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暗骂:
“是哪个马屁塞子提的建议?倒霉催的!王莽的权力够大的了,还要加封,这不快顶着天了吗?干脆,朕这个倒头皇上也别当了,直接让王莽皇袍加身倒更痛快!”
想是这么想,典礼还得去参加,毕竟已经大婚,虽说仍未亲政,这种礼仪性的活动也算是摆摆他皇帝威风的机会。
到了前殿,小皇上才弄明白,原来打报告的还不上一个,咱大汉的马尼塞子简直是数不胜数。
领头的是太保、王莽的堂兄弟王舜。
“在《春秋》里头,孔老夫子叔列过三种等级的大功大德,最高是建立德业,其次是建立功绩,再次是著书立说,当然这些只有最伟大的圣人、贤人才能做得到。对于这些圣贤,如果他们身为臣子,就应当趁他们还活着的时候大行封赏,这样才能使他们成为万世景仰的大臣。殷朝的伊尹、周朝的周公就是这样的人物啊!”
王舜一带头,公卿百官,连布衣百姓,全都不甘落后,前前后后有八千多人递上奏章,一致响应王舜,并且有所发挥:
“太保大人说得太对了!伊尹、周公都获得了超过上公的赏赐,安汉公可比那两位强多了,为什么就不能接受皇家的奖励?”
气势太大,排山倒海。王太后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折腾了一宿,最后形成决议:
一、把前次安汉公退还的召陵、新息两县以及黄邮聚、新野县的田亩重新封给安汉公;
二、采用伊尹、周公的称号,给安汉公加上宰衡的官号,位列上公,宰衡的属官椽吏俸禄定为六百石;
三、三公对安汉公讲话,要先说“冒昧进言”,所有官吏不得与安汉公同名同字,安汉公外出,定规二十名期间亲兵、三十名羽林骑士、前后大车十辆随行,以壮声威;
四、赐安汉公母亲“功显君”的称号,食邑两千户,授予配上火红缓带的黄金印章;
五、封安汉公三子王安为褒新侯、四子王临为赏都侯,以示褒赏新都侯之意;
六、追加皇后聘礼三千七百万,合成一亿之数,以明大礼。
少年天子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这不全都定好了嘛!还要朕来走这个过场干什么!朕回去歇着了!王八书还没背完呢!”
王太后连哄带吓唬:
“天子!策命大礼,没有皇上亲临怎么可以?况且,安汉公确实对朝廷有功,适当封赏,也不为过,皇上别心疼这几个小钱,江山要紧,皇上的龙廷要紧!这叫吃小亏占大便宜!再说,今天要赏的,全是上次安汉公退还给朝廷的田亩、彩礼,顶多额外加了个宰衡的官号而已!堂堂大汉天子,可不兴这么小家子气!”
别看平帝还不懂人事,这笔帐倒能算得过来:
“太后,不是朕小家子气,朕是担心安汉公权势太大,功高震主,将来于朕不利……”
王太后一瞪眼:
“小毛孩子,你懂个屁!你是谁扶起来的?没有安汉公,你不过是个病病秧秧的中山小王,知道什么利不利的!有老太太在,安汉公还能把你吃喽?别废话了,典礼马上开始!来人,宣安汉公父子上殿!”
钟鼓齐鸣,王莽领着王安、王临一路小跑,趋到前殿。
司礼官高声宣读策书完毕,王太后冲平帝直使眼色,该小皇上登场了。
小皇上拿定主意,今儿个是死尸不离寸地了,你们爱封谁封谁,反正朕是死活不出场——比临唱之前拿搪的歌星态度还坚决。
王莽领着俩儿子已经按周公故事父前子后地跪稳当了,可是皇上迟迟不下龙椅,空了场了。
不光跪那儿的王莽爷儿仨别扭.殿上殿下的满朝文武也觉干得慌,隆重的策命典礼,居然会出现这种场面,真正有失朝廷威仪。
王太后绷不住了,怒视小皇上。
小皇上也会来事儿,假装还在那儿背词儿,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晃脑袋,一会儿翻白眼儿,一会又嘬牙花子,反正让你们知道,朕不是不出场,是台词儿不熟!
王政君心中暗骂:
“不中用的东西!想着你媳妇儿也娶了,让你支应支应礼仪性的活动,也好向天下昭示天子很快就将亲政,谁知你这么不争气!算了,救场如救火,还是老太太亲自出马吧!”
王政君腾腾几步下了宝座,劈头夺过策书:
“安汉公跪拜受策!”
