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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 第五卷 福建 第三章 死生.3

作者:酒徒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乱跑者杀!”附近的士兵高声将阿剌罕的命令传了开去。几名红了眼睛的低级将领策马巡视,将不肯安静下来的人和战马都射翻在地上。

很快,蒙古军在打击下恢复了镇定。各百夫长一面组织人手向前方和山坡两侧的破虏军还击,一面快速把各自的损失报告给了阿剌罕。

骤然遇伏,两千北元骑兵被打下马三成以上。特别是冲在最前方,追随在阿剌罕左右的亲信,几乎全部死在了弩箭下。阿拉罕的掌旗官也被人射死了,连尸体,带旗,还有联络本军的号角,俱落入了伏兵手中。

但此刻被挡在山谷里的蒙古武士,尚能战斗还有一千四百多人。镇定下来的阿剌罕想凭借这一千多弟兄,突破前方谷口几百人的埋伏。

一边安排善射者向两侧山坡上的弩手反击,阿剌罕一边调整的队伍。所部士兵不愧是打仗打出来的蒙古精锐,在阿剌罕的调整下,迅速组成一个棱形。随着阿剌罕一声令下,百余名蒙古骑兵给在千夫长苏合的身后,刀锋一样刺了出去。

此刻,他们的目标已经不是远方的炮位,而是突破拦截在面前的破虏军士兵。如果不把山谷口的士兵突破,即使倒退回去,也难保后路被人封死。

“全队,跟上!”阿拉罕又是一声命令,除了与两侧山坡上破虏军对射的弓箭手,其他蒙古武士一拥杀向谷口。从最初的慌乱中平静后,他们也发现,所谓伏兵,等多两千多人。与这个数目的宋军交战,蒙古人从来没败过。

看着不远处呼啸冲来的骑兵,铁血百夫长王老实高高地举起了令旗。埋伏在山谷两侧的士兵立刻转动树枝搭成的转盘,将几根细细的铁线,以山谷两侧的古木为支撑,拉到与马头同样高度。

王老实笑了笑,拿出从敌军掌旗官身上搜来的牛角号,呜呜呜呜地吹将起来。

听到号声,自觉受了侮辱蒙古铁骑骤然加速,风一样冲上。

“找死!”王老实骂了一句,带着一个营破虏军,缓缓后退。

阿剌罕的判断不错,埋伏在这里的只有王老实麾下的一个团。自从安溪城上打出信号旗,他就奉命跑到了这个位置。随军地图上显示,此地是敌军骑兵迂回的最近位置。赶到谷口后,打仗打出经验来的王老实立刻分兵,让两个营弟兄分别到两侧山坡上埋伏,剩下的人,立刻就地制造对付骑兵的陷阱。

陷阱刚刚制造了一半,山梁上打出了旗语,告诉他蒙古骑兵已经迫近。王老实带着人隐蔽,然后趁着阿剌罕不备,给了对方当头一击。

一击得手后,他又陆续把一些阴损招数用了出来。有些是苗春教导给他的,有些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大兵团会战时,这些伎俩不值得一提。但在山地与丘陵间,却个个能置人于死地。

千夫长苏合红着脸,狂叫着冲出山谷。在狂奔的途中,他挨了两记弩箭。但身上的罗圈甲很厚实,两支弩箭都没给他造成致命伤。流血的感觉,更激发了隐藏在他身上的兽性,他扬着头,发出一声声狼号。

“啊――――”凄厉的喊声在丘陵间回荡。下一刻,苏合发现自己又掉下了战马。心爱的乌龙驹突然跌倒在地上,脖颈出裂开一道刀痕,滚烫的马血喷了他全身。

“啊———”苏合高举战刀,站在血泊中号叫道。跟在他身后的骑兵陆续掉下了马背,有的被战马压在了身下,有的甚至活活被后面的骑兵踩成了肉酱。

一头又一头战马倒下,挂在树上的铁线支撑不住,砰一声绷断。后续的骑兵又向前冲了几步,又成了其他铁线的猎物。终于有人发现了端倪,纷纷勒马。

如此高的速度,碰到如此细的铁线上,效果和撞在刀锋上没任何区别。蒙古武士们再勇敢,也不会主动向刀锋上撞。

胯下战马被勒得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声悲愤的长嘶,没等战马的四踢着地,几十枚手雷扔到了马肚子下。

爆炸声接连不断,山谷口,浓烟和火光相继涌起。王老实带着弟兄,缓缓地压到烟雾周围。

弩箭射击声再次响起,被挡在谷口的蒙古武士全部成了火靶子,被破虏军士兵逐个“点名!”

