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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 第六卷 争辉 第三章 天下

作者:酒徒 当前章节:15446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这天下当然谁打下来归谁,难道世上还有打了天下送给别人的傻子么?”忽必烈冷笑着将一份报纸摔到了桌案上。

大元朝虽然禁止报纸发行,但朝廷内部对来自南方的这种新兴事物,一直非常感兴趣。呼图特穆尔、叶李、桑哥等蒙、汗、色目大臣几乎都在收集报纸,甚至忽必烈本人,在北征途中,他也没忘记不时将通过各种渠道弄来的报纸翻上一翻,看一看南方那个新崛起的对手又玩出了什么新花样。

最近一段时间文天祥的表现让忽必烈百思不得其解。按忽必烈的判断,作为一个高明的统帅,文天祥应该把握住元庭作战重心北移这个难得的作战机会,大举反攻江浙才对。怎么这么好的条件,文天祥居然不知道利用?非但没有北上两浙,而且在自己窝里边玩起了什么约法。

约法这事有意义么?!这世界向来强者的天下,强者说的话就是法律,哪怕他早上说了,晚上就食言也未尝不可。

按忽必烈的人生经验,与实力不如自己的人讲信誉,讲契约,那是极度不可理喻的行为。就像当年蒙古人进攻西夏,在承诺保证西夏皇族平安的情况下骗取了对方投降,入了城后却立刻将西夏皇族全部杀掉。虽然此举遭到党项人的痛恨,但蒙古从此彻底灭亡了一个难缠的对手。这世界本来就是凭实力说话的,信誉和契约,那只是用来麻痹对手,或者作为厮杀之外迫对手就范的辅助手段。文天祥在残宋内部已经一枝独大,这个时候他不趁机废掉宋帝自立,或者将残宋彻底架空,做一个实权宰相,却又是玩选举,又是玩约法地给自己找麻烦,岂不是晕了头?

但忽必烈又不敢相信文天祥是真晕了头。三年来,这个有疯子之名的对手由小变大,几乎每走一步都令自己匪夷所思。然而,就是凭借这些令人无法理解的手段,文疯子一步步在福建站稳了脚跟,一步步将力量延伸到两广和两浙。以前那些看似疯狂的招数,与现在的局势相印证,无一不显出其精妙来。

就像文天祥高调宣扬永安之战,当时大元君臣都以为文天祥不过是重复残宋喜欢吹牛的习惯。结果,永安之战的结果一传出,乃颜和海都就迫不急待地起了兵。

出于对敌手的尊重,忽必烈将“盗版”的报纸又拣了起来,从头致尾,一字不落地又看了一遍,却越看越觉得迷茫。这份民间甚为流行的报纸印刷质量远不能和报禁之前那些福建货相比,原来那些福建货据说是水力印刷,活字排版,精美得简直何以用来珍藏。而现在的土版本却是不法商家冒着杀头危险私下盗印的。纸很脆,很黄,很多地方字迹都不清楚。忽必烈一直没弄明白,这种质量的东西居然有人不惜高价买,有人冒着丧命的危险传播?!

报纸上最重要内容不是临时约法,而是福建瘟疫的蔓延情况。据上面的文字说,这次瘟疫是达春故意投毒所致,所以短期爆发虽然剧烈,却没有蔓延到福建全境。重要的商港泉州,和以新器械闻名海内,文天祥的老窝邵武都没受到波及,眼下福州、剑浦和漳州的疫情已经得到了控制,不会再向外继续蔓延,所以,商队可以放心去泉州交易。

为了吸引商队,福建大都督府在瘟疫爆发期间特意将部分新产品打了折扣。报纸上,也将一些比较流行的交易品价格范围印了出来,让天下商人们自己计算值不值得去泉州冒险。这种为来往行商大开方便之门的行为被叶李等汉臣讥笑为见利忘义,却被桑哥等色目大臣(注:桑哥是维吾尔人,属色目系)大加赞赏,认为是文天祥为国理财的又一妙招。

对于北方战事,报纸上也给予了相应的关注。福建的读书人们抓住乃颜与海都的身世大做文章,“污蔑”忽必烈的大元没有合法性,无论从蒙古人的角度和其他民族的角度,都应该属于是“以武力窃居权柄”的货色,号召各族豪杰共同起兵,将这伙只知横征暴敛,不顾百姓死活的强盗抛弃。

只是在报纸的最后一版,才以小半版面刊登了大都督府准备召集天下豪杰,共聚泉州,订立《临时约法》,驱逐北元的告示。告示中,声明不限于福建和两广,天下有志抗元的英豪,都可以派代表参加。

告示下,附加了几个提问。文天祥以福建大都督的身份问天下所有起兵反元的英雄,无论是占山为王的,还是下水为盗的。无论是破虏军盟友,还北方与破虏军没联系的红袄军余烬,大伙起兵反元,目的是什么?到底要得到什么?天下到底属于谁,是否真的该是胜利者的战利品?

