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宋一朝,福州都不是个非常繁华的所在。无论和南边不远处船通六十余国,有着“光明之城”美称的商港泉州相比,还是与北方物产丰富,有着“人间天堂”绰号的临安、苏州相较,福州城都显得过于普通,过于简陋。甚至连建筑格局颜色和街道宽窄走向,都显得有些陈旧局促。
这一切在两年前的某一天,突然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很多福州城的老人至今还记得当日破虏军巧计赚城时的情景。就像夏日里的一场雷雨,说来就来了,根本让人来不及准备。当人们从惊愕中回过神来,蒙古人的羊毛大纛已经被踩到了脚下。
本来,大家都以为,换了大宋统治不过是换个地方缴税而已。这年头,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次数多了,很多人都已经麻木。只要还能保住自己的脑袋,就不愿意管城墙上的事。反正,自古官府的唯一职责就是收税,从来不曾理睬小民的死活。
过了几个月,有人慢慢发现了新官府与原来的不同。衙门里那些公差见了百姓渐渐客气起来,不敢再四处勒索。跟在公差屁股后狐假虎威的白员(协警,城管)也被裁撤一空,其中有几个设局诈人钱财,民愤极大的还被判了罪。各级书吏也换了人,不再是跟完了大宋,又跟着大元那批老官油子,代之的是一些因年龄和体质原因退伍的破虏军老兵。给大伙感触最深的还是道路上的变化,原来逢门必卡,逢桥必堵的厘卡统统不见了踪影。无论行路还是贩货,再也不必担心路上被人狠宰一刀。
至于在儒林和官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的选举,对普通百姓来说反而影响不大。大宋百姓向来老实本分,除了一些胆子出奇大的“刺头”,没有人认为自己是当县太老爷的料子。至于那些读了半辈子书只为了谋求高官厚禄的,又都不看好福建大都督府的前景。所以福州、建宁、邵武三府第一次让百姓推选官吏,基本上就没人出来参选。很多当了县令、府丞的地方名士,还是被陈龙复从家中强行拉出来的。并且允许他们在破虏军战败后,自行选择守城和投降。
那些躲在家里不肯出来参选的儒士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过了凭空而降的一次绝好的出头机会。随着福建大都督府一系列刺激民生的新政实施,随着科学院发明的民用新技术和新器械的快速普及,随着新式作坊和新产品的出现,破虏军所控制的各府快速繁荣起来。特别是福州这样地理位置得天独厚的大城,眼看着就商旅云集,万帆竟至,繁华程度已经隐隐有了超越苏、杭两州的趋势。
随着破虏军相继收复了泉、漳二州后,作为大都督府的治所,大宋政令的中枢,福州城的变化更大。破旧的城墙被修茸一新,年久失修的道路被拓宽,压实,个别重要地段还铺上了来自邵武的新产品--水泥。港口内的淤泥被清理干净,木架的码头变成了石头和水泥的。码头附近的荒滩和洼地都被平整,梳理,盖起了方便商人存放货物的货栈。就连城边上供航海者烧香、许愿的妈祖庙,也被官府花重金翻盖过。不但重新粉刷的墙壁,修补了屋檐、加固了廊柱,而且在庙宇外专门开了家航海博物馆,将汉唐以来各类船只,航海器械还有各式海图做了模型摆在里边,供有志航海者参考。
官府投入资金最大的是夫子庙,孔夫子和他的七十二贤者被重新塑了像,摆在宽阔的大堂里边。远远走过,仿佛有琅琅读书声千年流传。一些先秦典籍、文史孤本也被搜罗出来,由名家亲手抄了摹本,放在夫子庙内新开的图书馆中,与诸般杂学,来自阿拉伯的百科典籍一同供感兴趣者翻阅。在夫子庙的临近处,还利用没收来的官宅,新开了一所占地面积近百余亩的义学,分小学和中学两部,低龄的孩子可在小学里边读书、识字。年龄稍大的,可以就读义学里边的中学部,在学习半年基础的数术(数学)之后,就可以选择义学里边的商、虞(地矿)、冶、工等科中的一门修身。战乱年代不开科举,这些杂学虽然比不得儒学高雅,但精通一技足以在城内诸多新兴产业中谋得一席之地,不愁读完书后反而地方混饭吃。诸般学业中最正统,最需要人仰视的儒学,也在义学里开了科,由学生们自己选择是否精研。
有些头脑顽固的老儒们为此还抗议过,认为儒学华夏传承的根本,其他杂科虽然有一时之用,却不能与儒学同列。但义学的资金由大都督府亲自调拨,并未要求老儒们捐款。并且文天祥还重金聘请他们前去任教。所以大伙尽管反对,声音也大不起来,反而随着时间推移,由于家族中有人在新兴产业中获得了收益,慢慢觉得义学大门楹梁上文天祥亲笔书写的“有容乃大”四个字看起来不那么扎眼了。
义学是免费的,只要能凭本事考上,一切拜师费用全免。官府除了一日三餐供应外,每年还供给学子们一套单衣和一套棉衣。针对有心学习,但错过了读书年龄的市井百姓,还开设了晚课,免学费,但不提供食品衣物,从“人之初,性本善”和阿拉伯计数的“1、2、3”学起。
虽然一切只是开了个头,很多有远见的人还是得出了“这是功在千秋的义举”、“凭此足以在世间流名”等诸如此类的结论。有些人甚至认为,即便福建大都督府真的如一些反对者认为的那样,不过是昙花一现。凭借它两年多来为百姓做的那些事,凭借它的图书馆和义学,参与其中的人都足以流芳百世。