这回轮着王莽这头出毛病了,跪是早就跪着了,拜也拜得是稽首如仪,可就是词儿不对,不是什么“吾皇万岁万万岁”,而是:
”臣,臣不敢!”
王太后真火儿了: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光禄勋你们是怎么排练的,弄得个乱七带八糟!安汉公,他门不懂规矩,您是三朝老臣,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什么叫‘臣不敢’,不敢您跪到这儿?受策是这词儿吗?”
王莽趴在地上,头也不抬:
“太后息怒,不是臣忘了词儿,臣是的的确确不敢受此隆宠!”
“得了得了!你们是成心不让朕省心!散会,退朝!”
扭头一看,平帝还在背他的词儿呢,老太太一把拽起他来:
“都散戏了,还背个什么劲儿!走,上长乐宫给我背八书去,背错一个字儿,还罚你蹲那小黑屋!”
全散了,王莽爷儿仨还趴在地上不走,内侍过来:
“安汉公,起驾吧您!唔们该打扫卫生了。”
王莽这才敢抬头:
“有劳大驾,王莽有一道封事,请速呈太后御览。”
太后正在长乐宫厉声厉色监督小皇上背书,一见封事递到,先不看:
“又是安汉公上的封事?你怎么那么多事,又给朕找麻烦!你不知道哇,安汉公一上封事,不是告病就是辞职,你是怕我没地方给人做思想工作去是不是!”
果然如太后所料,王莽在封事里提出,只能接受给他们老太太的功显君封号,其他各项赏赐,精神的、物质的,包括“宰衡”的官号,王莽是一概不受,原封退回。
更绝的是,王莽真又拿出身体不好的杀手涧,明明白白表示,如果不接受他退还封赏的请求,他就正式打报告提前退休!
小皇上求之不得:
“那就让他退休好了!朕就不信,没他这臭鸡蛋,咱还会做不成槽子糕!”
王太后瞥了小皇上一眼:
“说得轻巧!你是能安邦,还是能治国?十来岁的小毛孩子,口气倒不小!”
小皇上大概以为娶了媳妇儿就外大人,底气挺壮:
“安邦治国有什么难的!不就是画个圈儿、写个‘可’嘛!”
“敢情是看人家养孩子自个儿不费劲!画圈儿是不难,长个脑袋就能画,可是皇上别忘了,大汉朝里里外外多少事儿都得决策,你知道哪件该画哪件不该画?”
“哼!他安汉公也不是单枪匹马包打天下,有三公、四辅、九卿、百官,编制十几万人呢,他们难道就一点儿也不帮衬帮衬?有了这十几万人,朕照样把国家大事料理得头头是道!”
王太后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打住吧皇上!十几万人是不假,可有几个听您皇上的?扒拉人头算一算,那都是阎锡山的队伍!别的个说,光这次打报告为安汉公请封的,就有八千多口子!这叫什么?这叫群众威信!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安汉公就凭着这拨人,想登上九五之尊也不是难事儿!也就是我们王家,几代人为国尽忠,没人往那上头想,你还不说好好拢络拢络,真要逼急喽,我看你是凭文还是凭武,去慑住局势?”
小皇上哑巴了,吭吃半天,挤出一句话来:
“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跟你商量也没用!来人,火速召太师孔光进宫,姜还是老的辣!”
太师孔光颠儿颠儿赶来,怎么来怎么去听太后一说,他乐了:
“嗐!火急火燎把老臣召来,就这档子事啊?小菜儿一碟儿呀!咱们这么着,安汉公退还封赏的请求呢,也别不答应,是也别全答应,弄个折衷方案。您听我给您算一算,王安、王临亲自接受了褒新、赏都两侯的印缓,这事儿不能更改,已经通告上天了嘛!黄邮聚、召陵县、新野县的田亩提供的经济收入虽说是多了点儿,全归安汉公一个人,其实也算不了什么,既然安汉公想用自我克制来促成国家的教化,那就先允许他退还,以后找机会再说。至于宰衡的官位,跟他说明白,是责任而不是虚荣,不过是给安汉公肩膀上再加点儿份量,让他多操心多受累,好及时实现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的目标,况且又不能世袭,他还担心什么?追加的彩礼钱,是尊敬皇后的表示,又不是给安汉公本人的,谈不上受不受、退不退,功显君的封邑,止于本身,不予推恩,褒新、赏都两国的封邑才合三千户,并不算多。您把道理跟安汉公讲明白了,臣以为他不会不理解。”
“这个方案按说也将就过得去,可是,朕担心安汉公连这一步也不肯退让。卿也许还不知道,每回朝廷给他加封赏,他总是痛哭流涕叩头坚辞,这次更厉害,他已经打了报告,看那意思,如果不答应他退还封赏的请求,他就撂挑子不干了。朕正拿不定主意.是权且听从他的推辞,好为大汉留住架海金梁、擎天玉柱呢,还是坚持贯彻对他的封赏,明知道封赏完了他就退休也不管不顾?”
