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城依旧热闹,看不到半点战争即将到来的迹象。一艘艘归航的巨船将海外各地的新鲜货物运回来,报关,然后卸在码头上新修的货舱里。一艘艘近海航行的福船和沙船离港,满载,将远洋贩运过来的香料、奇珍和泉州、邵武、兴化、剑浦等地的货物运走,分散到北方各地去。
至于那些福船和沙船的目的地是哪里,大伙彼此都心照不宣。无论仗如何打,人终归要吃饭、穿衣和享乐的,只要天下还存在着还没被战火波及的地方,那里就有富人,有货物需求。那里就是货船的目的地。
“尤老爷,您,您说,咱这泉州守得住么?”栈桥旁,泉州鸿海联号管事田德宝擦着脸上的汗,对刚刚跳下搭板的二掌柜尤麦克低声问道。
“应该守得住吧,大当家和知府大人有约定在先,如果泉州城守不住了,知府大人会通知大伙先行离港!”尤老爷看了几眼码头上忙碌得景象,有些不自信地回答。
初秋的日光很毒,白画画地晒得水面刺眼。百十个光着膀子的大汉从田德宝身后走过来,推过木架子搭制的卸货塔,放下货钩,拉动滑轮,把大船上的货箱和草袋,一个个吊了下来,摆放在四轮小车上。立刻有人赶着马和牛跑来,套辕,把装满了货的四轮车一个个拉走。
“可咱们走了,这货物怎么办呢?这几天您和大当家不在,股东们私下里找过我好几次了,有人闹着要折现退股,害得我连家都不敢回。”田德宝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哭丧着脸叹道。他是泉州鸿海联号的码头总管,仓库里有多少存货,价值几何,整个商队中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鸿海商号是他们几个泉州大海商,在许夫人大力扶植下合股建立起来的。名下一共有一百多艘大小海船,四十多家店铺。其中许夫人家族出资最多,所占股份最大。由许夫人的堂弟陈硕代表陈、许两家管理。尤老爷口中的大当家,就是他。而尤、田、利、麻、赛等几家本地老盘商人,也占了一成到一成半左右股份不等,大伙忙活了一年下来,眼看着资本成倍的增长。正当预计着到年底分红时刻,每家都能分到几万两白银作为红利时,鞑子杀了过来,这,不是明摆着要抢大伙饭碗么?
“嗨,别说,卸货吧。破虏军第一标和炮师不是已经开来了吗,有他们在,应该能挡住鞑子吧!”听了田管事的抱怨,尤老爷心中也有些沮丧。他祖籍不是宋人,按道理,宋元相代,不关他的事。可眼下,家族的利益与泉州的存亡已经牢牢地绑在了一处,不由得他不为福建战局的进展而担心。
“可我听人说,第一标和炮师准备撤向剑浦,以闽江为依托与鞑子决战!”田管事不看人脸色,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说什么?剑浦?难道破虏军准备放弃泉州了么?”尤老爷吓了一跳,向田管事跟前凑了几步,大声问道。他的身材远比田管事高大,二人站在一起,就像一根扁担和一个水缸在对峙,远远看去,情景说不出的滑稽。
“说是要放弃泉州,退保潮州和剑浦!麻烦你小声些,别让刘阎王的眼线听了去!”田管事后退了半步,脚跟踩着栈桥的边缘,压低了声音说道。
“难道咱们一年的税都白交了!”尤麦克又向前逼了半步,吵架一样嚷嚷道。仿佛对面站的不是田管事,而是泉州太守陈龙复一般。“不成,我要找他们问个清楚。蒙古人来了他们就跑,那咱们还给他们缴税做什么!”
“您,您小声些,拜托了,别让伙计们听见!”田管事后仰着身子,从栈桥边缘挪了出来,换了个背对码头的位置与尤老爷说话。如此,尤麦克再进逼,他尽可退上码头,不至于掉进水里。
“听了又怎样,拿了咱了税,就得替咱们出头!”尤麦克挥舞着胳膊,打架般吵嚷道。他在联号中的股权大小占第二位,仅仅次于许夫人。当初因为看好联号发展,很多资金都是他向亲戚朋友挪借来的,说好了第二年年底连本带利一并归还。如果破虏军真如田管事所说那样退出泉州,任仓库中存货被蒙古人劫掠,到了年底,他就只好去跳海。
“您说得有道理,可咱们能找谁理论去!几十年了,收咱们税的不止破虏军一家,谁管过咱们的死活”田老爷耸耸肩膀走开,不想再和尤麦克一般见识。在他心中,已经把眼前这个姓尤的归入了不可理喻的一类人物中。跟官府理论,笑话,官府如果肯和百姓讲理,他还是官府么?