随着市井的逐渐繁荣和破虏军在战场上不断胜利,一些不甘心投降大元做个四等奴隶,心中对大宋又早已绝望的读书人的心思慢慢热络起来,把目光集中到了大都督府。政府各部门和各级官员聘请幕僚和从吏不再是件困难的事,一些别出心裁,但薪水丰厚的部门,如户部预算衙门和海关等,还成了人们钻营的热点。
组织那些新光复地区的官吏选举不再是件轻松的工作。不同于第一次官吏选拔那种门可罗雀的冷清,吏部所管辖的选举处如今门庭若织。由于看好破虏军的政治前景,有些世家大族开始慢慢把触角伸向了新光复地区。一些新老名士、清流除了吟诗作画,著书立说外,开始走出院子,与百姓接触。一些曾经对新政冷眼相待的人也找上门来,拖关系,走人情,为一个候选资格而折腰。更有一些机灵者,不但出钱出力帮助破虏军稳定地方,还同时采用开办粥棚,降低田租等办法讨好平素从来不正眼看的平头百姓,期待他们中哪个祖坟冒烟,捞到了投票权,能在选举时投自己一票。还有一些心思过于敏捷者,甚至在选举前在百姓中散发铜钱,公然贿选。
这些人中,不乏真心赞同新政,想为国出力者。但投机者占了绝大多数。为此,身系内政和敌情工作的刘子俊和吏部主事兼泉州太守陈龙复伤透了脑筋。甚至结伴专程跑到福州,找文天祥商量对策。让他们惊诧的是,一向持身高洁,恨透贪官污吏的文天祥却不像他们想象般着急。只是给刘子俊增加了资金和人手,让他加大监察力度,力争把那些混水摸鱼者剔除掉。
“丞相,这么下去可不是办法?眼下破虏军只占了福建一路和半路广南,已经乱到这种地步。如果拿一天光复了大宋全境,岂不是更乱。那时候即便我等强力苦撑,天下…….”刘子俊没继续说下去。他相信自己的潜台词文天祥能听明白。在他的意识里,文天祥采取的选举制度,并不算什么新鲜事物。汉代的举孝廉,与此差不多。但汉代后来吏治大坏,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大族,导致政令不通,天下大乱。所以,隋唐之后各朝才采用科举的办法选拔人才。科举虽然选择人才的面狭窄单一,但比起推举制度来,无疑公平得多,至少寒门学子有了一举成名的机会。
新政试行的让百姓们推举代表,由代表和有军功者从候选人中推举官吏的办法,虽然比举孝廉的手段复杂了些,但也敌挡不住来自世家大族的力量侵蚀。真的推广到全国,到时候不但民间一些有能力者因找不到出头捷径而积怨,朝廷上的反对力量也会趁机群起而攻之。这样,文天祥等人就相当于把自己摆在了天下读书人的对立面,除非靠武力将反对者斩尽杀绝,根本没有与其他人和睦相处的余地。
听完了刘子俊的话,文天祥给出明确答复。世家大族和读书人们这么快就转变了对丞相府的态度,速度有些出乎他的预料。在他的规划中,大都督府招募官员却无人应募的状态要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毕竟眼下北元还站着绝对上风,大都督府与行朝的关系也不甚清楚。等破虏军的控制的地域稳定下来,与北元真正到了战略相持阶段,与行朝的关系也一一理顺后,投机者想参与进来,关键位置也被真心为国的先行者占据了,一、两个混水摸鱼的投机分子成不了主流,败坏不了整个吏制。
而选举制度一旦形成,就会慢慢循环下去,逐渐改进,成为新政的强力支撑。
没相到破虏军控制地区的官员职位这么快就变得热门,热到令人为攫取官位不择手段的地步。
“子俊说得有道理,单凭吏部和内政部的检查,终归会有疏漏。并且吏部和内政部的官吏也是人,监察过程中难免会徇私!”陈龙复见文天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以往他并未重视到表面乱像下隐藏的内在危害,低声提醒道。
“恐怕,贿赂是在所难免。除了由你和民章(刘子俊的字)多费些心思,想些办法,一时也没有解决的捷径!”文天祥叹了口气,跌坐进椅子中。一瞬间,他仿佛失去思考能力。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刘子俊和陈龙复的抱怨。
刘子俊和陈龙复将新收复地区选举官员时发生的丑闻一一列举了出来。二人的结论都是,不能任由事态如此发展。但提出的解决办法却不尽相同。刘子俊希望废除选举制度,重开科举,利用北元不准汉人应试的契机,争取天下读书人的支持。而陈龙复的意见却是,选举的办法需要改一改,最好由官府指定名声和家世好的人做代表,免得代表权被百姓滥用。
文天祥听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仿佛看穿了外面的春夜般,笑得是那样坦然。
“丞相因何而笑?”陈龙复勃然变色,大声质问道。他知道文天祥不是个接纳不下谏言的人,作为丞相的臂膀,关键时刻自己必须直言,督促他对政令做出适当的改变。
文天祥看到刘子俊和陈龙复都变了脸色,知道他们误会了自己,收起笑容,低声解释道:“我是在想,如果我给每个百姓投票的权力,那些世家有没有财力,给每个百姓发满足他们愿望的钱!”
