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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 第六卷 争辉 第三章 天下.2

作者:酒徒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这一手,漂亮固然漂亮,却过于婆婆妈妈,失去了英雄本色。按忽必烈的想法,如果换了文天祥为自己,面对这种危机,何不快刀斩乱麻地直接动手砍。虽然过程血腥些,大敌当前,早一日在内部竖立起绝对权威,早一日可以整顿兵马全新迎战外敌。

“文贼见识有限,自然不如陛下般高瞻远瞩!但在福建,其地位的确已经无人可动摇。经此约法后,恐怕更没有人相信他是个窃国权奸。今后无论想干什么,都有无数人前仆后继为其开道了!”黎贵达不着痕迹地送了忽必烈一记马屁。内心深处,却不认同忽必烈的理解。

对于文天祥,黎贵达的感觉一向很复杂。一方面,他佩服文天祥的人格和能力,以及他身上那种为了国家不顾生死荣辱的精神。另一方面,他却恨文天祥不符合自己心中的完美形象,恨其不采纳自己的建议,甚至不重用自己。或者说,他最恨为什么自己不是文天祥,或者天书的好事为什么没让自己遇到。这种敬畏与恼怒交织的感觉让他的表现一直很矛盾,几乎无时无刻,都想与文天祥背道而驰,指摘其错误。但当别人说起文天祥的错误时,黎贵达内心深处,又会想到,文天祥也许是对的,只是世间除了自己,没有人能了解他的作为。

自己是文天祥的知己,是其劲敌。除了自己,没人能了解他,毁灭他。同时,也没人配了解他,毁灭他,甚至忽必烈也不能。自己与他就像周公谨与诸葛孔明,整个时代必然被自己与他所照亮,其他所有人,不过是折子戏里的龙套和陪衬。黎贵达想着,想着,目光中露出了几分痴迷与疯狂。

“朕也不一定是见识就高于他,而是我们蒙古草原上有个规矩,叫追随强者。做强者的奴仆并不丢人,因为强者是世界的主宰,只有强者才能给大伙指引正确的方向,带领大伙开辟领土,应对劫难。所以,当年以木华黎、者别这样的英雄,都匍匐在成吉思汗脚下,甘为大汗的鹰犬。而你们南人呢,虽然有天地君亲师的顺序,却个个都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人,除了自己,别人都是傻瓜笨蛋,所以有力量也不能向一处使。文天祥的办法,可能是不得不为的办法。”忽必烈不理会黎贵达的马屁,自顾自剖析起来。

看到大汗终于解开了心中疑问,呼图特穆尔也很高兴。虽然他觉得南方的事情未必就如此简单,但今晚得知的火炮规格和配制,又能推算出文天祥短时间没有力量给帝国的南方制造更大的混乱,已经基本上达到了召见黎贵达的目的。

追随强者,可怎样才能判断谁是最强呢?追随错了怎么办?黎贵达在心中反驳道,望着忽必烈明澈而自信的眼神,脑海里,突然清晰地想起文天祥的几句话。

当年破虏军刚刚打下福州,文天祥在福建北三府试行选举,以应对士人不肯出门做官的尴尬局面。黎贵达曾经质疑文天祥的做法,认为其过于异想天开。

当时,文天祥曾经说道:“纵使不能抓住机会,让这个时代进行一场哪怕是简化的普选,至少,也要慢慢订立一个契约,把平等诉求以文字的方式表达出来,写进律法,让后世追求平等的人,从此有一个法律依据。”

当时,文天祥的目光,与此刻忽必烈的目光一样坚定。

那一刻,文天祥还说道:“新政一时有缺陷不要紧,大伙可以慢慢改,慢慢修补,甚至根据现实做出退让。怕的是以缺陷为借口推脱,明知这样做有好处也不去尝试。这样无限循环下去,整个民族会永远沉沦,永远拘泥于古,不再向前!”

黎贵达发现,自己终于明白了文天祥的真实意图,但他不想说出来。说出来,估计忽必烈也听不懂。

“费了这么大力气,只为制定一个让众人都不痛快,却都能接受的契约!”张弘范摇摇头,慨然长叹道:“宋瑞所谋过于深远,非我辈轻易能及也!”

此刻,他正坐在自己的军帐中,与儿子张珪一道品评最近发生的天下大事。南方的来的报纸,就摆在父子之间的桌案上。

自从奉旨北返后,张弘范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无端虚弱了起来不说,对外界的温度变化也出现了偏差。冷、热的感觉总是和天气相反着。天气温暖时,他忍不住打哆嗦,裹了皮得勒(蒙古皮袍)升起火炉也不顶用。天气寒冷时,他又感到非常燥热,甚至恨不得脱光了到寒风中裸奔。

