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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 第五卷 福建 第二章 破局

作者:酒徒 当前章节:15467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永安城是个方圆不足五里的小城,背靠着太史溪。太史溪是闽江的一条重要支流,发源于大武夷山,在绕过永安之前,名叫九龙溪,流向由西北东南。水流碰到永安城后,骤然加急,转了一个近直角的弯,掉头向东北而去,一直汇入闽江中。

破虏军全取了福建后,丞相府大力促进手工和商贸,太史溪就因为其奇异的走向,成为连接汀洲、南剑和福州的重要运输水道。宁化、清流、沙县、三明,沿途几个小城市的特产、手工和矿藏,沿着溪水运到闽江中,再由福州装上海船,运往南北各地。而海商们贩来的粮食、布匹和香料、书籍等,也沿着溪水运往上游各个地区。

永安因正处于太史溪的拐点处,而作用日益凸显。闽地多山,物资运输不易。控制了此城,就等于控制了联结汀洲和南剑州的水道。控制了水道,则等于控制了民间的商品通道和军队的后勤补给。

所以,丞相府特地在永安设立航路保卫和税务稽查机构,并拨出资金,在永安城的土墙之外,砌了一层石块。结果,这些无意之举在关键时刻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场。

萧鸣哲双手扶在城垛上,借助砖石棱角与手掌摩擦的刺痛,压制着心头的愤怒。自从主动出战,被达春击败退回这里后,连日来,他几乎没合过眼。非但是他,几乎所有家在福建的将士都无法入睡,大伙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满眼的血光,老年、幼儿、男人、女人,一具具被虐杀的尸体仿佛就摆在眼前。耳朵里,也同时响起百姓无助的哀哭声。这声音,如烈火般,时时焚烧着他的灵魂,让他无法保持头脑清醒。

西边的天空红艳艳的,晚霞好像着了一团火。翠绿色的山川也被霞光镀上了一层金色,与城外不远处那几条不知名的溪水辉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静谧的金色世界。在世界的外侧,有几层铅灰色的云,丝丝缕缕的,从天上到地下,雾一般凝聚着,越远越浓。在目力所及的最远处,则是凝聚成了一条条巨大的烟柱,随着晚风徐徐靠近,不断吞噬着霞光的范围。

那是元军经过的路线,只有他们,才会像蝗灾一样,把经过的地方糟蹋得毫无生机。也只有他们,才会沉浸在杀戮与毁灭中不知疲倦。

“呜――呜――呜”号角在暮色中,苍凉地响了起来。由西向东,几个外围观察哨上,陆续腾起了狼烟。随着号角声,大地开始震颤。大群的战马出现在地平线上,黑色的战甲、红色的战旗,映着金光的弯刀,蝗虫一样卷过原野。

吹上城头的风顷刻改变了味道,粘粘的,带着挥不去的血腥与羊膻气。了望手的呼叫声,顺着风传出去老远,“敌袭,骑兵,蒙古骑兵!”。一声声相接着,让人心里微微发寒。

几个自告奋勇留下来协助破虏军守城的青壮哆缩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蒙古人的兵威他们没亲眼见过,只是听了逃难百姓的哭诉后,才激起了他们的一腔热血。然而曾经的热血和眼前兵势相比,是那样的单弱。有人抬眼看了看附近的破虏军士兵,脚跟开始向后努力。

“鸣炮示威”萧鸣哲大喊了一声,手重重地拍下。

传令兵立刻吹响了接战的号角,几个破虏军士兵走到敌楼旁,将一串暗黄色角旗,高高地升了起来。

“敌楼大将军炮准备就绪!”

“左角将军炮准备就绪!”

“右角将军炮准备就绪!”

“近战轻炮就绪!”

干脆利落的喊声,透过雷鸣般的马蹄声反馈了回来。萧鸣哲满意地点点头,将手中令旗交给了吴康。吴康接令在手,快速跑敌楼正中的火炮旁,大声吩咐了几句。司炮长拿出一杆红旗,挥了挥,当空斩落。

“砰”天崩地裂般一声巨响,一道浓烟推着巨大的火球飞了出去,砸进了远来的敌骑中。所有的声音瞬间沉寂,当耳朵恢复听觉后,马蹄声嘎然而止,代之的是战马悲凉的嘶鸣。

志愿留下来的青壮转身跑上了城墙,不顾破虏军士兵的告诫,挤到城垛口向外看去。只见二里外,那群蝗虫般的骑兵停了下来,马蹄带起的烟尘也随即凝固在他们的头顶。无数战马不安地盘旋着,显然,蒙古人被打懵了,不知道该如何做出反应。

“近射,前方一千步,第一组,三炮齐发!”正当大伙为巨炮之威兴奋的时候,吴康的喊声又在身边响起。紧接着,轰鸣声又起,刺鼻的硫磺味道熏得人透不过其来。硝烟散去后,蒙古人的马队前,端端正正地摆了三个黑色的泥坑,泥坑边缘,丢弃着几件破烂的铠甲。十几匹战马受惊,掀翻了背上的主人,拼命向来的方向跑。整个骑阵都被惊马搅散,乱哄哄地聚成了几个疙瘩。

“噢!”青壮们在城头上发出兴奋地呐喊,恐惧的感觉一扫而空。有人边喊,边向城下做出种种鄙夷的手势,也不管这么远的距离,对手能否看得见。

正在这时,两队披着暗红色披风的蒙古武士从元军中跑了出来,一队迎向受惊的战马,一队奔向落马的骑手。

“他们在干什么?”有人惊诧地喊道。隔得太远,只能看清人影,对手的举动,无法看得仔细。

“别让他们救人,快,开炮,再开炮!”有人不顾军纪,大声向吴康提醒。话音刚落,只见红披风下,有寒光闪了闪。受惊的战马接连倒了下去。紧接着是落马的人,无论躺在地上的,还是尽力追赶战马的,全部被寒光招呼了一个遍!