“开始,容易!随后,恐怕百姓胃口也会变大!”陈龙复想了想,非常认真的答道。又仔细按照这个思路推演了一遍,忽然笑道,“如此,亦非完全是坏事!至少他们得了几吊钱,好过原来什么都得不到!”
“属下看不出这有何好笑之处!丞相,眼下破虏军在进展顺利,大都督府所辖区域越来越大,必须防微杜渐,不给敌手反扑之机,特别是不能让行朝的陆大人、邓大人和刘、李等位大人挑出太多的错处!”刘子俊见陈龙复与文天祥一问一答,乐在其中,索性把自己的担忧直接点了出来。
“我知道,民章,你的心思我明白。但咱们既然试行了这种办法,总不能因为有人贿选,就退回去。考科举上来的都是文人,作诗大概不差,治理地方么,没几年磨炼干不好。还不是一样顺着地方豪强的意思走,自己去游山玩水,乐得轻闲?”文天祥笑了笑,坦言。做过地方官员,他知道其中的窍要。透过科举出身的新官到达一地,两眼一抹黑,纵使想造福百姓,也找不到门径。头几年只能混日子。等有了些心得,想施展拳脚时,任期也到了。要么调任,要么升迁,相当于再任期间什么都没干。相比之下,倒是那些靠捐献得职的官员,因为要捞回本钱来,反而与地方豪强打得火热,干起坏事来如鱼得水。
刘子俊也是科举出身,知道自己这类任初次为官时所面临的无奈。在过去那种制度下,要么惰政,做糊涂蛋;要么合流,做贪官,几乎没有第三种选择。可以目前的状态看来,采用文天祥倡导的选举制,这种以下制上的办法,真的走得通么?
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真的会珍惜他们手中的权力么?
如果他们太执着于手中的权力,要求文天祥自己也让位于人,破虏军该如何应对?
自百丈岭来第一次,他对文天祥的策略产生了怀疑。虽然这种怀疑在心中一闪而过,却依然让他感到万分迷茫。
文天祥把这一切看在了眼中,他自己何尝不困惑。治理国家不同与行军打仗,领兵与北元对抗,在文忠的记忆中,他能找到很多好武器,好战术。根据破虏军的现实情况模仿一下,就能打北元一个出其不意。
但文忠记忆中,却没有治理这个国家的好办法。有的,只是一次次亡国灭种的屈辱。唯一的成功经验,就是根据地的选举示范。从文忠的记忆中得知,他认为改变这种官场弊病的唯一办法是选举。只要官吏的任命或罢免权其中一个掌握在百姓手中,地方官员就不敢惰政。即使有人仗着家族在地方势大而胡作非为,也会被政敌找到把柄,快速暴露出来。关于民智未开和贿选,根本不能成为反对选举的借口。文忠所处的时代,那个当政者就总以这种借口把持国家,而文忠所在的党派,则写了大量的文章来批判这些借口。
三人又在一起争论了一会儿,却谁也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退回科举选拔官吏的方式是不可取的,过去已经有了太多失败的例子。依靠名望来选拔贤能也不可行,这个时代,很多名流都是靠儒者们互相吹捧出来的,能力和骨气都经不起考验。
最后,决定的办法依然是由刘子俊的内政部来加大监督力度。当刘子俊表示自己力有不逮时,陈龙复表示自己主抓的报纸可以帮一部分忙。毕竟报纸诞生了这么久,一些写文章抨击时政的人已经有了一定经验。
“如果写文章的人也收了人家好处呢?”刘子俊继续追问。
“那就看官位的诱惑够不够大,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够不够多了。多几个人争,互相之间就会攻击,彼此行事也会小心些,不给对手留把柄!”文天祥犹豫了一下,慨然道。
刘子俊默然。
当晚,送走了刘子俊与陈龙复,文天祥在烛光下挥笔写道:“也许,我的选择是错的,但我的确没发现第三条路可走。选举不是善政,它只是一种制度。有人制订这种制度,就有人试图钻它的空隙。而政府的一个职责就是,瞪大眼睛将钻空隙的人揪出来,并将发现的空隙一一堵死!”
这样,真的可行么?放下笔,他又陷入了沉思。
如果百姓因为出售手中选票,而换得了几吊零花钱,这是不是一件好事呢?