随军医生们对这个怪病束手无策,只好胡乱开方子。忽必烈前来探望过几次后,却不知听了谁的谗言,以为他是在装病赌气,从此君臣二人之间也存了隔阂。

对此,张弘范感到很无奈,也很失落。特别是弟弟张弘正‘殉国’之后,对于家族的前途,他更加觉得迷茫。

大元朝的气数和活力都要被耗尽了,就像我的身体,有时候,张弘范不觉这样想。也许是因为对时局失望,也许是因为自觉时日无多,他把心思,越来越多地放在对后人的培养上。每天有了闲暇,就与儿子张珪一起,总结在南方的做战得失,预测此刻南北两方的战局发展,以及作为对立双方的最高决策者,忽必烈和文天祥每一步是否做得恰到好处,有没有给敌手可乘之机。

当然,有些话只能在父子之间交流,不能让外人知道。特别是,不能让忽必烈知道。国家兴衰,皇权更替,这些东西在张家祖训中都是过眼烟云。只有家族利益才是永恒的,值得每个人为之去牺牲。

从利益角度,张珪不看好文天祥。指着报纸中的一段描述,他笑着说道:“看这几句,把他说得像个圣人一样。还不是为了更好地架空宋室找个理由,明着干不得了,还非要藏着掖着的。伪君子,这世上,就是这种人最假,最招人烦!”

“文天祥不是圣人,但他也不是小商小贩。他眼中的利益,和你眼中的利益也许不尽相同!”张弘范笑着打断儿子的话。

作为家族权力的继承人,张珪无论从武艺和智谋方面来讲,都是一时之秀。如果大元朝能一统天下,凭借祖孙三代的功劳,张家的辉煌恐怕能和蒙古人的国运一样,代代传递下去。

但生在于文天祥同一时代,注定张珪要成为别人的陪衬。这与大元最后能否征服大宋无关,南方那颗刚刚崛起的星宿太耀眼了,几乎让整个天际为之黯淡。所以,生于这个时代,不知道是张珪的幸与不幸。

张弘范看着儿子眼中的迷茫,笑着提醒,“记得你小时候玩的叼羊么,一帮男孩子争来抢去,为的是什么?”(叼羊,北方民族的马上争夺战利品游戏。有培养战马控制能力和团队协作的作用。)

“当然是为了抢彩头,分最大一块羊肉,当然,本身过程也很刺激!”张珪毫不犹豫地答道。在他十五岁之前,在同龄贵族子弟间玩叼羊,他总是胜出者。那分胜利者的荣耀,还有周围女人们灼热的目光,足以让一个未成年男子热血沸腾。

“是啊,记得当时,每年你赢回的彩头都不小。连皇孙铁木耳都被你赢哭了好几回!”张弘范笑道,目光里充满自豪与慈爱之色。“但要是让你组织叼羊呢,你最注重的是什么!”

“规矩,不让人耍赖,或者仗势欺人!”张珪大声回答。想起与皇孙铁木耳之间的纠葛,至今还觉得有趣。当时只要皇家的人出场,大伙纷纷避让。只有张柔不肯,每次把皇家的人赢得颜面扫地。结果,因此他反而与皇孙铁木耳成了莫逆之交。

“是啊,只要大伙都能玩下去,组织者就有红利分,源源不断。如果没了规矩,或有人总仗着身份压人,大伙就玩不下去了。”张弘范笑着说道,“所以,这就是文天祥的利益所在。他现在是南方各路豪杰的头,最大利益不是自己抢那块肉,而是维护一个规矩,让大伙都能继续玩!”

“噢!”张珪似懂非懂。他年纪不满二十,虽然做过一段时间领军大将,却从来没当过主帅,也没管理过地方政务,还缺乏从全局和发展角度上考虑事情的眼光。

张弘范知道儿子还没成熟到自己预期的地步,心里有点遗憾。身上的感觉也随即发冷,仿佛整个塞外的风都从帐篷缝隙钻了进来。

“要想战胜你的对手,首先就要了解你的对手。而了解他的最佳方式,不是嘲笑他的错误,而是让自己站到他的角度上,看一看同样条件下,你会怎样做。然后,比较一下他所作所为,和你的设想,哪个缺陷更多!”张弘范强忍住心头的寒意,教诲道。

“噢,孩儿想想!”张珪取出火折子,点燃父亲面前的薄铁火炉。这种薄铁皮做的火炉是张弘范的旧部为了给他治病,特地从南方走私来的奢侈品。比铜火盆干净,效果好,点起来也方便,并且有专门的烟囱向帐篷外排烟。

对于福建等地其他方面了解不多,但对其精美的生活用具和犀利的火器,与身边的大多数蒙古贵族一样,张珪一直情有独衷。

“如果我是文天祥,首先,要把所有权力抓在自己之手。不能由着行朝那些官员在我背后瞎搀和,以免在前方打仗,后背上捱刀子!”望着炉子内渐渐发红的白炭,张珪低声说道。

“理由呢?办法呢?你是大宋丞相,有什么权力不受皇帝之命。”张弘范笑着问。张珪能在第一步,想到南宋行朝的最大弱点,说明他对朝政并非一无所知。

“办法?理由?”张珪呆呆地重复父亲的问话,心思完全飞到了遥远的南方。

张珪知道,大宋并非完全是因为军力太弱,才亡于北元。实际上,无止无休的内耗,才是导致大宋灭亡的根本原因。那些被国家高俸养起来的文官,最大的本事不是治国,而是互相拆台。有时为了打击政治对手,甚至不惜牺牲国家利益。这种情况下,一旦遇到对外战争,根本集中不起举国之力。