“他们在杀自己人?”青壮们惊呆了。大伙都说元军残忍,却没想到,他们连自己人也杀。

初秋的熏风吹过战旗,让人感到透骨的寒。

“军需官,带百姓下去。不需要运送炮弹时,别让他们冒险!”萧鸣哲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几个负责向城头运送炮弹军官走上前,劝告百姓暂时闪避。元军每临城下,喜欢先猛攻一阵立威,今晚的杀戮不过刚刚开始。

“禽兽啊!”一个年纪稍长的民夫叹着气,轻轻地摇头。

“比禽兽都不如!”有人用颤抖的声音附和道。刹那间,他们明白了一年来,茶馆说书人经常挂在嘴边的,“率兽食人”四个字的全部含义。心中同时涌上了几分悲壮与苍凉,落在这些禽兽手中,的确还不如战死。

“需要的时候,给他们每人发一把刀!”萧鸣哲放下望远镜,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对身边的亲兵低声吩咐道。刚才敌军中发生的一幕,他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中。张弘范用纵容士卒滥杀无辜来鼓舞士气,同时,也用杀戮来维持军旅秩序。

整顿了军旅秩序后的元军,迅速退出了火炮射程之外。骑兵在低级将领的安排下,分散成几百组十人规模的小队。稀疏的队型使士兵的人数显得更多,阵容也更庞大。一个金盔金甲的将领策马在阵前来回跑动,边跑,边用蒙古话大声说着些什么。镇定下来的士兵们,则以嚎叫声相答,金甲将领每喊一句,他们就长嚎一声。

“呜――啊――”长嚎声夹着战鼓,不断地卷过原野。附近的群山间传来阵阵回响,“呜――啊―――”,“呜――啊―――”,连绵不绝。仿佛一群孤狼看到月光般,苍凉中,透着嗜血的残忍。

“他们在做战前动员,大概说的是杀光男人,烧光房子,几日不封刀的话!”杨晓荣在两个士兵的搀扶下,挪到萧鸣哲身边,低声耳语道。

萧鸣哲的瞳孔猛然收缩,眼里跳出了重重火焰。强压住内心的愤怒,他对杨晓荣说道:“杨将军,你能不能把刚才的话,大声向所有人重复一遍!”

“行!”杨晓荣苦笑了一下,站到炮弹箱子上。双手拢在嘴巴大声说道:“兄弟我在那边干过,鞑子在做动员。这几话的意思是,杀光男人、烧光房子、强暴所有女人……”

“呜――啊―――”上万元军的呐喊恰巧响了起来,一瞬间,城头被怒火点燃。

万余铁骑风一样卷过原野。

城头上,炮弹呼啸着飞起,拖着长长的烟尾砸进元军当中,把骑兵和战马一并掀翻。弹坑附近,血肉和碎甲散了满地。周围的骑兵却看都不看,头贴着马颈,屁股从马鞍上翘起,手中的弓弦不停地敲打着马背。

被逼到极限的战马奋力急奔,忘记了恐惧,忘记了近在咫尺的死亡,向前,不断地向前。

战鼓雷鸣般在远处响起,压过炮弹炸裂的轰鸣,淹没受伤者的哀嚎与呻吟。

“注意距离,注意距离!”吴康在城头不停地跑动,提醒麾下的炮手注意炮弹的落地点。对付高速移动的目标,炮手们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尽量把几门炮的力量集中起来,在敌军中制造死亡地带。然而,在炮弹射击的间歇,死亡地段被骑兵快速穿越,转眼间,敌军已经冲到三百步之内,进入了几门重炮的射击死角。

“轻炮,轻炮垫高炮尾,近距离射击。投掷手准备,投掷手准备!”吴康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呼喊,咸腥的味道在嗓子里泛了上来。相比起前几次作战,这次元军的战术灵活得多,对火炮的弱点,理解得也清楚得多。显然,黎贵达的投降,给破虏军造成的损失,并不止是一时的战略被动。

十几门加在城头的轻炮快速喷射着死亡之焰,每一炮下去,都能轰到三、五匹战马。而未受炮弹波及的元军如同发了疯般,毫无畏惧,只顾向城墙靠近,靠近。

“弓箭手,准备!”萧鸣哲大声喊道。传令兵高高升起了一串画着弓箭的方型令旗。还没等他下令射击,杨晓荣一个健步窜了过来,大声冲他喊道,“命令士兵趴下,趴到城垛后!”