烛光闪烁,将文天祥孤独的身影投到窗帘上,忽长忽短。
接连几天,文天祥的心情都有些沉闷。刘子俊和陈龙复离去前脸上的失望他看在眼里,但是,他又不知道如何做才能让二人不失望。
百丈岭整军以来,周围的人都形成了习惯,有什么疑难事情找文天祥,凭借传说中的“天书”和文大人能力,对一切都有答案。而此刻,偏偏文天祥自己与周围的人一样迷茫,一样困惑。
文天祥当然不知道,此刻困扰着他的问题,在另一个时空居然困惑了几代人。文忠和文忠的后辈们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还要继续困惑下去。并且,这些人的见识和智力都不比他这个大宋状元差。他只想凭借自己将这些事情一劳永逸的解决,让新的华夏从开始的时候就建立在相对完善的框架上。让我华夏不再坠入兴衰交替的轮回,这是文天祥在承接了文忠记忆的同时,承接的一份责任。
他当然找不到准确答案。确定的说,文忠记忆中的答案,也是支离破碎的,很多地方根本无法自圆其说。对当时的中央政府,文忠要求民主。而对自己所在的党派和所坚持的理想,他又要求绝对服从。
这一点,文天祥做不到。他羡慕文忠记忆中那种抓把黄豆也可以进行的,简单而朴实的选举。但却无法相信文忠理想中的世界大同。他认定那种让底层百姓掌握选举权,以下制上的官员选拔方式,却不得不面对很多令人失望的现实。
理想和现实之间的落差,让他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但不继续坚持下去,他又看不出凭借新式武器强大起来的大宋,与原来那个有什么不同。
如果官员的任免权力依然掌握在他的上司手中,与百姓无关的话。那么,军队越强大,也许官员压榨起百姓来越肆无忌惮。因为任何时候,军队都掌握在朝廷手中。就如现在的大元,强大到世界上无可匹敌,但生活在其统治下的百姓却是世界上最困苦,最无保障的。
纷乱的念头困扰着他,再次超越了他的承受能力。以至于对自身实力认识比较清醒的他,都忘记非常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此刻考虑如何治理这个国家的问题为时尚早,大宋能不能在北元的打击下生存下去,还是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对时局乐观者大有人在,特别是邹洬挥军攻克广州后,军心民心大振。很多人纷纷到丞相府献策,建议文天祥再组一军,誓师北伐,将已经被破虏军梳理过一次的两浙拿回来,光复大宋旧都杭州。还有人建议文天祥传檄天下,号召天下豪杰起兵勤王,趁这个机会发动对北元的最后一战。在胜利氛围的笼罩下,一些承担保卫福建任务的破虏军将领也动心起来,接连上表大都督府,请求集中力量与达春决战。就连偏安到流求的行朝,也派陆秀夫专程赶了回来,与文天祥商议将皇宫迁回福建的事。
尽管理智中,一个声音不停地提醒着文天祥,北元不会这么容易被击垮。但眼前的局势和民心却让他感到胜利也许并不遥远。此刻,科学院又传来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耗时尽一年的火铳研制工作终于完成,林恩老汉带着第一批定型的五百杆火铳,正顺着闽江向福州赶。
“老文啊,你最近可愈发瘦喽!”一见面,林恩老汉就笑呵呵地问候。年余不见,老人的精神越发健旺,一张黑脸不知道是在路上被太阳晒的,还是因为兴奋,带着浓烈的潮红色。
“还好,还好,我本来就是这种体格,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子。不像您老人家,七十几岁了还能轮得动大锤,和古时的老黄忠差不多。怎么样,路上倦不!”文天祥丝毫不以林恩对称他“老文”为忤,一家人般笑着答应。
“你们几个,也不说给丞相大人弄点吃的补补身子。难道做人的亲随,就只管防范刺客么!”跟文天祥寒暄完了,林恩老汉回过头来,对着完颜靖远等人倚老卖老。
‘这关我们什么事情!丞相饭量小,我们又不能硬塞饭到他嘴里’完颜靖远郁闷地想,看看文天祥仙风道骨地瘦弱样子,心里随即涌起几分内疚。裂了裂嘴巴,借着帮亲兵抬军械箱子为由跑远了。
“该给丞相大人添个人暖被子了,身边都是男人,难免照顾不好!”林恩老汉看着完颜靖远开溜,自言自语般说道。自从百丈岭见到文天祥那天起,他就没把文天祥当作丞相来看待。而这种亲切的态度,也让文天祥觉得很舒服。与他交谈时如和自家人谈话一样轻松随意。于是,在丞相府的属员当中,林恩老汉成了最特殊的一个,别人不敢说的话,他敢提,别人不敢干预的事情,他敢插手。
当然,林恩老汉很好地把握了这个分寸。自己理解不了,无权限干涉的国事,他从来不乱参与。
“那个,那个,以后再说!以后再说!”文天祥持续多日的烦躁心情,被林恩老汉几句亲切的问候涤荡了个干干净净。不知不觉间红了脸,迫不及待地将话题向其他地方岔。
他的妻子儿女均在赣南会战中被李恒掳走。妻子和儿子死于押解途中,两个女儿被忽必烈没入皇宫当女奴,从此生死不知。破虏军在福建站稳脚跟后,不断有亲信幕僚和好友想给他再娶一房妻子,均被他以国事繁忙为理由拒绝了。
内心深处,文天祥忘不了妻子的身影。同时,因为接受了文忠的记忆,这个时代别人眼中的贤良淑德,品行和美貌俱备的女人,已经很难再入他的眼。三年来,唯一让他动心过一次的,就是那几句“长干行”。可当时吟唱着此曲的人,偏偏又是他无法娶的那一个。两人的身份、名声和地位,注定了他们只能彼此以欣赏的目光相对,而不可逾越雷池一步。
“以后再说,你不过四十多岁,以后的日子很长呢,难道就孤零零的这么一个人过下去不成。再说了,你被照顾得好一点,也能多活几年。把跟我老汉讲过那些好事儿啊,挨个给实现了!”林恩老汉如文天祥的长辈般,带着嗔怪的口吻说道。顺手自随从身边取过一个长条木盒子,递到了文天祥手里。“拿着,这枝是老汉我亲手打造的火铳,试过几十次了,绝对不会炸膛!”
