽身染贱恙,国相不也是亲至榻前问候么?你我名为‘君臣’,实为朋友,朋友之间,还用得着这么客气!说句心里话,莽这次离京就国,心情不太舒畅,要不是有国相你清谈悦耳、高论赏心,恐怕我也会久久缠绵于病榻而不复得起呢!”
俩人寒喧了一阵,王莽起身告辞:
“国相安心养病,不要牵挂冗务!对了,差点儿忘了,莽今天特地把祖传宝剑带了来,请国相笑纳!”
说着,王莽从腰间取下宝剑,恭恭敬敬双手递到孔休面前。
孔休是饱学之士,知道眼前这口宝剑的贵重,不论剑本身,单看装饰宝剑的那些美玉,就已价值连城了:
“这怎么可以!休不敢受此厚礼!”
王莽两条胳膊举得都有点儿发酸了,孔休却死要面子,就是不接。
王莽明白了,孔休是怕自己赠剑之举有什么别的企图,文人嘛,看问题总爱拐上几道弯,何况自己现在处在这么一种政治境况中,孔休有些疑虑也是正常的。朋友归朋友,扯到政治,还是会谨慎从事的。
王莽微微一笑:
“国相不必多疑,莽奉上此剑,纯系友情,并无他意!”
那孔体也还是不收,无功不受禄,不明不白收了王莽的宝剑,这算怎么回事?弄不好,这就是要我为他卖命呢!想当初,吴国的专诸就是收了伍子胥的鱼肠剑,成为刺杀王僚的凶手而身首异处的!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我还杀别人?没到人家跟前就得血溅五步——我自己个儿的血!
王莽今天还叫上劲了,死活非把这口剑送出去不可:
“国相!你我交往也非一日半日,王莽是什么人,国相还不清楚?我真的没别的意思,赠剑,说得更清楚点儿,实际是赠这块剑瑑!用你们河南话说,就是剑鼻子!国相你看,这口剑的剑鼻子,是用昆岗的碧玉琢成,我听说,美玉可消瘢痕,国相面上的瘢,正可用它来消除呢!”
孔休脸上有一处瘢痕,那是前几年一次外伤留下的纪念,孔休是个讲究仪容的儒雅之士,早就想着除去这块有碍观瞻的东西,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当然家境窘迫也是重要原因,一个穷书生,有虚名而无实财,想美容也办不到啊!
如今机会来了,美玉就在面前,而且是无偿援助。
不过,这口宝剑太名贵了,为了剑鼻子上的那块碧玉,就毁了这口名剑,未免有点暴珍天物,王莽真舍得这么做?所以,孔休还是一再推辞。
王莽这回真急了:
“说到底,国相还是不相信莽这一片诚意!也罢,莽就做给君看!”
说罢,王莽从袖中取出一方缎帕,裹住剑瑑,大叫起来:
“来人!取个铁椎来!”
孔家的家人闻声赶到,孔休瞪了他们两眼:
“退下!谁敢拿铁推我就炒他鱿鱼!也不看看,侯爷这口剑有多名贵,把你们绑在一起卖喽也不值那个价儿!”
王莽倔劲儿上来,四下寻觅,想找个趁手的家伙事儿,一边寻觅,一边还叨叨:
“宝剑再贵重,也贵不过友情去!歌儿里都唱了,千金难买是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行了,就凑合使它吧!”
王莽看上屋角里的青铜灯檠了,过去掂了掂,份量倒还行,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抡圆了就是一通乱砸!
好端端一块美玉剑瑑愣让王莽给砸得四分五裂,幸亏有缎帕裹着,才没迸得哪儿哪儿都是。
王莽手托着碎玉:
“家伙不趁手,没法儿砸得再碎,国相可命人细细锤打,这东西,要成粉儿成面儿才管用!”
到了这个份儿上,孔休再也不好推辞了:
“咳!君侯何苦如此!休恭敬不如从命了!”
接过碎玉,孔休吩咐家人:
“都看傻了你们!侯爷驾到,你们连盏热茶也不知道奉敬!”
王莽终于送出了宝剑,心满意足:
“茶就不必了,有酒没有,我要与国相小酌几盏!”
真是酒逢知己,小酌?这一小酌就酌到了天色昏黑、万家灯火。
孔休强挣病体把盏奉陪,心里却在不住提醒自己:
“瞧见没有?这位新都侯可是个全不论的主儿!那么贵重的东西,说砸就砸了!往后可得当点儿心,别跟他陷得太深了!”
孔休还真长了心眼儿,后来王莽奉旨回京,孔休楞是谢绝了王莽的邀请,没跟着一块儿走。而且,连王莽登门告别,孔休也称病不见,幸运地避开了后来的政治漩涡,这不能不说孔休有点儿先见之明。
王莽新都砸玉的时候,并没有想到几年以后他会把西汉政权也砸了个稀巴烂,这阵子,他只是为孔休的终于接受自己一片心意而酒兴勃发,左一杯右一盏的,直喝了个天昏地暗,连怎么语无伦次地告别孔休,又怎么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侯府,他都全然不知。
稀里糊涂跌进卧室,又稀里糊涂倒在榻上,这时候王莽才有点儿清醒,因为他感觉到为他免冠除靴脱衣解带的那双手并不是夫人的,而是一双年轻的动作略显生疏的手。
他强睁醉眼:
“唔,是谁啊?”
