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汉公,您千万别!他这也是一片忠心!学生以为,拍马屁,也不全是坏事!特别是对您.您的行为太高尚了,让人没法儿不拍!那不能叫拍马屁,那叫说真话!您自个儿又那么谦虚,再不让别人歌颂,您的伟大,怎么昭示天下?老百姓,当官的,还有我们这些介于民和官之间的,又怎么学习您的高风亮节?叫我说,这种马屁精不是多了,而是少了!少得可怜!”
王莽摇头一笑:
“先生真会说笑话!王莽若真有先生说的那么好,列位何苦在这儿静坐示威,等着给王莽提意见呢?”
张辣赶紧纠正:
“您误会了,我们这哪是静坐示威呀.我们是等着递报告哪!不信您瞧瞧,谁谁的袖子里,都掖着殚思竭虑、点灯熬油、搔头蹙眉、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报告书哪!”
随着张辣的话音,呼呼啦啦,广场上上下号人,全都把袖子里藏着的竹简奏章掏了出来,顶在脑袋上,请安汉公过目。
“这么许多?叫王莽如何看得过来?”
张竦眼皮一眯、嘴角一翘,露出一个甭提多难看的笑来:
“安汉公,您别瞧份数多,内容都是大同小异,观一知十知百知干,主要是为了造个气势。要不,您先学生这份?”
王莽警惕性陡然提起:
“造声势?造什么声势?想搞四大是怎么着?我告诉你张竦,别看你爷爷对大汉有功,你要是撺掇一帮人搞名堂,危及大汉朝政,我王莽照样对你不客气!”
“那是那是!谁不知道您连亲生儿子犯罪部不姑息,是出了名儿大义灭亲的王青天!您看,您请看!我这奏章里要有一个字儿用得不对,我就不是我爷爷的孙子!”
王莽这才接过张竦的奏章:
“嗯,这笔字儿倒是写得不赖,一看就顺眼,打报告嘛,字迹要端正,别弄点子自己都不认得的草字儿,让人看着累!嗯,文采也行,有点儿你爷爷的意思……”
看着看着,王莽的眉毛拧在一起了:
“怎么又提选我的女儿为皇后的事?这件事我早就明确表态,放弃资格,你们为什么还要上书坚持?张竦,这许多奏章都是这件事吗?”
张竦点头。
王莽苦口婆心:
“跟你们讲过多少次,要避嫌,避嫌!我以外戚出身,历任郎官、射声校尉、光禄大夫,直到大司马、太博、安汉公,权力是很大的了,‘位高震主’,这是很危险的事咧!眼下幼主未能亲政,内政委于太后,外政付于王莽。王莽已是如履薄冰,谨言慎行,唯恐朝野上下有所非议,如果再把我女儿推到皇后的位置上,岂不招来天下人的怀疑,误认我王莽要挟天子以令诸侯?不行不行,此事万万行不得!”
张竦一盆冷水由头贯入,结结巴巴:
“安汉公,话不是这么说!您大公无私的精神那是无尚崇高的。可是,您的功绩是如此彰明,天下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皇后的人选关系国家命脉,在这种时候,怎么能单单把您的女儿排除在外呢?这让全国人民向何处去寄托自己的命运!安汉公!您要以国家为重!您问问在场的列位,大家希望由谁来给大汉臣民作国母!”
“安汉公女!大汉国母!”
“大汉国母!安汉公女!”
王莽无可奈何正要再行劝阻,宫门里出来一个人,正是少傅甄丰。
“安汉公!您还在这儿哪!大家都在宫里等着你商议大事哪!快请吧您哪!”
张竦一看王莽要走,扑倒在王莽脚下,抱着他的双腿死活不撒手:
“安汉公!您不能走!您要是不答应我们的请求,我们情愿都死在宫门之前!”
“唰”!比听到口令还齐,上千号人全都跪了下去:
“我们要国母,我们要国母!国母国母我们要国母!”