并且,面对强敌,南宋朝廷中也拿不出一个持之以恒的策略。主战也好,主和也罢,大多数情况下是为了权力斗争,而不是真的为了拒敌于国门之外。主战派得胜了,那些主和的代表人物无论才什么关键位置上,有什么政绩,都要撤职、流放。而主和派一旦在政争中获胜,那些主战的也免不了身败名裂的命运。哪怕他正在前线指挥数十万大军,哪怕他正与外敌血战沙场。所以才有割自家宰相人头向北方谢罪的事情发生,所以才有前线将士孤军奋战,而后方文官却压下告急文书经年不公示,营造太平盛世假象这种荒诞事情的发生。

要与大元争天下,作为宋相,文天祥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掌握朝政在手。把目前残宋已经所剩无几的力量都拧在一起,而不是继续内斗下去。

这需要他做一个名正言顺的权臣,而不是继续像眼前一样,与行朝不清不楚地混下去。目前他虽然凭着破虏军的支持,造成了与行朝分庭抗礼的事实,但这种结构不稳定。至少,张珪认为,以目前的残宋朝局,文天祥不敢派破虏军主力北伐。

一旦破虏军离开南方过远,让福建和两广出现力量空白,那些自认为对朝廷忠心耿耿的人,会打着各种名义迅速填补进来。在很多人眼里,维护朝廷权威,永远比北伐重要。届时,如果宋帝的心思一动摇,破虏军的后援有可能立即被切断。那样,文天祥的路就只剩下两条,要么领兵反叛,杀回福建,将破坏其北进的人全杀掉。要么交出兵权,做下一个岳飞。

无路他选择哪一种,残宋都会受到致命打击。那时候,以忽必烈的敏锐目光,绝不会放弃这个大好机会。

“解决办法有两个,第一是废宋帝自立,接管残宋全部权柄,重建秩序!”沉思了半晌,张珪突然说道。声音大得吓了他自己一跳,回过神来,歉意地看向父亲。

张弘范微笑着点头,认可了他的想法。

“自己做皇帝,自己说得算。别看那些残宋文官诈唬得欢,其实骨头很软。届时,除了一两个陆秀夫这样的忠臣外,估计无论文天祥说什么,大伙都跟着喊:‘皇上圣明,皇上高瞻远瞩!’”张珪压低声音,笑道。

“的确如此,那些人呢,嗨!只忠于皇帝,却不在乎谁当皇帝!”张弘范被儿子的俏皮话逗笑了,苍白的脸在炉火的映照下,慢慢恢复了几分血色。

“可这样做,他对两浙豪杰,就失去了号召力。不如暂时让宋帝在头上当摆设,做一个曹操那样的权相。这是第二种办法,比第一种办法代价小。不过,难度更大。其他臣子肯定不会甘心如此,一找到机会就得搅得他背后鸡犬不宁。除非文天祥真横下心来,像曹操一样,把反对者全杀了,然后派心腹把皇帝看管起来!”张珪想了想,又主动推翻了自己提出的第一种办法。

“这种办法比第一种好多少,效果如何呢?”张弘范笑着问。

“短时间有效,时间一长,内部异变又生。就像当年曹操,终其一生都在忙着内部灭火,白白让蜀汉和东吴得到喘息和自立的借口!”张珪低声答道,突然觉得很沮丧。自己原以为正确无比的看法,摆到文天祥那个位置,居然全是臭棋。

“残宋的政局,非改不可。否则,文天祥与大元之战,屡战屡胜则已。一旦小败,难逃与韩侂胄一样的下常”张弘范爱惜地拍了拍儿子的头,笑着指点。

北方汉人世家有自我培养后世接班人的传统,父教子,兄教弟,如此,才能把家族的繁荣一代代延续下去。在这方面,董家与张家,都是其中表率。董文柄教弟,还曾传出一段佳话来。

但董家不如张家,董文柄死后,其弟董文用的表现一直平平。而张家,张弘范可以确定,只要关键几步处理得当,在张珪手上,家族实力绝对不会比在自己手中差。

“文天祥百战百胜亦不可,如今很多破虏军将领眼中已经只有丞相,没有朝廷。他百战百胜,肯定有人谋划着给他黄袍加身。届时,即使他不想反,也只好反了!”张珪顺着父亲的思路答道。

“即使他能控制住破虏军,不让黄袍披在身上。行朝君臣感觉到他有黄袍加身的机会,也将在不知不觉间逼着他反!这就是文天祥的困局,解不开这个困局,大宋想重新崛起,就是一句空话。况且大元朝不会给他太多思考时间。”张弘范点头总结。

这种困局,其实不仅仅将文天祥困在其中。古今权臣,无一个不受其所困。只是大部分情况下,外边没有一个强大的敌人虎视眈眈,权臣们或进或退,能慢慢地将死结梳理开,图个一生平安。