天下当然是胜利者的战利品了,忽必烈对此从未怀疑。“大汗初起北方时节,哥哥弟弟每商量定,取天下了呵,各分地土,共享富贵。”这是蒙元学者极为熟悉的一个史实,也是忽必烈自幼亲身体会到的真理。历代大汗,都遵守着这个约定,无论起初的在草原上的牧场、奴隶分赠办法,和兵临中原后的财富按比例分配的“大兀鲁思”制,都体现了天下为胜利者所支配的这一原则。

文天祥把这一条单独提了出来,是什么意思。难道汉人对这个草原上通行的准则还有不同的解释么?忽必烈曾经拿这段文字去问叶李,作为南方的名士,这个以冒死弹劾贾似道而成名的,曾经的南宋御史调了半天书包,从上古讲到唐宋,忽必烈只听明白了一句,“秦人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鹿也罢,锅也罢,还不都是谁抢到算谁的么?

忽必烈很不满意叶李给出的答案,像叶李、留梦炎这种名儒,忽必烈心中对他们的评价一向不高。认为他们讲大道理时,引经据典,有把明白事情也说糊涂的本事。做起事情来却眼高手低,干什么砸什么。至于人品,更是与他们日日挂在嘴边上的圣贤之言格格不入。

忽必烈以为,像文天祥这样,既有本事兴国、强兵,又有本事给自己所作所为找出一大堆似是而非的道理来的大儒,全天下不会超过两个。留梦炎、叶李等人空有虚名,给人家牵马坠镫都不配。

可弄不明白文天祥的想法,忽必烈心里又觉得不踏实。这就像下棋一样,如果对手每一招你都不名其所图,要么对手是个棋道白痴,你可以轻松杀得他满地找牙。要么,对手棋艺高出你太多,不知不觉间就让你盘中之子全废,不得不中途弃秤。

“惜哉董大!痛哉董大!”忽必烈不经意间叹出了声音。到了这个时候,他更怀念起董文柄这个聪明而又忠直的属下。如果他在,肯定能看出文天祥到底玩的什么虚玄,也能找到相应的对策。只可惜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才,居然被蒙古人和汉人的心结活活郁闷死了。

“陛下何不问问张副元帅,他在南边与文天祥周旋了那么久,想必能有些心得!”听到忽必烈的叹息,左丞相呼图特穆尔觉得心里有些闷,上前进言道。

“你说弘范啊!”忽必烈放下报纸,回过头,看了呼图特穆尔一眼,有些惊讶的问道。

“正是九拔都,臣记得董相在世时,屡赞其才!”呼图特穆尔低下头,小声回答。

作为一代雄主,忽必烈很快就从呼图特穆尔的话语里分辨出来一股酸味,心中慢慢涌上几分内疚。呼图特穆尔为相以来,整合众臣,并力向外,虽然为政没太大建树,但诸系大臣们之间的关系表面上看去融洽了许多。自己在新相面前叹旧相,虽然显得自己有情有义,却也太扫了呼图特穆尔的面子。

但对呼图特穆尔的内疚,很快就对张弘范的内疚所取代。摇了摇头,忽必烈有些无奈地说道:“朕当年赐九拔都金刀,许他阵前自决战守。承诺给他一个稳定的后方,不教别人擎肘。结果朕自食其言,以小败而将其招回。眼下达春和吕师夔在南方不仅折了他的弟弟,还把他辛苦打下来的广南两路全丢了。朕现在遇到与行军作战不相关的事情又把他招来,即便弘范心中无怨气,朕又有什么面目问策于他!”

“陛下,九拔都岂是不顾大局之人!他……”呼图特穆尔见忽必烈顾虑重重,大声替张弘范辩解道。话说出了口,突然意识到忽必烈不召见张弘范问策可能不止是口头上说的这点儿原因,将后半截劝谏的话又吞了回去。

忽必烈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呼图特穆尔反应慢,纵使偶尔能揣摩帝王心思,也不似其他人一般快。所以在他口中,常常能听到一些忠直之言。这也是忽必烈在董文柄之后,任其为左相的原因之一。

但张弘范的话,此刻不能万万不能听。说实话,忽必烈现在有些怕见张弘范,唯恐这位忠心耿耿的九拔都,一见了面就又重提那些经量田亩,以笼络流民的老话题。

张弘范自从于南方回来后,对文天祥能迅速在福建站稳脚跟,没重蹈残宋四处流窜覆辙的原因,总结为“甚得民心!使得福建百姓之心皆为其所用,朝廷大军每行一步,皆有百姓以实报于天祥!江浙等地,黎民视破虏军若兄视弟,父视子。所以随隔高山大河,亦阖族投之福建。破虏军因此兵源不绝……”

而文天祥拉拢民心的手段,无非就是削减关卡,降低赋税和分无主之田给流民等。这些手法,大元朝做起来更方便。特别是黄河以北,经历辽、金、元三朝更替,荒芜田地遍野皆是,流民更是多得如春天里的野草,倒下一茬接一茬。张弘范认为,大元欲稳定中原,与南北两个方向的对手竞逐,试行些仁政是必须的策略,也是一种长远手段。所以,他一回到北方,就迫不急待提出建议,请求忽必烈将分在诸宗王、贵族、大臣名下,已经荒芜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野地划一部分出来,招募流民前往屯田,国家借给农具和种子。这样,几年之后,地方上治安会越来越稳定,朝廷对南方粮食、税收的依赖,也不像目前这么严重。