文天祥接过木盒,轻轻打开。一杆六尺多长的火铳,和一把鲨鱼皮鞘匕首静静地躺在红绸上。用绿钒油(浓硫酸,古人用煅烧绿钒(硫酸亚铁)的方法获得)侵蚀过的铳筒和匕首柄被太阳一照,散发出淡淡的蓝光。
有股冷冰冰凉嗖嗖的感觉从脑门直冲而下,一瞬间,文天祥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颤抖。慢慢模糊的目光里,文忠当年在黄崖洞中渡过的岁月,一一浮现在眼前。
眼前这杆火铳与文忠等人在黄崖洞中制造的“七九”“、八一”式步枪,在技术上不可同日而语,但包含在制造者内心深处对国家与民族复兴的期待,跨越七百余年,却无丝毫不同。
以文忠的家世和背景,他应该投靠当时的中央政府才对,是什么驱使他站在了自己家族的对立面?甚至想把自己的家产与周围人分享?这绝对不谨谨是“车马轻裘,与朋友共”的侠义思想作怪,而是他当时为了国家而不得不这样选择。
那一刻,文天祥再次分不清哪一世是庄周,哪一世是蝴蝶。如果能知道文忠为什么如此选择,也许他就能参透数日来一直困扰着自己的矛盾。但偏偏那个时代与这个时代相距过于遥远,文忠的影子犹如隔着一团迷雾,无论如何凑近,都无法看得清晰。
见文天祥的脸色一刻不停地变幻,林忠老汉楞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状态下的文丞相,仔细看了看盒子里的火铳,突然醒悟到了什么,抱歉地拱了拱手,解释道:“丞相勿怪,这个火铳,的确和最初那个设计有很大差别,长了许多,引火孔也改到了侧面!”
说着,林忠老汉从盒子中将火铳取了出来,亲自给文天祥示范其用法与改进的原因。“这个,引火孔放在侧面,是为了防雨。您也知道,咱南方雨水多,容易耽误事儿。上次张弘范就是趁着雨天,火炮不易击发的时候,打了大伙一个措手不及。我们将火孔放到侧面,再于上面遮个铁片,雨水就淋不到了”
文天祥的思绪被从庄周晓梦中拉了回来,随着林恩老汉的介绍,回到火铳侧面的孤行防雨盖上。此时,他才注意到这杆火铳与萧资设想中那杆差别甚大,联动击发的打火锤和炮子点都不见了,代之的是一个侧面的燧石轮和一个药线孔。
“火绳枪”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虽然文天祥自己对此也懵懵懂懂,但这个词汇,显然在文忠记忆里占据着很特殊的地位。
“火绳枪,这个名字贴切!”林恩老汉对文天祥的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利落地从木盒边角处翻出一个黑色布袋,自里边拿出寸余长的药捻来,塞进引火孔里,一边示范,一边说道:“纸炮子儿太小,容易掉出来。引火孔开在侧面,就不能用炮子儿了。大伙想了好些日子,才想到了用药捻子的办法。这东西制造起来简单,引火也方便。切成一寸长的火绳,装填起来比炮子儿还快些。燧轮制造,也比打火锤简单,还不用弹簧回拉!”
说着,老汉取出纸包火药,铅子儿,按部就班地塞进内膛,合拢外膛,将火铳递回文天祥手里。
文天祥接过火铳,自手掌间传回的熟悉的感觉让他心情愈发激荡。平端,瞄准,对着院落中一棵老树伸展于半空中的枯梢扣动了扳机。
燧轮回转,擦出淡蓝色的火花。药绳被引燃,火苗瞬间钻进火铳里。
“乒!”清脆的枪声在丞相府内回荡,半空中的树梢应声而落。
文天祥取药,装弹,添火绳,一枪又一枪打下去,足足打了二十余枪,直到盒子内的火绳用完了,方才罢手。正在丞相府内各部门工作的官吏都被枪声惊了出来,站在各自的屋檐下,看着文天祥拿着仙术般的神兵指哪打哪,一个个被惊得目瞪口呆。
“有如此利器,还怕蒙古人不退!”刹那间,文天祥的内心又被自信充得满满的,把火铳交回林恩老汉手里,大声问道:“老丈,这东西射程多远,威力与破虏弓比到底如何?”