“全体趴到城垛后,举盾护头!”萧鸣哲立刻改变命令。他一直瞧不起杨晓荣这个降将,但杨晓荣最近的表现,让他不得不对之刮目相看。

天空中响起细细的风声,一片黑压压的云坠了下来。

萧鸣哲看到杨晓荣伸出手,用力将自己推倒。

黑色的羽箭落到城头,跳起,迸发出蓝色的火花。士兵们接二连三倒在了箭雨下,血顺着城墙的砖石缝隙聚成了小溪。

几名亲卫冒死冲上,用盾牌将萧鸣哲和杨晓荣护住。

羽箭打在盾牌上,啪啪做响。萧鸣着接过一张巨盾,护住自己和杨晓荣,看到红色的血,顺着杨晓荣的背流了满腿。

“杨将军!”他的嗓子仿佛瞬间被什么东西堵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甲好,不深,没毒,马上组织反击,蒙古人打仗,这是头一招!”杨晓荣笑着答道。脸上的表情,依然带着几分让人不舒服的媚献,眼神中,却不经意间透出几分自豪来。

“来人,来人,把杨将军护送下去!”萧鸣哲大声命令道,目光透过盾牌缝隙向城外扫去,看到一个个疾驰而来的蒙古骑兵,在城下转了个直角弯,接着战马转身的瞬间,弯弓搭箭。

蒙古人扬名天下的驰射术,此波攻击,他们不是为了攻城,纯粹是为了立威。萧鸣哲想明白了这一点。推开盾牌,滚到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城垛下,从一个阵亡的掷弹手怀中捡起带血的手雷,拉出导火索,在砖石上擦燃了,等了片刻,在火花钻进弹丸前的一刹那,将手雷扔了下。

“轰”半空中炸起一个霹雳。手雷在一个骑手的头顶上当空炸裂,将他连人带马炸成了黑炭。

“盾牌手掩护,掷弹手出击,目标,敌人头顶!”吴康的声音从城墙某处,沙哑地响了起来。紧接着,二十多枚小弹丸从城头各处飞出,当空炸落。

攻击得手的蒙古骑兵没想到对方还有这一招,慌慌张张地射出羽箭,打马向远方跑去。前几批已经奔远,又兜转回来的骑兵也放慢了速度,徘徊着,不知道是否该继续向前。

“呜―――呜―――呜―――”苍凉的号角在远处响起,羊毛大纛下,达春亲自吹动牛角,发出继续进攻的命令。

鼓声连绵不绝,火焰般,点燃武士们的斗志。

远处的骑兵兜转回来,继续向城头射击。近处的骑兵抖擞精神,把利箭冰雹般砸向城头。城墙上,碎石飞溅。箭头和石块碰出的火花,星星点点,在薄暮下显得分外绚丽。

一个又一个弹丸投了下来,将一匹又一匹战马放倒。

一个又一个骑手冲上去,用羽箭在城头上制造死亡。

敌楼正对西方的木梁上,羽箭就像丛生的蒿草一般倒插着,没留下一块空白。后续的羽箭还陆续地射上来,打得整个敌楼瑟瑟土落,仿佛随时都会坍塌般。

萧鸣哲举着盾,在城头蹲步往来,亲自联络麾下将领,布置反击。达春发动第一次攻击的目的是为了打击守军的士气,自己偏偏不能让他得逞。几次往来后,城头的被突然袭击打懵的将士们被他组织了起来。

箭雨中,几面绿色的战旗高高地升起。粗布的旗面上,一会就被撕出了无数破洞。残破的旗帜依旧升高,一直升到旗杆顶。

破虏军的号角缓缓地响起,高昂,激越。

几百面巨盾在城墙后,沿着石台,陆续升上城头,以旗杆为中心,向两侧散去。蒙古人用的角弓劲道大,准头足,有的木盾和盾后的主人一并被射穿,落下了城墙。但立刻有人走上来,接替了阵亡者的位置。

盾牌挤满城头,紧挨着,不留一丝缝隙。羽箭打在上面,发出令人胆寒的“啪、啪”声,却无法将盾墙冲出较大的缺口。

几百个弹丸从盾墙后飞了出来,凌空爆炸。冲到城墙下的几十骑同时倒了下去。后续的蒙古骑兵微微一愣,远远地张开了手中的弓,没等他们发射,一排亮晶晶的钢弩,从城垛的箭孔中飞了出来。

钢弩映着晚霞的微光,仿佛当空有人挥舞起一把利刃。

几十个蒙古骑兵从马上跌落,随即被自己的同伴踏成了肉泥。

又一排黑色羽箭以不同的角度落下来,落入盾墙后。

有破虏军士卒倒下,无数黑羽立刻从缺口处射进来,将失去保护的弩手、执弹手射杀。缺口周围的破虏军战士奋起反击,将一个个蒙古骑兵放翻在地。

一个蒙古骑兵弯弓,长箭未等出手,已经被射落于马下。

一个破虏军执弹兵擦燃手雷,刚刚举起胳膊,一支黑羽穿透锁甲,钻进他的胸口。身体一软,手雷落到了地上。执弹手用尽全身力气跃起,死死地趴在了手雷上。

浓烟从城头涌起,爆炸声低沉喑哑。硝烟散后,执弹手所趴之处,只有一团黑色的血迹。新的执弹手冲了上来,站在血迹上,擦燃手雷引线。

新的蒙古骑兵冲上来,拉开角弓。

鼓声如雷。

号角声宛若龙吟,穿云裂石。

元军在天黑后撤了下去,半个时辰的生死博杀,,双方都没占到多大便宜。破虏军想不出办法对付蒙古人的高速驰射,蒙古人也没有办法对付火炮的轰击。最终战果是,两千多元军战死在永安城外,守城的破虏军的总伤亡人数也超过了五百。城墙上下,堆满了尸体。血厚厚地涂了一层,在湿热的晚风中散发着浓重的腥味,熏得人无法呼吸。