几个蒙古武士不甘心被隔在铁丝后捱射,,跳下战马,在老兵和牌子头(十长)的带领下,猫着腰杀上。才几步,一脚踏上了沙土中的三角钉。

“啊!”当先的蒙古武士抱着脚掌,向一只受惊的兔子般四处狂跳。滑稽的动作立刻吸引了破虏军的注意力,几支弩箭陆续射到,蒙古武士抱着脚,跌倒在尘埃中。后面的士兵见此惨景,掉头便退,远远地逃回了本阵。

王老实拿起号角,“呜呜呜呜”吹个不停。阿剌罕被他吹得恼怒,组织人手去攻击山坡两侧放冷箭的破虏军,却没想到,十几个蒙古武士才冲上半坡,就被人向滚地葫芦一样撞了下来。论身材,蒙古武士比破虏军战士粗壮得多,无奈此地为山区,百丈岭老兵,当年终日炼得就是如何在山间奔走,厮杀,走在山坡上就像走平地般稳当。而骑惯了马的蒙古汉子,却无法在草皮和石块间站稳,十分本事发挥不出其中三分。

角声越来越急,阿剌罕被逗弄得越来越怒,几番冲锋,都被破虏军赶回。而山谷两侧和堵住谷口的破虏军士卒却好整以暇,慢慢地蚕食着山谷中的蒙古武士。

终于,快马赶回的斥候抱住了阿剌罕,告诉他后路并没有被封锁的消息。

杀红了眼睛的阿剌罕也终于明白,对面的破虏军从头到尾都没做过全歼自己的打算。拦路的破虏军士卒不多,即使四面合围,将自己麾下这两千人全歼,也要付出极大代价。所以,对面那个破虏军将领只想把自己激怒。

激怒自己,他就可以把这些蒙古骑兵拖在山谷中。拖延一刻,对骑兵偷袭炮位行动抱有希望的阿里海牙,就要付出成倍的代价。

阿剌罕猛然清醒,狠狠地瞪了王老实一眼,打马回撤。

剩下不足九百的蒙古骑兵跟在阿剌罕身后,呼啸而去,留下一地人和战马的尸体。

王老实站在谷口,没有下令追击,战术目的已经达成,他不愿意付出更多代价去冒险。跳在一块岩石上,望着战马带起的烟尘,他再次举起了号角。

“呜――呜呜――呜呜”,北地寒牛特有的角声在丘陵间回荡,仿佛在给阿剌罕送行。

阿剌罕退得很果断,很快。没时间跟王老实纠缠,他要抓紧时间赶回去给阿里海牙通报信息,制止阿里海牙的进一步攻击行动。在带着足够的骑兵回来,突破破虏军拦截,消灭炮群之前,所有与破虏军硬碰的动作必须制止。

当他再次赶回正面战场时,正面战场已经成为地狱。

阿里海牙的第二波攻击早已经开始,破虏军炮群的第二次密集攒射,也已经拉开了帷幕。数以百计的流星拖着火焰之尾,划过被硝烟熏黑的长天,一枚接一枚地坠落。落地处,皆成焦土。

火光中,阿剌罕看到失去主人的战马悲嘶着到处逃命。原本平整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弹坑,每一个弹坑的周围,都躺满了尸体。

那是曾经横扫中原的蒙古精骑。而今天,他们连对手的面都没看见,就回归了长生天的怀抱。

“停止攻击,退兵,退兵!”阿剌罕一边策马,一边声嘶力竭地喊道。

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整个天地之间,都被战鼓、号角和炮击声所充满。

“退兵,退兵,你再不鸣金,咱蒙古军就全完了!”阿剌罕跳下战马,分开周围士兵,冲到阿里海牙面前,一把抱住阿里海牙正在擂鼓的双臂。

阿里海牙扭了扭身躯,把阿剌罕甩到一边,红着眼睛,再次举起鼓锤。

阿剌罕双手架起阿里海牙的双臂,悲愤地大喊道,“副帅,你给咱蒙古人留点种子吧!求你了!”

高举着双臂的阿里海牙终于看清楚了阿剌罕浑身是血的惨状,也明白了为什么联络号角响了这么久,对方的火炮还在射个不停,鼓锤无力地从手中落下,双眼却瞪着阿剌罕身后呐喊,“退兵,你看看,他们退回来,还能叫蒙古人么?”

阿剌罕回头,双眼看向远方。

数以万计的北元士卒扔了刀,逡巡在火炮落点外。不敢返回,也不敢前冲,茫然的,就如群待宰的羔羊。

这是城破后宋军身上才能看到的神色,一瞬间,阿剌罕的心如坠冰窟窿。

如果失去了上阵厮杀的勇气,蒙古人还能叫蒙古人么?