“我,我……”尤老爷的手臂绝望地挥舞着,说不出什么其他的词语表达自己的愤懑。嘴巴中的味道又腥又苦,仿佛胆汁都从嗓子口涌了出来。他心中自是明白,所谓和官府理论,不过是一句气话。田管事说得对,宋也好,元也罢,浦家也好,文家也罢,官府的职责就是收钱,哪里承担过半点官府的义务。
官府是父母官,百姓是子民,犬羊。自家‘儿子’的东西,不拿白不拿。自家‘儿子’的屁股,不打白不打。至于‘儿子’是否会饿死,那是‘儿子’们自己的事情,父母官大人没功夫搭理。
周围的海浪刹那间有些高,航惯了海的尤老爷晕船般晃了晃,蹲到了栈桥上。已经走远的田管事吓了一跳,赶紧冲了回来,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搀扶起。
二人摇摇晃晃地彼此搀扶着,一时间,身形显得那样无助。
“我已经理论过了,破虏军不会放弃泉州。如果泉州丢了,只要大都督府没倒,咱们就可以申请国家赔偿!”一个声音从码头上传来,天籁般钻进田、尤两位的耳朵。
“您,大当家,您回来了!”田管事高兴地叫道。
尤老爷强忍住心头烦恶抬起头,看见陈硕和太守陈龙复先后,向码头走来。身后,几个当地商人兴高采烈地跟着,仿佛有人生意开张,要派发红包般热闹。
“泉州一定守得住。如果守不住,根据你们纳税的记录,所有报过税的货物,可以申请国家赔偿,只要大都督府还在,就会把所有损失赔给你们!”陈龙复找了个稍微高一些的位置,站上去,大声宣布。
“好啊!”人群瞬间沸腾,很多围拢过来看热闹的商贩同声喝起了彩。虽然他们中间大多数人做的全是拼船舱的小规模买卖,其中还有不少人还偷漏关税。即便真的有赔偿,也没他们那一份在内。但陈龙复说的话,是他们从没听说过的。带给他们的不但有震惊,更多的是感动。
“陈大人,陈大人,您是说真的!”尤老爷慢慢挪上前,不敢相信地追问道。田、赛、麻、利,几家较大的商户,都有族人涌了过来,期待地仰望着陈龙复,唯恐听错了一个字。
“泉州一定能守得住。如果守不住,我会通知大伙从海上撤离,以避兵祸。至于诸位所受到的损失,只要有收税凭据记录在案,国家事后会照价赔偿,决不食言!”陈龙复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声音缓慢而清晰。
这是他和刘子俊、杜规、张唐等人反复商量过,稳定民心的办法。用杜规的话来说,商人看重钱财,只要能少交的税,他们肯定会少交。即使律法惩罚再严格,也会有人钻空子。但如果你在收税的同时,给他们利益的承诺,他们自然会权衡其中得失。如今城中商人们担心战争带来损失,大都督府刚好趁此机会,把自己的国家理念灌输下去。通过国家赔偿的承诺,让大多数不再盲目逃亡或与北元暗中勾结,而是选择与大都督府生死与共。
国家赔偿,前提是国家依然能存在。当国家的兴亡和百姓利益联系在一起时,百姓们自然会尽力守卫这个国家。看得见的蝇头小利,比圣人之言更有效。
“国家赔偿?国家?”田管事愣愣地看着突然恢复了精神的尤老爷,看着周围沸腾的人群,喃喃地嘟囔。
关于国家与朝廷,亡国与亡天下的理论,在大都督府颁发的报纸上,他不止一次看到过。今天,才切切实实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所谓国家,在商人眼里,就是一个契约。你付出了税收等义务,就能享受相应的保障和权力。
维系一个国家存在的,不是强权,不是清官与明君,而是实实在在的契约,能约束每一个人的契约。在契约的面前,所有持约人一样高矮。
黄昏的时候,一队队破虏军离开城市,向北开去。商人和百姓们自发涌出了城,站在安溪旁的官道两边,欢呼相送。一些小餐馆,做好了馒头熟肉,摆在路边,企盼破虏军的军需官能将这些劳军物资收下。一些在码头出卖力气的苦工和被遣散后赋闲在家的前蒲家军士兵,则挤到了幕兵站,看看还能不能抓住加入破虏军的机会。