黑夜中,陆续有元军赶来,在骑兵探明的火炮最远射程外扎下大营。为了驱赶闽地的湿气和蚊虫,士兵们砍伐木材,在军营中点燃了无数个火堆。远远望去,灯球火把连缀成一片,比模糊不清的永安城规模还要大。

永安城附近的村庄中,百姓早已经逃光了。破坏欲望得不到发泄的北元士卒点燃了所有的竹楼,把人类文明的痕迹,从大地上干净彻底地抹去。破坏带来的快感让士兵们不知疲倦,破坏带来的快感,也让士兵们忘记了彼此的种族界限。蒙古人、党项人、契丹人、女真人、汉人,还有西域而来不知名的民族,所有人,此刻都披着同样的号衣,彼此的眼中,都充斥着嗜血的暗红色。

萧鸣哲枕着箭匣,躺在敌楼的砖地上,辗转反侧。城外敌军扎营时的打桩声、士卒们的喧嚣声顺着箭匣上的铜箍,清晰地传入他的耳朵。偶尔还有细细密密的马蹄声从地下透出,萧鸣哲知道,那是敌军隐藏在黑暗中的巡逻队。在杨晓荣手下吃了几次亏,元军变得非常警觉。大营外明里暗里布满了守卫,想要劫营,根本找不到突破口。

眼下守军也没有力量劫营,敌我双方人数差别过于悬殊,虽然破虏军战士个人战斗力已经比得上蒙古武士,但总计人数只有两万出头。而城外敌军得人数已经超过了二十万,并且陆续还有兵马涌来。一旦劫营行动被敌军发觉,单凭人海战术,元军就可以将破虏军完全淹没。

“萧将军,还没睡?”一声低低的问候贴着地面传来,钻进萧鸣哲的耳朵。睁开干涩的双眼,萧鸣哲看见近卫团统领完颜靖远提着盏黯淡的黄色灯球,蹲在自己身侧。

“没有,完颜兄,你怎么上来了,丞相大人有新命令么?”萧鸣哲慢慢坐了起来,低声问道。

“还没,丞相怕鞑子趁夜攻城,派我带一个营上来帮你的忙。参谋们提了几套方案都有缺陷,敌军太多,我军人数太少。而对方将领又太狡猾,不敢兵行险招。否则一旦给对方瞧破了,整条防线就会被攻破,后面的百姓就跟着遭殃!”完颜靖远摇摇头,低声答道。

福建的三座重镇,邵武、福州和泉州,离永安都有一段距离。即使永安防线被突破,破虏军也有足够的战略纵深和元军周旋。甚至可以利用山区复杂的地形,给元军布下重重圈套。但达春的屠杀令让一切布置落了空,百姓们拖家带口撤得慢,目前还有几十万人滞留在闽江西岸不愿过江。一旦破虏军让开永安防线,这些人就会成为元军刀下冤魂。破虏军不愿,也不敢这样做。

“唉!”萧鸣哲低声叹了口气。反正睡不着,他索性站了起来,蹑手蹑脚地绕过其他躺在敌楼中休息的将领,与完颜靖远一起走上了城墙。

城墙上,疲惫不堪的士兵们抱着刀剑、钢弩,相挨着躺在垛口后。有的人已经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有的人还没有睡,看见萧鸣哲过来,挣扎着坐起来行礼。

“别起来,别起来,赶快去睡。明天还有大仗要打!”萧鸣哲躬下身子,低声命令道。凭借以往对敌的经验,他知道今晚的战斗,不过是元军的一次试探。明天或者是后天,等后续的元军到齐了,对永安防线的考验才真正开始。

“白旭派人回报,水寨那边,傍晚也遭受了元军攻击,持续时间不长,但威力很大。整个外围木栅,几乎被元军踏平了!”完颜靖远一边检查城墙破损情况,一边低声说道。

形势不容乐观,自从赶到邵武投军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文天祥的脸色这么沉重。其他几次大的战役,无论是对付页特密实,还是对付索都,丞相大人都油然成竹在胸一般。即使整个作战计划出现了纰漏,他那镇定的笑容,也让身边所有人感觉到有了主心骨。而最近几日,完颜靖远明显觉察到文天祥肩头所承受的压力。这个文职出身的统帅在众将面前,依然泰然自若。但回到自己的寝帐后,整个人就像麻木了般,有几次连官服都忘了换,坐在地图前整晚一动不动。

