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到时候要杀丞相的,不止是蒙古人!”陈龙复楞了楞,有些忧郁地说道。
“恐怕那时杀了我,皆挽不回天下大势!”文天祥摇摇头,义无反顾地答。文忠记忆中的东西,他不打算完全接受。但文忠记忆中的一些道理,却非常有独到之处,可以揣摩,借鉴。纵然心中多了一份记忆,他亦不是文忠。此一世,他依然是文天祥,大宋丞相,一篇文章里绝望地写下二百个死字也不肯放弃的文天祥。没得到文忠记忆的时候,他不知道如何去做。而经历了两年对文忠记忆的吸收和推敲,他已经决定,走一条与文忠所想不尽相同的路。虽然,这条路在眼前这片土地上,可能比照搬文忠的理想更为艰难。
“如此,陈某愿为宋瑞牵马执戈,为阵前一卒!”陈龙复见文天祥如此绝决,心中亦生干云豪气,大声说道。
“那好,你先与杜规等人一道,把工厂找商家开起来。科学院所发明的东西,除了武器,都可以在泉州着商人制造。还是与邵武一样,科学院提供技术细节,商人们出专利费即可。其他泉州能原来的各种作坊,都想办法鼓励他们加大。城里那么多流民,一定要抓紧时间给他们安排事情做,免得闲人生出是非。实在没地方安排的,就安排他们去修路,补城,或出海捕鱼去!”文天祥大声安排道。
泉州和福州都是商港,只要海面控制在破虏军手里,生产的东西就不怕没人买。张弘范当时想用这个办法拖垮福建大都督府,而自己刚好可以因势利导,把所有不利条件化解为有利条件。
至于百官那边如何应对,文天祥并不太担心。如何揽权,如何弄权,如何颠倒黑白,搬弄是非;如何欺骗,隐瞒,倾轧,在自己的前半生所见的官场和熟悉的《资治通鉴》里,有无数鲜活的范例。他清楚,只是不齿也不愿意去效仿。但如果为了自己认定的事情,有时,不得不弄一些非常手段。
也许这是在玩火,但眼下形势,却由不得自己不把火烧大一些。否则,谁知道北方的叛乱能支持多久。最近商队用武器换来的战马越来越差,有很多只能用来耕地。这说明乃颜积蓄的实力渐渐要被耗尽了。好在科学院已经开发出了马犁,劣马也可用。耕作起来,比牛犁还快一些。
一旦乃颜输了,蒙古军就又会大举杀过来。破虏军与元军,又将是一次大规模的消耗战。大都督府必须和时间赛跑,和忽必烈比谁发展得更快,谁的治政方式更适应这个时代,包括民政与武力。在这场游牧文明和中原文明的角力中,大都督府不能一味的防守,要进攻,用各种方式进攻。在进攻中削弱对方,在进攻中完善自我。
祥兴三年一月,福建大都督府下鼓励参军令,重新申明,凡加入破虏军为国捐躯或致残者,国家有责任让其本人和妻子儿女,终生不受冻、饿之忧虑。令下,诸军欢声雷动。
其时罐装鱼、鱼松等物初问世,以其做法简便,味道鲜美,易于储藏风靡宇内。南北各地纷纷抢购,福州、泉州、漳州三港罐头厂接连建立,日耗鲜鱼数十万斤。福建各地鱼户从此不为贱业,世家大族争购巨船出海捕捞,每日早晚,卸鱼码头,千帆云集。
摆脱了食物匮乏的困扰,福建大都督府开始加速运转。钱庄,这个自王荆公开办青苗法时就应该出现的事物,在文天祥的大力支持下,以官府占股四成,民间占股六成的方式开办了起来。往来商号可以在钱庄存好银两,凭票据于异地钱庄领取。并且可以凭借家产或者有信誉的大商号为担保,申请小金额贷款。
福建各大银坑所产,已经通过从北元掠夺来的银两,以这种更高效的方式,重新流回了民间。
祥兴三年二月,早春。福建大都督府下鼓励工商令,有在福州、泉州、漳州、邵武、剑浦和建宁开办工厂,并雇佣流民达四十人以上者,其厂减税一成。有开办工厂之心,却无资金者,可凭家中地契,到大都督府所办钱庄贷款,年息止一厘。
同时,大都督下令,凡百姓家产,非贪污、投敌等重罪,任何人不得剥夺。包括大都督本人和皇帝亦无权侵犯。
令下,商家和百姓雀跃。儒林震动,百官议论纷纷。陆秀夫、邓光荐、夏士林等重臣欲阻止,因文天祥功大,权重,而诸军皆唯其马首是瞻,帝幼,太后暗弱等故,不得已而从之。
平宋副都元帅李恒最近的心情一直很恶劣,纵使在百余名侍卫的簌拥下,威风凛凛从广州街头纵马疾驰的时候,心中的郁闷也得不到半分缓解。
私下里,李恒真的很想找龙虎山那帮牛鼻子们看看,自己是不是无意中冲撞到了什么神灵,所以一年多来让衰运长期相伴。虽然明知道那帮装神弄鬼的道士和街头摆摊算命的骗子是一路货色,可骗子们至少能给人一整套关于命运的说辞,让人在重重厄运中看到一线摆脱的希望。否则,再于这夏天热如火炉,冬天寒风似刀的广州城呆下去,李恒非得疯掉不可。
也难怪李恒沮丧,一年多来厄运几乎与他寸步不离。先是在平宋都元帅位置的角逐中输给了战绩和出身都不如自己远甚的张弘范,让他这个西夏国的皇亲,蒙古宗王合撒儿的养孙颜面扫地。接着,又在广南东路之役中毫无建树,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在疆场上纵横驰骋,杀人立业,功劳簿和分赃帐本都写得满满。好不容易熬到一直刻意压制他的张弘范挥兵入闽,得到机会坐镇一方,却又被许夫人的兴宋军和广南各地的“毛贼”闹了个灰头土脸。