炮击声嘎然而止,成功实现了将元军攻击部队隔离成两段的炮群开始休息,准备下一轮战斗。

徘徊在硝烟外的蒙古士卒,如受惊的羔羊。硝烟背后,喊杀声隐隐不绝,遍野的号角声苍凉而悲壮。

在阿剌罕和阿里海牙目光穿不透的硝烟被后,已经冲过炮群齐射区域的北元将士,绝望地扑向了破虏军车阵。

事实上,因为队形松散,破虏军火炮的这次齐射造成的伤亡并没有第一次冲击时大。但几百发炮弹在周围炸裂的景象,却深深震撼了元军,让他们失去了必胜的信心。

以往的作战中,弓箭也好,刀枪也罢,来的再急,再密,你都有机会躲闪,逃避。凭借娴熟的作战技巧和强壮的体质与之对抗。

但炮弹不行,只要它落在你身边,就注定了你生命的结局。这是一种非人力所能抗衡的力量,在这种力量下,一切阵型、配合和作战技巧,都失去了作用。

当你发现,对方的力量已经出乎了自己所能理解范畴的时候。那种绝望,会洪水般淹没所有理智。

冲过火炮遮盖区域的北元士兵,无论是蒙古人、汉人还是西域人,此刻想到的只有一个字,死。

临死之前,如果能拉几个宋兵垫背,死得就值。

放弃了生还希望的人,一瞬间爆发出的攻击力很大。但丧失了生还希望的人,绝对不会再想什么队形配合,什么单点突破,什么作战技巧。

他们想的只是拼命,而张唐所布置的车阵,最不怕的就是人上来拼命。

躲在盾牌和马车后,比例高达六成以上的弩手分成排,轮番将弩箭射出去。每一排钢弩,都能收割掉上百人。

第一排冲上来的北元士兵被射倒,射散。

第二排士兵冲上来。

第二排士兵被射倒,射散。

第三排士兵冲上来。

海潮般,一浪接着一浪。在车阵上撞得粉身碎骨。

这次志在必得的攻击,阿里海牙投入的兵力足足三万,扣除被隔离在火炮覆盖区外的,和被炮弹炸死的,此刻冲到车阵前的士卒人数依然超过了一万五千。

如果此刻有一个威望较高的北元将领站在车阵前,把这些穿越了火炮覆盖区域的士兵组织在一起,完全有机会给车阵造成单点突破。

但是,幸存下来的北元将领却没有想到这一点。他们被炮弹炸懵了,同时出发的三个中万户,五个千夫长,路上被炸死了一半。剩下的一个下万户是个汉人,指挥不了蒙古军和探马赤军。三个千夫长各属于一族,谁也无法调动谁。并且几人个个带伤,被伤痛和眼前惨烈景象影响得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北元士兵很勇敢,但勇敢的盲目冲击只能使得对方娴熟而协调的杀戮更精确。

片刻之间,两千多人倒在了破虏军车阵前。后续的士兵却丝毫不肯减慢脚步,号叫着,怒骂着,蜂拥而上。

几个探马赤军士卒合力推翻了一辆马车,用生命为代价给车阵制造了一个缺口。张唐连忙调度铁甲军去堵补缺口,甚至派出了后备队扑上准备硬拼。出乎他意料的是,周围的元军居然没有从缺口处一拥而入,而是只顾着各自为战,任由破虏军士卒将缺口牢牢封死。

一个身穿百夫长服色的蒙古武士跳上了马车,破虏军弩队扫过来,在他身上扎了四、五支弩箭。百夫长的身体晃了晃,却没有死,仰天发出恶狼一样的长号,一跃跳入了破虏军车阵内。

几把断寇刀迅速结束了他的生命。身体被捅成筛子的百夫长仰面朝天,双眼瞪得如牛铃当般,里边充满了不甘,充满了绝望。

车阵内外,士兵的尸体堆了一层。土地被血浸透,滑得几乎站不住人。一个北方汉军踏着同伴的尸体越进了车阵,被破虏军士卒用长枪捅倒。临近的士兵想活捉他,喊了声“投降免死!”,听懂了汉语的元兵却就地一滚,将钢刀扫向了对手小腿。

“啊!”被刀锋砍中的破虏军士兵抱着腿倒下,几把长枪上前,结果那个顽抗到底的元军。

受伤的破虏军士卒因为失血过多,面孔快速变成了惨白色。半截腿被链甲挂在他的膝盖上,血顺着腿喷泉一般向外涌。

距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士蹲下身,用佩刀刺进了士兵的左胸。然后站起来,大声喊道,“车阵内,只杀不俘!”

“车阵内,只杀不俘!”附近几个下士,快速将中士的命令传出去。周围其他几个队的士兵听见后,也迅速执行了这个命令。

冲上去,战死。冲上去,战死。和煦的阳光下,元军盲目地攻击着,无止无休。破虏军车阵仿佛一台巨大的杀戮机器,高效运转着,不急不徐。

苍天仿佛也不再忍心看着这样血腥的场面继续下去,吹来一阵风,将弥漫在战场周围的硝烟吹淡,吹得透明。

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同时看到了自己忠勇的属下正在进行的绝望攻击,同时下达了撤退命令。

“鸣金,鸣金!”阿剌罕大喊道,再也不管阿里海牙的意见。从破虏军停止炮击,到战场上硝烟被吹淡,不过半刻钟时间。

但这半刻钟,在阿剌罕心里却如一生般长。在此后的所有争战生涯中,阿剌罕再没发动过一次这样的密集阵型攻击。迂回包抄、偷袭、埋伏、夜战,成了他的看家法宝。即使如此,多年后,每当在恶梦中醒来,阿剌罕眼前晃动的还是,第一次面对火炮集群时的场景。