五年来,泉州城唯一一次,没有在强敌面前,核计着牺牲掉谁去换取投降机会和敌人的怜悯,而是与守军站到了一起。尽管破虏军主力开拔后,留守在城中的兵力已经不足五千。远远少于前几次守城部队的数字。
这是因为,大都督府给了泉州百姓们承诺,福祸与共的承诺。虽然这个承诺看起来很渺茫,但能做出承诺的行为,本身已经满足了大伙心中本来就不多的奢望。
张唐和吴希奭并络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不停地根据地形情况,协调各营的行军速度。为了征集商人们手中的运货马车,破虏军出发前的准备时间有些长。所以不得不尽量加快行军速度,争取在元军杀来之前,在青阳寨和安溪之间的山谷里,把他们迎头截住。
“通知第一标各营将领,趁夜间天气凉爽行军,争取明日巳时(上午十点左右)之前进入安溪城休息!把王老实团长叫来,告诉他有任务安排给他!”第一标统领张唐掏出令旗,交给了身边的传令兵。
“是!”传令兵接过角旗,纵马疾驰而去。
安溪城在泉州西北,因靠着晋江的主要支流安溪而得名。安溪又名西溪,发源于戴云山脉间,沿着戴云山南麓的丘陵地带奔涌而下,把沿途的村落和矿山连接在一起。沿着河畔行军,可以看到远处河水如一条发光的金蛇般,在绿色的谷地间往来蜿蜒。河畔两侧的沙地相对平坦,大约有半里宽,一些不知名的野草星星点点地长在沙滩间,与河道旁的高挑的芦苇丛相映成趣。太阳快落山了,霞光正在头顶的天空上蔓延,几道金光从西边的彩霞边缘直泻下来,仿佛当空落下了一阵光雨。
“大好河山,偏偏有人喜欢以烧掉它为乐!”吴希奭感慨地说了一句。许夫人和陈吊眼的回音还没到,出击决策做得比较突然。但第一标和炮师不能再等了,因为据斥候前天最后一次送来的消息,元军对永安城采用了不计伤亡的人海攻击。弩炮和投石车等大型攻城设备,也盯着守城的火炮推到了阵前。
张弘范在用武力逼迫分散在各地的宋军向永安靠拢,所以破虏军必须做出些回应来。一方面,让张弘范不至于情急拼命,把佯攻弄假成真。另一方面,也必须制止阿剌罕和阿里海牙二人在泉州府外围各地的疯狂破坏。
据斥候送来的消息,阿剌罕和阿里海牙攻下空无一人的青阳寨后,大肆破坏,把百姓辛苦开出的矿井全部用巨石填平了。附近的村落和农田也不放过,统统付之一炬。丧心病狂的阿剌罕甚至点燃了几片竹林,说是要把山中的百姓烧出来。好在闽地潮湿,天气阴晴不定,也没让火势大规模蔓延。
“他们二人这么做,无疑是想拖住泉州守军,让咱们不敢去救援永安。咱们就满足两个鞑子的要求,不救永安,先给他们来一下狠的”张唐笑了笑,自信地说道。
他读过的诗词不多,对周围景物变化,没吴希奭那样敏感。一路上,想得更多的是如何以手中有限兵力,与元军周旋的细节。在今天早上,做出迎击敌军的决定后,他便派信使抄海路去给陈吊眼送信,希望能及时得到陈吊眼部的支援。但是行军打仗的事情,有很多不可预知的因素存在。漳州那边陈吊眼与元军之间胜负如何,张唐并不清楚。陈吊眼能不能摆脱吕师夔和张弘正的纠缠,解了漳州之危后还有没有力量分兵东进,都是未知数。毕竟陈吊眼所部四个标归入破虏军建制时间短,战斗力相对较弱。不像张唐自己所统率的破虏军第一标,几乎由清一色的百战老兵组成,自从百丈岭上就开始进行素质和战术训练。
“此战,张将军有几成胜算?”吴希奭回头,看了看张唐的表情,笑着问道。无论年龄和资历,炮师统领吴希奭都比第一标统领张唐高得多。但吴希奭很佩服张唐对战局得把握能力,心甘情愿地带着炮师配合张唐的行动。
“胜算?”张唐摇摇头,微笑着回答,“如果陈将军的兵马能及时赶到,打击阿剌罕的侧翼,这五万元军就被握在咱手心中。如果陈将军不能来,凭借咱们手中这两万多人,也能与阿剌罕杀个势均力敌。届时,陈吊眼即使杀到永安城外,阿剌罕和阿里海牙也回不去,张弘范的包围圈一样合不拢。所以,只要能保证不被元军击败,咱们已经胜了!”