等到了张弘范北撤,达春接了平宋都元帅之位后,李恒的运道更差,居然鬼使神差,率领新成立不久的舰队出海,试图以自己之短击人之长。结果自然可想而知,一代名将在海面上被名不见经传的宋将杜浒杀了个大败,连座舰都沉到了海底下。
狼狈逃回广州后,非但李恒自己,所有跟着他的武将,李獾、李狰等人都觉得灰遛遛的抬不起头来,甚至在达春派来的信使面前,都不好意思为自家的主帅辩解一句。
杜浒是谁,是文天祥手下一个无名之辈。想当年,文天祥本人都曾被李恒杀得落荒而逃,连老婆孩子都被活捉了。事隔不过两年光景,一切居然颠倒过来,原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名将,变成了不会打仗,处处受制于人的窝囊废。而原来那个纸上谈兵,枉自断送将士性命的书呆子,居然好整以暇地把十几万元军耍得团团转。
从东边的恩州到西边的钦州,李恒治下漫长的海岸线成了杜浒来去自如的“客店”。并且这个客人还没有一点儿做为客人的自觉,入了店门,拿了粮草补给,杀官逐吏,将府库劫掠一空不说,在走之前还喜欢放上一把大火,让闻讯赶来救援的李部士卒,隔着很远就知道这次又白跑了一趟,除了给那些地方官员收尸外,别的什么收获也得不到。
李恒不是一个轻易被对手打倒的人,两姓家奴的生存经历把他的神经磨砺得非常坚韧。在忍受了达春派来的信使百般指责后,他曾暗下苦功,试图以崖山之役缴获的战舰为主体,重整水师,彻底解决掉杜浒这个隐患。结果,练兵刚刚开始,那些懂得水战的新附军将领就一个个告了病,死活不愿意再次将船驶出珠江口。李恒知道这些人是被杜浒舰队中的火炮吓破了胆子,又是许愿封官,又是杀人立威,好不容易让将士们上了船,没等沿伶仃洋兜上半个圈子,走在外围的二十几艘战舰突然脱离了本队,呼啦一下在消失在外海深处。(酒徒注:蒙古人攻西夏,李恒的祖父不屈,战死。他的父亲被蒙古宗王收养,后来因告发李檀叛元之功而得到封爵。)
李恒无奈,只好把战舰暂时用铁索相连,泊在广州城外。一面督促麾下嫡系努力学习水战,一面试图从沿海渔户(又名海民,因无固定居所和产业,所以在宋时无百姓资格,但要承受税务)中招募善于弄船者。结果招募告示刚刚贴出去没几天,沿海的渔户居然纷纷搬了家。李恒心下觉得奇怪,派人仔细一打听,才知道老对手文天祥在福建开了什么鱼肉加工厂,那边钱好赚,海民与农夫地位平等,把临海的渔户大多数给吸引了过去。
加工厂是什么东西,李恒不知道。但他却从流传在广南东、西两路,屡禁不止报纸上,看到了文天祥率领福建本地官员和儒林人物,临海赋诗,观潮品鱼的盛况。那份来之不易的报纸中,对当时盛况大加赞赏,认为那是福建各地数年来难得的盛事。并且顺便将盛唐时代曾经风行,但已经失传甚久的海鱼之数十种吃法,一一刊载出来。还于每一种吃法下,附上了古人赞美的诗词,和今人不遗余力的描述。
什么脍、炙、蒸、烧、干、茸……很多李恒听都没听说过的新词,接连牵动他的眼球。让他大流口水之余,心下更是气恼。恨那个打仗不按常理的文疯子,居然胆敢在他和达春两路大军的夹击下,如此好整以暇。
“这不是看不起本帅么?”恼怒之余,李恒把一身精力都发泄到了下半身上。隔着惠州和潮州,福建路他攻不进去。但凭着手中十几万大军,他也有把握不让杜浒在广南东、西两路立住脚。既然能维持住不输不赢的现状,都元帅达春就不能拿他怎么样。何况眼下大元用兵重点在辽东,南方兵力投入不足,平宋都元帅本人在福建也接连打过几个败仗。
“让开,让开,没长着眼睛么!”两百多个新附军士兵快步跑过,清空东濠畔临近石桥的街道。(酒徒注:东濠是宋代广州城内的一条大河。那时广州城与现在不同,现在的番禺等地还是海岛)
一个买混炖的小贩躲避不及,摊子被士兵们踢翻在地,盘儿、碗儿四处乱滚。小贩还不开眼,试图跑到路当中去拣,几匹开路的战马冲了过来,马背上的骑兵挥动长枪,将小贩的身体远远地挑了开去。
血如雨点般飞溅,周围百姓被惊得东奔西走。实在躲避不及的,皆双手抱头,瑟缩在路边的柳树下。
平宋副都元帅大人气势汹汹地准备杀奔哪里,大伙都心知肚明。这个两姓家奴在达春面前是受气包,但于广州城内却是不折不扣的土皇帝。鞑子皇帝有一百多个妃子,李大元帅的临幸过的女人加在一处也超过九十九。眼下城内谁家娶新娘子过门,都得先搬到城外乡村里躲几个月才能回来。不然,一旦被李恒知道,无论新人是美是丑,肯定逃不掉他的魔爪。而那些被他欺负了的人家还必须摆出一幅笑脸,否则,一旦被李恒感觉到招待不周,一家老小都会莫名其妙地“病死!”