“吹号角,命令弟兄们分散回撤。骑兵去侧翼迂回,防止破虏军趁势追杀!”阿里海牙红着眼睛喊道。

铜锣和号角声交织着从元军本阵响起,在炮火覆盖区外围待命的,和已经杀到破虏军车阵前的北元将士,如蒙大赦般跑向本阵。

破虏军追射的弓箭,和再次炸起的拦截火炮,根本挡不住他们逃生的脚步。

前后不到一个半时辰,阿里海牙和阿剌罕损失了近两万人马。而具他们二人判断,对面的破虏军损失不到自己的十分之一。

这种毫无胜利机会的硬碰,阿剌海牙和阿剌罕不敢继续,带着剩余的四万多弟兄,缓缓向青阳寨方向退去。

此战几乎是完败,唯一让阿里海牙和阿剌罕感到欣慰的是,破虏军没有追击,脚步停在了安溪城下。

“如果他们挥兵来追,咱们就可以用骑兵杀一个回马枪,趁火炮没来得及发射和车阵没有摆开之前,冲入他们的本阵!”

下午未时,从失败打击中缓过精神来的阿里海牙自言自语般说道。

此战,他败得并不甘心。反复考虑战场当时细节,元军并非毫无胜机。如果就这样收兵回去见张弘范,二人实在没有面目。

“这个机会很难把握,从五百步到一千步,都是火炮打击范围。我们要想获胜,必须在两军相距三里左右的时候,突然发动进攻。并且这支破虏军战斗力极强,即使骑兵冲到近前,也未必能将其阵型冲散!”阿剌罕明白阿里海牙的想法,低声回答道。

他倒不在乎怎么去面对张弘范。相比于被张弘范斥责,他更在乎如何才能提高蒙古军的士气。如果让炮击的阴影留在队伍中,今后无论什么时候遭遇破虏军,只要对方火炮一响,自己这边肯定会士气低落。

二人各自怀着心事,把以前的作战经验想了个遍,依然想不出个稳妥办法。才到申时,就靠着西溪扎了营。一边命医官治疗伤号,伙夫屠杀驽马给士兵改善伙食,一边派出斥候打探破虏军动向。

太阳落山时分,斥候赶回,汇报说破虏军依旧停留在安溪修整。阿里海牙和阿剌罕两位主帅才把心放回了肚子,召集左右将领、亲信幕僚,仔细商讨起克敌方案来。

二人都是百战之将,虽然白天败得有些惨。但这种失败,并没有打掉二人争取胜利的勇气。

蒙古军对付宋军的办法有很多,轻骑冲阵只是其中一种,在战争中后期才变成了最主要的战术。这是因为此刻的宋军精锐尽去,无论装备和士兵训练程度,都已经对蒙古骑兵造不成太大损失。在元宋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宋军战斗力比后期强得很多,弓箭手在军中比例占六成以上,重甲步兵,床子弩队也在军中占很大比例。面对配有远程打击力的宋军,元军通常不会与其正面硬碰,而是采用迂回、或诱敌深入的办法,让宋军自己跳入陷阱。

元军最大的优势在于战马多,具有宋军无法比拟的机动能力。

利用己方机动能力方面的优势,元军可以派一部分士兵凭险与宋军对峙,然后派轻骑迂回包抄到宋军身后,切断宋军的辎重与粮道。被切断粮道的宋军日久自散,无论将领本事再大,也挽回不了败局。

这是经典战法之一。但这个办法对眼前的破虏军无效。阿里海牙和阿剌罕都知道,白天与自己交手的破虏军人数加在一起不超过三万。虽然被这么少人数的破虏军打得大败,让人提起来感觉有些难堪。但二人都坦率地承认,用切断粮道的办法如此少的兵马不现实。并且,以这支破虏军的攻击力,也没有什么险阻,能在他们的火炮攒射前支撑三日。

主动脱离接触,引诱宋军来追,在后撤过程中,将领们控制与宋军的距离,然后突然以骑兵反身回冲,这是破解宋军步、射混编方阵另一个妙法,号称回马枪。阿里海牙想试试,阿剌罕却不同意。从白天对方火炮与步卒配合的娴熟程度上,阿剌罕认为统帅着这支破虏军的将领对战机的把握能力极高,如果彼此之间的距离控制不好,恐怕没等蒙古军反冲,对方的火炮早已轰了过来。

幕僚们提出的第三条策略,就是分兵。以一部人马继续按计划撤向青阳寨,另一部分人马向西北的永春县方向佯动。与己方交战的破虏军兵力少,必然不敢分兵。无论他们追向哪一支队伍,另一支队伍都可以快速扑向他的身后。两支兵马合击之下,破虏军步卒再无力保护自己的炮兵,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

“好计!明日一早,我撤向青阳,兄去攻永春!”阿里海牙一拳砸在桌案上,差点把放着地图的桌案砸成两段。

“明日且看破虏军动向,若他不来追,你我也不分兵。以免分得早了,被人看出端倪。若来追,你我分兵后退,彼此相距不超过二十里,听到炮响即回扑…….”阿剌罕点点头,对阿里海牙的决定表示支持。此时二人手中兵马数量依然将近是敌军二倍,或者可能超过敌军二倍,不再打一次,心里实在有所不甘。

