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从居摄三年(公元8年)十一月开始,各种符命陆续登场。
先是广饶侯、宗室刘京报告:
“七月中旬,齐郡临淄县昌兴亭长辛当一夜之间连做好几回梦,梦见一位天使,说老天爷让他通知辛当,摄皇帝应当即真,还说要是不信,昌兴亭将平地长出一口井来。辛当起床一看,真有一口井,不象是人工挖的,好几百尺深,睡一觉的工夫,钻井队也干不了这么利索的活儿啊!”
没几天,巴郡的石牛也千里迢迢送到未央宫前殿。如果是寻常经匠人之手雕琢而成的石牛,也不值当一提了,可这头石牛,绝就绝在浑然天成,没有一丝斧凿痕迹,巴郡太守弄不清是怎么回事,特快专递呈送摄皇帝明断。
王莽跟太保安阳侯王舜一块儿去看,刚到石牛跟前,天色大变,骤然刮起一股子狂风,飞砂走石,尘上暴扬。等风停了再看,咦,牛角上挂着一小包袱,打开一瞅,有一方铜符,还有一幅帛图,上头有字儿,写的是:“天告帝符,献者封侯。承天命,用神令。”
按说这可是王莽亲眼得见了,还有什么好推辞的?可王莽还是不敢把步子迈开,咬了咬牙,狠了狠心,憋出个小屁来,向太皇太后请求了两件事,一件是请允许在朝见王太后和小王太后的时候,不再称臣,升一格儿,称“假皇帝”,而群臣向他汇报工作,则去掉“摄”字,称为“皇帝”。另一件,是请求改元,把居摄三年改为初始元年,铜壶滴漏的刻度改为一百二十度。孝哀皇帝建平二年六月搞过一次改元、再受命,据说是根据甘忠可、夏贺良提供的谶书改的,叫什么“太初元将元年”,王莽认为,孝哀皇帝理解失误,改错了,谶书说的“元将元年”,其实是大将居摄改元的意思,这符命是让他王莽改元,孝哀皇帝瞎起什么哄!临完王莽再次重申,尽管有这么多的符命命他即真,但他即使是即了真,也是汉朝的皇帝,是刘家的后代,将来还是要归还权力给孺子的,等孺子行了加元服的成人大礼之后。
奏章被王太后批准了,既然还是汉室天下,刘家王朝,改元就改吧,去掉“摄”字就去掉“摄”字吧。
可是万万没想到,刚隔了三天,事情就起了根本性的变化,这个变化,不光王太后没料到,连王莽本人也没料到,整个儿是一个突发事件。
就在王莽参观那头挂着小包袱的石牛那天黄昏时分,汉高祖刘邦的词庙里出了一档子怪事。
冬景天,天短,黑得早,负责看守高庙的仆射炸了点了花生米,摊了俩鸡蛋,拌了一棵白菜心儿,打算杯酒消长夜,值班、喝酒两不误。汉朝的仆射不象唐朝那么厉害,相当于丞相,汉仆射小官儿,凑合有这老三样就酒就算不赖。反正爱喝一口儿的,倒都不挑剔下酒菜儿,有嚼头儿,能咂嘛味儿就行。
嗞喽儿一口酒,吧嘚儿一口菜,喝得挺美。可耳朵不敢闲着,支愣着,听外边的动静,高庙哇,重点警戒单位,出了娄子怎么跟上头交待?
等他喝得晕晕乎乎,头也沉了,眼也花了,舌头也大了,麻烦也就来了。
屋外院里有人拿院作势:
“是哪个值班儿?值班儿的在不在?”
仆射差点儿没让花生米给噎着:
“在,在!”
一边儿往外跑,一边儿还嘀咕:
“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上头还来检查?连口酒都不叫喝痛快!”
出去一看,不是检查团,是一生人,穿一身黄,怀里还抱着一小铜匣子。
那黄衣人显然是等急了,冲着仆射发脾气:
“你们也太不象话了!天使来了也不出来迎接,硬是要不得!”
“天使?您是天使?怎么我听一口的四川味儿?”
“你哪块晓得,我们那个天宫里面的天使,都是来自五湖四海,当然就是南腔北调喽!”
“得嘲,天使大人!您老人家打天上下来,跑这么老远道儿,一准儿是有什么紧急任务,您瞧有什么能让小的去干的,您尽管吩咐!”
“哼!这还差不多!哪,这个是上天的符命,拿好喽,赶快交把你们的皇帝!”
小铜匣子一扔,仆射尽顾了接匣子了,可就没看清天使是怎么走的,也搭上喝的高了点儿,就觉着一团黄影儿吃溜一下,再找,没啦!
仆射哪儿敢再喝,赶紧漱了漱口——怕让人闻出酒味来——顶着小钢匣子就去报告王莽。
王莽的府第那是摄宫摄殿,一个小小的仆时哪儿就进得去?少不得许下了半拉月的俸禄,硬拉着警卫的虎贲要去嘬一顿,这才获准进去。
小钢匣子往上一递,怎么来怎么去一学舌,王莽起了疑心:
“你看清楚了,那黄衣人真是天使?”
“没……没错!摄皇帝您想,高庙那墙有两三丈吧,他都不带助跑的,蹭!就没影啦!这也就是在天龙八部里见过,要不是天使,那恐怕就得是武侠了。”
“你别是醉目咕咚,看花了眼吧?”
“不能,不能!值守高庙,那是多大的责任,小的哪敢灌猫尿?不信,呵,呵,您闻,有酒味儿吗?”
“行了行了,几天没刷牙啦?把小铜匣子留下,你回去吧!”