甄丰拍拍张誎的肩膀:
“小老弟,你先松开手,三公九卿要商议的,也正是这件事!群众的呼声,早就飞过了汉宫的高墙,听得真真儿的!你放心,你们大家都放心!这档子事要是都办不妥,我们这些三公九卿就他妈算白活!”
张竦撒开手,冲着甄丰直磕头:
“少博!您可得坚持真理!大汉的命运,可都在您跟三公九卿们身上了!无论如何,也得说服安汉公!我们就挨这儿等您的消息了!”
“静候佳音吧小老弟!我们十几张嘴呢,还怕说不过安汉公一张?”
王莽没听清这俩小子在嘀咕什么,他正忙着给自己的属官布置任务:
“长史,司直,你们几个,今天不必随我进宫了,就在宫门外头,好好劝导劝导这些人,把我的意思,掰开喽、揉碎喽,跟他们反反复复多讲几遍,务必让他们收回奏章,别再提什么国母不国母的。千万注意,不要耍态度,要和风细雨!”
属官们分头行动,去完成劝说疏导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王莽自己也不轻松,他要面对的,是十几位认准一条道儿走到黑的公卿大臣。
这十几位,那哪叫嘴呀,简直是歪把子机关枪、喀秋莎火箭炮,一通猛砸,真让王莽没法儿招架。
砸来砸去,王莽只得让步:
“众命难违呀!既然大家执意要求小女参加遴选,我王莽也不好一意孤行了,不过.咱们可得有言在先,小女参加是参加,不能搞特殊比,得搞差额选举,多征集秀女,公平竞争。唉,我就等着挨骂吧!”
可这帮人得寸进尺、不依不饶:
“那怎么行!哪能让众女干扰安汉公女儿皇后的正统地位?还用得着什么差额选举吗?皇后,就是您的女儿,您,就是大汉国丈!”
“哪能如此草率!小女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列位连人部没见过,就这么走下来,这不是有点儿拿国家大事当儿戏了吗?”
王太后倒是被提醒了:
“也是。这么着吧.长乐宫少府、宗正、尚书令,你们几个,按照光禄大夫刘秀等人拟定的嫁娶礼仪,准备好彩礼,到安汉公第去相看相看,看看安汉公女德行如问、容貌怎样,速速回来禀报!”
王莽又加了一句:
“一定要如实禀报!我的女儿,我最清楚,哪儿就够得上皇后的标准了?你们几位可千万别照顾我的面子!其实去也由去
哪儿能白去?几位恭恭敬敬代表婆家人奔了王莽家里,政治联姻,这个道理他们懂,七八分人品,回来一描述,可就成了国色天香了:
“太后,列位大人!得亏咱们坚持了,要不然一真就埋没了一位打着灯宠也没地儿找去的大汉皇后!安汉公女岁数虽说不大,可知书达理、举止端庄,那得说是安汉公教导有方!换个人,十几岁的孩子还尿炕哪!咱大汉未来的国母,不光品德好,相貌还特别的出众,真是窈窕淑女,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太后,不是我们几个浮夸,安汉公女是您的侄孙女,照着您的模样长,还能错得了?没挑的,哪天入洞房?”
这几位比给自己娶媳妇儿还着急!
王莽还是不大情愿:
“为至尊选后,是何等重要之事,岂能如此仓促!就算相貌品行说得过去,总还得合合八字,看小女的命数如何吧?别再克冲了至尊!”
“您怎么那么迷信!”
王莽认起真来:
“这怎么是迷信!真要是八字相冲,惹出塌天的娄子,你们谁敢拍胸脯?”
王太后也瞧出来了,不让王莽到黄河转一圈儿,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死心:
“安汉公所奏有理!选后大事,理应告于宗庙、卜于天地。就命大司徒、大司空用策书祷告列祖列宗,问问他们的意见,另外,多用几种法子,预测一下吉凶,看看神鬼、天地是怎么说的!”