“而吴将军以为,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在山地中,他能击败咱们麾下这些老兵么?”张唐伸手指了指沿河畔急行的大军,笑着反问道。
这是他敢与迎战元军的决定因素,在破虏军所有兵马中,第一标是唯一一支,以原百丈岭老兵为主体构建的队伍。几番扩建后,目前有四个团,总计二十个营,一万两千余破虏军老兵。两年多的战争打下来,军官之间配合得极其熟练,士兵的个人战斗能力,在军中也数一数二。可以说,放眼天下,除了苗春的斥候旅,没有一支步兵可与第一标抗衡。
此外,还有吴希奭的炮师在侧提供火力支援。破虏军军制以标为最高单位,但炮兵和水军却称为师。在张唐眼里,这样称呼,绝不单纯是为了与陆标相区别。文丞相还存在着一种构想,就是把炮兵和水面力量集中起来,作为单独的兵种使用,而不是简单地作为陆标的配合。否则,一个陆标下面,配两个炮营就够了,绝对没必要单独建立炮师。
而战舰和炮兵单独成列,发挥火力集中的优势,这种战法他已经尝试过。在两浙,破虏军第一标曾经有好几次,就是凭借战舰的火力支援,才击溃了数倍于自己的对手。
所以,虽然阿剌罕和阿里海牙麾下以蒙古军和探马赤军为主体,山地战中,张唐并不以为对方占据绝对优势。
眼下战局的关键,是陈吊眼能不能按自己信中的新建议赶来,在战局进行到关键时刻,给元军致命一击。
如果陈吊眼能来,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必败。张弘范侧翼受到威胁,只有大步后撤,然后集中兵马与破虏军决战这一条路可走。由黎贵达投敌给福建造成的危局由此可解。
这是张唐反复考虑并和参谋们推演过的策略,出现纰漏的可能性很小,所以,他一直满怀自信。
但是,他却万万没有料到,此刻,陈吊眼根本不知道元军已经攻占了青阳寨。陈吊眼的信使,就在来泉州的路上,希望他缓缓行军,以便双方配合。
张唐也没有料到,阿剌罕和阿里海牙的胃口,不仅仅是劫掠地方。泉州的富庶早已令二人垂涎。这两个北元悍将并不知道破虏军第一标已经到了泉州。他们醉心于劫掠,正加速向安溪推进。
如果冥冥中真有神明存在,从空中看去,祥兴二年的秋天,他会看到一幅令人惊异的景象。
五万元军,自青阳寨沿河畔顺势而下,直扑安溪城。
同时,与元军方向相反,两万破虏军,却沿溪畔向安溪前进。
在这两支相对急行的军队的西面,鼓鸣山下,却有三万大军沿山路缓慢前行,悄悄地向青阳寨靠拢。
如果,三支兵马的统帅知道彼此之间的位置,他们绝不会做出这样的决断。
但是,在这个依靠信鸽和战马传递信息的时代,他们关于对手的行动,除根据有限情报做出的推算外,几乎一无所知。
秋日的朝阳从山顶探出头来,暖暖地照在安溪城头。
破虏军团长朱平从敌楼里走出,带着几个士兵四下巡视。平心而论,他不认为安溪城能挡住元军奋力一击,这个弹丸小城方圆不到三里,城墙低矮破旧,已经多年没有经过修茸。虽然城西侧的安溪水量充沛,安溪城却连条护城河都没引出来。
这个城市地理位置太不重要了,所以破虏军根本没在此浪费自己有限的兵力。朱平能驻扎在这里纯属偶然,他麾下这个营的职责原本是守卫漳州。黎贵达带着达春突破龙岩防线后,在三溪一带对百姓大肆屠杀。三溪属于漳州府,守军有守土之责。为了把元军注意力从逃亡百姓身上引开,朱平向漳州守将主动请缨,带着四个营人马骚扰达春后路。结果达春在击败萧明哲部后,掉头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朱平拦在半路上。两千破虏军虽然训练有素,人数和敌军却差得太悬殊,血战半日后,四个营人马只有五百多人跟着朱平突出了重围。眼看着撤回漳州的道路被断,大伙只好顺着山区走进了泉州府的地界,暂时在安溪城内修整。
在安溪城,朱平把所有士卒整编成了一个营。派人分头向漳州城和福州大都督府汇报战况。结果不久之后,漳州和福州的消息均被敌军切断。他这个营,成了彻底的孤军。好在朱平当孤军已经当习惯了,有很多经验。当年在四川抗元,兵马被打散后,他也是一个人带着二十几个弟兄从元军缝隙中杀了出来,辗转到了福建,投在文天祥麾下。
等了十余日,没等到大都督府和漳州方面的指示,朱平知道外边肯定战事吃紧,所以一面抓紧时间给伤兵医治,一边四下派出信使,寻找距离自己最近的破虏军动向。
四日前,信使回报,破虏军第一标已经到达了泉州。统领张唐要求他暂时驻扎在安溪,监督元军动向。朱平欣然接令,踏踏实实地担负起安溪的防御任务来。
即使知道安溪不可守,也要执行军令。这是朱平为人的一贯原则。准备守城物资,竖立比城墙高出一倍的了望雕斗,清理城墙附近通道。三天时间在忙碌中,不知不觉地过去。现在是接到命令后的第四天,正准备开城门放百姓进出的时候。
天际边传来一阵低低的雷声,很轻微,却带着大地一同震动。朱平警觉地握住了刀柄,抬头望向城墙上高挑的雕斗。
高耸出城墙的雕斗上,负责了望的士兵快速挑出了一面红旗,斜斜地,指着西北方向。