“那什么,摄皇帝,这里可是符命!您就不,您就不意思意思?”
“什么意思?别弄成不好意思!下去吧你!”
仆射心里这个憋气呀?赏钱一分没有,还得搭上给门卫的好处费,冤透了!
王莽刚要打开铜匣子,一想不行,万一真是什么符命,没个见证怎么成?赶紧命人把王舜、平晏、甄邯、刘歆、王寻、王邑、甄丰、孙建一帮人打被窝里扽起来,召开紧急会议!
人到齐了,摄皇帝当众亲手打开封条。
“哇!”
大家全都目瞪口呆!
匣子里什么东西?一张图!图?一张秘密联络图?这么说,他把那张图献给侯专员啦?三爷,您别着急呀!他得意洋洋笑眯了……对不起,弄错了,不是联络图,是一幅画图,题笺上写得明白:“天帝行玺金匮图”。
画得粗糙了点儿,有点儿抽象派的意思,画上有一老头儿,穿龙袍戴皇冠,踩着一片白云,旁边有俩大臣,一个提着黄石公的草鞋,一个夹着秦始皇的图书,这等于是商标,提鞋那位是张良张子房,夹书那位是萧何萧相国。有他们俩,这老头儿就好认了,没跑,一准儿是曾经拿着儒冠当夜壶的高阳酒徒汉高祖刘邦。刘邦这会儿倒没拿着夜壶,拿的是一方玉玺,那规格倒也有三分象是大汉的传国王玺。地上跪着一位也是龙袍皇冠,怀里还抱着一孺子,估摸着画的就得是这位摄皇帝王莽了。
画图之外,还有一道策书,叫做“赤帝行玺邦传予黄帝金策书”,这“邦”字,因为避圣讳,用了一个“某”字代替,然而是人都知道,“某”就是“邦”,“邦”就是“某”。策书开头写着:“王莽为真天子,皇太后应当遵照天意行事。”接下来,就是一串名单,列的是赤帝给黄帝规定的开国大臣,一共有十一位,连官职、爵位全都开在上头了:
王舜为太师 安新公
平晏为太傅 就新公
刘秀为国师 嘉新公
哀章为国将 美新公
甄邯为大司马 承新公
王寻为大司徒 章新公
王邑为大司空 隆新公
甄丰为更始将军 广新公
王兴为卫将军 奉新公
孙建为立国将军 成新公
王盛为前将军 崇新公
大家看完这两样东西,面面相觑,谁都不说话,连摄皇帝王莽也闭口无言。
不是没的说,而是太突然了,一下子把日程表给搞乱了!
静了半天,甄邯冒出一嗓子:
“这就是符命!盼了几年,终于把改朝换代的天命给等来了!”
其实其余的人,包括王莽,也全都看出来了,在这个小小的铜匣子里,装的是整个大汉。这道符命,比以前的那些大大地进了一步,一下子直扑要害,点破了真正的主题——代汉自立。
妙就妙在这个“代汉自立”,又是以汉朝开国君主刘邦的名义颁发的,在刘汉,不是“亡国”而是“禅让”,在王莽,不是“篡位”而是“受禅”。
甄邯一挑头,八大干将立刻闹成一片:
“既然天命所归,应当顺势利导,立刻建立新王朝!”
“就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对!”
“对!”
王莽心乱如麻:
“这,这,予还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呢!白天予刚刚向太皇太后上了妻章,申明将来一定要归政于孺子,这,这不是出尔反尔、言出无信嘛!”
“嗐!还要什么思想准备!摄皇帝,别的都可以不管,这道符命无论如何得坚决照办!您听我们给您分析:要说呢,这道符命来得是急了点儿,打乱了咱们的安排,可是,如果置之不理,就等于否定了它的严肃性,就等于宣布您永远不会接受禅位,将来再有这样的符命,您也不能承认它的合法性了。这不是绝了后路了嘛!反过来说,照办,无非是仓促一些,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礼乐制度这些立国之本,这几年已经定得差不多了,要办的事情有,只不过是议定国号、草拟诏书、改定正朔、变易服色,此外就是按符命上说的,封拜辅国大臣。这都好说,我们八个人,分头去准备,只要有三天的工夫,保证一切都给您办妥喽!摄皇帝,您当过大司马,是军人出身,一定明了战机稍纵即逝的道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哪!”
王莽还是犹豫:
“列位,予也知道这些道理,可是,从一开始起,予就是冲着当代周公去的,据我所知,周公可从来没有当过真皇帝呀!”
“噻!摄皇帝!人生目标是需要不断调整的!周公是伟大,但他不过是一位最伟大的臣子,是臣子!在咱们这种社会里,臣子是归君主管着的,您有这么高的德行,对自己的要求就应当更高,您得瞄着圣主去!古代的伟人多得是,比如讲虞舜,那就是一位圣主!正好,他也是受了唐尧的禅让而成为领袖的!您现在不能再学周公了,得学虞舜!”
王莽终于下定决心:
“既然民心天意都把予推到这个位置上,予也只好以身许国了!”
他又恢复了平时的风度,从容调度手下这八大干将:
“新王朝的国号就叫作‘新’,以十二月朔日癸酉为始建国元年正月之朔,服色根据土德以黄色为上,祭礼的牺牲改用符合月建的白色,派遣使者持着配有纯黄旄幡的‘新使五威节’去昭告全国!王舜,负责向太皇太后去请传国玉玺,刘秀,负责起草开国诏书,剩下几泣,负责根据符命去把哀章、王兴、王盛这仨人找到,所有事情,务必在三天内办妥,三日之后,戊辰日,予亲自去谒见太皇太后,商定禅让事宜。新王朝,三天后开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