第二天直到下午,斥候才送来破虏军兵出安溪的消息。阿剌罕和阿里海牙大喜,立刻按计划分兵。

张唐得知元军分成了两路,立即停止了前进。在距离安溪城东北二十里的地方扎下了大营。

阿里海牙和阿剌罕如意算盘落空,气得半死,只好各自安营扎寨,等待破虏军的进一步动作。

一等,又是一夜。

第三日是个大晴天,一早用罢战饭,张唐即传令拔营,带领第一标和炮师缓缓压向了阿里海牙部。

阿剌罕闻讯大喜,悄悄地调转了队伍方向,一边派出大量游骑兵截杀所有破虏军斥候,一边向破虏军身后扑去。

他不敢让兵马走得太快,他在等,等破虏军的火炮再次轰响。那时候,他的骑兵突然出现在破虏军侧后,将一战而竟全功。

那样,即便在炮击中有所损失,受损失的也只是阿里海牙这个笨蛋。而他阿剌罕,却是力挽狂澜的英雄。当然,如果能再度碰到曾经设埋伏截住他那个破虏军小将更好。阿剌罕希望看一看,此刻自己两万多人马,谁还有本事迎面截住。

“轰!”企盼已久的炮击声终于响起,阿剌罕拔出弯刀,发出一声呐喊,带着骑兵冲上了山梁。

墨绿色的草地,在阳光下亮得刺眼,阿剌罕的战旗快速在丘陵上挑了起来。距离和时间掐拿得恰到好处,吴希奭的炮师,就摆在距离他二里之外的另一座丘陵上。站在阳光下,阿剌罕甚至看到了炮弹发射时,从炮口部喷射的火光。

朝阳下,阿剌罕如金甲战神般,高高举起了弯刀。无数蒙古、西域和汉军骑士拉着缰绳,等待着弯刀回落的刹那。

雪亮的刀锋此刻是那样的扎眼。

阿剌罕却定格在了蓄势待发的动作中,身边时间仿佛已经停滞。在他绝望的眼里,看到了护卫在炮群外的那杆大旗,还有大旗下,以逸待劳的三万余将士。

“陈”斗大的汉字随风飘荡。

一瞬间,阿剌罕感觉到自己手中的弯刀如千钧重。

对面的丘陵半坡,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骑、步混合方阵。三万多破虏军将士,将炮群牢牢地护在身后。

如果此刻是在平原上,阿剌罕将毫不犹豫地带人冲将下去,将对面的破虏军踏成碎片。可眼下却是在福建,一个平原比山罕见得多的地方。

阿剌罕的脚下,是一个无名的丘陵。陈吊眼双脚踏着的,也是一个土坡。夹在两军之间,是一个溪谷,一条清澈见底,深度不会没过马蹄的溪流,唱着歌,沿溪谷远去。

无论双方谁先展开攻击,都要先冲进山溪中。那条看似美丽的溪流,就会成为一个死亡陷阱。冲下来的一方到谷底时,惯性耗尽,脚步必然变缓。而那一刻,他们就要承受敌方弓箭手居高临下的痛击。

阿剌罕勇,却不鲁莽。把麾下带入溪谷送死的行为,他不愿意做。

他不动,对面的陈吊眼也不动。进行到眼前这一步,陈吊眼已经能看到此战的最终结局。

前天傍晚,陈吊眼在鼓鸣山中被张唐的信使快马追上。当时,他正在抱怨曾琴制订的作战计划过于轻松。每天行进六十里,对于走惯了山路的草莽英雄和畲族士兵来说,简直就是在游山玩水。

谁也没想到,正是曾琴这个缓慢行军的计划,让陈吊眼和张唐有了重新调整战术的机会。

接到张唐已经向安溪方向攻击前进的消息,陈吊眼当机力断,把会师地点改在安溪,并派人连夜翻越鼓鸣山,将自己这边的位置和想法通报给了张唐。

随后,陈吊眼部骤然加速,昼夜兼程向安溪赶。

第二中午,陈吊眼在鼓鸣山东侧一个叫木兰寨的地方收到了张唐的第二封信。张唐在信中告诉他,两天前,他派人沿海路送来的信已经收到。但破虏军第一标和炮师此刻已入安溪城,并且昨天在城外与鞑子恶战一场,略有斩获。