可能是被硝烟熏得太厉害,林恩老汉咳嗽了几声,强压着身体的不适答道:“按丞相教导的标尺,大概八百米。不过,打到那个距离,基本上就是瞎猫抓个死耗子,纯靠蒙了。真正有准头,有力气的距离,是二百五十米以内,比钢弩远,也比钢弩狠。一百米内,能打透柳叶甲和罗圈甲。就是装填麻烦些,比钢弩还慢。”
“比钢弩还慢!”参谋长曾寰惊诧地问道。刚才文天祥演示火铳用法,大伙光顾着惊叹火铳的威力和文天祥用起火铳浑然天成的熟练度。却没注意到火铳从装填到发射,整个过程比弓箭慢得多。回头想想,以文天祥所表现的熟练程度,每发射一颗弹丸,敌军可射三箭,如果对方是个熟练射手的话,可能射出四到五箭不止。这样,即使装备了火绳枪,军队在平原与蒙古军相遇,面对蒙古人的漫天箭雨依然没有优势。“比钢弩省材料!火铳造起来虽然慢,但弹丸用不值钱的铅籽儿就行,造起来简单,小学徒一天也能造个几百颗。钢弩太费材料,咱邵武的铁矿,这两年炼了钢,大部分都造了弩箭,要求手艺又高,不是熟手干不了,为了保密,还不能把活转包给别的作坊干!”林恩横了曾寰一眼,摇头晃脑的解释。
火绳枪的诞生,凝聚着科学院所有人的心血。为了制造不易炸膛的枪管,先后就有四个工匠被炸瞎了眼睛,毁了相貌。有人看到最后成品还乱挑毛病,这种行为让林恩老汉心里非常不乐意。
从文天祥手里拿回火绳枪,顺势从皮鞘中取出匕首,轻盈地一捋,咯嚓一声,将匕首装在了枪管上。众目睽睽下摆了几个花式,林恩老汉说道:“装备了火枪,就不需要再配刀。鞑子靠近了,把匕首装在枪头上,就是杆现成的花枪,直接挑翻了他。他跑远了,我卸下刀,借着用铅籽儿追,看他跑得快,还是我的弹丸飞得快!”
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劳累,老汉的脚步有些虚浮,喘了口气,杵着火枪试图站稳,却一不小心跌坐到了地上。
“老丈!”文天祥见状,赶紧伸手去扶。林恩老汉笑着推开他的手,讪讪道:“人上了年纪,这腿脚就是不灵光了。”接连努力几次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立起来,却觉得腿越来越软,仿佛已经不在自己的身上。
林恩老汉大惊,用尽全身力气向起站,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手一张,直直地栽了下去。
文天祥赶紧去抱老汉起来,隔着单衣,发觉林恩老汉的身体如火炭般烫。再看老汉的额头,嘴角,都有淡淡的青黑色透了出来。
“快去请大夫!”曾寰冲着楞在一边的亲兵喊道。林恩老汉虽然为人不拘俗礼,也爱管些年青人的闲事,但在破虏军中的人缘一直不错。很多低级将领都是他的弟子和晚辈,如果林恩老汉因为自己的一语无知冒犯而病倒了,那样,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不算别人,科学院院长萧资第一个会冲到福州来找人拼命。
“宪章,不关你的事,他大概是路上中了暑吧,应该会很快好起来!”文天祥见曾寰着急,低声安慰道。抬眼看看围拢在自己身侧,与与林恩一同送火铳来的随从,却发现,很多人脸上都带着潮红之色。
一股不祥的预感快速涌上文天祥心头。
被李兴从两浙掠回来的金大夫提着药箱子匆匆赶来。抱起林恩的头放在腿上看了看,又翻了翻老汉的眼皮,突然伸手将文天祥推到了一旁。
“怎么回事?”文天祥被推得一楞,不顾追究金大夫的无礼,低声问。
“赶快回去,把衣服用热水烫了,用白酒漱口!”金大夫抬起头,对着所有人说道。指指林恩老汉,接着命令:“跟他一起超过两天的所有人都不许离开,文大人,赶快给属下找个院子。要人手,只要学过医,不怕死的,统统都要!”