这些话,作为文天祥的近卫团长,他是不能向外人说的。一说出来,恐怕会动摇整个军心。但自己一方获胜的希望在哪,他也看不到。蒙古人这手屠杀计,曾毁掉了盛极一时的金国。拥有比大宋还广阔疆域的大金,在屠刀面前快速土崩瓦解。

“有火炮助阵,他们一时攻不下我们的防线。但是,如果就这么被动挨打,我怕元军还会想别的主意!”萧鸣哲自言自语般说着。他想到的问题和完颜靖远差不多,元军兵势大,完全可以分兵攻掠地方。破虏军主力被张弘范钉在永安,其他几路元军就可以四下攻打漳州、汀洲等地。外围城市如果纷纷陷落,纵使几个战略重镇保住了,福建大都督府也是元气大伤。没有五年时间,被元军糟蹋过的地方恢复不了生机。而蒙古军去而复来,去而复来,五年之内不知还会杀来多少次。

二人都不再说话,听着远处的喧嚣,各自想着心事。方圆不足五里的小城很快被巡视过一圈来,除了背后的太史溪外,西北、西南和正西三个方向都发现了敌军的营寨。与连绵的营寨相比,整个永安城就像淹没在灯海中的孤舟,显得分外单薄。入侵者们用南腔北调的俚语嬉闹着,高唱着,不知疲倦。

突然,一声号角被夜风送了过来,苍凉而婉转。紧接着,所有喧嚣声都沉默了下去。静下来的夜空,让人感到可怕。仿佛被卡住了脖子,萧鸣哲听见了自己艰难的呼吸。心脏没来由地狂跳不止,伴着远处火焰起伏跳荡的节奏。

“噗!”风吹过,灯笼里的牛油腊,被吹熄了。

元军的第二次进攻从太阳升起的时候开始。

几十面半人多高的大鼓架在高坡上。蒙古壮汉赤精着上身,根据身边的指挥旗不断调整鼓点节奏。踏着鼓声,元军忽快忽慢,像蝗虫一样滚了过来。

这一次,步兵成为了进攻的主力。迎着初升的朝阳,他们排出了松散的攻击阵型。以队为单位,亲头并进。各牌子头(十人长)站在队伍中间,根据鼓声调节本队的进度。

布置在城墙上的轻、重火炮同时开炮拦截。但对于如此稀疏且准备充分的阵形,火炮造不成初次投放战场那种毁灭性杀伤。有时炮弹打正了,可以毁掉一个小队,但附近的其他小队则跟着战鼓声继续前进,根本无视队友的死亡。有时炮弹落偏了,打在几个小队中间的空地上,附近的元军立刻卧倒于地,等爆炸声响过后,才继续前进。这种避弹方式非常有效,炸裂的单片和加在火药颗粒中的铅丸在空中飞不了多远,就失去了杀伤力,即使落下来恰巧砸在士兵身上,很难砸破坚韧的皮甲。

炮弹的爆炸,掀起了滚滚烟尘。数以万计的北元士兵顶着炮火,稳步前进。中间偶尔有几十队人停顿下来,放下枯树枝,点燃篝火。其他人则绕过火堆,继续向前。点了篝火的小队元军完成任务,小跑回到本阵。又有小股元军扛着新砍的树枝、柴草冲上前,在战场间点燃新的篝火……

战场上,火堆越来多,烟雾越来越浓。站在城头的司炮长再看不清敌军的动向,只好命令属下士兵调整火药发射量,轰击距离城墙最近的敌军。而每一轮射击过后,疆场上就会出现新的烟柱,炮弹炸出的,蒙古军点起的,纵横交错混杂在一起。

一步步,元军逼近了。几门重炮无法再减少火药的装填量,相继停止了射击。很快,轻炮的声音也稀落下来,司炮长不停地指挥炮手们用砖石垫高炮尾,把射角从仰射调节成平射,再改成俯射。

“隆-隆隆”战鼓的节奏突然一边,由错落变为连绵。几十队元军从硝烟后冲了出来,当先的两名士兵竖盾于地,架起简易防护。其他几名士兵站在木盾后,拉开大弓,奋力向城头射去。

羽箭、钢弩的破空声取代炮弹爆炸声,成为战场上的主旋律。

破虏军据高临下,钢弩射得稳、准、狠。元军手中的弓箭却占了一个快字,几乎是毫无间歇地连续发射。每承受一轮钢弩射击的时间,他们往往反击上两到三次。

双方都有士兵倒在了箭矢下,双方的发出的箭矢都越来越密集。赶到城下的元军射手越来越多,层层叠叠有几百组。虽然以稀疏阵型射击,没有列阵齐射那种浩大的声势。但如此多的弓箭手,也给城头带来的不小的杀伤。特别是炮位附近,几乎站不下人,元军每一次射击,都有数十支羽箭落在火炮前后。