张唐请求陈吊眼,如果能见到信使,务必尽快赶到距离安溪城北二十里,一个叫三道洼的村落,第一标和炮师将在那里,为陈吊眼部准备好帐篷和干粮。

随即,陈吊眼命令抛下辎重,轻装急进。

而张唐在此刻,也收到了陈吊眼的第二封信。所以他以激战过后士卒疲敝为幌子,在安溪城赖了大半天。直到把阿里海牙和阿剌罕耗得几乎没耐心了,才率部出了安溪。

一下午,第一标只走了二十里。见了阿剌罕和阿里海牙分兵,立刻停步。扎营位置,刚好是三道洼。

陈吊眼所部三万多人,连夜溜进了张唐的大营。

一夜间,与元军作战的破虏军人数由两万涨到了五万,无论从士气、训练程度和装备上,都远远超过了对手。

阿里海牙和阿剌罕的计划很完美,却没想到,张弘正和吕师夔没有挡住陈吊眼,更没想到,陈吊眼会放下身价,听从比他职位低得多的张唐的调度。

这是一个阿剌罕和阿里海牙无法理解的配合。所以,在看到陈吊眼的战旗的刹那,阿剌罕知道,此战自己已经输了。

剩下需要考虑的,只是输多输少的问题。

陈吊眼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耗,阿剌罕却消耗不起。晨风不断将爆炸声和硝烟的味道送入他的鼻孔,仿佛时时刻刻提醒着他,阿里海牙部正承受着数百门火炮的狂轰烂炸。

犹豫了片刻,阿剌罕终于挥落了弯刀。

一万多名蓄势以久的铁骑山洪决堤般从他身边冲下。喜欢与部下一起冲锋,体味万马军中斩将夺旗快感的阿剌罕却死死地拉住了战马的缰绳。

胯下的战马被勒得两条前腿踢空,张开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万余北元将士的背影,消失在马蹄带起的烟尘里。

那一瞬间,阿剌罕看到的是满眼猩红。

整个世界都是红色的,红色的城墙,红色的大地,红色的溪流,还有永安城头,那杆血红色的破虏军战旗。

万夫人长咬柱高举砍出了豁口的弯刀,发出一声绝望的长啸,再度扑了上去。

永安城已经不能再称为城,薄薄的城墙经历两天两夜的打击,已经破了十几个缺口,每个缺口处都堆满了尸体,蒙古军的、探马赤军的、汉军的,还有破虏军的。

每个缺口都是一张地狱魔鬼的大嘴,攻守双方的士兵,不断将人添进去,添进去,无止无休的添进去。

城头上的火炮已经因高热无法继续开火。炮手们拿水、马尿、甚至人血,一切可以找到的液体向炮管上浇,但火炮的冷却速度依然赶不上敌军的攻击速度。

旷野中的北元的回回炮(投石车)也都分解成了零件,借着夜色的掩护,这些笨重的攻城利器曾经给守军造成了很大的杀伤,但过于短的射程,太慢的射速,让它们很快成了火炮和床弩的靶子。

战争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被还原到最低级的状态,没有秘密武器,没有占绝对优势的装备,甚至连统帅的指挥和机谋也派不上用场。双方将士完全凭借意志和体力在硬拼,看哪一方先倒下。

体力上,以抢掠为职业的蒙古人远远好于宋人。

缺口处,往往是攻入一个蒙古武士,需要三到四个破虏军战士上前迎战。但缺口毕竟只是缺口,跟在后边的其他北元士卒只能看着自己一方的武士与敌人激战,却半点也帮不上忙。

意志力的坚韧度,破虏军却远远超过了元军。这里面,有平素训练刻意打下的基础,更多的是,对北元在福建所犯下暴行的痛恨。

萧鸣哲部亲眼目睹了附近村落如何被元军变成了无人区,目睹了粮田变成白地,房屋变成瓦砾场。而跟着邹洬赶来的新兵,则在沿途中,被百姓的哭诉所震撼。

后退一步是家园。

守住此城,则身后父母兄弟皆得保全,失去此城,则福建上下百万余人无人能活命无人敢退,也无人能退,禽兽面前,后退亦是死,何不上前一战,保留一个男人应有得尊严。

几个破虏军士兵凭借日常训练出来的娴熟配合,将一名踏着同伴尸体闯入缺口的蒙古武士挑了起来,高高地甩上了半空。身体被长枪捅出数个窟窿的蒙古武士落地,却没有立刻气绝,挣扎着站了起来,狂啸了几声,才又仆倒下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其他北元士兵跟着一起狂嚎起来,蜂拥着,涌向缺口。一排弩箭呼啸而来,将攻城的士兵放倒了十几个。没有被弩箭招呼到的却毫不畏惧地擦去脸上溅到的血珠,等着暗红色的双眼扑上。

“杀呀,拿下此城,永不封刀!”