对于张弘范的忠心,忽必烈毫不怀疑。在大元诸武将家族中,张家对忽必烈的忠诚度,恐怕比一些蒙古世系将领还牢固些。张弘范的父亲张柔是金国的昭毅大将军,被俘投降后为大元立下了很多绝世大功,曾独军克金三十余城,杀得金国的老上司们不敢与其交战。元攻破金朝首都汴京,张柔居功致伟。忽必烈与阿里不哥争位时,对蒙古族武将不敢过于倚重,惟独调张柔率军入卫大都。

而张弘范的老师郝经,更是一代以“忠贞”闻名的大儒。曾经创下被南宋扣押数十年,依然不忘故主奇迹,时人将他与牧羊北海的苏武并称。(酒徒注:以上两人在元史中皆有传。儒家的忠,呵呵)

有这样一位父亲和这样一位老师言传身教,张弘范自然不会是个受到些许委屈就心怀怨望的奸佞。但他的建议,忽必烈却不敢采纳。即便明知道这些建议着眼于国家的长治久安。在忽必烈眼里,皇帝也好,大汗也罢,是靠着各族精英拥戴,才能做得安稳。在北方外患为除的情况下贸然削减贵族手中土地,为了一些流民而得罪精英,明显得不偿失。一旦关内诸侯被惹急了也和塞外诸王一样起兵反抗,他这个皇帝就做到头了。

“若陛下不忍在九拔都丧弟之痛时,依旧为国操劳,何不问问其他汉臣,看他们对文疯子的做法有何见解!毕竟他们都与文天祥相识,知道其脾气禀性!”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忽必烈是不愿意听张弘范那些劝大元仿效福建新政的建议,呼图特穆尔又婉转地给忽必烈支招。

“留梦炎、叶李他们几个,不问也罢。他们如果能看出文天祥做什么来,南宋也不至于那么快被朕所灭了!”忽必烈摇摇头,不屑地点评道。说到与文天祥相识的人,忽必烈心里还真有了一个人选,沉吟了一下,吩咐:“你派人将那个黎,黎什么贵儿宣来,朕正要找他问造炮和操炮的事。对于福建那边,恐怕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

“臣,尊旨!”呼图特穆尔躬身答应,小步跑了出去。一会儿功夫,随着脚步声响,侍卫们将黎贵达拥了过来。

“陛下,黎将军来了!”呼图特穆尔凑到忽必烈身边禀告道。

“让他进来吧,呼图,你去弄几碗肉汤,咱们君臣一起暖暖身体!”忽必烈吩咐。虽然已经到了夏初,塞外的天气却刚刚转暖,晚风依旧有些凉。帐篷内进进出出的人多了,忽必烈感到身上有些冷。

他又想起带着汉军与阿里不哥争夺皇位的日子,好些年过去了,那时自己还像脚下这个降人一样年青,身子骨结实,不畏惧塞外夜晚的寒风。而现在,雄心依旧,身子骨却越发留恋大都城的温暖,一过燕山,就浑身没力气。

“奴婢黎贵达,叩见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黎贵达按照叶李等人私下传授的理解,口称奴婢,对着忽必烈施三扣九拜大礼。才长出没多久的头发梳不起书生结,固定不了软皮帽子,才磕了几下,帽子便咕噜噜滚到了桌子底下。

“噗哧!”几个近卫被黎贵达奴颜卑膝的样子逗得肚皮发抖,实在忍不住,不顾君前失礼而笑出了声音。

忽必烈的目光微微一寒,四下扫视了半圈,把几个侍卫的笑容压回了肚子。待黎贵达的头磕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说道“平身吧,你是武将,不要用奴婢这两个字自称。”

“臣,奴婢不敢!”黎贵达的头在地上又重重捣了几下,才停下来,慢慢答道。在福建几年不行跪拜之礼,让他的膝盖和腰杆都僵化了,几个头磕得甚不习惯,脖子憋得紫红,有几根青筋跟着冒了出来。

“平身吧,陪朕喝碗肉汤,朕有事问你!”忽必烈弯腰捡起黎贵达的羊皮小帽,亲手替他戴好,和气地命令道。

“奴婢尊旨!”黎贵达缓缓地站起身来。才见面没几次,就承蒙皇帝陛下赐汤,并亲手戴帽,这份恩典让他很感动。但在破虏军中受到的一些影响,又让他对元庭礼节感到非常别扭。

这里不像福建大都督府,上司和下属见了面,彼此行军礼或抱拳了事。这里的规矩比大宋朝廷还多,还复杂。蒙古武将在忽必烈面前,要自称鹰犬。汉臣、南臣皆要自称奴婢。虽然听叶李等先来者介绍说,奴婢这个词在此极其尊贵,非此不足显示一个人与皇帝陛下之间的亲近。但黎贵达心里,还是有一种被侮辱了的感觉。

即便当年文天祥不肯重用自己的才华,在那里,自己却是一个人,有尊严,有名字。而现在呢,才华施展的空间好像有了,刚才侍卫前来宣示大汗口谕时,黎贵达能从几个南朝同僚脸上,看到一丝丝羡慕。