几百枚手雷从城墙上弹射下来,落入弓箭手的阵型当中炸开。头上的阳光突然暗了暗,一排烟尘相继升起。

羽箭的射击停滞了一下,接下来却更加疯狂。没被炸死的北元士兵蹲在同伴的尸体旁,拼命地拉动弓弦。

烟尘落下,城墙外出现了一大片新的死尸。机灵的北元士兵干脆将同伴的尸身搭了起来,摞成了高高的掩体。

手雷砸在“掩体”外,滚到了一旁,炸裂。“掩体”后的士兵毫发无伤,抹了把落在脸上的碎肉,继续和城头上的破虏军对射。

其他北元士兵见状,立刻开始学习。一座座血肉搭建的掩体诞生在城墙下,黑烟中,就像恶鬼蠕动的舌头。

又有百余小队元军从硝烟中冲出,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冲向了城墙。有人哑着嗓子喊了几句,冲在最前方的兵士举起了门板大小的盾牌,护住了自己和左右的同伴。巨盾后,其他士兵从腰间抽出了凿子,尖锤,跃过护城壕,冲向城墙根儿。

一排弩箭射下来,放倒百余名北元士卒。剩下的元军脚步丝毫不停,直直地向城墙扑去。在身体贴紧墙根,贴到弓箭射击的死角后,举起凿子,重重地抠进砖石缝隙中。

叮当的凿击声令人牙酸,守城的破虏军战士点燃手雷,贴着城墙扔下。手雷砸在巨盾上,滚落,负责护卫凿城的北元士兵手疾眼快,远远地将冒着烟的手雷踢飞了出去。

“轰!”爆炸声在不远处响起,后边有人被误伤,大声高喊起来。前方的人不管不顾,继续清理着脚下一切障碍。这种办法对付需要引线燃完才能爆炸的手雷效果很好,虽然踢手雷者动作稍慢,就会被炸上云霄。但元军的伤亡大减,不一会儿,已经有几百人贴到了城墙根下,开始凿城。

萧鸣哲点燃一枚手雷,在引线燃尽的刹那,贴着城墙边缘扔下。手雷凌空爆炸,将一组凿城的士兵全部掀翻。爆炸的碎片同时射进了城墙,在砌在外围的石块上炸开了几道黑色的裂纹。

几个破虏军掷弹手犹豫了,把点燃的手雷扔向了更远方的弓箭手。没等他们看到自己的战果,疾飞而来的羽箭,已经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萧鸣哲红着眼睛,指挥士兵推下数十条滚木。外围钉着尖钉的圆木借重力加速下落,带着风声砸在巨盾上。被集中的巨盾四分五裂,滚木去势不衰,继续下落,将两个凿城手压成肉饼。

几十个幸存的凿城手叫喊一声,丢下凿子,逃向远方。破虏军的弩箭无情地从后边将他们追上,一一射死。

有人接近了自己方的弓箭手,试图躲进“掩体”后。血肉铸就的“掩体”后突然伸出一把弯刀,将逃跑者剁翻于地。紧接着,一双大手从“掩体”后伸出来,揪起还在血泊中挣扎的逃跑者,搭在“掩体”的最上层。

密集的弩箭飞来,逃跑者惨呼几声,就此不动。

更多的元军冲过浓烟,有的继续贴近城墙,有的补充进弓箭手的队伍。

战鼓声如雷,弓弦声嘈嘈切切如雨。

血,溪水般顺着城墙淌下。与城下的血迹混在一处,艳艳的,在偶尔穿透烟雾的阳光下,红得耀眼。

萧鸣哲提着把弩弓,在城墙上往来奔波。哪里出现危急,他就跑向哪里。敌军中的弓箭手给破虏军造成了很大伤害,但暂时威胁不到城墙。那些趴在墙根处的凿墙者才是真正的祸害,永安城的城墙很薄,外围只有一层今年才贴上去的方石块。一旦城墙角被凿穿了,整段城墙都可能坍塌下去。

“不要怕,用滚木,雷石,看准了砸。铁拍子,铁拍子推过来,放下去。弩手,弩手和盾牌手掩护。火炮,火炮手再想想办法,有小点的炮弹么,不需要打远的!”他大声呼喝着,提醒着士兵们灵活运用手中的武器。躲在城垛后的炮手听到他的话,眼神亮了亮,冒着箭雨跑向了敌楼,不一会儿,军需官带着几十个民壮,扛着草袋冲了上来。

几十杆羽箭飞过,三个扛着草袋子的民壮躲避不及,被当场射杀。草袋子掉到城头上,摔破,打造农具用的废铁渣洒了满墙。

司炮手冲过来,用木铲铲起铁渣,跑向了火炮。装填手撕开容积最小的火药包,将半袋子火药添了进去。铁渣也随即被送进了炮口,用木椎打实,几个炮手推动火炮,将炮口对准城下的弓箭队。

“轰”炮口喷出一道红光,直直地射向城外的一组弓箭手。红光在接近目标的刹那骤然扩大,把整队弓箭手包裹进去。

一百多步的距离,弓箭手根本来不及反应。呻吟声都没发出,就被掀翻在地上。硝烟被风吹偏,五、六个黑色的躯体露了出来。

凿城的北元士兵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什么事,本能地向后看去。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个铁拍子当头砸落。沉重的钉板砸碎巨盾,把几个士兵同时砸翻在地。城上的人转动摇臂,铁钉拍高高升起,向下一组凿墙者移动过去。

北元弓箭手放箭拦截,城头上的轻炮陆续发射,每一炮,都是成千上万粒铁沙,只要被波及到的人,都会变成筛子。可怕的是,受伤者多数不是被当场炸死,一个个血肉模糊,在地上翻滚哭号。

“奶奶的,看你怎么射!炸,狠狠地轰,全都给轰死!”萧鸣哲兴奋地大叫着,弩弓随着手臂上下挥舞。

“发射!”