所以,虽然李恒假惺惺地曾经下过几道‘不准士卒抢劫百姓,不准蒙古人强占他人产业,掠夺百姓为奴’的禁令。但明白人都知道那是他为了收买人心摆出的样子。作为掌管两路军政的大员,他自己都没把治下的百姓当人看,麾下官兵们的行为自然更加无法无天。
“造孽啊!”蹲在柳荫下的顺民中,有人摇头叹息。为了保护平宋副都元帅安全,横跨东壕的石桥被李恒麾下的士兵强行封锁了,没有一时半会儿不会解封。大伙保持这种委屈的姿势,至少要等到李恒离开后才能结束。
“老天不开眼啊,才二月的天气,就这般热,地狱都搬到了世间啊!”有人借着议论天气的由头,含沙射影地骂。
“要是状元公来这里巡视一圈就好了!我辈也能过几天舒心日子!”一个好像读过几天书的人企盼地说。
“是啊,是啊!”其他人大声附和。广州人熟悉的状元公只有两位,一个是降了大元的本地状元张镇孙,另一个就是文天祥。显然,大伙企盼能赶来的人不是前者。
“快了,快了,你们没听童谣说么,河南河北路断,状元现!”柳荫下,一个身材坚实的游方和尚,笑吟吟搭言。边说,边高高地托起手中的钵盂。
紫铜钵盂甑明瓦亮,将背后马队通过的影像,一丝不落地映照了下来,反馈到和尚眼里。
几个当地人楞了楞,看了看这个面相和口音都不似本地人的和尚,警觉地向两边挪了挪身体。
“兀那贼秃,休要胡言!河南河北路断,除非石桥自己塌了?”背对着众人,为李恒占街的一个新附军什长转过身来,狐假虎威地骂道。东濠是横穿广州的一条大河,河道上的石桥已经屹立了百余年。百年来,几次漫过堤坝的大秋汛都未曾将它冲断过。和尚妖言惑众,看在他手中那个紫铜钵盂价值不菲的份上,当兵的也要管上一管。
“军爷,你怎知道石桥不会塌呢,要知道人在世间一举一动,菩萨都看得清清楚楚。冥冥中老天要惩罚你,饶你是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过雷霆一击!”外来的和尚显然不知道李恒麾下士兵的凶恶,笑嘻嘻地应道。
那什长见用话吓唬不住和尚,登时火向上壮。看看李恒的马队已经上了桥,距离自己远了,提高嗓门大骂道:“你这个贼秃,爷们好心提点你,你倒踩鼻子上脸!你在哪里出家,拿出你的度碟来,这紫铜钵盂是做甚用的,拿来军爷验看!”
“贫僧无果,不积善行,不求正果!”和尚一脸慈悲地答道,手向前托,把个钵盂抡得如大锤般,径直砸在什长的面门上。
“碰!”什长被砸得脑浆崩裂,直挺挺倒了下去。恶和尚无果抹了把脸上的血迹,伸手抓过什长落下的长枪,手腕一压,一抖,把冲过来的几个士兵接二连三挑飞。
“有刺客!”士兵们扯着嗓子喊道。
周围百姓乱做一团,东跑西窜,任士兵们如何阻拦,都阻拦不住。有人胆子大,躲在柳树后偷偷四望,看见石桥另一侧,二十几个被挡在路边的商贩抽出刀,杀向了李恒的卫队。
受到突然袭击,训练有素的骑兵们围成了一个圈子,将平宋副都元帅李恒牢牢地护在石桥中央。负责清理街道的新附军士卒快速聚拢成队,在低级军官的驱策下,奋不顾身地挡在石桥两侧,任刺客们个个武功高强,却无法靠近石桥。
“放箭,放箭!”李恒高举着马刀,声嘶力竭地喊。打了几十年的仗,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石桥两侧的刺客人数不多,但进退之间组织严密,显然不是一般的江湖匹夫,而是经历过战阵之人所为。
能驱使如此多江湖人为他效力的贼子只有一个,那就是文天祥。李恒想到这个可能,血就冲上了脑门。红着眼,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重金购来的手弩,扣动扳机,将上面的弩箭一支支射了出去。
弩箭破空,飞出八十余步,力尽,被带队的刺客头,无果和尚用长枪一一挑落。
李恒楞了楞,将手弩狠狠地掷入了河中。伸手,抽刀,试图冲下石桥,却被周围的护卫死死挡住。
“大帅休急,援兵马上就到!”亲信将领李獾拉着李恒的马缰绳劝道。仓猝遇袭,死守待援是最好的办法。石桥两侧是水面,刺客不可能从河面上杀过来。只要守住桥的两端,就能保护好李恒安全。此地距离军营不远,时间又是傍晚,纵使有更多的刺客在其他地方埋伏,大军闻讯赶来后,也能将他们踏成肉酱。