但这份羡慕,却以一个人变成奴婢为代价,值得么?黎贵达不敢多想,内心深处,仿佛有把刀,一下下刺得心脏生疼。

羊肉汤散发着浓郁的膻腥味道,这种味道在忽必烈君臣口里,比鲈鱼大蟹还要鲜美几分,可喝在黎贵达这种南方人嘴里边,却比咽汤药还辛苦。

黎贵达觉得很郁闷,如果眼下还在破虏军中,你可以随时放下碗,走出去透透新鲜空气。但在忽必烈面前不行,你是他的臣子,奴婢,皇上口中的好东西,你却想把它倒进泔水桶,那可是大大的不敬。

在破虏军中,黎贵达最不喜欢的就是低级军官们不分尊卑,不对他这个进士出身的儒将面前保持应有的尊敬。此刻在地位比自己高的人面前苦苦忍受对方的善意,才明白原来文贼一直所执着的‘平等’,有时候未必是件坏事。

有些东西,拥有时不理解其价值,失去时才知道其可贵。如果当时,自己也换个角度,从被欺压者方面想一想,如果,在被围困时坚持一下,也许……。黎贵达默默想着,目光不觉变得痴了。

“嗯、哼!”呼图特穆尔善意地用咳嗽声提醒黎贵达在皇上面前不要过分失礼。这个破虏军降将不一般,虽然同样是降人,比起留梦炎、叶李,甚至大将夏贵等人,身上都多了一分从容感。虽然这种不卑不亢的气度在黎贵达身上总是一闪而没,但呼图特穆尔还是能感觉到。这就像羊群里突然跳出一头野鹿,纵然是反应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其活力所在。

这可是南宋降臣身上不多见的气度,由此,可以管窥福建大都督府的一斑。存了这种想法,呼图特穆尔不希望黎贵达这么快就激怒忽必烈,被发配到远方去。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观察,从黎贵达身上来了解文天祥和他麾下的破虏军,除了火炮和弩箭外,还有什么根本性的变化。能这么快从一群温顺的绵羊,变成一群奔跑的豹子。

黎贵达听到了呼图特穆尔的咳嗽声,讪讪地笑了笑,端起已经快冷了的羊肉汤,狠狠灌了一大口。这一口下去,胃肠翻江倒海地闹将起来,一股苦辣酸甜百味道交加的汁液,顺着小腹窜上了鼻孔。

“呜!”黎贵达伸手捂住自己的口鼻,没敢将御赐之物吐出来。泪水被刺激得顺着眼眶滚滚而下。

“大胆!”忽必烈的侍卫长诺敏高声喝斥道。

黎贵达被喝得一哆嗦,拼将全身力气将口中之物咽下,放下碗,趴在地上顿首道:“臣失礼,请陛下治罪!”

忽必烈轻轻地笑了,南方人不适应羊肉味,自己一番好心反而坏了事。作为一代天骄,他自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与下人计较,大度地将黎贵达拉起来,安慰道:“何罪之有,你受不了羊肉的膻腥气,就早说么。何必忍得这么苦,朕自幼在草原长大,肉汤做得不膻,反而要怪厨子弄跑了味道。光顾着想让你喝几口驱寒,却忘了你是汉人,不是我蒙古儿朗。”

说完,转头对内待吩咐道:“来人,给黎将军换碗浓茶来清口,要杭州的贡茶。水要开,如果冲得不合将军口味,小心你们的皮!”

“是!”内待恶狠狠地瞪了黎贵达一眼,小跑着出了毡帐。

“臣,奴婢谢过陛下!”黎贵达没想到忽必烈会如此大度,硬生生又跪了下去。感动之余,也不觉得自称奴婢有些过于轻贱了。

“不必谢,你好好做朕的鹰犬,朕自然会赤心相待,不让你流血流汗后,还要一无所得!草原上,跑得最快的骏马,总是享受最好的廊厩,水草。这与你们汉人不同,你要记住了!”忽必烈拉起黎贵达,推心置腹地叮嘱。

“奴婢谢陛下指点!”黎贵达大声道。虽然在他内心深处,总觉得鹰犬、骏马这种比喻实在是一种侮辱,却也感觉到,自己跟在忽必烈身边,功名可能不仅仅是现在的一个下万户。弄不好,封到那可儿、那颜,或者成为董文柄那样的一代名相也说不定。届时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眼下受得些委屈,也就值了。

功利心一旦强过个人尊严,屈辱的感觉立刻消散,整个人也显得精神起来,不像刚一进帐时那样落寞。

忽必烈指了指面前的椅子,示意黎贵达重新坐好。不理睬黎贵达的谦让和感恩,把谈话转向了正题。

“黎将军来北方有半个月了吧,军中还习惯么?”

“蒙陛下眷顾,臣的帐篷、用具和衣食都是军中上好的,所以臣很习惯,目前正跟着叶大人学蒙古语,争取早日与诸将融为一体,为陛下效力!”黎贵达坐了半个椅子边,恭恭敬敬地回答。

“不习惯处直接跟朕说,或者找呼图特穆尔大人,他是朕的左相,必须替朕把你安置好!”忽必烈点点头,非常认真地叮嘱道。

黎贵达心里如抱着一个小火炉,热乎乎地,甭提有多舒坦。即便是老上司邹凤叔,也没对自己如此体贴照顾过。在北元军中这段时间,,他知道元军中各族士兵待遇差别极大,蒙古军寻常小兵,也顿顿有肉,扎营有毡帐,行军时代步以马。而汉军中只有前锋精锐,才有肉食可吃。寻常步卒,即使做到百户,平素连个肉渣都难见到。住的帐篷就更甭提了,几乎是眠沙卧雪。

