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那我更不能吃了!我王嘉有幸得居相位,就算有罪,也该伏刑于都市,好让老百姓明白,当大官儿的犯了法也一样挨刀!丞相又不是殉情的小儿女,怎么能死在毒药之下!”
穿上朝服,出了府门,冲使者拜了两拜:
“诏书在哪儿?臣王嘉领旨了!”
使者觉得新鲜:
“我这一辈子尽干这路差事了,可从来没领过活的回去复命!今儿个算让我开了眼了,得,您乐意,我也破个例,可是您得有个思想准备,我瞧您细皮嫩肉的,不准受得了廷尉那金木水火土五宗大刑!”
王嘉弄了辆属吏的小破车,去了车盖,摘了帽子,一路神态自若。
哀帝听说王嘉居然真敢活着去诣廷尉,龙颜大怒:
“这不成心嘛!本想给他留点儿面子,他倒蹬着鼻子上脸了!好,就让廷尉先圈(juan)着他,让他体验体验生活!不许给他吃饱了,可也别饿死他,怎么叫活受罪,就怎么招呼他!”
哀帝真是狠了心了,派了一大堆二千石的官员去“杂治”王嘉。
“杂治”了几天,王嘉老是那一套:
“办案子讲究的是查明事实真相。你们说我结党营私、庇护梁相,梁相又有什么罪?他怎么就勾结东平王阴谋叛逆了?没有确凿的证据,定不了梁相的罪,我向皇上保举他就不算问题!我这还是为国求贤呢!”
二千石也算是大员了,哪儿有工夫一天到晚听王嘉这套车轱辘话?玩儿着玩儿着玩儿腻了,也不常来了,反正皇上就是要让王嘉多受点儿活罪,拖的日子越长,皇上就越解气。
二千石们不来了,只让一些个无名小吏去继续修理前首相大臣,这份耻辱的确不是王嘉受得了的。
更受不了的,是那些小吏根本不把王嘉看作是曾经总揆百官的一朝丞相,说出的话那叫难听:
“要照您说的,您不是大大的功臣了吗?那我们干嘛成天哄着您玩儿啊?有工夫回去搂着媳妇儿睡觉多舒服!怎么也比跟您这么个老帮菜对眼儿强啊!”
王嘉咽然仰天长叹:
“我是有罪!当了三年一国首相,不能进贤人、退不肖,这不是有负国家、有负朝廷的大罪又是什么?我真是死有余辜哇!”
这帮小吏一听乐疯了,二十多天,您总算认了罪了!谁说我们这些官卑职小的小吏办不了大事?二千石没弄成的,让我们逮着了!
“老爷子,您这就对了!您早认罪,我们还能在您身上这么由着性子试验新刑法嘛!您再说一遍,您说的贤人是谁,不肖又是谁,我们好记下来,跟大人们汇报去!”
王嘉冷哼一声:
“告诉你们你们也不能明白!我说的贤人,是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不肖,不,岂止是不肖,简直就是恶人,说的就是高安侯董贤父子!我看着董贤父子佞邪乱朝,却不能斥退他们,这还不该死?死了也怨不了别人!”
小吏们一边儿乐一边儿记录在案,这都是邀功请赏的第一手材料啊,其珍贵价值不言而喻!
“贤,孔光,何武,恶,董贤父子。老爷子,这可是您亲口招供,不是我们给您愣安的!来吧,麻烦您,画个押,咱就算齐活!哎,我说别介呀,您怎么吐血啦?坚持坚持,画完押您再吐不迟呀!”
王嘉哪儿还坚持得了?入狱二十多天,他一直就在闹着绝食斗争,再加上严刑酷讯,铁人三项也受不了了,何况他这么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大汉丞相?活生生硬是吐血吐死了!