“放狼烟,通知弟兄们全部上城!”朱平拔刀在手,大声高喊。凭借本能,他判断出来人是敌非友,如此浓密的马蹄声,只有元军,只有元军中的蒙古军行动时才能发出来。
城墙四个角,各有一股狼烟升起来,笔直地冲到晴朗的天空上。秋日的早晨没有风,狼烟飘起老高都没有散。正对着安溪水的城门突然打开,在守军的组织下,城中百姓快速有序地冲出,顺着河畔逃向远方。
距离安溪城最近的城市南安,远在五十里外。朱平不知道凭借望远镜的帮助,那里的守军能不能看到自己放出的警报。他只是凭借着一个军官的本能,在第一时间送出了元军靠近的警报。这个仓猝之间的本能反应如此重要,直到很多年后,人们检视安溪城外的那场遭遇战,还不得不将狼烟的作用写在首要位置。
无人能忽视突然腾起的黑烟,远在三里之外的张唐和吴希奭也不会。当二人看到冲天而起的烟柱时,同时楞了一下,然后各自快速发布了命令。
“把火炮拉上岸来,与溪水成丁字型布置阵地。保持火炮之间距离,辎重团,把炮弹卸下来,尽快就位!”吴希奭拔出令旗,大声喊道。这是他平时训练时经常做的科目,炮师官兵配合得很娴熟,帮着纤夫,快速将货船靠岸,搭起踏板,把火炮推上河岸。
“马车卸掉辎重,轻车前进,在前方一里外扎搭拒马阵,斥候快速向前,联系安溪守军,并探明敌军位置。第一团跑步前进到拒马阵内,贯重甲防御。其他各团保持行军队形,继续前压!”张唐熟练地做出了决定。在两浙与新附军交战时,不少战斗都是遭遇战,不同兵种之间怎么配合,在第一标中已经形成了固定模式。
“呜――呜呜”低沉的号角声响起,走在前排的士兵快速分散向两翼,让出中央通道。队伍后边的辎重车卸下粮食、军械,排成长队向前冲去。
蒙古人的骑兵来得快,遭遇战中,能否在第一时间组织起有效防线,避免被骑兵冲击是以步抗骑的关键。否则,即便让数百骑兵迫近,也能在步兵中造成巨大损失。
冲出队列的马车,在掌车辕者的驱策下,排成了两条横队。边前行,边根据道路宽窄调整彼此之间的距离。安溪城南地势稍宽,不是一个与骑兵交战的理想场所。但是,既然与敌军遭遇了,此战已经在所难免。
烟尘从军中升了起来,士兵们在低级军官的指挥下,快速调整为接战阵型,最后一次检查盔甲,最后一次调节兵器。就在这时,前队负责探路的斥候策马跑回,大声报告道:“禀将军,前方七里,发现蒙古人前锋一千骑兵,正向安溪城飞奔!”
“知道了!”张唐点点头,示意斥候下去休息。斥候送来的消息太晚,如果不是安溪守将及时点燃了狼烟,自己可能今天会被元军杀个措手不及。
四里的路程迅速被马蹄踏过,这边破虏军刚刚把阵型扎好,蒙古骑兵已经杀到了安溪城下。带队的千夫长停住脚步,稍做歇息。随即一声呼哨,带着队伍向张唐的人马扑去。扑到一半,突然又一个急停,拨转马头沿来时的路匆匆跑回。
“擂鼓,送他们一程。战车拔营,推进到安溪城下。斥候营监视敌军动向,第一团保护战车,其他各团顺次前进,通知炮师,可能的情况下,尾随第一标向前推进一段,先不忙着开炮。等我这边的联络信号!”张唐当即力断,命令全军做出战术调整。
千余元军不战而走,说明他们的任务只是探路。元军本队和安溪城之间,肯定还有很大一段距离。如果这千余元军骑兵不顾一切杀上来,敌我双方的战场只能在安溪城南,对任何一方都不是很理想。探路的元军撤走了,破虏军就要尽可能把位置向安溪城靠近。一旦军队能以安溪城为支点,在城墙和城外的土丘之间列一个半圆阵,就可以把元军堵住,最大程度上避免阿剌罕利用骑兵优势迂回包抄。
破虏军将士知道能否占据战场上的主动,关键就在速度上。张唐的命令刚下达,全军立刻动了起来。列阵的大车快速收拢,套上驾辕的挽马。轻甲步兵上前,把负责保护车阵的重甲士兵抬上战车,拉着向安溪城急奔。人和马车带起的尘土升起老高,远远看去,不知有多少人马在急行。
接到探路千夫长满都敖拉的报告,阿里海牙恨不得抽出马刀来,把眼前这个蠢货砍死。如果满都敖拉遭遇破虏军后立即发动攻击,虽然一千骑兵难免陷入苦战。但大队人马却可以从容杀上,将安溪城守军和破虏军援兵隔离开。而满都敖拉在关键是时刻却选择了保存自己麾下的士兵,后退和主力汇合,导致大军完全错过了将敌手分隔的机会。不用问,此刻懦弱的宋人肯定进入安溪城内了。那里的城墙虽然不是很高,但自己不付出成倍的代价,断难拔掉这个前往泉州的障碍。
所以,得到第二波斥候回报,说破虏军没有入城,而是选择在城外摆开野战队形时,阿里海牙大喜,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全军加速前进的命令。
“阿里海牙兄,当心敌军有诈!”阿剌罕拦住阿里海牙地命令,低声提醒道。他和阿里海牙都是副元帅,级别相同,所以谁也不能完全指挥谁。平素里,阿剌罕心胸宽阔,对阿里海牙处处容让,所以这路兵马的大事小事俱是以阿里海牙的命令为主。但关键时刻,阿剌罕说句话,阿里海牙也不得不考虑。
犹豫了一下,阿了海牙放下令箭,低声问道:“难道有什么不妥么,既然是仓猝遭遇,汉人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要不是这个蠢材耽误战机,此刻,咱们的铁骑已经踏穿了宋军营垒?”