那双玉手的主人怯生生地吐出河南口音:
“大叔,俺是碧萝。”
王莽一激灵:
“碧萝?你怎么在我房里?”
碧萝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出少女的羞涩:
“是大娘让俺来侍候您哩!大娘说,大娘说……”
“你大娘说什么?”
“大娘说,让俺给您暖被窝……”
王莽的酒一下子全醒了:
“胡闹,胡闹!去!把你大娘给我叫来!”
碧萝跪在王莽面前:
“大叔!可不敢让大娘知道俺没侍候好您!那俺爹就没有命了!”
王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档子事?碧萝,你起来,慢慢跟大叔说!”
碧萝悲悲切切,半诉半泣:
“俺们一家是新都城外的正经农户,今年年成不好,拖欠了官府的税赋,俺爹叫衙役们一条铁链锁进大牢。俺娘没有办法,把俺带到城里人市上去卖,想弄点儿钱去救赎俺爹……”
王莽似乎明白了碧萝为什么会出现在新都侯府了:
“这么说来,是新都侯府的人把你从人市上买来的了?”
“是二公子……”
“老二,王获?这孩子不说在家攻读诗书,没事儿到人市上瞎逛荡什么!”
碧萝泪眼汪汪,接着诉说:
“二公子说俺生哩怪体面,就把俺买了来,他还说,您新都侯是太皇太后的亲戚,放个屁就胜过打雷,只要俺干得好,他去跟官府说一声,保管俺爹平平安安转回家……”
“又来了!王获这孩子就知道抬着王家的招牌去吓唬人!明天我得好好训训他!”
王莽就怕家里人捅漏子,他知道,自己一家虽说远离京师,可朝廷并不会对他撒手不管,一旦出点儿岔子,傅、丁两家准会咬住不撒嘴!
碧萝吓坏了,连忙摆手:
“二公子也是好心,大叔别错怪他!是他把俺带到大娘面前,本来要留在她的房里,大娘说,您正好缺个人服侍,就让俺给您铺床叠被,侍奉枕席……”
王莽的火儿又给拱了起来:
“这叫什么,这叫什么!一个小姑娘,比我女儿还年轻,怎么能……胡闹!荒唐!不行,还是得把你大娘叫来!”
碧萝可眼眨眼,泪珠儿如雨:
“大叔,是俺愿意的!只要能救俺爹,俺啥都舍得!俺,俺,俺这就服侍您……”
可怜的孩子,抖抖嗦嗦去解自己的衣裙,尚未完全发育成熟的稚嫩胴体,让王莽觉得无地自容。
他狂吼着:
“夫人!夫人!”
王莽的夫人再也藏不住了,从帷帐后面踅了出来:
“妾身在此,不知侯爷有何吩咐?”
王莽气得浑身乱颤:
“有何吩咐?你干的好事!你看看,一个可怜巴巴卖身救父的孝女,你怎么能逼人家干这种事!”
王夫人也是一肚子委屈:
“侯爷!您别发那么大的火儿!妾身这是心疼侯爷您!您这几年仕途上不顺,先是被免职就第,现在又被遣到新都这鬼地方来就国,眼看着心倩一天不如一天,妾身想着,你们男人官场失意,总好在情场上找补找补,这才想了这么个主意。前些天,不是咱们都商量好了嘛!您也半推半就地答应了,还跟怀能、增秩、开明她们几个都有过那种事,怎么今天到了碧萝这儿,您就改邪归正了?”
王莽脸一红,压低声音:
“怀能她们跟碧萝不一样!她们几个是太皇太后赐的,名为婢女,实为姬妾,年岁又跟我相仿,收进房来不算什么,像咱们这种人家,有个三妻四妾的也没人笑话!可碧萝才多大?又是这么一个情况!这要传出去,人家得说王莽缺了大德,得说我乘人之危!”
王夫人不以为然:
“什么乘人之危?咱们这叫扶危救难!要是咱们不伸手,碧萝他爹就得死在牢里!”
王莽接过话头:
“好!既然是扶危救难,咱们就给他来个干净利索!这么着,碧萝你听着,我看你人挺乖巧,又懂事,家里一定少不了你,今晚你先在下人房里委屈一宿。明天一早,大叔我就派人送你回家,身价银子不要你退回来,大叔还要代你爹交上拖欠的税赋,让你爹回家跟你们团聚!夫人,你看这样算不算扶危救难?”
王夫人没说话,碧萝却喜出望外:
“俺可算遇见好人哩!多谢大叔!多谢大娘!”
王莽完成了一桩功德,心安理得地躺下,睡得甭提多香甜了。
可惜,他没能听见,就在他睡着之后没半个时辰,从下人房里传来了少女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