而文天祥没有这个机会,内外条件决定,他退亦是死,进亦是死。

“咯、咯咯、咯咯!”张珪对着炉火,居然开始打冷战。年少的他从没想到政治斗争会凶险到如此地步,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没有半点逊色之处。

“这就是文天祥的高明之处,放着权臣不做,却费力不讨好地去立个契约。原来那个框架不打破,他的结局只能是身败名裂。而一旦跳出原来的框架,约法就取代了龙袍,成为天下最大。他进也罢,退也好,反而能从从容容!”张弘范抱着自己的双肩,以极低的声音说道。

这是他花费数日时间,才终于参透的一步棋。与下出这一步棋的人做敌手,没有敢言自己有胜算。

也许,现在把这些东西教给张珪,超过了他的理解能力。但能做到这一步,张弘范觉得很轻松,也很满足。

平宋之战,张弘范内心里承认自己败了。但失败,也让他就此明白了一个道理。什么浩荡皇恩、什么金口玉言,一言九鼎,那些都是靠不住的东西。大宋也好,大元也罢,世间最靠不住的情分,就是君臣之间的情分。无论谁做了皇帝都一个样,昏的、智的,贤的,愚的,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每言每行就没有正确与错误可考虑。

而作为臣子,就只能是君王手中的一粒棋,需要放弃时,会被毫不犹豫地扔进棋盒。至于公布于人的罪状,不过是皇家的一个借口。

这个死局,从秦汉以来无人能打破。而文天祥的作为,也许是破局的第一步。而他一旦破了此局,那些世家大族,不必掌握权柄,也可永世不倒。

可惜自己没时间看着他把整盘棋下完,看看最后的结果是成是败。可惜自己只能站在他的对立面。张弘范想着,想着,身体一点点向后倒去!

“父亲,父亲,你怎么样,大夫,来人,去叫大夫!”张珪被父亲突然间的表现吓了一跳,用双臂揽起张弘范几乎僵硬的身体说道。

“日后局势真的发展到南北对决。我儿好自为之,不可妄自逞强与此人交手!切记,切记!”张弘范咬了咬舌尖,用剧痛保持灵台最后一丝清明,伏在儿子耳边叮嘱。“

祥兴三年六月(至元十七年),元汉军都元帅张弘范暴卒,年四十有二。忽必烈大悲,停军广宁府,罢朝五日。经左相呼图特穆尔,御史大夫叶李、中丞桑哥等重臣苦劝后,方出帐理事,命人以诸侯之礼厚葬张弘范于辽河畔,斩军中医官杨克勤、李有德等十一人为其殉葬。

这是大元朝一年来损失的第三个非蒙古族元帅,与刘深、李恒之死联系起来,不由得人们浮想联翩。关于张弘范之死,很快有很多不同版本的说法在世间流传。除了大元朝官方的病死之说外,传播最广,影响最大的一种说法是,毒杀。

市井传言,忽必烈在张弘范南下攻宋时,曾赠其金刀,并亲口许诺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给他一成不变的支持。结果,在张弘范与文天祥对峙期间,因为人老耳软,忽必烈听信谗言,毁掉了自己的承诺,以明升暗降的手段,将张弘范从南方战场调了回来。

张弘范北返后,因为接替其指挥大军的蒙古将领达春能力不足,导致大元丧城失地兼损兵折将。忽必烈心中有愧,觉得对不起张弘范,为了给自己遮羞,所以命人在张弘范的药中下毒,把这位替大元立下赫赫战功的绝世名将毒死于军中。

谣言的杀伤力非常大,个别为元庭卖力的儒者,心中偷偷打起了改换门庭的注意。甚至连一些汉军世侯,也打起了各自的心思。输送到忽必烈军中的粮草,器械,开始有意无意间出现短斤少两,以差充好现象。军队的推进速度也越来越慢,有时遭遇少量的敌军,各族将领之间还出现互相推诿,消极避战的情况。

忽必烈大怒,连斩千户以上蒙、汉武将七人,以正军法。同时,追封张弘范为淮阳王,镇南大将军,子孙世袭。追赠其弟张弘正为平南大将军,世袭。并在亲兵中拨五百人为张弘范守灵三年,以彰显其父子兄弟对大元的功绩。

恩威并施之下,军队的士气为之一振,推进的速度也加快了许多。但有一道阴影,却如乌云般横在了忽必烈君臣的心头。

那就是福建大都督府对张弘范的评价。

来自南方的报纸,花费了整整两个篇幅,三千多字评价了张弘范的是非功过。站在对手的角度,破虏军主帅文天祥认为,张弘范是个杰出的军事天才,运筹能力与临阵机变能力高出自己数倍。如果不是北元朝廷在关键时间干扰了其作战部署,也许福建大都督府将面临一场灭顶之灾。