“我是怕敌我实力不明,这个蠢材也没弄清楚到底来了多少破虏军,打着谁的旗号!”阿剌罕同情地看了被骂得无地自容的满都敖拉一眼,低声劝道:“咱们的细作说,泉州本来没有多少兵马,怎么突然就多出几万大军来?难道不是有诈么,这样,让新附军先上,咱们蒙古军关键时刻再冲上去!”
“只怕,这样走得太慢!”阿里海牙还是有些不甘心,仔细想了想,同意了阿剌罕的部署。七万元军整顿成密集阵型,缓缓向安溪城前进。半个时辰后,像一块巨石般,出现在张唐的视线内。
一场遭遇战,因为破虏军的出色临敌应变能力和元军将领的犹豫,变成了阵地战。朱平站在城头上,突然发现自己的角色有些尴尬。作为破虏军,他却既没有力量给张唐有力的支持,也没有能力吸引元军的注意。敌我双方都忽略了城头上那五百人的存在,专注地把精力放在自己的正面战场。
“白连城,带着你的千人队,杀第一阵!”阿里海牙跟阿剌罕耳语了几句,高高地举起了令箭。
被唤做白连城的新附军千夫长一个哆嗦,面孔瞬间变成了石灰般颜色。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的阿里海牙,再看看笑里藏刀的阿剌罕,咬着牙答应了一声,纵马接过令箭。举起来,跑到了自己本队人马中。
“弟兄们,冲上去,敌军只有那么一点儿人,砍了他们,附近的村子随便抢!”白连城挥舞着令箭,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喊道。
他的几个亲信将领各领人马,带头冲向了破虏军。反正,一路上杀人也杀够了,抢劫也抢够了,已经够本。即使明知道蒙古人想让大伙去充当消耗品,只有硬着头皮冲上去。
“擂鼓!”望着白连城的背影,阿里海牙低声吩咐。
雷鸣般的战鼓声瞬间响了起来,贴着地面,远远地传播开去。那一刻,仿佛天与地都跟着在颤抖。
一千多仅仅有纸甲护身的新附军,仿佛扑火的飞蛾,向着破虏军扑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快,每一步迈出,都带着残忍与绝望。
张唐站在车阵中,没有下达任何命令。万余破虏军和他一样肃立着,整个阵地鸦雀无声。压抑的气氛随着元军的战鼓声从众人心头滚过,很多人发现,自己握刀的手,居然慢慢开始发抖,发抖,接着,颤抖停止,整个身体刹那间硬起来,被寒冷的战意所充满。
“第二团,派弓箭手迎战。其他各部,呐喊助威,杀!”张唐猛然拔出刀,发出一声大吼。
“杀!”万余人异口同声,发出一个字,山崩地裂般响彻原野。元军的战鼓声为之一滞,由激昂走向低沉。千余亡命冲击的新附军楞了一下,脚步瞬间出现了停顿。
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足够。
几百支白亮亮的弩箭从破虏军车阵后飞了出来,射进了新附军当中。登时,把新附军射倒了一小半。剩下的人发出一声惨叫,亡命冲上。才冲得十几步,又是一排钢弩迎面射来。
跑在最前方的新附军士卒,身上每人身上扎了至少两到三支弩,惨呼,跌倒。剩下的人来不及恐惧,很快被另一排弩箭拦截,倒在了同伴的不远处。血,慢慢地从一个个孤零零的尸体前流出来,汇集成了一片。
一刻钟过后,千余新附军覆没于阵前。
千夫长白连城从尸体中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回走,走了几步,倒下,再爬起来,再走。反复了几次,终于没能走出破虏军的射程。一支长箭远远飞来,将他钉死在两军中央。
“嗯,好像攻击力比崖山的守卫还强些,莫非是破虏军主力?”阿里海牙捋着胡须,冷静地得出结论。
“他们没动用火炮,城头也没有火炮布置!”阿剌罕在一旁附和,仿佛刚才阵亡的千余人,根本不是他的属下。
“再探探,也许对方在保存实力。否则,他一万多人,凭什么和咱们野战!”阿里海牙微笑着,再次举起了令箭。
三个千人队排成横列,盾牌在前,钢刀在后,慢慢走向了不归路。北元军中,催命的战鼓更急,仿佛地狱里的恶鬼,发出一连串烦躁的咆哮。
“杀!”三千多元军缓慢贴近破虏军车阵后,发出一声呐喊,顶着箭雨冲了上来。这批人比前一批冲得稍远,个别人甚至爬上了外围的木车,但很快,在弩箭和钢刀的双重打击下,败退了回来,除了给两军阵前增加了一千多具尸体外,什么效果都没得到。
“组织汉军以稀疏队形分组攻上,烧毁对方的木车,探马赤军骑兵上前,从战车缝隙间寻找破绽。蒙古军做强攻准备。这里全部交给你,我带两个千人队,探探前面的山丘有多大!”阿剌罕靠近阿里海牙,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怕影响士气,他已经不敢再盲目试探。对面的破虏军很强悍,但人数不多,硬碰硬的话,自己和阿里海牙损失虽然大,但应该能把对方吃下。