王太后愁眉紧锁,小皇上幸灾乐祸。
孔光失仪大叫起来.因为他说出了能够解开太后心里愁疙瘩的法子:
“安汉公是唯恐天下人怀疑他的忠心,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没错,老臣以为,他这就是下得不能再下的下策!可是以安汉公的聪明睿智,他居然会忽略了一条:忠臣有时候也得委屈一下自己的操守,假如这种操守影响了大局,比如像这次朝廷封赏个人受不受封赏事小,君主信赏必罚的原则可是顶顶重要的!安汉公既然是忠臣,那就得认了,宁可让别人去说三道四,也要维护这条原则,您就这么说,拿个‘忠’字一压他,看他还好意思再推辞!当然,搞就搞得像模像样,您可以派大司徒、大司空拿着使节、捧着制书,命令他迅速上朝办公。另外,还得绝户点儿,严令尚书,不得再接受安汉公推辞封赏的奏章——让他没地儿说理去!”
其实王莽的心事孔光只猜对了一部分。那天上殿受策之前,王莽就准备好了推辞来着。一方面确实是为着他忠臣的操守,另一方面,王莽更看中的还是实际权力,光是金钱、土地等等物质上的优惠,对他这个一向不太注重享受的人来讲没有太大的诱惑力。他信奉一条准则,人生在世,就要干出一番书业来。既然现在命运把他推到了大汉的政治舞台上,甭管白脸红脸,唱就唱出个碰头好来!可“宰衡”名义上虽说是在三公之上,看那样子却只是个荣誉性的职务,要不怎么连个印信都没有?
至于策命典礼上小皇帝的不满情绪,王莽并不是没瞧出来,但他表示理解,毕竟自己杀了人家两个舅舅,想不让人家记恨也不可能。不过,他认为,自己的举动是出自公心,没有半点儿见不得人的,为了大汉国统,他不也逼死了领头闹事的亲生儿子吗?这一片良苦用心,他相信幼主长大之后是会体谅的,他王莽还不是为着汉家天下?
赶到大司徒、大司空两位大人当真持节承制代表太后诏令王莽出来办公的时候,王莽决定把事情说清楚,着重点当然放在宰衡的实际权力上:
“臣王莽在元寿二年(公元前1年)六月戊午日那个发生突然变故的夜晚,以新都候的身份被引进未央宫,三天后庚申日受任大司马,忝列三公之位,元始元年(公元元年)正月两辰日受任太傅,被赐予安汉公的称号,充数四辅之职,今年(元始四年,即公元4年)四月甲子日又受任宰衡,位列上公。王莽俯伏考虑,爵位是新都侯,称号是安汉公,官职是宰衡、太傅、大司马,可说是爵位显赫、称号崇高、官职重要。一个人承受了五项殊荣,的确不是我这个鄙陋的人所配承当的呢!据查,元始三年全国的收成已经恢复正常,形势是不错的,也是应该好好抓抓官吏队伍的建设,把职官配置齐全。《谷梁传》里说得好:‘天子之宰,通于四海’,依臣的肤浅理解,宰衡的官位应当是把匡正百官、平治全国作为职责的。这样重要的官职,居然会没有印信,怎么去履行职责?发个文件都没章子好盖!这就叫有其名而无其实。当然喽,臣王莽才疏学浅,本无兼任这么多官职的能力,现在圣明的朝廷既然错误地任用了王莽,怎么也得给我创造点儿工作条件吧?要求也不高,请命令御史刻制宰衡印章,就刻这么八个字:‘宰衡太博大司马印’,应当不算什么难事儿吧?刻制成了,授给臣王莽,王莽立马上交太傅和大司马的印章!”
才这么个要求?王太后高兴坏了:
“画圈儿画圈儿!御史赶快加班儿,好好刻制宰衡太博大司马的金印,刻好之后,还要仿照相国的规格配上绿色儿的绶带由朕亲手授予安汉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