“怎么?”丞相府所有人都发觉试态不妙,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瘟疫,春瘟!不想染上的,赶快去换衣服,漱口。五天内别出这个院子,别跟他人往来!”金大夫声嘶力竭地喊道,却忘记了病情最严重的林老汉,此时正躺在自己的腿上。
蒙古人的致命一击悄然来临。四月初,随着前线频频传回的捷报,连城、宁化、清流陆续传来大批百姓和士兵病倒的消息。其中与达春作战的陈吊眼部损失最大,四个标人马几乎有一半士兵染病,不得不放弃了对上杭的攻势,撤到漳州的龙岩去修整。
随即,永安、沙县、剑浦陆续出现了大批病人,甚至连许夫人的兴宋军也有人被传染。紧接着,福州、漳州街头上都发现了病人,很多人头一天到工厂上工还好好的,第二天就再也爬不起来。要好的工友前去探望,却跟着染病。
沿着槿江、九龙江和闽江,瘟疫以不可控制的速度继续蔓延。
“什么大宋状元,什么文曲星下界,狗屁!”程老蔫一边奋力向街道旁洒着石灰,一边嘀嘀咕咕地骂道。
石灰的味道很呛人,纵使带着布遮口(类似于口罩,但较口罩肥大),也熏得人鼻孔里边直冒火。想想自己只是因为向院子外丢了半簸箕垃圾,就被罚干如此辱没身份粗活,心头上的气更不打一处来。
闹瘟疫了,家里但凡有点儿存粮的城里人,谁不是躲起来不出门,等到瘟神走了再出来活动。但程老蔫偏偏没这个躲避的机会。按道理,他家在夫子巷算个富户,粗笨活不用自己动手。可家里的仆人病了,被大都督府开设的医馆捉去住院。程老蔫见家里垃圾积攒得实在太多,就趁着天黑丢到了巷子口。谁料到刚好被巡逻队抓了个现行,罚了三钱银子不说,还要他无偿做劳役十天。
虽然每天的任务只是用石灰将街道两边有积水的地方垫平,可这活儿实在不是程老蔫能干的,从小娇生惯养的他才干了三天,手上就被石灰烧起了口子,晚上回家摘手套时,血连着皮肉,撕心裂肺般地疼。
“还得过天书呢,要我看,是狗屁不懂。闹了瘟疫,那是因为为政者不修德行,不赶快写诗祭祀瘟神,连带着让皇帝下罪己诏,洒什么这劳什子白灰。好好的石灰不去抹墙壁,非向里边上扔,劳民伤财!”又洒了几铁铲石灰,看看手中的簸箕空了,程老蔫骂骂咧咧地向领灰处走。
周围一同干活的人,有的是领了官府发的工钱,承担本段街道清理工作的。有的是和陈老蔫一样因为犯了小错,被罚服劳役的。更多的是刚刚入伍的破虏军战士,抗着铁锹,推着独轮车,忙得热火朝天。
街道死角处,不知道积累了多少年的垃圾山被推走了。供百姓们倒废水的排水沟也被强行添平。不远处,有一条宽阔的暗沟正在开挖,很多到城里逃避战火的佃户都在那边找到了事情做。福建大都督府讲信誉,每五天结一次工钱,给的不是交子和皮钱,而是足分量的大宋通宝。所以那些乡巴佬们都干得很欢,虽然城市中正闹着瘟疫,可没有人像程老蔫这些城里人一样,怕得不敢出门。
“德行,就跟着文疯子瞎胡闹吧。如果挖暗沟能防止瘟疫,我的程字就倒过来写!”见没有人理睬自己,程老蔫愈发觉得忿忿不平。
“老蔫,省点吐沫吧。虽说大都督府有令,不得因言而治罪。你少骂两句,嗓子里也能少进些石灰!”一个声音在背后劝道!
福建大都督颁布的临时约法中,没有妖言惑众这条罪名。所以程老蔫骂起来才毫无顾忌,根本不怕别人举报。听有人绰穿了自己的心思,程老蔫脸色有些红,索性加大了声音嚷嚷道:“我呸,他那是行事不正,心里有愧!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还不怕人抓呢,抓了,咱正好把他们那些鬼心思全说出来,咳,噗!”
一口浓痰随着骂声,被他吐到刚洒过石灰的街道旁。旁边几个工友看见了,厌恶地皱皱眉头,绕路走开。程老蔫见自己的行为惹了他人不快,心中郁闷稍解,得意洋洋走过去,刚欲用鞋底把痰蹭掉,身背后那个令他郁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随地吐痰,与随地便溺同罚,罚钱二十文或劳役五天,从本期劳役结束时算起!”