由阿里海牙打正面,自己策面迂回。一旦自己从山坡后迂回成功,就可以把骑兵插进破虏军后队,给对手致命一击。
即便对面的敌军阵地后,真的隐藏着炮兵,只要骑兵能迂回到近前,就会砍瓜切菜般将那些炮手杀死。
这是经历了无数次战斗后,北元将领们用血总结出来的经验。
“好!交给我!”阿里海牙伸手,与阿剌罕双掌相击。然后亲手升起了攻击旗。
两万多元军踏着鼓声,缓缓压向破虏军本阵。十几人一组,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居中,长枪兵河骑兵跟在弓箭手后。
军队前进带出的烟尘,遮断人的视线,阿剌罕带着两千骑兵,在烟尘的掩护下,悄悄离开了本阵。
喊杀声四起,破虏军第一标,与阿里海牙麾下的精锐,开始了第一次碰撞。
“对付他们的兵团,最好的办法是将他们诱入我们预先设好的埋伏圈里,然后用骑兵在近距离发动突然袭击,让他们的炮火无法发挥优势。如果不能伏击,野战中,必须不惜一切代价,用骑兵寻找,清理他们的火炮集群。如果短时间内无法找到他们的炮位,我方兵马必须尽可能快地,冲到对方一百步内,进行混战……”
很多年后,在金帐汗国的军事学校,已经到了垂暮之年的客座教授,阿剌罕将军如是讲道。
“为什么我方不用火炮与其互射呢?为什么不可采用传统的驰射与践踏战术?”一个蒙古王公的儿子,站起来不满地问道。
面对华夏诸族联军旺盛的攻势,西域蒙古诸汗国罕见地再次团结在一起,许多有与华夏军队作战经验的老将都被聘请来教授战术。那些诸汗的子孙们,也再次跨上了战马,追忆着父辈曾经的荣耀,试图重振成吉思汗时代蒙古人的雄风。
阿剌罕正是从中原战场上幸存下来,为数不多的老将中间的一位。面对晚辈们无知且自大的提问,老将军脸色变了变,沉吟了很久,才叹息着给出了答案:“第一,我方的火炮,无论数量和射程,都远远不如对方。至于你说的第二个问题,我想很简单,因为时代变了,传统已经无法让我们继续生存!”
时代变了,这是他在整个中原战场上经验的总结。而经验的起点,就在安溪城外,一个不知名的土丘后开始。
阿剌罕趁着第一波正式攻击开始的时候,带领两千精锐轻骑离开了本阵。凭借速度,迂回到敌军的侧后,这是蒙古军的传统战术。从这一传统战术中,还衍生出很多变化。每一种变化都是前人成功经验的总结,每一种变化,都可以致人与死命。
阿剌罕冲得很快,这是一场遭遇战,宋军火炮还没布置好。如果他能在火炮给自己一方造成大面积杀伤前,找到炮位,将炮手杀死。七万元军将瞬间锁定胜局。在半个多月前,达春元帅就是凭借这一招,击败了萧鸣哲部一万五千精锐。
达春曾经把那一战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远道而来的各位同僚。阿剌罕有足够的理由认为自己重复同样一次胜利。但是,他忽略了达春获胜经验中的关键两点,第一,达春是在自己选定的战场,与萧鸣哲决战,相当于打了一场准备充分的伏击。第二,为了加快行军速度,萧鸣哲部只携带了二十几门轻型火炮。
而张唐身后,却是一个炮兵师,一个拥有上百门火炮,外加一个护卫步兵团的炮师,即阿剌罕后来所总结的火炮集群。为了有效地给炮师提供支援,张唐甚至把麾下精锐,铁血百夫长王石(王老实)的第二团留在阵后,作为了后备兵力。
喊杀声震天,阿里海牙用战鼓,督促着麾下将士奋力急行。两万多兵马呈分散队形前进,远远地看上去,就像平地上突然出现了一波山洪。而隐藏在战车后的一标破虏军,看上去却像阻挡在山洪前的卵石一样渺小。
前锋距敌一千步,没遭到火炮打击。
前锋距敌八百步,火炮还是没有动静。甚至连对面的破虏军将士都仿佛睡着了的火山般,静静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前锋距敌军五百步,远处举着从崖山之战缴获来的宝贝望远镜观战的阿里海牙感觉到自己的心在狂跳,浑浊的汗水从头盔下流,滑过眼睑,在望远镜上的“宝石”片上,留下一道道泥泞的痕迹。
从不洗澡,浑身散发着臭气,体态如恶魔般的他,居然平生第一次感觉到了紧张。紧张得直想扯开嗓子,高声狂喊几句。
“大帅!”有亲兵跑过来,用手向安溪城头指了指。
阿里海牙不高兴地侧过望远镜,看到安溪城头,高耸入云的雕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挑起了两面青绿色角旗,一上一下,有节律地晃动。
“派一队骑兵斜插,把雕斗上的南人射死!”阿里海牙大声命令,凭借本能,他感觉到雕斗上的人在向对面的破虏军传递着什么信息。