此外,文天祥还对张弘范数年前治理地方时,因灾害减免百姓赋税的做法表示了赞赏,认为这种冒着被鞑子头怪罪,也要为百姓着想的做法,足以让张弘范留名青史。

文天祥在文章中同时说道,一个人出生在哪里,父母是谁无法选择。但他成年之后的所作所为,却可以由自己决定。张弘范在治理地方时,懂得善待治下百姓的举止值得称道。但其身为汉人,在明知道北元将天下汉人全视为奴隶的情况下,依然替蒙古人攻打本族,则罪不可赦。特别是他与达春两人在福建杀人屠城的暴行,简直是禽兽举止,百死亦不可赎其罪。如今张弘范不明不白的死了,那些仍然为忽必烈效劳的汉军将领们应该睁开眼睛看看,这些年蒙古大军给人世间带来了什么。看看那些灭族、屠城的暴行,看看蒙古人故意传播瘟疫,制造出来的人间劫难。然后拍拍胸脯想想,自己是蒙古人,还是汉人。想想自己的富贵能保持多久,想想自己的子孙,能被蒙古人当作同族,还是不得不做一个三等、或者四等奴隶。

文天祥在文章最后总结道,蒙古与宋的战争,不能等同于改朝换代。因为他在华夏大地上制造了前所未有的劫难,并让整个汉民族沦为奴隶。

任何时候,奴隶和奴隶主,不同属于一个国家。

忽必烈心中恨得要死,他尤其恨文天祥在文章末尾这句“奴隶与奴隶主不属于一个国家”的断言。偏偏自己麾下那些大儒们,找不出恰当的言辞反驳这句话。

儒学强调秩序,但孔夫子的言行中,却亦强调了一个人所必须的人格和尊严。孟子中,更是把独立的人格提高到与大道比肩的高度。任叶李等人如何撰文狡辩,都无法抹杀目前大元所控制地区,人生下来就被分为四等的现实。

“大元代宋,乃天命所归,非人力所能阻挡!”情急之下,叶李与留梦炎等人晃动笔杆子,把一切归咎到天命与气运上。但是,以北元朝廷名义颁发天下,劝大伙不要做螳臂挡车之举的文告,激起了更大的反弹。

“如果老天如此不长眼,莫如让他塌了吧!”流传于两浙、江淮一带的折子戏中,头颅被砍掉,依然挥舞者巨斧的不肯倒下的刑天高呼道。

“没有用的,这是命运,任你力气再大也徒劳!”杭州城,一家装潢华丽的大画舫中央戏台上,生者长长的驴子耳朵,画着白鼻子的小丑从舞台一角跑上来,四肢着地,假做好意地劝道。

“你没试,怎么知道!”扮演刑天的演员抬腿,踢在小丑的屁股上。

小丑发出一声驴叫,晃动着屁股后的尾巴,下。

“头可断,膝不弯。骨可碎,心如铁。”刑天扯开上衣,胸口出现一双圆睁的虎目,对着苍天,大声地唱道:“胸前尚有一双眼,看世间奔流千年,千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好!”台下响起一片南腔北调的喝彩声,几个坐在前排的有钱人,把整叠的中统宝钞,向舞台前的铁盘子里扔。

画舫二层包厢里,几个身穿丝袍,却长了张略带煞气面孔的高级豪客,拿出一把两面有花纹的宋钱,塞到了“恰巧!”前来添茶的堂倌手里。

“几位爷,太客气了。小的代戏班子的男女老幼,谢谢大爷打赏!”凭借手感,堂倌知道入手的是足色的武穆币,恭恭敬敬地施礼拜谢。

武穆币是民间对福建大都督府最近发行的金属货币的通称,这种新潮货币是随着商旅脚步从南边流传过来的,分为金、银、铜三类。每个金币重约民间一两有余,中间无孔,按福建那边新戳子计,为四十克。银币为半两,中间有孔,按福建标准为二十克。铜币则为大钱和小钱两种,中间有圆孔供穿线,大钱和金币一样重四十克,小钱重四克。

四种货币的兑换比例为,一枚金币兑换十枚银币,一枚银币兑换五百个小钱或者五十个大钱。

无论金币、银币还是铜钱,都不是足色的。但这种钱难得的是耐磨,并且造得均匀,同一面值的两枚硬笔重量毫厘不差。市井传言,有家境宽裕且好事的人曾经试图用锉刀将铜钱反面的凸铸的武穆像与边缘凹铸的‘还我河山’四个字挫去,结果耗了一下午功夫也没得逞,反而搭上了把铁锉刀。

硬币是否真的如传说般结实,负责端茶倒水兼收小费的堂倌不知道。但他却知道这东西如今的身价。因为福建这种硬币与北元宝钞和原大宋小钱之间都没有兑换标准。所以自从这种钱出现后,行商们私下里能收武穆币,绝对不收大元宝钞。弄得大元中统宝钞更无市场。天黑后,有人甚至用宝钞百贯,换武穆银币三枚。

今天包房里的几位豪客,出手就是十几枚银币,这是寻常时候戏班子半个月才能赚来的价钱。堂倌心中感激,嘴上的话也多了起来,一边小心翼翼地收好赏金,一边讨巧地问道:“几位爷,您接下来想听哪一折?刚才那出《铁骨丹心》是关汉卿先生最新力作,咱们这个画舫上的戏班子里还会《单刀会》、《易水寒》、《中流击辑》等,都是最近比较上口的!”