“杀,杀,一个不留。周围的所有汉人,都是刺客,一个别放跑了!”冷静下来的李恒毫不犹豫地吩咐。
不用他的吩咐,周围的士兵也不会给百姓留情面。桥上空间小,拉不开弓。桥两侧的士兵却很快在李狰的组织下,用弓箭对闲杂人等进行了清理。几轮齐射过后,刺客、商贩还有被阻挡在附近,没来得及逃离的百姓倒了一地。
无果组织着刺客们缓缓后退,慢慢退出了弓箭手的射程。几个骑兵纵马追来,无果横枪,挑开对方势在必得的一记斜劈,枪花一抖,刺入了骑兵的梗嗓。
李恒欣赏地点点头,对无果和尚的武功好生惋惜。远处已经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这个武技甚好的和尚,纵使再善战,也难逃离生天了。
突然,他感觉到一丝危险。从开始到现在,好像那个和尚一直在石桥外围与自己的部下周旋,如此好的武功,却从来没有试图抢上石桥过。
莫非他的目的仅仅是把自己困在石桥中?“河南河北路断,状元现!”一句绕嘴的童谣刹那间闪过李恒的脑海。紧接着,他感觉到了脚下石桥飞了起来,托着自己高高地飞向云端。
“轰!”一声爆炸在东濠上响起,历经百年风雨的石桥,随着爆炸声消失在浓烟中。
祥兴三年二月下,有僧无果与其客杀贼酋李恒于道。贼兵万余追之,无果被围,战死,其客八十三人皆没于军阵。
消息很快送到了大都,监国太子金真大惊,一边遣使快速将此事报告给亲征辽东的忽必烈,一边连夜召集留守在大都的众臣,商议派人接替李恒,收拾两广残局事宜。出乎金真的意料,原来为了一个官位争执不休的蒙、色目、汉三系大臣突然谦让起来,争执了半天,居然无人肯担当平宋副都元帅的位置。
金真不得已,只好命令自己不看好的两江大都督吕师夔去掌管李恒留下来的兵马。旨意送达广南东路后,诸将皆不服气,一些原本就在宋与元之间摇摆不定的地方豪强,悄悄地带领队伍回了故乡,打着维持地方治安的名义,观望两广事态的进一步发展。一些被翟氏叔侄协裹入元军的故宋官兵,也成批携械出走,半前后半个月不到,李恒所部兵马散去大半,只留给了继任者一个空架子。
儒林中,对无果等人的评价莫衷一是。有人为这这八十多人义举吟诗赞颂,也有人跳起来斥责其行为鲁莽,不敢在两军阵前堂堂正正的与李恒厮杀,反而采用如此下流手段,辱没了大宋礼仪之邦的美名。直到文天祥亲自写了文章祭奠无果,并以“贼未离宋境,反抗者一切手段皆为正义!”作为全文终结,儒林中争论才慢慢平息下去。
一些对元庭不满的民间力量受到鼓舞,趁势大起。一时间,两江、两浙、荆湖、两广,到处都是打着大宋或破虏军旗号的义军,就连北元统治了多年,治安最稳定的中书省各地也受到了波及。忙得监国太子金真焦头烂额,不得已,将原本聚集在建康,随时准备南下接受达春调度的八万多蒙古军再度分散往各地去灭火。导致没有友军支持,也没有援兵补充的达春部对福建的攻击越来越乏力,慢慢地,连骚扰之军都派得少了。
刺杀行动带来的震撼还不止如此,自无果战死后,很多江湖豪杰不敢再自称一个“侠”字,一些喝醉了酒便上街打架,靠一股子狠劲横行乡里的地痞流氓,更不敢以江湖人自我标榜。在世人的眼中,所谓侠客,不再是简单的“以武犯禁”,也不再是勇武有力的标志,而是代表了荆苛等人在暴政面前的抗争与不屈,代表了一个匹夫肩头对国家的责任。七百八十余年后,有为评话者重新演绎的无果等人的故事,用一句话把侠客形象概括总结,闻者皆拍案赞赏。
那句话便是:“为国为民,侠之大者!”这些都是后话,书中暂且不提。
福建大都督府,文天祥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情报。从各地细作送回来的情报中分析,针对李恒的刺杀行动,已经严重打击了北元在江南的统治。一些地方高官甚至不敢轻易出门,稍闻风吹草动就全城封锁,搜查可疑刺客。对百姓伤害最重的那些贪官,特别是北元派往地方的转运使,仓库使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其麾下狐假虎威的小吏们,甚至连离城十里的村落都不敢去收税。