“杀呀,拿下福建,一切都是你们的,大帅分文不取!”低级军官奔跑着,鼓动着,用美好的画饼,调动士兵体内最后一丝战斗力。

张弘范和达春在刻意隐瞒了侧翼可能已经失利的推断,代之以肆意屠戮和抢劫的承诺鼓舞士气。北元士兵体内嗜血的因子被二人的承诺所激发,冲击起来完全不顾生死。

前冲的元军士卒一浪高过一浪,拍得永安城瑟瑟发抖。

萧鸣哲带着十几个老兵守在城墙角一段豁口处,这段豁口有十几步长,残留的墙根已经被元军的尸体添成了斜坡。大队的北元士卒从这里攻了上来。

萧鸣哲抬手,发出了一支响弩。

尖利的破空声立刻传遍的整个城墙,跟在萧鸣哲身边的破虏军弩手,交替着扣动了扳机。

冲在最前方的北元士兵被射成了刺猬,摞在同伴的尸体上。他们的身体立刻成了后来者的踏脚石,几个横向和竖向一样宽的蒙古人踏着同伴的尸体跳到了萧鸣哲面前。

萧鸣哲弃弩,出刀,断寇刃斜着扫向距离自己最近的蒙古武士腰间。“当!”的一声,断寇刃被蒙古武士挑开,萧鸣哲感觉到手腕处一阵酸麻,胸前空门大露。

蒙古武士一击得手,前踏半步,弯刀带起一阵风,斜卷而回,直奔萧鸣哲面门。就在此时,两杆花枪交叉而来,一杆拦住弯刀,一杆刺向蒙古武士胸口。

萧鸣哲后退两步,收住身形,断寇刃在夕阳下带起一道寒光,再次劈向蒙古武士肩膀。

论武技和臂力,文榜进士出身的他,与眼前的蒙古武士差了不止一点半点。但萧鸣哲有信心,他相信破虏军将士之间的配合。战场上,一个人纵使是武进士出身,无法同时敌挡三杆花枪组成的枪阵,何况对手只是一个膂力过人的莽汉。

埋头刀、拦腰刀、斜削刀、漫头硬舞,杜浒根据断寇刃特点总结出来的几招必杀技被萧鸣哲发挥了个淋漓尽致,三、五招下来,对面的蒙古武士非但没能再从萧鸣哲手中占到半点便宜,反而被他逼退了数步。

再退半步,就是城外,蒙古武士狂喝一声,高高跃起,用肩膀硬撞开一杆花枪,连人带刀向萧鸣哲扑下。

另一杆花枪连忙朝空刺出,蒙古武士一刀将枪头击飞,身体去势不停,径直朝萧鸣哲头顶砸落。

连人带甲,将近二百斤的重量,不死,也能将萧鸣哲砸成残废。半空中,蒙古武士狞笑,无限得意。

就在此时,一根白腊杆半空挑来,一抖一带,将蒙古武士的身体拨转了方向。还没等那个武士落地,几把钢刀同时劈入了他的身体。

“你!”惊魂稍定的萧鸣哲瞪大双眼,不知敢说出怎样的感谢之词。

白腊杆的主人杨晓荣对他笑了笑,转身又迎上了新的敌手。手中一杆长枪使得如蛟龙出水,拨、挑、带、刺,几下,扭转了豁口处的局势。

“我奉丞相将令,带轻伤号前来支援!”杨晓荣用长枪挑翻一个对手,背对着萧鸣哲解释。

“多谢杨兄!”萧鸣着举刀,再次加入战团。调度着豁口附近弟兄,借着两侧残存的城墙,把滚木、擂石、钉拍尽情向靠拢过来的元军招呼。

“能活着出去再说吧!”杨晓荣懒懒地应了一句,话语里有几分郁闷。随后就再无暇说话,手中长枪抖成了一团花,枪枪夺命。

此刻,杨晓荣别提心里有多后悔。

学好文武艺,货于帝王家,是杨晓荣自幼被灌输的古训。至于帝王是哪一个,家族里的长辈没有刻意强调,杨晓荣也不拘泥。

他不是一个是非分明的人,当年无论在大宋一方,还是大元一方,都是为了混碗饭吃。如果能混出个衣锦还乡的高位来,当然更是得偿平生所愿。

所以除了家传的枪法,他最精熟的是如何拍上司马屁。凭着手上的和嘴巴上的功夫,他也快速在元军中,谋得了一席之地。

如果不是页特密实冒冒失失带着大伙闯入了破虏军的包围圈,杨晓荣在大元的前途可谓光明似锦。谁料到页特密实败了,被才组建不久的破虏军打了个全军覆没。关键时刻,杨晓荣选择了临阵倒戈,出卖了页特密实的突围计划,保全了自己的实力。

以杨晓荣的持身理念,这样做,在乱世中无可厚非。迫于兵势投靠了文天祥,将来依旧可以找机会投降回去。

让他震惊的是文天祥麾下破虏军的军威和邵武城的繁华。在邵武,梦幻般的几个月整训下来,杨晓荣彻底改变了自己对局势的判断。

不曾改变的是他跟着强者打天下的投机心理。凭借在宋军、元军和破虏军三支兵马中的经验,杨晓荣敏锐地感觉到,将来的天下,有可能是姓文。此时追随在文天祥左右的人,未来都是开国元勋。

所以,他把极大热情,投入到士兵整训和新的战术、指挥方式学习中去。甚至家人被害的消息传来,都没影响到他的热情。

黎贵达投降后,奉文天祥命令,杨晓荣率部到第一线阻击达春,他打得尽心尽力。打得达春起了爱才之心,让黎贵达写信给他,并且将元庭处死他全家老小的罪责推卸到文天祥身上,告诉他是破虏军先传出了杨晓荣临阵倒戈的消息,才逼得北元朝廷动手。

这种从黎贵达口中泄漏出来,有根有据的挑拨之词,也没让杨晓荣动摇。相反,他更坚定的认为文天祥将来必能取得天下。杨晓荣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如果文天祥是一个不会用任何手段的老好人,反而更不值得自己为他效忠。所以,他守永安,依然守得不遗余力。