“方兄,您喜欢听哪一折,尽管点。我们兄弟几个都是本地人,早听过了!”靠在下首,一个下巴上隐隐有条疤痕,皮肤在众人中相对白皙的客人低声问道。

“就易水寒吧,天热,刚好用此戏来乘凉!”坐在上首客人位置上,一个四十多岁,身板结实的古铜脸汉子爽快地答道。此人身上隐隐带着些杀罚之气,一看就知道是走贯了江湖的主儿。

“好吧,就《易水寒》,小二哥,你去招呼一下,这几个包厢都不需要人伺候了!”坐在古铜脸汉子旁边的是个矮胖子,说话声音嗡里嗡气的,但举止间却比众人多出几分谨慎。环视四周,见大伙对古铜脸汉子的话都无异议,大声吩咐道。

守在门边,几个保镖打扮的人快速走了出去,装作闲谈聊天的样子,牢牢把住了包厢附近的两条过道。

小二哥见到这种阵仗,知道来的人不是善类。赶紧答应着跑了下去。一会儿功夫,舞台上管弦皆转徵调,合上的帷幕再度拉开,几个白衣白帽的生角,缓缓走上前台。

“…他有雄兵百万,我有一把匕首,良朋两个,也要那吕家小儿知道,也要那吕家小二知道啊,真男儿可杀不可辱……”

清越的男声从包厢外陆续传来,钻入几个江湖豪客的耳朵。

“怎么说,几位决定没有?张兄、白兄,咱们是亲自去,还是派了亲信前去!”下巴上有疤痕的人起身,亲自掩好了门,将舞台上的动作和乐曲皆关在了包厢外。

“我们张家无话说,反正海沙帮的财源都在福建,受了人家那么多恩惠,早晚我这当家的,得和文老大碰上一面。”坐在包厢最里侧角落,有个举止非常儒雅的中年人,以标准的江湖口吻答道。

“何兄,你怎么说?”下巴上有疤痕的人对着矮胖子继续问道。

“我,我随大伙,大伙说要上乘了方家的船一起去,我就去渐渐素未谋面的丞相大人。如果大伙……?”矮胖子吞吞吐吐地答道。

“你镇常山也是一方大豪,说起话来却跟个小娘皮似的。要我浪里豹说,咱们就结伴去,给张唐大哥撑个场面,会一会那些一打仗跑到海上的宋官儿!”没等下巴上有疤痕的人再问,左首一个身材匀称的汉子不服气地指责矮胖子。

“我,我不是也为了大伙着想么?谁知道大宋官家这当口开什么大会,打的是什么主意。当年,蒙古人没退,他可就是缴了咱们的械。不信,你问问钻山鹞子他们,有没有这回事情!”矮胖子红了脸辩解道。

他号镇常山,是活跃在严、衢二州的民军首领,因为老巢靠近福建的缘故,崛起得很快。麾下号称有十万众,扣除老弱妇孺,实际上能战者不下万人。破虏军南归后,元兵几次进剿都被他打了回去。

对他表示不满的那个汉子叫浪里豹,与坐在上首的海盗方家三当家方馗绰号相同,本领也不相上下。当年破虏军将领张唐、杜浒等人血战两浙时,曾与浪里豹、钻山鹞子和过江龙等人携手杀敌,结下了莫逆之交。过江龙被范文虎的部将射中了下巴,小命还是杜浒亲自救下的。

“我看,大伙还是再想想,先别急。想好了自己到底想得到什么,能给破虏军些什么。这东西就像做买卖,双方都有对方所求,才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况且这次泉州英雄大会,还不止是丞相府,咱们要面对的有可能是整个朝廷,还有,还有皇上…….”见镇常山把自己推到前台,钻山鹞子站起来,四下里拱拱手,说道。

“聂兄,你从人家手中拿刀枪铠甲时,可没这么说过!”浪里豹见钻山鹞子如此说话,怒气冲冲地叫道。

“那,那不是此一时,彼一时么?况且,我听人说,文丞相大人最近很受排挤,他推行一个新政,朝廷那帮人千方百计地给他使绊儿。一旦两方打起来,你说咱帮谁?”钻山鹞子擦了把脑门上的汗,振振有辞地辩解道。

文天祥召集天下抗元英雄,去泉州共商国是的消息传开后。活跃在两浙一带的民间武装纷纷响应,大伙商量了好长时间,按江湖规矩,推举出了势力最大的浪里豹、过江龙、钻山鹞子和镇常山为代表。几个人承蒙大伙信任,非常得意,一口应承要替大伙把对文天祥的仰慕之情带到福建。但临行之前,却有人打起了退堂鼓。

镇常山和钻山鹞子年龄最大,所以戒备心理也比其他人强。特别是镇常山何淑明,控制的地盘接近两州,是不折不扣的土皇帝。如果破虏军与北元之间一直这么没完没了地打下去,他就可以在浙东南一直作个掌握一地生杀大权的无冕之王。而想到去了福建,无论约法谈成什么样子,将来也难免要听从丞相府号令,心里就隐隐拨打起来了小算盘。