但文天祥却否决了由刘子俊、何时、陈子敬等人联名提出的,对北元治下各省高官逐个进行清除的行动。民间自发的抵抗热情需要鼓励,但刺杀行动付出的成本过高,让文天祥不得不慎重考虑。李恒遇刺后,北元随即进行的“宁错杀不错放”的疯狂反扑,几乎把敌情司潜伏在两广的细作给连根拔了个干净。所以,这种影响长远,但实际收效不明显的做法还是谨慎些为佳。杀了一个地方官员,北元会再委派一个。只要蒙古人还占据着战场主动,天下有的是经不起高官厚禄诱惑的精英。而相比这些所谓的精英,敌情司潜伏在各地默默无名的细作们显然更重要。以一命换一命的方式去硬拼,对破虏军不合算,破虏军也拼不起。
他需要更有效的办法,比如,用战场上的局部胜利来打击观望和盲从者对北元的信心。眼下随着在永安之战受伤的士兵陆续归队,从流民中招募的壮士慢慢适应了军旅,破虏军已经开始慢慢恢复元气。正是再度出击,挑拣实力弱小的对手练兵,并扩大地盘的好时候。而两广的混乱,刚好给大都督府提供了填充北元战略重心转移后,所留下武力空白的好机会。
在战场上正面角逐的同时,还有另一些高效、易行的战术可以采用。北元兵多将广,但对战争的理解上,却与文忠差了不止一个层面。
三月,伶仃洋,昏暗的星光下,二十多艘帆船分先后两个纵队,悄悄地靠近滑过了水面,幽灵般,向沉睡中的广州港靠去。
为了防备破虏军水师偷袭,前平宋副都元帅李恒可谓费尽心思。用小船和巨木在港口外如陆上建营垒般扎了一座巨大的水寨不算,还在港口外围的海岛的礁石上,修建了百余个烽火台。烽火台上,昼夜有人监视。一旦外海有警,片刻之内,所有驻扎在广州的元军都会倾巢而出。
可今天,外围的几个烽火台同时进入了沉睡状态。直到连帆船靠到了脚边上,都没发出半点反应。
“嘎、嘎、嘎嘎!”帆船上,有水手模仿着受惊的海鸟,发出一连串叫声。
“咕咕,咕咕!”烽火台上,有野鸽子低声相和。随着鸽子与海鸟的唱和,一行人慢慢走到了岸边,从礁石后扯出条乌延小船,轻轻地荡向了黑暗中的云帆。
“苗兄,顺利么!”没等小船靠近,舰队长杜浒迫不急待地冲到船舷边,低声问道。
“顺利,秀山七岛守烽火的弟兄都愿意跟着咱们走,一会我派人带着,你先用大船把他们接下来,别让他们落在吕师夔手里。内海那边,番禺附近几块礁石上有人不肯合作,已经被咱们的弟兄沉到海底去喂龙王。从这里到水寨一路畅通,接下来怎么干,就看兄弟你的了!”随着话音,苗春的轮廓在黑暗中露出来。跟在他身边的,有十几个教导旅的弟兄,还有十几个穿着北元号坎的新附军小卒。
“在下李望山,恭迎天朝大军,咱广州水师盼星星,盼月亮般……”有个黑影从苗春身后闪了出来,冲着杜浒拱手,讪讪地说道。
“快上船,别婆婆妈妈的,咱破虏军不兴这一套!”杜浒皱了皱眉头,有些厌恶地说道。眼前这个人显然是个低级军官,开口就是逢迎之词。
“是,是,谨尊将军所命。但,但苗将军答应咱等的……”黑影再度躬身施礼,口气谦卑,话题却是迫不及待。
“答应你们的事情不会反悔。愿意留下的,可以加入破虏军。不愿意留下的,安家费就在船上,每人二十两,现银。到了外海,你们就可以决定在哪里上岸,有附近的渔户驾船接送你们!”杜浒的鼻子都快给恶心歪了,厌恶地回答。有道是什么官带什么样的兵,吕师夔为人贪婪,手下的士兵也是一路货色。除了钱,眼中再放不下没有别的内容。
黑影所担心的事情有了答案,再不罗嗦,沿着缆绳率先爬上了最后一艘大船。跟在他身后的新附军降兵陆续沿缆绳攀援而上,动作虽然疏于训练,身体却依旧保持着敏捷。
苗春冲杜浒点点头,与部下挂起船帆,快速向内海漂去。几艘大船跟在他身后,慢慢向广州城靠拢。沿途的烽火台很快易主,越来越多的新附军士兵,走进了预备好的运输船舱。
广州水师大营的轮廓,慢慢出现在杜浒的望远镜内。
牛油大炬在水寨四周猛烈燃烧着,寨墙上却没有任何士兵巡逻。水寨口,连艘日常巡视的敞蓬快舰都没开动。几艘蒙着牛皮的艨艟懒懒地泊着,借着明亮的灯光,可看见主桅杆旁,挂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其中有几件颜色煞是鲜艳,明显是给女人穿的
苗春指挥着几艘改装了三角帆的乌延小船,悄悄地从黑暗中浮现。船只都是满载,吃水很深,推进的速度却丝毫不慢,借着风势鼓满了帆,箭一样向水门射过去。
一个今晚在值的士兵从艨艟上直起身体,走到船舷边解手,突然,他听见了不一样的水声。以为是有什么人出去玩闹,半夜才归宿。抬起头来,嘟嘟囔囔地骂道:“刘将军说过,吕大帅要整军了,你们这帮无法无天的猴崽子再不……”