猪、牛、羊算是又倒了霉了。知道刘氏列祖列宗都爱吃荤,特地挑了几头壮实的,洗剥干净.一刀一个,当了太牢去祭祀祖先。这也有打通关节的用意,刘氏祖先未能免俗,供桌上收了贿赂,自然要给点儿吉兆下来,抽签是上上签,卜卦是泰卦。
“安汉公,这您还有什么说的?您瞧瞧这是什么卦象,金水旺相!卦书上有讲,这种卦,遇父母得位,康强之占、逢古之符也!什么意思您知道吗?天子是金命,令爱是水命,金能生水,水不害金,金水相合,大吉大利!而且,您位居百官之首,尊夫人也是朝廷诰命夫人,这就是卦书里讲的‘遇父母得位’呀!您这一得位,皇后——就是您姑娘,皇上——就是您姑爷,他们两位可就健康强盛了,这是多么利国利君的事啊!您一向标榜忠君爱国,如今舍一女而利君国,您要再推辞,可就不够意思了!”
王莽到这时候,也是实在没法儿再推辞了:
“唉!早知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提这个建议,这不是把自己给统进去了吗?”
哥儿几个还劝呢:
“您也别想不开!令爱入主汉宫,得以配享宗庙,您也成了大汉国丈,这种美事,我们求还求不来呢!再说了,这卦象是乾上坤下,叫做乾天坤地,这也是天意!国丈爷,您哪,就认了啵!”
王莽好不容易说服自己,同意了把女儿送进汉宫,给平帝刘衎做皇后。
接下来的事情按说应当就好办了,又挑选了十一位名门闺秀,做为嫔妃,准备择一黄道吉日,跟王莽的女儿一道进宫,凑够古制“十二女”之数.让平帝刘衎去“经人事”。
可没想到,半道上又横生了枝节。
有个叫刘佟的刘氏宗亲,是王莽上台之后新封的列侯,封地在信乡。信乡侯刘佟一看,怎么,这么大的事,你们都出了力了,合着就我离京师远,没轮着卖点力气,表现表现,这叫我将来怎么跟安汉公、国大爷见面儿啊?赶紧挖空心思,打《春秋》里搜罗了点儿故事,打了个十万火急的报告,快马送到京城:
“《春秋》上明文记载,周天子要从纪国娶王后,就把纪国国君的爵位由于爵升为侯爵,公、侯、伯、子、男,一下子升了两级,如今安汉公的封国没有变比,这可不合古代的制度!”
京城的王老太太没弄明白,就让有关部门讨论讨论。
有能人!刘佟的奏章发下去,立马儿就有了反应:
“古代天子赐封王后的父亲,那是有定制的,叫‘纵横百里’,礼节上也有特殊待遇,不再把王后的父亲当做臣子看待,这才体现重视延续祖宗的血统,也是孝道的最高表现。准没有两重父母?老丈人,东北人讲话.那叫‘老丈杆子’,丈杆子丈杆子,一丈多高哇!文词儿叫什么泰山老大人,泰山,那就更高了,‘一览众山小’的主儿!刘佟的奏章符合礼制,可以照办!请太后批准,把新野县的田地二万五千六万顷加封安汉公,这么一算,正好是纵横百里!”
那就加封吧?可王莽不受:
“我王莽早就说过,小女材质低下,不足以跟至尊相匹配,可众心如此、天意如此,我也不好说什么。但是,这回又冒出来个什么‘纵横百里’,这叫我王莽如何敢当!王莽窃思,这种富贵荣华就算是快到头了,又是皇亲国戚.又是受爵封地,还要怎么着?假如小女真能配上至尊,那么。以我新都侯国现有封地的租税收入,已经足够逢年过节朝贡的角度了,没必要再益封地!我王莽真心实意归还这两万五千六百顷田地。”
王太后刚答应了王莽归还封地的请求,主管宫廷婚丧嫁娶的官员又来裹乱:
“太后,依照惯例,聘皇后的彩礼应当是黄金二万斤,合钱是两个亿。正好安汉公也在这儿,这笔款子您看是提现金呢,还是走银行转帐?”
王莽差点儿没晕过去:
“捣什么乱哪!两个亿?我这是卖闺女哪?论斤约也值不了那么些呀!不要不要,一分钱我也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