恰巧以走私海盐为主业的海沙帮帮主张翠峰和东南沿海第一大海商兼海盗方家的三当家方馗经过杭州。几伙人一联络,就大着胆子在范文虎眼皮底下开起了英雄大会,一同商量起如何去泉州,去了谈些什么,怎么谈的事宜来。

钻山鹞子聂云鹏认为,几家头领别亲自去。以免朝廷突然起了坏心,把大伙全抓起来当人质。这样,破虏军下次北进,两浙豪杰就只能听从破虏军号令,而失去了原来那种合作关系的独立性。

这个观点惹得浪里豹很不痛快,他认为几家豪杰手中的兵马加一起,也不是破虏军一个标的对手。人家如果想吞并大伙,上次早吞并过了,何必借这个开会的名义。况且加入破虏军没什么亏吃,陈吊眼的例子就在前边摆着。趁着破虏军实力没达到能单独北伐前,大伙加入进去,还能混个副统领或者团长当当。如果破虏军实力已经强大到可以北伐了,大伙厚脸皮贴上去,人家还未必瞧得上眼。

海沙帮的态度最搞笑。历朝历代,食盐都是官府专卖。所以海沙帮这种走私盐商,永远是“叛乱”一方的盟友。无论合作方是谁,一旦从“叛匪”升级成“正硕”,海沙帮立刻从朋友走上了敌对位置。这是由食盐的巨额利润决定的事情,不以合作方的姓氏、人品为转移。所以,张翠峰一方面不愿意与破虏军的合作关系破裂,另一方面还期待着,破虏军永远成不了大气候,与北元对抗中只能自保,永远无法占据主动。

包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冷,断断续续有唱词趁着无人说话的机会,从外边传来。按旋律,此刻应该是荆柯入了咸阳,在金殿上追杀嬴政时的段子。

只听那嬴政一边喘息,一边恨恨地问道:“你焉知这个位置上坐了别人,会比本王更仁慈。你要本王还了诸侯土地,可知道诸侯的土地也都是抢来的,周天子封时没有这么大。本王不吞并他们,他们也要互相吞并!”

“我杀了你,今后这个位置上的人,就会时时想着世间还有这样一把匕首。还有持匕首的人睁大眼睛盯着他的所作所为!”荆柯一边追,一边喊道。

浪里豹气闷不过,轻轻将门拉开一条小缝隙。顺着门缝,他看到,几个文官打扮的人冲上舞台,被荆柯一一踢翻。

扮演夏无且的小丑扔上一个药包,荆柯挥匕首去格,药包散,药粉迷住了荆柯的双眼。

“卑鄙!”看台下,观众愤怒地喊。

“什么卑鄙,各为其利益而!”小丑夏无且嬉皮笑脸地抗辩。

武士、文官纷纷拥上,以木笃、金瓜等捣荆柯。

荆柯目不能视,倒地,被众人砸成肉酱…….

一股热流冲上了浪里豹的鼻子,他感到心里酸酸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禁不住往下掉。

论名头、实力,他与文天祥比,都是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但在这一刻,他却突然发现自己理解了原来看上去那遥不可及的文天祥,知道了他内心深处的孤独与迷茫。

丞相大人就像台上那个荆柯,有的仅仅是一把匕首。而敌人却前仆后继,数不胜数。他因以为援的兄弟,此刻只能远远看着,不知道被吓破了胆子还是犹豫,居然无法施以援手。

浪里豹站了起来,他不想再与眼下这些江湖豪杰浪费时间。这些人一个个看上去大义凛然,其实心中不过像夏无且所说那样,不过是为了一个‘利’字。自己是个粗人,实力也不大,却无论如何要去福建走一遭,要让世人看看,文丞相不是一个孤独的前行者,江湖中,有的是人愿意与他同往。

虽然,他根本不知道文天祥将把国家带到何处去。

“我去,既然你们大家都忙得脱不开身,我也不在此废话,耽误大伙的行程!”浪里豹环视四周,不屑地说道。

“咱,咱们不是没商量完呢么?谁,谁又说不应丞相大人招呼了!”被浪里豹的目光逼得有些心虚,镇常山的身形看上去更矮了,盯着桌面,颤抖着声音应道。

“等大伙商量出结果来,文大人的英雄大会也开完了吧!”过江龙也笑着站了起来,下巴上的疤痕随着笑容上下抽动。“我和浪里豹两个水上讨生活的见识短,得了人家好处,就寻思着给人回报。诸位要胸怀大志,不去参加这大会也罢!”

一句话,把大伙心中的那点小心思全抖落了出来。几个实力比较弱小的山大王讪讪地站了起来,抗议道:“过江龙大爷又何必如此逼人,就是文丞相的信里,也没要求大伙一定到场。你要说去,咱们就去呗,大不了闹再一脸臊回来,反正咱是占山的,不在乎这点儿场子!”