他的下半截话完全卡在了喉咙里,眼前的三角帆船他没见过,完全不是营中兵士卒常借出去胡混兼贩些私货的五百料小船。是乌延船,比寻常速度乌延船快出三倍有余的改进型乌延船。一瞬间,他明白是谁来了,伸手去掏号角,却发现手已经不听使唤。一支弩箭飞来,直插进了他的梗嗓。
“扑通!”巡夜的士兵落水。几个坐在寨墙上瞌睡的士兵耸了耸肩膀,继续自己的美梦。灯火下,苗春等人驾驶的小船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忽然,随着苗春一声呼哨,所有水手和士兵弃船,飞身跃进海水中。
“劫营!”有人终于看到了尽在咫尺的危险,扯开嗓子叫了起来。没等他的声音落下,几艘小船同时撞到了木墙上,船头三尺多长的铁钉狠狠地将船身和木墙钉在了一处。
一道亮丽的火花,就在守军呆楞楞的眼神注视下,钻进了船舱,紧接着,黑夜中响起数个霹雳,坚实的水寨外墙与寨墙上的守军一起,飞向了半空。
杜浒所带着十二艘战舰从黑夜里冲了出来,直扑被炸开了水寨大门。周围巡逻船上的士兵大多数在睡梦中见了阎王,一部分幸存者从恶梦中惊醒,却不知道该做出何等反应。一瞬间,官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官,乱轰轰地在甲板上鼠窜。
又有几艘大型帆船冲来,冲到水寨旁的艨艟身侧。站在帆船甲板上的破虏军教导旅弟兄弯弓,将火箭和引火之物豪不客气地倾泻到艨艟上。
被惊醒的士兵更乱,有人慌不及待地跳海逃生,有人跪在甲板角落开始念佛,更有甚者,干脆把双手高高地举过了头顶。听吕大帅麾下被破虏军俘虏过又放生的士兵传授,如果战场上被破虏军逼得走投无路,丢掉兵器,高举双手就能换来对方的仁慈。这种保命的经验,向来在军营中传播得快。
一个盔斜甲歪的百夫长提起刀来,砍了数个举手投降者。方欲命令士兵们各就其位,开动座舰,却冷不妨,有人从海水中跳上了甲板。
“给我……”百夫长狂喊,欲指挥士兵将斗胆蹬舰者拿下,没等喊完,就发现自己的头颅飞离了身体。
一把钢刀扫过了他的脖子,提刀的主人穿一身水靠,双眼中全是轻蔑。
破虏军教导旅以三十人为组,采用各种方式清理着大梦初醒的北元士兵。一方本来就士气低落,训练粗疏,另一方却是精锐中的精锐,半个时辰后,水寨外围的流动船只已经都失去了抵抗力。
李恒苦心经营的水寨四处都是火头,一艘艘破虏军战舰在寨内往来驰骋。为了防止有人偷船溜走,每天傍晚,水师将领们照例将战舰用铁链锁在一起。这个错误的做法,成了此刻广州水师的致命伤。
开始,杜浒还指挥自己的舰队与敌舰保持一定距离,进行队列炮击。等到发现敌方战舰居然彼此相连,一艘船失火后,临近船只也无法逃脱时,当即将舰队分散,命令麾下舰长各自为战,不择一切手段焚毁敌船。
这样一来,广州水师大营更加热闹。到处都是爆炸、到处都是火头,惨叫声和炮击声连为一片,仿佛有官员不小心将地皮刮透了,将地狱突然搬到了人间般。
在李恒麾下就兵额严重不足,在吕师夔麾下更加缺兵少将的广州水师于混乱中走向了末日。大部分睡在船上的士兵没等从梦中醒来,就葬身于火海当中。他们的结局却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那些已经醒来,看着临舰失火却解不开铁链的将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慢慢向自己身边延伸,烧掉落脚的最后一片甲板。
杜浒的旗舰冲在敌舰最密集处,两侧舰炮轮番发射,如此近的距离,几乎不用瞄准。每一次击发,都能把一艘敌舰送到海底下。
苏刚的座舰跟在杜浒身后,他父亲苏醒命他到破虏军中找智者学习。能跟着杜浒这样从来不给敌人留情的上司,苏刚觉得非常过瘾。每当有敌将驱使着起火的战舰试图靠近杜浒时,苏刚都从斜次里劫上去。装备了火炮的战舰对付只装备了投石机和床弩,训练明显不足的对手,简直就像在玩耍,往往一个照面之后,苏刚就又可以放弃对手,扑向下一艘敌舰。
被他放弃的战舰燃烧着,打着旋,沉入大海深处。