“发射!”

“发射!”火炮手和弓箭手互相配合着,将元军的攻势压了下去。

没等破虏军士卒松口气,又一阵雷鸣般的战鼓滚过,浓烟后,传来“嘶、嘶”地破空声,萧鸣哲本能地蹲下身体,然后,看着自己的贴身护卫飞了起来,带着根丈余长的木杆,高高地飞向了空中。

血,雨点一般落了他满脸。

转身,目光透过硝烟,他看见一排床弩,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推到了五百步以内,在北元士兵的拉动下,弩弦快速复位。

“火炮,火炮,炸强弩。注意强弩,注意强弩!”萧鸣哲大声呼喝起来。

几十队元军弓箭手,冲过硝烟,逼近城下。

火炮更换炮弹,调整角度,射向五百步外的强弩。近处,又成了弓箭手发威的天地,钢弩、羽箭,往来交错。

萧萧如风。

元军退下去了,落潮一般,刹那间走得干干净净。

永安城下,篝火渐渐熄灭。烟尘和血雾被风吹散,露出水晶般纯净的天空脸。突然出现的阳光让人有些不适应,刺激得直想流泪。

有人递上了个装水的皮袋,萧鸣哲喝了一口,感觉到喉咙辣辣的,生疼。

“什么时辰了!”他想问一句,却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像撕纸,细弱沙哑。根本不像一个三十几岁男人所有。原来不知不觉间,嗓子早已喊破。

“午时一刻,鞑子退下去吃战饭了,今天下午还有得打!”来人的嗓音像拉风箱般粗糙,听起来很别扭。萧鸣哲回过头,看见了完颜靖远那张烟熏火燎的脸。这张脸和所有守城将士一样,被硝烟和血污染得如黑无常转世,如果在大街上猛然让人看见,肯定能吓翻几个。此刻看在萧鸣哲眼里,却万分亲切。

“你带近卫的人先下去吃饭,然后上来接替!”萧鸣哲沙哑地说道,转过头,冲着左右大声命令,“一、二、三营下去吃饭,然后上来接替其他弟兄守城,大伙轮流休息。身上有伤的下去找大夫上药,速去速回!”

“是!”弟兄们答应一声,纷纷散去。城墙上登时空了许多,露出激战过的痕迹来,有些砖头已经被血浸成了黑褐色,有些砖头上面带着箭矢碰撞留下的深槽。最吓人的是城墙西南角,用草袋添平的缺口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羽箭,那是上午一门轻炮炸裂后崩开的豁口。若不是关键时刻完颜靖远带着近卫团的弟兄填了上去,用快刀拼死将豁口封住,永安城已经陷落了。

“统领,咱们有,有援军么?”城垛口,一个身穿营正服色的黑大汉犹豫着问道。萧鸣哲低头细看,这个人他认识,叫杨晓光,是杨晓荣的远房兄弟,跟着新附军投过来的。第五标与偷袭达春时,阵亡了两个营正,他刚好补了缺,还不太懂得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军官。

“一定有,陈吊眼的四个标精锐很快就会杀过来!”萧鸣哲想都不想,尽量让自己的回答被更多的人听见。

军队调动,轻易不应该在普通士兵面前谈论。一则是要保守机密,二是怕动摇军心。上午的战斗打得过于惨烈,至少有三百多破虏军弟兄倒在敌军的攒射下,此外还有七百多受伤。所以此刻萧鸣哲不敢说没有援军,只好凭空画一张大饼来鼓舞士气。

但援军在哪里,陈吊眼能否及时赶来,他也拿不准。张弘范用兵向来缜密,他既然敢挥军攻打永安,肯定会安排人马阻截陈吊眼,护住自己的侧翼和补给通道。反正眼下他手下最不缺的就是人,除了本部和达春麾下的数万精锐外,还有在几十万新附军。这些新附军没有和破虏军对攻的实力,但是由吕师夔这样的名将统带着,混在汉军和探马赤中间,凭险据守,还能起到很大作用。

“有援军就好,有援军就好。等咱们把鞑子的精锐消耗尽了,援军赶来,刚好把他们全歼在永安城下!”杨晓光得到萧鸣哲的肯定回答,登时精神头大振。自言自语地分析了几句,转过身去,对着自己麾下的士卒喊道:“分组下去吃饭,吃饱了,干他娘的。等打退了鞑子,让我哥给你们每人说一房媳妇!”