而他是忽必烈钦点北来的,在军中与汉军精锐部队的大将享受相同待遇。因为要协助阿剌罕和阿里海牙管理炮师,所以忽必烈还特意派了几个女奴来伺候他,让他尽量过得舒坦。这可是留梦炎也享受不到的待遇,蒙古人打仗,除了绝对的亲贵大将,中、低级军官身边是不准携带女眷,所以很多人看黎贵达的眼睛都红红的。甚至像叶李这种跟了忽必烈好些年的汉臣,也羡慕地终日躲在黎贵达营帐里,以教授其蒙古语为名,享受温柔香艳之福。

如今忽必烈又亲自问他有什么不习惯的,黎贵达还能说些什么呢?人不能不知足,抱着感恩的心态,黎贵达低声道:“奴婢受陛下恩德,粉身碎骨亦无以报。唯愿替陛下早日平定草原,挥师南下,一统江山!”

“好,好,你有这个心思,朕甚感欣慰。你在军中多日了,朕今天叫你来,是想听你说说,朕的炮师,和破虏军的炮师有什么分别!,为什么张元帅和阿里海牙几个,提起破虏军的炮火,就是铺天盖地四个字。而朕军中的火炮也近两百门,对上乃颜,却没占到多少便宜!”

“奴婢,奴婢…….”黎贵达有些犹豫,需要说得地方太多了,他不知道该如何跟忽必烈讲。一路北来,已经和乃颜麾下的外线人马打了几次。但炮师非但没发挥决定作用,反而拖累了全军的行进速度。这当中,有阿剌罕和阿里海牙,甚至忽必烈指挥不利的错,也有很大原因是因为火炮配置不当的缘故。但军中诸将不明白这个道理,不满致极,甚至有人向忽必烈提出,将炮师直接解散掉,火炮炼化了给将士当赏钱。

“尽管说,朕想听你一句实话,我的炮师,和破虏军那个姓吴的相比,到底怎样!”忽必烈的话就听起来就像一个长者在鼓励一个刚刚学步的孩子,骨子里透着理解与温和。

黎贵达受到鼓励,胆气渐壮。整了整思路,大声道:“奴婢该死,早该给陛下上本启奏此事。我军炮师与文贼比起来,就像儿童与壮士,绵羊与虎豹,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嗯?”忽必烈楞来了一下,有些无法忍受黎贵达的评价。要知道,这些火炮可是他从国库和私库里拨了重金,“省吃俭用”才造出来的。每个都是纯铜所铸,光铸炮的铜,就浪废了数百万斤,搞得京畿附近铜价飞涨,一个洗脸用的铜盆能卖几百贯钱。

“是火炮数量不够么?”呼图特穆尔善意地提醒了一句。唯恐黎贵达把炮师威力不足,归咎道火炮数量上。

作为君王,忽必烈只是觉得造炮开销太高,国库有些承受不起。作为丞相,呼图特穆尔可是知道火炮与民生息息相关。如今在民间,纸钞越来越不值钱,故宋、辽、金所铸的铜钱,还有银子,都成了商人手中的宝贝。有些南方卖来的奢侈品,只有银子和铜钱才能买得到。而银子和铜最大的产地,据呼图特穆尔知道世间只有三个,一为福建、一为八百媳妇(云南边境),另一个就是日本。这三个地方,大元没在其中任何一处建立有效控制。如果黎贵达再提出用大量铜材,要么大元仓猝间择三地中之一大举进攻,要么,号令百官捐献家中器具。

这两招,无论哪一招,呼图特穆尔都不敢使。

好在黎贵达接下来的话没向火炮数量上扯,看了一眼呼图特穆尔,然后低声向忽必烈回禀:“不是数量不够,而是火炮铸造方法有问题,火炮、火药和炮弹的规格搭配也不合理。打起仗来,连十分之一的威力都发挥不了,自然不是破虏军的对手!”

“噢?你细细道来”忽必烈被黎贵达的话勾起了兴趣,笑着吩咐。

呼图特穆尔在旁边见状,赶紧快步走出去,吩咐了几声。立刻有女奴过来收拾了君臣三人放下的铜碗,将桌案抹干净了,铺上一块上好的福建细布。

接着,有内待和女奴陆续走进来,放下一铜壶刚烧好的奶茶,一铜壶清茶。摆好四个干净铜碗,分别给忽必烈君臣斟满。

随着脚步声响,一个汉人书记官小跑着告进,坐在桌案边,铺开白纸,将黎贵达的话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

“造炮之材,不一定非要用铜!铁、钢均可”黎贵达第一句话,就给了众人一个惊喜。眼下铜贵铁贱,如果能用铁铸炮,或者炮弹,将大大节省国库开支。钢材就不用提了,眼下精钢的主要产地是福建,文天祥再傻,也不会不控制钢材的外流数量。

“铁性坚硬脆,造炮难出成品,并且炮壁厚,导致火炮笨重,挪动困难!”黎贵达看了看忽必烈等人的脸色,心中隐隐涌现出几丝没来由的自豪感。要把火炮铸造原理跟眼前几个‘没文化’的蒙古人解释清楚,实在太过于艰难,所以他尽量用浅显易懂的道理。