最凶悍的是苗春与他麾下的教导旅,在营救少帝的行动中,未能带走的战舰成了大伙心头挥之不去的遗憾。如今得到机会将这些战舰彻底毁灭,专门从各军中挑选出来的“狠角”们如何会手下留情,对于链接在一起的大船,斥候旅用火炮和手雷,将他们尽数炸毁。对于脱离了队伍,自不量力冲上来厮杀的船只,则跳上对方甲板,凭借凶悍的肉搏战,将对手彻底制伏。
“轰!”一弹丸落在了杜浒座舰的船舷边,爆炸,激起了个巨大的水波,将战舰推得晃了晃。杀得正在兴头上的他抬起向巨石来袭的方向张望,看见远处有几堆火把,聚集在港口附近的高地上。
是长管重炮,当年破虏军曾经不远千里送给了行朝十门这样由几段炮管套铸在一起的,大威力火炮,试图凭此挽救行朝的命运。后来这些火炮和大部分其他样式的火炮被苗春在营救少帝的同时炸毁,剩下几门,则都被李恒宝贝般竖在了水寨附近的高地上。
杜浒大声喊了几句,吩咐传令兵在主桅杆上挂出了一串灯笼。三艘在附近正杀得热闹的破虏军战舰立刻放弃对元军的屠戮,靠拢了过来。
四艘战舰以最快速度排成了一列,杀出水寨,以岸边火把聚集处为圆心,轻巧地兜了几个圈子。
百余点流星划过长空,砸在岸边高地上。一堆堆火把骤然惊散,半夜赶来操炮的士兵,抱着头,逃下了山梁。没打中任何目标的巨炮被掀翻,顺着山梁滚进了大海。
杜浒调转分舰队,围着水寨往来兜旋,岸上只要出现灯火聚集的情况,就一通火炮砸将过去。
战斗在黎明前彻底结束。
广州水师彻底变成了一堆灰烬。破虏军水师和教导旅来袭时的二十四艘船,有五艘轻伤,一艘重伤。撤退时却俘虏了十一艘大型和中型敌舰,串成一串,拖在舰队后。
躲在黑暗处,目睹了整个战斗过程的新附军百夫长李望山满脸崇拜地看着远处的旗舰,对着身边的破虏军舰长陈复宋问道:“将军,咱们这是去哪,回泉州么?”
“你想去泉州?你不回家了么?”陈复宋饶有兴趣地问道。今夜的战斗中,这些负责外海警戒,却与破虏军约定投降的新附军士兵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没有他们,偷袭战不会进展得如此顺利。
“俺,俺听说泉州很繁华。跟,跟着文大帅,那个,那个…”李望山搔着头皮,不好意思地说着。他是受到属下之托前来和陈复宋搭讪的。经过昨夜现场观摩,大伙觉得加入破虏军水师,也许比回家打鱼有前途,说不定运气好还能弄个开国将军干干。
“破虏军水师要求很高,训练勤苦。并且军纪严明,不能抢劫百姓,也不能向船上携带女人。如果犯了军纪,通常是直接扔到大海中喂鲨鱼…….”陈复宋横了李望山一眼,故意扳起面孔说道。
“我们干了,只要让我们继续干水师!”李望山喜出望外,大声道。
“先不着急,想加入水师,你们也得去福州水师学校培训,学射击,操炮,旗语和灯语,还得学看书写字!”陈复宋摇摇头,给降卒们兜头浇了一瓢冷水。
几个跃跃欲试的新附军什长、都头垂下了脑袋。学射击、操炮这些都不怕,当兵么,当然要练习杀人手段。但提到读书识字,大伙都蔫了。三十多岁的人了,和娃娃一样背着书包上学堂,羞也羞死。
“怎么样?马上到了外海,海民的乌延船就在伶仃洋外等着,到哪里去,你们自己拿主意!”陈复宋笑吟吟地说道。眼下这些新附军阵前举义者都是老兵,训练他们,可比训练新兵容易得多,并且这些人的海战经验也比普通士兵丰富,白白放走了,的确是一笔损失。
“我干!”李望山咬咬牙,把装赏银的包裹狠狠地掷在了脚下。
“我也干!”一个绰号叫海鹞子的了望手喊道,“航了半辈子海,风浪都不怕,还怕识他几个字!”
“我干!”“我干!”“请将军收留!”有人带头,立刻有人跟上。大多数拿着银子准备回家的水手留了下来,交出了赏银做投名状。
“银子还是你们的,那是你们以前应得的。留着,等仗打完了,买地买房子!”陈复宋笑着将装银子的包裹一一拣了起来,塞回诸位投效者手中。“待会儿我给苗将军说一声,请他派大船顺路把你们送到福州去。那里有钱庄,你们可以把银子存起来吃利息。然后你们可以拿着我的推荐信去水师报名处报名,半年后,我带大船来接你们!”
“将军不回福建?”几个士兵死抱着一时冲动差点失去的银子,吃惊的问道。
“不回!”陈复宋和气地回答。
“那,那将军去哪?”李望山大着胆子问道,随即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补充:“将军不便说,小的不该打听!”