闻讯赶来的光禄大夫孔光脸上挺挂不住,早知道王嘉把自己列为贤人榜首,说什么自己也不能领头儿往井里扔石头哇!可事已至此,又有什么用?还是赶紧琢磨琢磨怎么着才能让皇上、特别是让董贤别起疑心为上,有道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王嘉的口供写得这么清楚,万一董贤明白过来,跟皇上一说,说我孔光孔子夏是王嘉的同伙,那才是招谁惹谁了呢!
大司马骠骑将军丁明想的跟孔光可不一样,他望着不成人样的王嘉,放声恸哭:
“丞相,公仲!你就这么走了?你死得冤哪!再怎么说,你也是三公啊,就凭董贤一句话,愣把你给整死了,你能闭得上眼吗?这让我们这些活人也看不过去呀!今天是你,明天不定又该轮到谁了呢!皇上啊!您为什么就单单那么得意那个奶油小生?那个卖屁股的东西,他说一句就那么管用?连三公您都说免就免、说整就整?我也是三公,还是您舅舅,下一个您就对付我吧!公仲,你放心去吧,我会收拾董贤那个屁精的!”
丁明这通牢骚,没半天就被人添枝加叶儿地报告给了哀帝。
哀帝还没来得及发火,董贤先不干了:
“皇上,王嘉一死,廷尉诏狱有空位了,您就手儿把我给送进去得了!丁大司马不是要给王嘉报仇吗?您就让他使劲儿报!别为我破坏了您跟他的甥舅之谊!我一个小小的侍中驸马都尉,还犯得上他丁大司马动那么大火儿?皇上您先歇着,我回家收拾收拾行李,回头咱们诏狱见!”
“圣卿你这是干什么!甥舅之谊,它哪儿比得上咱们的肌肤之亲!你来这一手儿,不是要朕的好看嘛!你去诏狱,你今儿进去,朕明儿就得想你想死!也罢!丁大司马既然不仁,朕也就不义了!朕这就免了他的大司马,由爱卿你接任!”
董贤算是破了一项记录,以二十二岁的青年,出任大司马,还被加以“卫将军”的称号。
“我说什么来着?我说什么来着!”王莽看着前来报信儿的堂弟王闳,嘴唇直哆嗦。
“堂兄,您真是料事如神!董贤封了大司马卫将军,外加给事中,领尚书事,文武百官给皇上奏章,全得先由他过目!他老爹董恭徒为光禄大夫,他那个嘴上没毛的兄弟董宽信,也代他拜为驸马都尉,董氏亲属全都位居侍中诸曹,奉朝请,一句话,董家这算是一手遮了天了!”
王莽担心的还不止这些:
“兄弟,这才到哪儿?皇上算是鬼迷心窍了,我把话摆在这儿,用不了几天,保不齐皇上还要把江山让给他董贤呢!”
王闳吃了一惊:
“不能吧?封高官赐厚禄是一回事,让江山禅帝位可是另一回事!皇上再怎么宠他,也不至于到那个地步吧?”
王莽翻着白眼儿:
“兄弟,你不懂走火入魔是怎么回事!刚才你说过,皇上的册书里有这么一句话,叫什么‘允执其中’,你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意吗?”
王闳没觉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允执其中,无非就是说让董贤在处理军国大事的时候,要谨慎小心,别出偏差罢了。”
王莽唉声叹气:
“唉!兄弟,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字面儿上倒是这么解释,可是,你不知道,‘允执其中’这四个字是有出处的!当年尧帝把帝位禅让给大舜.就用了‘允执其中’四个字!如今皇上册书中写了这四个字,你以为这是率尔操觚的一时疏忽哪?这明摆着告诉咱们,皇上有了禅位于董贤的意思!兄弟,你往后还真得当点儿心,提防着董贤点儿!”
王莽提醒王闳之后没几个月,哀帝果然公开表示了让位的意思。
这天,哀帝在麒麟殿宴请董贤一家,当然也有不少大臣作陪。王闳因为是中常侍,也在宴会上侍候着。
酒酣耳热之际,哀帝拍着董贤的肩膀:
“你们看看,大汉二百多年,有过这么年轻有为的大司马没有?二十二岁,他才二十二岁!别人家的孩子这么大时候,没准儿还尿炕呢!”