“铜性绵软,造炮成品率高,并且炮壁远薄于铁炮,所以,铜虽远重于铁,铜炮反而轻于铁炮!”黎贵达继续说道。关于造炮的疑问,他曾经专门请教过萧资。萧资告诉他,同等大小的铜块,重量远大于铁,但铜延展性好,所以纯铜或者青铜造的火炮成品率高,连续发射上百发也不会炸膛,炮管亦容易冷却。铁炮则不然,必须造得很厚,否则连续十发以上,多数要出故障。

而萧资等人多方摸索,才把根据火炮的用途,改出了青铜、铜胎铁芯和精钢三种材质。具体哪一种,黎贵达也只知道些大概,但这些只鳞片爪的知识,已经足够他在忽必烈面前献宝。

看着被自己唬得双眼迷茫的忽必烈君臣,黎贵达继续卖弄道,“所以,造炮取材,铜胎铁芯为最佳!成品重量比纯铜或纯铁火炮轻,并且比纯铜或纯铁火炮结实”至于事实是不是真的如此,黎贵达不想管它。反正从破虏军火炮的配制上看,中等射程的火炮,铜胎铁芯或铜胎钢芯的占到绝大多数。(酒徒注:中国是最早使用复合材料造炮的国家。现摆放在山海关的明代火炮,多为铜胎铁芯。而西方直到拿破伦时代,炮管材质才由铜向铁转变。)

“噢!原来如此!”忽必烈君臣连连点头,心中一个谜团终于得到解释。福建只是一隅之地,两年多来造那么多火炮,却没有因此而入不敷出,而朝廷以一国之力,却被造炮之事累得不清。原来,文天祥造炮并非一味用铜,怪不得他能省钱。

他们君臣不知道福建如今的铜铁产量和制造力,远远非当年的福建能比。更不知道,阿合马等人在造炮时,玩了许多花帐在里边。所谓数百万斤精铜,至少有三分之一算成了火耗,入了阿合马个人腰包。至于底下人跟着阿合马贪污揩油浪费的数量,更是无法计算。(阿合马被杀后,忽必烈派人抄家,除了金银珠宝外,还抄到一库房未吃的烧饼。贪婪吝啬程度,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而火炮根据用途,有不同规格,并非越重越好!”黎贵达见了忽必烈和呼图特穆尔的表现,心中越发自信,把所知窍要一股脑倒出。“如今我军中火炮,皆为千斤以上重炮,射程虽远,功能却过于单一。不适合野战,敌军一靠近,就没法用了。并且火药也有问题,一经运输,立刻分出层次,每次装填之前,必须重新搅拌,费时费力!”

“莫非破虏军的火炮,还有很多花样!”呼图特穆尔仿佛心有所得,迫不及待地问。

“破虏军陆上所用火炮,分为攻城、野战、近战、子母速射四种,每重之中还划分为几个等级。邵武有专门的火炮制造局,掌管图纸和规格。所谓攻城炮,就是三千斤重炮,射程远,威力大,却不需配备太多。三、五门,能压制城头床弩,足矣。野战炮的炮长三尺三寸致六尺六寸,炮口内径四寸到七寸,射程多在五百致一千步,最远一千五百步。乃为先发致人而用,每战携带三、四十门,以壮声势行色。这种炮最重者不过千余斤,放到炮车上,一匹马即可拉走。近战炮由名虎蹲炮,自带炮架,全长尺半,内径一寸半,重量不过三四十斤,最大者重不过百斤,可用驽马驮之,临战放置于地。百余门同时点火,五百步之内,威不可挡。子母速射炮分为子炮和母炮,专门为克制骑兵而用。母管腹部有口,子管平时装好火药弹丸。战时,每发一炮,换一子管,射速远超床驽,而威力较投石机不逊。”黎贵达详细解释道,也不管忽必烈君臣能否接受内径,外径这种新名词。

其时破虏军火炮规格详细,制造工艺要求严格。有科学院直属的工厂,最后还有个强装药检验把关。虽然有文天祥的‘天书’做参考,但具体每一道工序,每一条经验都是萧资、林恩等人拿命换回来的。黎贵达说起来简单,却不知道萧资等人当年为了改进工艺和生产流程,花费了多少心血在里边。为了控制火炮质量,一个品种在走向成熟前往往要返工几十次。

“还有一种手雷弹射器,用竹子编成,可就地取材制造。更是方便,几乎投弹兵们人手一具。与骑兵交战时,野战炮先发,打乱对方进攻队列。虎蹲炮随后,给不顾生死者迎头痛击。子母速射炮在虎蹲炮装填间隙时连发,造成火炮绵绵不断假象。通常打到这种程度,军阵正面已经成为火海,匹马难入,敌军早就溃了。如果这时还有人冲到近前,数百具投弹器同时招呼过去,铁打的人也炸翻了。”黎贵达越说越兴奋,一时间有些忘了自己现在已经处于破虏军敌方,话语里充满自豪。(酒徒注:野战炮即大佛朗机,尺寸见于明代史料,为中国工匠根据缴获海盗舰炮仿制。关于虎蹲炮,属于明代工匠自创,见于明代文献。史料记其重三十六斤,即现在的二十一点五公斤,长一尺九寸,射程五百步。字母连环炮为明代工匠根据西洋火炮改进,规格如上文,一母炮配八枚子炮,可持续发射,是后代有壳发射的始祖。明代我国军械技术并未落在西方之后,而经历一个清代,却望尘莫及。所谓满清十几个‘明君’贻害无穷。直到现在,提及古代火炮,很多人的认识还停留在康熙年间重达三千斤的大将军炮上。却不知道,康熙年间的永固大将军炮比起明代火炮,只能算艺术品和摆设。)