“去琼州,咱们半年后见!”陈复宋笑了笑,替李望山整整衣冠,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琼州?”无数人惊诧地问道,瞬间,嘴巴张大得可塞下鸡蛋。琼州距离广州数百里,中间隔着恩、高、化、雷四州,跃过大海直接攻打琼州,这种战法他们听都没听人说过。
“这是水师,船能行多远,水师的攻击范围就有多大!”陈复宋站在船头,豪情万丈地答。
李恒辛苦整训的近半年的广州水师,一夜间全军覆没。两广沿海十一州,千余里海岸线立刻像被剥了壳的鸡蛋,完全保露在破虏军水师的打击下。
平宋副都元帅吕师夔当夜就站在岸边,眼睁睁地看着战舰被一艘艘击沉。在那一刻,他知道两广完了,纵使自己是诸葛复生,孙吴现世,也挽救不了这场命中注定的败局。手中兵太少,需要防御的地域太多,关键是,从始至终,人心就不在大元这一边。
以目前的士气状况和人心,明智的选择是主动后撤,把战线放到绍州、雄州和连州等几处背靠江南西路和荆湖南路要地上。这样,即可以安全地接受来自后方的补给,也可以寻找机会,攻击破虏军的破绽。
文天祥在福建推行的新政和大宋传统格格不入,为了保证命令不被朝堂上其他同僚拦阻,他必须时时建立战功。依靠破虏军辉煌的战绩,压下朝野之间的非议之声。因此,破虏军主力不会一直龟缩在福建不出来。而破虏军一但离开福建进入两广,众寡之势立转。两广群山中的山贼和地方豪强不会轻易接受大宋的统治,破虏军想在两广站稳脚跟,就必须分兵去扫平群豪。那个时候,才是大元一战平宋的大好时机。
吕师夔觉得自己的推断很有道理,但是,他却不敢真的把主力撤离广州。攻陷广州,荡平崖山,这是忽必烈陛下前一阶段武功的标志。无论是谁从崖山和广州撤出来,无论在多困难的情况下,他都将是千古罪人。忽必烈可以冤杀一个副元帅刘深,就不会在乎多杀一个替罪羊。这就是为什么李恒死后,平宋副都元帅之位无人去争的原因。朝堂上,蒙、汉、色目三系大佬都不傻,都知道谁接替李恒,就是把谁架在火上烤。只有太子真金这个笨蛋,才傻乎乎的乱点将,把人送到风尖浪口上,还好像是破格提拔,需要人承好大的人情。
吕师夔郁闷地想着,抱怨着,哀叹着仕途的艰难和命运的不公平。这么多年,把脑袋别在腰带上,把良心踩到脚底下,爬到今天这个地位不容易。如今战无法战,退不能退,就和等死差不多。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当了替罪羊,或者被人一炮轰死,给大元尽了忠,即使入了地府,他心下也有所不甘。
“其实大帅也不必那么为难,古来打胜仗不易,打败仗却相对简单得很!”吕师夔的师爷见他整日愁眉不展,靠在他身边,低声说道。
吕师夔的眉毛挑了一下,突然间有一种把此人拖出去痛打一百鞭子的冲动。身为武将,纵使在为敌国效力,谁不希望活得轰轰烈烈,死得灿灿烂烂。敌军没来呢,先计划着怎么把仗输掉,岂不是把武将的脸都丢光了么?
“这仗啊,不知道要打多少年呢。手里有兵,就有奔头儿。要是连兵都没了,恐怕在谁的眼里,价值都不大喽!”师爷见东主对自己的话不置可否,向旁边走了几步,蹒跚着说道。
吕师夔的手指咯地响了一声,握过了头,疼痛的感觉让他清醒。师爷吕省是在吕家干了多年的老人,知道轻重。他这句昧心之言说得不错。如今这事态,按达春的将令,在广南两路与破虏军硬拼,没有半点胜算。把起家的老本拼光了,顶多只落个无功无过,弄不好还招来一大堆无果和尚那样的疯子,有生命危险。同样是败,还不如败得漂亮些,看上去是力战而败,实力不如人而致。这样,达春挑不出什么来,剩下几万老兄弟在手,忽必烈陛下想降罪,也得考虑考虑这样做的结果。
想到这,吕师夔心下稍安。和颜悦色把师爷拉了回来,按照他的指点开始布置。李恒麾下有一批战斗力不弱,也不肯买别人帐的探马赤军,大概七千人左右。这帮家伙收买起来难度较大,所以吕师夔按师爷的指点把他们尽数派去了增城,那里距离兴宋军较近,是保卫广州的第一道防线。反正自从李恒遇刺后,这帮探马赤军一直疯子般地叫嚣着要杀进福建去报仇,不如直接成全了他们。
清远、真阳、曲江这几个隶属与广州府、英德府和绍州府地方,是撤回北方的要道,这几个地方得放自己人。吕师夔将几个本家子侄吕商、吕文和吕强派了过去。命令几人只管守城,外边流寇闹得再厉害,也不准主动出战。
至于广南西路,吕师夔非常“照顾”地把陈宝、翟亮、王安世、翟国秀、方景升等安排了过去。他们投降的时候,张弘范曾经答应向朝廷上本,准许他们“世镇广南”。但后来朝廷一直没就此事做出批复。既然此刻自己能临时做主,吕师夔索性大做好人,安排他们尽量远离广州去当土皇帝,自己带兵为他们挡住广州前线。一番功夫做足,把翟国秀几个感动的泣泗交流,发誓一旦广州有警,马上带兵杀归来援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