“姥姥!”程老蔫开口欲骂,猛然间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回过头,看见本区夫子巷里正钱老四手里拿着个小本本,冷着脸站在自己身后。
“老蔫,这是你的罚单。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原因你自己核实一下,是交钱呢还是干劳役呢,随你。明天一早开工前到区公所应卯,找帐房张叔销单子!”钱老四飞快地用炭笔在本本上写了几句,撤下罚单的下半联,不由分说塞进程老蔫手里。
“钱,钱四叔,四老爷,您,您大人大量,装没看见行不行!”程老蔫一下字慌了,涎着脸祈求道。
骂文天祥,诽谤新政,他无所顾忌。反正文天祥自己订的规矩就是,言论自由与真理无关。按程老蔫对此话的理解,就是想说什么说什么,想指摘谁就指摘谁,只要不带脏字,不辱及对方家人,官府就不能拿他怎么样。但随地吐痰被人抓了现行,在瘟疫流行期间可是个大罪过,要是被人扣上故意传播瘟疫的帽子,这场牢饭就吃定了。
“不行,单子都扯下来了,对不上底联,县丞大人唯我是问!”钱老四冷着脸,不依不饶地说道。
“四叔,咱们一个巷子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您还来真的啊!”陈老蔫见钱四叔转身准备离开,赶紧上前拉住对方衣袖子,温言好语地祈求道。
“不行,放了你,被人举报了,我自己脱不了干系!”钱四叔狠狠摔了下袖子,将程老蔫的脏手摔到了一边。
“上次选举,我还投了你的朱签呢!”陈老蔫见求情不成,跺了下脚,翻起了旧帐。
“承蒙大伙看得上,让我当这个里正。拿了这分俸禄,就得干这分事。就得行正,走直,不能让人背后戳我的脊梁骨,给文丞相丢脸!”钱四叔笑了笑,自顾走开。
“德行,下次,我叫上老拙、八爷、小六子他们,都不把朱签投给你!”程老蔫冲着钱四叔的背影悻悻地嘀咕了几句,灰溜溜地拿起簸箕继续洒石灰去了。
此刻,对两年前的那次失误,他心中充满了后悔。当年,破虏军初入福州,一切规矩都重新改了。原来的衙门、从吏全部解雇,县令、县丞皆从地方士绅中推举。并且把福州府称分成了东、南、西、北四个区,每个区又按街道分了十几个里,要百姓们自己选能识文断字的区长和里正出来,协助官府做事。
夫子巷在夫子庙边上,读书的人家较多。但大伙谁也不愿意当这个里正。无论大宋和大元,底层小吏都不是有良心的人能干的。没有俸禄不说,催粮催款的事还都落在头上。一旦催出个错来,或把钱交得迟了,就得吃官司挨板子。
夫子巷前一任保长就是因为替官府催款催得急了,逼死了钞户,被抓去蹲了大牢。家产也被冲了公,抵了亏欠的款项。(酒徒注:钞户,是元代的一大发明。专对没有田产的城市人口而设,每人每年要交一定数量的钱,履行做草民的义务!)。
所以,几个大族私下核计了,找那些家族人口少的外来户来应差。在福州,陈、程、黄、王都是大姓,有上百年家族史。钱、杨、冯是小姓,属于外来人。所以,第一次选里正、区长时,各家代表们把表达民意的朱签,全部投到了几户小姓候选人的竹筒子里。
等选举完了,大伙才知道,原来大都督府的官制与大宋不同。区长、里正都算官府职位,每月有固定的俸禄拿。只需要想办法为所辖区域做事情,不需要协助官府摊粮派款。并且还有弹劾府、县官员的权力,只要他们不犯律法,县太老爷都不能将他们罢免掉。
这种好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几个大族叫苦不迭,可又没地方买后悔药去。发誓下一届选举推自己人上。可一届是五年之期,下一届选举,谁知道届时大丞相府会玩什么新花样。
反正,那些花样程老蔫儿是看不懂。就像这次瘟疫,往常的时候,官老爷们早做了船到海上避瘟疫去了,可文丞相没走。虽然他不肯自请降职,也不肯写文章烧给瘟神娘娘请罪。但这份直面瘟疫的胆量,让人在指摘他的过错同时,难免心生几分敬佩。
那些对付瘟疫的手段,也是百姓们闻所未闻的。如生了病的人不准在家养着,必须全到固定的医馆去治疗。不准人乱丢垃圾,乱倒废水。还有喝水必须喝烧开了的井水,不准从江河里挑水喝。用石灰垫道路和宅院,百姓日常的生活垃圾不准随便丢,要倒到指定地点,每天由官府派人装车收走,拌上大量的石灰拉到野地里深埋。
最让人无法弄明白的是,灾难当前,丞相府却大兴土木。把福州城内臭了几十年的排水沟全部填平了。一边填,另一边开挖新的,几丈深,一丈多宽。据说邵武、剑浦、漳州、泉州都在这样做,一直要通到大海深处去。完工后,还要用水泥铺了底,盖了面,
皇上家也不敢这么花钱啊,很多习惯了节俭的老人摇头叹息。据说,这种“无节制”的奢侈行为,让皇上身边的陆大人都看不过眼了,几次苦口婆心地劝。但那文疯子却像听不见一样,把准备给皇上修宫殿的钱,都砸了进去。
“疯子!”程老蔫洒一锹石灰,骂上一句。
“文大人要做的事情,决不会错!”钱四叔合上自己的小本,把上边发下来的炭笔(铅笔)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揣进怀中。
酒徒注1:关于好人不为吏的说法见于一本介绍民国初年基层政治得失的文章。具体名字酒徒忘记了。据说,最初,当村长一级都是由地方士绅来担任。这些最初的小吏大多数人品都比较正,村中有人交不上赋税时,他们会用自己垫付。后来民国征求无度,村长们垫不起了,纷纷请辞。官府为了完税,只好启用了一批地痞流氓来当村长。这样,税收立刻有了保证。新村长们不但能按期完成任务,还个个捞足油水。只是,百姓都活不下去了。
注2:关于火炮射程、瘟疫防治措施及如何在当时历史条件下有限分权与制衡,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到论坛中,‘酒徒专区’发帖子讨论,那里不限制字数。酒徒今天把文忠的原型发到了那里,请大家参考。这段比较难写,希望能得到大家的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