“至于弹丸,更是复杂,有开花弹、链条弹、葡萄弹、还有纯粹的钢珠铁沙。根据用途不同,敌人阵型疏密而调整。火药也分外发射药和弹丸用药,成分不一。最重要一条是要用冷水结块后,再晒干粉碎,做到颗粒均匀,任你运送多远,都不分层!”(酒徒注:火药颗粒化技术也诞生于明代,黑火药威力不如现代火药,但颗粒化后,却能满足古代作战。甚至在抗战初期,八路军还用其做火炮发射药。)

忽必烈眼睛瞪得如灯笼大小,他万万没想到,小小火炮,还有这等多学问在里边。回头再看呼图特穆尔,见自己的左相口里嘟嘟囔囔念着黎贵达说过的新名词,心神早已不知飞到何处。

“陛下身边那些将官,大臣,不知道火炮运用之法,亦不知道其中分类。凭着些许印象就说什么可与不可,废与不废,要么是为了挑刺而挑刺,要么是不懂装懂,以外行冒充内行。依臣之见,火炮乃战争之神,将来沙场决胜关键。放着此等利器不用,而去强求骑兵,才是真正的愚蠢!”黎贵达得意洋洋道,炮师最近受了很多窝囊气,终于被他找机会给发泄了出来。

这句话打击面太广,忽必烈君臣从惊诧中回过神来,相视苦笑。草原民族向来以体魄强健为荣,能骑马摔跤者即为好男儿,至于读不读书,懂不懂其他知识,那都是末节。外行冒充内行的事,大伙入主中原后谁都没少干。

想想现在仓猝之间知道这些道理,也没机会将火炮重新回炉。能改的,不过是火药颗粒而已,君臣二人不觉有些沮丧。又想到黎贵达的来历,此人据说在破虏军中并不受重视,所以被包围后才愤而投降。文天祥麾下的一个弃将,见识能力都远超蒙古军中阿里海牙、阿剌罕这种老将之上,其他如张唐、陈吊眼等人,岂不是更神鬼难测?

一丝阴影从忽必烈君臣心中涌起,充满所有空间。草原上,夜风呼呼刮着,吹得毡帐来回晃动。

酒徒注:康熙永固大将军炮,南怀仁监铸。重三千斤,炮长310厘米,口径12.5厘米。全身绿色,凸刻精妙花纹,荷叶、莲花、芭蕉等。自制成后没有发射记录。直到光绪年间被八国联军抢走。

此刻,黎贵达已经完全沉浸在带领一支仿照破虏军方式打造起来的军队,与文天祥争雄于沙场,以雪其轻视自己之耻的幻想中,压根没有注意到忽必烈与呼图特穆尔的脸色已经越变越阴沉,阴沉得像草原上四月的天空。

“……,以火器挫其锋樱,以铁骑斩其两翼。敌必败,我军则以轻车缀其尾,稳步图之,则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也!领军五千,亦可对敌数万!”讲完了火炮规格与火力搭配,又讲了一下步、炮、骑、车四兵种配合要领,黎贵达非常自信地总结道。

“黎将军,若陛下给你工匠两千,精铜、精铁各十万斤,不知道用多长时间,你能将说过火炮一一造出来?”呼图特穆尔实在无法忍受黎贵达突然间表现出来的轻狂,低声问道。

“这?”黎贵达的回话有几分犹豫。在破虏军中,掌握任何新式火器的性能、战场配制方式、作战准则,是每个高级武将必须的本领。一种新武器配备后,相关使用说明的使用建议会很快印装成册,颁发到将军们手里。所以,黎贵达谈起火炮规格与火力搭配来才能头头是道,但真的让他去督造火炮,恐怕连最简单的虎蹲炮也造不出半尊。

“恐怕又是嘴巴上说得明白,动起手来甚也不是!”忽必烈于心中低低叹了口气,儒生们眼高手低的缺点他太了解了,所以,他对儒家的治国方略和做事能力一直抱有怀疑态度。在他的心目中,这些人最大的用途是装点门面,顺带着写点天命、五德的文章混淆视听。真的办实事,反而是色目人更顺手。虽然色目人不像儒者那样看上去一身正气,还有贪财好色的坏毛病。

这样一想,对黎贵达的重视立刻降低了几分。笑了笑,说道:“黎将军能将火炮规格和制造要领倾囊相授,与国已经是大功。至于如何造,还是将记录下来的文字着快马发回百工坊,让阿合马、董文用、董德馨他们几个头疼去罢!”