“就是,去了,咱们也未必说得上话。那些宰相、尚书,哪个不比咱们有学问。摆起道理来一套套的,眨眼就把大伙绕进去!”有人嚷囔着,把去了福建之后,即便大伙都不顾一切为破虏军张目,但能否对抗得了儒林和行朝的问题摆了出来。

“文大人不愿意动硬,要和朝庭上的反对者讲道理,但讲道理岂是我辈所长。要动枪棒么,那些书生绑在一块也不够兄弟一个人杀的。可动软刀子,掉书包,咱们种地打鱼出身,哪弄过那本事!”有人大声补充道,“要我说,咱不用去,一起拍胸脯说句话,就说文丞相打算干什么,无论上刀山下火海咱都不皱眉毛。如果其他人想说得算,先问问咱手里的家伙是否答应!”

包厢内的气氛由冷清瞬间转为热闹,镇常山、钻山鹞子等几个谨慎派也加入了大发豪言行列。反正承诺不能当真,大伙发个誓没坏处。将来文丞相真能誓师北伐,大伙也都算远见卓识,提前铺了门路。如果文丞相未等出师,在内耗中已经败了,大伙对发过的誓矢口否认便可,反正到时候继任者为了大局,也不能过分相逼。

“依我看,只要这个大会开起来,文丞相就已经赢了。大伙不用发什么誓,也别争去不去的问题。先想想咱们去了,能做些什么,能给文丞相送个什么礼才是正经!”听众人把话题越扯越远,一直没说话的方家老三方馗敲敲桌子,慢条斯理地插了一句。

话音一落,满屋子的豪杰们全楞住了,包括已经将脚迈出了门槛的浪里豹和过江龙。他二人彼此对视一眼,若有所思般点点头,又慢慢地退了回来。

江湖上混,除了义气之外要讲个实力。在坐的任何一家豪杰实力也与方家无法相提并论。特别是自从方家贴上了破虏军之后,几乎霸占了从苏州洋到泉州港之间的所有海上岛屿,牢牢坐上了沿海第一大帮派的位置。如今方三当家都放出了话来支持文天祥,其他人要好好掂量一下,有没有说“不”的资格。

镇常山何淑明反应最快,见去福建已经成定局,立刻把话题引到如何齐心协力保全自己利益上。

“方三爷说值得去,当然有值得去的道理,咱们跟着就是了。可去了之后,与那帮当官的分说不清楚怎么办?我听人说,最近各地大儒,名士都在想办法向福建赶。冒着被瘟疫感染的危险,也要逼着丞相大人在英雄大会上,承认儒学的千秋正义,把君臣纲常定下来!”

方馗理解镇常山为什么犹豫,也知道他的想法代表了在座大多数人的心思。世人皆于嘴巴上小瞧‘名利‘二字,可真正视名利如粪土的,全天下也找不到几个。江湖中,像浪里豹、过江龙这种血性汉子,一直是凤毛麟角,早晚要被人收入囊中的。

但这并非说文天祥的新政毫无胜算。作为体验过邵武新政,并目睹破虏军及福建大都督府一步步发展壮大的人,方馗有足够理由相信,文天祥不是“拗相公”,他这样做,肯定已经把众人的反应计算在内。

众人皆有私心,而即将召开的英雄大会,反而能以私心做一篇大文章。点点头,方馗笑着说道“这才咱们应该想的事,没了文丞相,就没有咱们今天。一旦文大人被那群伪君子弄倒了,或被人蒙蔽住,咱们大伙都没好果子吃。所以,福建大会大伙非但要去,而且要去得大张旗鼓。至于怎么保全自我,大伙想想,论口才,咱们辩得过陆大人、邓大人么?”

“辩不过!”众人老老实实地答道。

“论军功和实力,大伙抵得上半个陈吊眼、张唐么?”

“抵不上!”几个豪杰叹息着答。对于张唐,他们没有不服气的资格。但对于与大伙出身相同的陈吊眼,众人每每提起来,佩服之外,多多少少带上了几分嫉妒。

“大伙如果不去,能保证张唐、陈吊眼他们会为咱们说话,想办法保全咱们的利益,处处替咱们争好处么?”方馗继续问。

见方馗将话题又向利上转,浪里豹扶着桌子欲站起来,被好朋友过江龙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方馗见状,笑了笑,解释道:“依方某所猜,文丞相开这个会,不是为了教大伙做圣人,也不是为了教大伙都绝对支持他。而是希望建立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不靠力量压服,而是大伙都把想要的摆到桌面上来,看看有没有共同之处!”

“那不是分赃大会么!你怎么以此心猜度丞相!”浪里豹不满地抗议。

“你说他分赃大会也好,别人试图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他也罢。只要这个会开起来,今后,国家大事就得按照这个方式办!至于皇帝说什么,古圣先贤说过什么,再也不必去理睬。所以,只要会开起来,丞相大人就赢了。至于出什么决策,我想还靠我们自己!”方馗笑着解释,仿佛早已看穿了文天祥的整个布局。

“这?”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摆在前面的问题一下子清晰起来。如果文大人要的只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模式,事情就简单了。大伙只要去了福建,就是对他的支持。至于会场上说什么,该争什么,坚持什么,不必顾忌太多。管他是皇上他二大爷还是孔夫子的嫡孙子,都得坐下来慢慢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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