但是杨晓荣没想到文天祥居然以身犯险,身为上位者,替部将充当诱敌饵料。他没想到,仗打到如此惨烈程度,文天祥依然不肯退却。

如果今天战死在永安,什么将来名垂青史,什么荣华富贵,全没了。所以,杨晓荣后悔,后悔没有及早选择投降。但是,此时已经没有了后悔的条件。只能咬牙坚持。

天色渐渐变暗,城墙周围的战斗,却越发激烈。一大队元军弓箭赶了过来,压制住了缺口两侧的破虏军士卒。没有了滚木、擂石和弩箭的支援,杨晓荣和萧名哲面临的压力骤然增大,城外所有的敌军都涌到了一处,硬生生要从二人面前闯过去。

杨晓荣手中的白腊杆长枪过度疲劳,折了。他弃掉半截腊杆,换了把短了许多的花枪。很快,花枪又在捅穿了一名百夫长的罗圈甲后,折成了两段。杨晓荣再次兵刃脱手,从死人堆上捡起一把弯刀来,与蒙古武士战在一处。

萧鸣哲的武技远不如他,头盔被人打歪了,不知道是敌军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血,顺着额头淌了满脸。锁甲外关键部位加装的板铠也掉了下来,在胸前晃动着,对应着左肩膀黑糊糊的伤口。几个北元士卒看出便宜,纷纷向萧鸣哲守卫的地段涌,试图抢先一步割下萧鸣哲的头。

萧鸣哲的亲兵却已经耗尽,没有人能赶过来帮他。只能自己救自己。

杨晓荣挥刀砍翻面前的武士,弯刀脱手,呼啸着从背后将扑到萧鸣哲面前的蒙古武士砍倒。他心里默默念叨着“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上来个职位高一点的,老子就投降!”捡起一根狼牙棒,敲在另一武士的面门上。

跟这些没有眼光的小兵投降,脑袋只会被人割了去请功。他才不敢冒这个险,他要找个懂得自己身价的,拉着萧鸣哲一并投奔过去。然后才能立下功劳,逃过眼前劫难。

终于,杨晓荣在涌上来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身穿万夫长服色的蒙古武将。

与此同时,万夫长咬柱大吼一声,扑向了萧鸣哲。筋疲力尽的萧鸣哲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丧命在咬柱刀下。

“不要杀他!”不知道是出于关心,还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杨晓荣大喝一声,放弃了自己的对手,扑了过去。

“那就杀你,来得好!”咬柱弯刀横扫,当地一声,把杨晓荣的狼牙棒磕向一旁。紧跟着转身,将杨晓荣圈在弯刀攻击范围内。

二人原本有一面之援,此刻咬柱见是卖了页特密实的杨千户,难掩心头愤恨,放弃了萧鸣哲,一刀紧似一刀向杨晓荣猛剁。

杨晓荣被前后敌军逼得手忙脚乱,想做出弃械投降动作,心中没来由一阵犹豫。腿下打绊,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也有今天!”万夫长咬柱狞笑着挥刀,直奔杨晓荣脖颈。

“完了!”杨晓荣本能地一闭眼。紧接着感到身体被人撞了一下,向旁边倒去。待他从紧张中回过神来,看到一个素不相识的士兵,用双手握住了咬柱胳膊。那把本该砍断自己脖子的弯刀,完全没入了士兵的胸口。

“将军!”士兵吐了口血沫,用尽全身力量抱着咬柱的胳膊不放。

杨晓荣瞬间被这两个字叫得浑身血热,跳起来,一棒砸在了咬柱的面门上。

身材高大的咬柱被砸得晃了晃,跪倒。萧鸣哲扑过来,豁了口的断寇刃刺入咬柱的小腹。

几个人同时跌倒。

“将军!”受伤的士兵冲着杨晓荣露出笑了笑,一脸崇拜与满足。

“啊――”杨晓荣快速爬起来,疯了一样挥舞着狼牙棒在城墙豁口处左右冲突。边冲,边发出狼嚎一样的呐喊,“老子是杨晓荣,破虏军杨晓荣,上来受死,上来受死!”

几把弯刀在他身上留下了长长的伤口,受了伤的他却更加疯狂。

平生第一次,有素不相识的人为了他去付出了生命,没考虑任何值得不值得的问题。此人临终之前的一句“将军”,和满脸崇拜,打破了杨晓荣心中最后的防线。

“我是破虏军杨晓荣!”耳朵边,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喊。脸上,杨晓荣感觉到眼泪不停地流了下来。

萧鸣哲一手提着刀,一手提着咬柱的人头跟在杨晓荣身后。凡是从侧面偷袭杨晓荣的人,都被他拼命地挡住了。杀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放弃了生还的希望,只要与人交手,就是两败俱伤的招数。

豁口处的北元士兵受不了这种不要命的战法,缓缓向后退去,被阻在城内的破虏军残兵顶了上来,慢慢填补了所有空缺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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