几十个蒙古射手鱼贯而出,直扑安溪城下。比起两万踏着鼓声前行的大军,他们的声势实在渺小,很快就被淹没在遮天蔽日的烟尘中。
阿里海牙回过头来,继续观战。鼓声一波波犹如潮涌,元军踩着每一步鼓点,向前缓慢挪动。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经被压缩到不足四百步,双方之间的空气,也压抑得几乎要炸开。与以往的战场不同,这个距离上,居然没看见一些承受不住压力的宋军,射出的零散而无力的羽箭。
破虏军没发一弩一炮,一声呼喊。散发在整个车阵中的,只有一股气,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压迫着元军将士的精神,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感动万分艰难。
三百步,担任先锋的元将史都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压力,从马颈上解下牛角号,放在了嘴边。
“呜―――噜噜噜”凄厉的牛角号从蒙古军中响起,刺破了震天的金鼓。史都旁边,每个亲兵都拿起一支同样的牛角,同时吹了起来。
鼓声嘎然而止。
两万蒙古将士一声呐喊,快步向前奔去。松散的阵型慢慢聚拢,在一个个百夫长的身边,聚拢成一把把尖刀型。
阿里海牙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他麾下的精锐。急若惊马,徐若野狐。一瞬间由徐至急的切换,再加上队形变化,毫无停滞。若非百战之兵,断做不出这种流畅的动作来。
剩下的事,就等看破虏军到底有多大战斗力了。凭以往的作战经验,阿里海牙敢保证,一柱香时间内,他的前锋可以突入破虏军第一垒,将对面看似坚固的防线捅成筛子。
蒙古人是野战之王,没有人敢在野战中与蒙古人争雄。以前的战斗中,破虏军虽然曾经歼灭页特密实部,歼灭索都部,那都凭借的是埋伏和围困,而不是正面接战。阿里海牙心里不认为那是真正的野战。而眼前这一次,才是真正的,双方都没有准备,计谋和策略都无法施展的硬碰。
两百步,手持良弓的北元弓箭手,已经开始了第一轮对空漫射。长箭呼啸着,发出狼嚎一样的破空声,在蓝天下划了一个整齐的弧面,斜斩入破虏军的马车后。
几面标志着番号的角旗被射烂,旗杆登时变得光突突的,破碎的布条随羽箭带出的狂风飞舞。
“崩,崩,崩”单调的弓弦声缓缓地响起。破虏军开始有组织地用床弩反击,威力强大的弩箭逆风飞来,不时将一个前冲的北元将领推出队列。
但床弩的数量毕竟太少,无法给数万人的冲击,造成任何障碍。
一百七十步,破虏军中也升起了战旗,高耸入云。伴随着火红的战旗,还有一串淡黄色的灯笼,五颗,每一颗灯笼中,都有微弱的火光在闪动。
“他在干什么,大白天点灯笼?”阿里海牙惊讶地想。
仿佛在回答他的疑问,半空中突然滚过一阵闷雷,几百个黑点,带着烟尾,从破虏军战阵后不远方升空,快速飞过战阵,砸在车阵前三百步到六百步之间。
前冲的元军瞬间被黑烟隔成了两段。黑烟中,红色的火点一个个陆续闪亮,每闪起一个,就伴着一声震耳的爆炸。
爆炸声一个挨着一个,已经分不清中间的差别。热浪夹着硫磺的味道涌来,刺得阿里海牙睁不开眼睛。
“对面的破虏军有炮!”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对面的破虏军有几百门火炮,长生天啊,难道你真的抛弃了蒙古人么?”阿里海牙的第二反应是心头传来的一阵刺痛。眼一黑,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几乎从马背上掉下来。
在进攻崖山时,守军的火炮攒射已经给他留下了难忘的印象。所以,两军交战前,他根本没有抱对面破虏军无火炮助战的侥幸。
但是,突如其来的打击,依旧让他头脑发蒙。
崖山上守军也曾用火炮轰击蒙古人,但他们发出的炮弹稀落而零散,从一千五百步到五百步,几乎每个距离上都有。元军只要不处在炮弹的落点附近,就可以保证自己安然无恙。所以无论守军的火炮如何猛烈,总有人能冲到宋军近前。只要与宋军展开混战,火炮的优势就荡然无存,除非疯子,没有人会把炮弹打在自己的阵地里。
而今天不同。
今天阿里海牙遭遇到了一个疯子。
这个疯子在远距离,根本没有利用火炮优势,而是把北元兵马尽数放到了跟在。放任分散成组的元军,再次汇集成阵列。
然后,乱炮突发,同时打在五百步附近这个区域内。
这个疯子,居然不怕炮弹落偏,砸入他自己的本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