董贤闹了个大红脸,扭扭捏捏:
“皇上您别这么夸我,我才吃几年干饭?这都是您领导得好!托天子洪福,我才能有这么一丁点儿的进步,您要这么夸我,唔,唔唔们可不好意思了………”
哀帝隔着衣服感觉到了董贤那滑腻的肉体,无限遐思涌上心头: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忘了,前些天匈奴单于来朝见朕,群臣都在殿上侍立,你站在最前边儿。匈奴单于瞅你这么年轻,叽哩咕噜说了一通外语,大惊小怪,黄眼珠子都快瞪白了。朕让翻译告诉他,别瞧大司马年少,可却是我朝中的大贤,大贤当然要当大官儿,别那么少见多怪的!你们记不记得,当时那匈奴单于是怎么来着?嘿,他是吓得叭地上就磕头哇,向朕表示祝贺,说大汉有了这么年轻有为的贤臣,匈奴再也不敢踉大汉叫劲儿了!你们说,董大贤臣值不值得在历史上大书特书一笔?他身不动膀不摇,就那么往那儿一站,愣是把桀骜不驯的匈奴给吓傻了!哈哈,妙哉!赶明儿番邦再兴兵犯境,你们也用不着跨马提刀,血战疆场了,就跟他们说,我大汉有一位大贤大勇的董大司马,看他们谁还敢炸刺儿!”
王闳在一旁暗暗好笑,心里说:
“皇上您是喝多了怎么着?董贤真有那么大本事?人家匈奴单于那是逗您玩儿呢!这家伙孙子着呢,巴不得您把大汉要员都换成董贤这路中看不中用的主儿,他好顺顺当当打进来!”
哀帝还那儿得意呢,端起酒杯离了席位,晃晃悠悠晃到董贤老爹董恭面前:
“岳父大人,感谢您为大汉培养了这么杰出的人才!当然,还有您的女儿董昭仪,虽然比朕的大舅子董大司马还差那么一点儿,可也深得朕心,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了!您有空得给群臣传授传授经验,让他们家家都养育出这样的佳儿佳女,好壮我大汉声威嘛!”
董恭一劲儿谦虚:
“皇上您过奖了,其实老臣也没什么特殊的本事,不过,为国家输送人才,是为臣子应尽的义务。”
哀帝一仰脖:
“好好好!就冲您这种不服老的劲头,也值得再尽一大觥!”
王闳再听不下去这老丈人、姑爷瞎起哄!
其实王闳也是没沉住气,真正不像话的,还在后头哪!
哀帝回到席前,搂着董贤的腰,语惊四座:
“诸位公卿!朕有心向古圣学习,效法大尧禅舜的故事,你们看怎么样?”
满堂衮衮诸公乍一听哀帝要退位让贤,顿时是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搭碴儿。
王闳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三步两步奔到哀帝面前,跪下启奏:
“皇上!您又喝多了,说醉话了吧您!天下是高祖皇帝的天下,可不是您的!您想给谁给谁呀?您既然有幸承继宗庙,就该传子孙于无穷,半道上您退出,对得起谁呀您?执掌江山可是至关重大的事,您哪能这么随随便便轻描淡写?您是天子,天子无戏言哪!您还是回寝殿去躺会儿,醒醒酒吧您!”
哀帝一蓬火兜头被王闳泼了这一盆冷水,心里很不舒坦:
“你算干嘛的?你看着满座的公卿,哪一个不比你官儿大,轮着你来教训联躬了?本来今儿的宴会就没你的份儿,朕不跟你计较,吃了就吃了吧!好吃好喝好待承,你倒有理了!行,你不是有意见吗,有意见茅房提去,从今往后,朕这宫里还不用你了,趁早给朕回家,该干嘛干嘛去!真气死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