“是!臣尊旨!”书记官躬身听命,收起文案,倒退着走出了大帐。

黎贵达突然间觉得有些窘迫,好像走江湖的骗子突然被观众看穿了底细般,脸上涌现一片潮红。

正当他犹豫是否该鼓起勇气,把改造火炮的任务接下,于军前造几门最简单的小炮来证明自己的时候,又听见忽必烈宽容大度地安慰道:“黎将军是领兵大将,而不是军中匠人,对这些雕虫小技能关注到如此地步,已属不易。咱今天不提这个,朕对文丞相在南方的新政很感兴趣,不知道黎将军能否给朕说说?”

“新政?”话题突然从火器跳到施政,让黎贵达有些不适应。看看忽必烈鼓励中夹着期待眼神,再看看呼图特穆尔的脸色,想了一下,极其不情愿地说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文贼试行新政已经两年多了,不知道陛下想了解哪一点?”

“古人云,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可最近文天祥的招数,朕却如雾里看花。你在福建待的时间长,应该能了解一二!”忽必烈说着,顺手将盗版报纸拿起来,丢进黎贵达怀里。

这可难坏的黎贵达,由于内心的抵触情绪作怪,黎贵达对新政的态度一直是怀疑大于接受,有时甚至不愿去了解,偏偏忽必烈问的问题又如此含混。抓起报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道:“依臣之见,那文贼,恐怕是,恐怕是中了平等的毒,行事悖乱,舍本逐末了!”

“中了平等的毒?”忽必烈楞了一下,这个说法非常新鲜,是他平生第一次听到。没等细问,旁边左相呼图特穆尔已经自作聪明地抢先问道:“平等?可是儒家所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么?”

“恐怕,非但这几个字般简单,文贼认为,天下人生来无高低贵贱之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别人不欲,亦不可施于人!”黎贵达缓缓地说道,心思又回到了在福建时与同僚的恩恩怨怨中。

在福建时,他对新政及文天祥本人最大的不满意之处,就在平等这两个字上。自幼所学,所坚持的,就是天、地、君、亲、师,这种等级顺序。与这个时代大部分儒者一样,黎贵达认为,只有下位者对上位者绝对的服从,才能维持国家的稳定,才能使国家能集中起全部力量应付外敌。

救亡之道,不是玩什么平等、契约。而是依靠军力快速建立起一个绝对的儒家顺序。以理学的严整应对北元的混乱。

为此,他与文天祥等人的距离越来越远。以至于后来对福建大都督府彻底绝望,所以才在战败之后,选择了彻底离弃破虏军。

但到了北方,离得远了,他对‘平等’二字的理解反而更加清晰了。在这里,蒙古系、色目系大臣对汉臣的轻视与欺压,纵使做了将军,也能深刻地体会到。虽然,忽必烈一再强调,不把他们这些汉人中的精英当作汉人看待,可黎贵达明白,那是因为自己此刻对大元朝廷有用。而将来,一旦自己没有用途时,自己或者自己的子孙后代们,将永远匍匐于蒙古人及其后代脚下。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所欲,人不欲,亦不可施加于人!”忽必烈反复咀嚼着黎贵达的话,就像念佛经般,数遍不停。

“所以,他才试行选举,让百姓有资格监督施政者,防止他们滥用权力。而军中,儒林和朝廷很多人对此不满,纷纷出来与他做对。依臣之见,这约法会,恐怕是文贼不得已而为之。对于我朝,倒是一个好的用兵机会!”黎贵达继续分析道。

文天祥的性格坚忍不拔,但并非固执己见之人。除了在军务方面,他有时候会力排众意,独断独行。其他的事情,通常都会找人商量后再做。大伙商量时,可以各抒己见,但得出结论后,却不得拖延抵触。新政试行这两年多来,大都督府内部从来就不只是一种腔调在说话,但由于文天祥能接受大伙的建议,并倡导‘从众’与‘妥协’,所以,大伙嚷嚷过后,总是能找到一条彼此都能接受的办法来。

恐怕,所谓的约法会,亦是如此。文天祥看到自己的办法别人接受不了,就把各方力量集中到一处,商讨个折中策略。

“这样做,未免错过了北伐两浙,恢复旧都的大好时机!”一瞬间,黎贵达又忘记了自己此刻属于哪一方,惋惜地想。

“也许这样做了之后,内部将来有争端,却不需要用武力来解决。妙计,放在盛世中的确是个妙计。但用在此刻,却是一招臭棋!”忽必烈从沉思中回过神,抚掌叹道。

他终于明白了文天祥欲做什么!汉人向来可同患难不可共富贵,自己大军压境,所有人当然唯文天祥这个马首是瞻。但此刻自己把兵马都抽调到了北方,文天祥轻松得了福建和两广,地方大了,危机不在眼前了,各方势力的心思恐怕又活泛了起来。

加上文天祥这个大都督府名义上本来就隶属于残宋朝廷,而残宋朝廷的威望和能力对派力量根本无法压制和平衡。这样,残宋几个月来看上去军事上顺风顺水,实际上各派力量已经面临了对决的边缘。

文天祥动用武力去压,恐怕会动摇其地位和忠臣形象。于是只好先进一步,抛出个选举,再退一步,玩一招约法。一进一退之间,与各方力量讨价还价,最后通过约法来把各方力量整合于自己之手,彻底将残宋朝廷和士大夫们架空。同时利用约法,束缚住军中的实权派将领,让他们不得居功自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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