“行啊,只要小心些,别让箭射掉了把儿!”有人接着他的话茬说道。

“噢!”士兵中爆发出一阵哄笑,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萧鸣哲不适应如此粗糙的鼓舞士气方式,脸有些红,笑着向别处走去。

正午的阳光投下来,看上去有些明媚。

文天祥坐在沙盘前,看着几个参谋将战局可能的走势反复推演。

无论是坚守,还是主动后撤,寻机决战,陈吊眼所部人马是必须尽快赶到的。北元为这次进剿下足了本钱,张弘范、达春、李恒、吕师夔几路人马,加在一起超过了四十万,而后方,还有运送粮草辎重的新附军源源不绝地开过来。

以倾国敌一隅,看样子,忽必烈这回是下定了决心,要一战而竟全功。他对张弘范支持的力度如此之大,连广南会战最后时刻让宋帝溜走的过错,都没有追究。具北方送来的情报说,忽必烈甚至亲自在朝堂上处置了几个弹劾张弘范的言官,兑现了出兵前对张弘范的承诺。

“丞相,结果出来了!”曾寰走到沙盘前,递过一份报告……

报告上的数字触目惊心,参谋们根据昨天傍晚和今天上午的战损比推算,如果战斗一直保持目前的紧张程度,半个月后,永安城将无兵可守。虽然元军的伤亡几乎是破虏军的五倍,但在两万破虏军全部战死后,永安城外还有十余万北元主力。

“实际情况可能会比这好些,伤亡比例不可能一成不变。我们在不断适应敌军的打法,伤亡会慢慢减小。敌军在城下仰射,力道不足,弟兄们中箭后当场阵亡的很少,伤兵的战斗力很快会恢复。并且,推算胜败,弹药储备、弓箭储备、还有军粮、士气都得算进去!”曾寰见文天祥面色凝重,低低的说。

这是一套让主帅宽心的说辞,在曾寰的设想中,随着战局推演,情况可能比报告上写得还要糟。张弘范今天趁守军不备,利用烟雾和弓箭手的掩护,把床弩推到了城下五百步范围内。虽然那些床子弩最终被破虏军用轻炮炸毁,但也给守军造成了很大损失。

如果下一次,张弘范故技重施,在弓箭手压制住守军后,把投石机推上来,破虏军的损失会更大。永安城的城墙过于单薄,只要张弘范有一波发射石弹的机会,就能把城墙砸出缺口来。并且,这个在最近一年才快速发展起来的小城,不具备护城河、瓮城等辅助防护设施。城墙一旦被突破,破虏军连退守第二条防线的机会都没有。

“恐怕元军也在适应着咱们吧,至少,他们现在火炮对他们的威胁,越来越小了!”文天祥笑了笑,把报告放到桌案角,“宪章,有话实说,这样下去,咱们最多能守几天!”

“七天,顶多十天,十天后,必须退守剑浦,否则,可能会全军覆没!”曾寰咬咬牙,大声说道,“所以,参谋们一致认为,眼下放弃漳州,命陈吊眼、张唐和吴希奭将军火速与主力汇合才是上策。分散下去,只会被敌军各个击破!”

所有俯身在沙盘前的参谋们都抬起头来,目光看向了文天祥。张弘范和达春来得太快,这场战役,根本不在参谋部的计划之内。所以,很多兵马调动都来不及,特别是张唐的第一标、吴希奭的炮师还有陈吊眼所带的四个标人马,都分散在各处调不回来。让大都督府在敌军威逼下,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而再这样招架下去,恐怕结果正如曾寰所说,只有被逐个歼灭的命运了。过去大宋和北元交战,屡屡吃的就是这个亏。宋军为保卫城市,处处分兵。元军却没有任何负担,迂回穿插,在每一处,都可以集中起优势兵力。

“陈吊眼目前到了哪里,水师、炮师和第一标呢,到达指定位置了吗?”文天祥没有直接答复曾寰的话,换了一张桌子,俯视着摆在上面的地图问道。

“陈吊眼刚刚打破吕师夔的防线,跃过了漳江。目前敌我双方在漳州东北的长泰附近对峙。张唐和吴希奭已经到了泉州,随时可以向永安靠拢。但末将以为,炮师在山地移动过慢,与其命之赶往永安,不如取水路去福州,然后沿闽江至剑浦与我军汇合!”曾寰取了几面角旗,别在剑浦附近,同时把标记着福建大都督府的角旗向后移动,摆到了闽江东岸。

这样一动,战局马上清晰。除陈吊眼部外,剩余的破虏军几支主力全部汇集在剑浦,凝聚成一个拳头。张弘范如果挥兵追击的话,凭借宽阔的闽江,破虏军绝对可以布置一次成功的反击。

如果杜浒再把陈吊眼的兵马从水上接来,剑浦的破虏军兵力就接近八万,一举将敌军打残亦不无可能。

但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漳州、泉州、汀洲和半个南剑州要放弃掉,如果张弘范不肯追击,继续分兵劫掠的话,纵使破虏军获得反击战的胜利,也只有邵武、建宁和福州三府没遭到彻底破坏,今后的粮饷和兵源都会出现很大问题。

文天祥摇了摇头,曾寰这个计划把握性大,但损失过重,只能作为后备方案,不到万不得以,他不打算这样做。

“还有一个办法,让陈吊眼放弃漳州,与水师一同协防泉州。其他兵马退守剑浦,以闽江为屏障与元军周旋”曾寰见文天祥摇头,轻声又说出第二套可行方案。这套方案也是参谋们反复商量过了,认为相对比较稳妥的。元军人多势重,但消耗也大,入了冬后,粮草接济不上,自然会退却。虽然战局拉的时间很长,但泉州没有丢,破虏军的钱罐子保住了一半。有了泉州港的收益,就有财力快速恢复那些被兵火毁灭过的村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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