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旭、李麟、张奇龄等御史跳出来,大声呼吁被征调到大督府幕下的官员们,群起抵制这个不合理的政令。但是经过先前一个多月的折腾,又被五百两银子勾起了心中的愧疚,大伙渐渐没了精神。一些挂着尚书、侍郎、员外虚衔的官员,纷纷整理行装,乘马车到福州报到。一些没有治政经验,只会找茬挑错的御史们,也纷纷打消了反抗的念头,结伴走向福州。
“能为国做事,何必争太多虚名?”很多真心为国的官员们如是想。陈龙复、吴希奭、邹洬等故人目前的成就让他们感到羡慕,能像上述几人为国家做一些实事,他们不在乎官位高低。
况且大都督府裁撤冗官,削减虚职,高薪养廉,严刑肃贪,正是他们所期待的雷霆手段。在这种相对干净的官场环境下,正直的人不愁做不出番事业来。
“跟在丞相身后,比混吃等死强。况且丞相大人羽翼已经丰满,咱们再折腾,也争不来什么。三年之后,大伙也算是经验丰富干员,外放到新征服之地,职位不会低于府、县。”除了新政的支持者外,大多数被征召的人这样想。大都督府的幕僚供给丰厚,虽然大伙入了幕,就失去了原来的官职,但那些没有实际差遣的职位本来就是噱头,还不如去大都府做事有奔头。
“丞相这次外放官员,一次就是七十多。先前有进士功名的,多放了知府。先前有秀才功名的,多放了知县。大伙功名、职位都不比这些人低,差的就是跟错了人,没在丞相府下混些实际功劳。此番去了,说不定有更好的前程在等着,只有傻子才跟着叶旭瞎胡闹!”更有机灵者,私下如是议论。十月以来,破虏军动作巨大。除了在两浙一带稳步前进外,萧明哲和杨晓荣二人在广南西路的剿匪工作也进行的卓有成效。如今,大都督府已经下令将主帅邹洬、张唐和他的第一标,吴希奭和他的炮师调到了广南东路和江南西路的交界处。许夫人的兴宋军也奉命分散到各地,接管了地方治安和防务。
可以预见,一旦军队调动完成,破虏军主力就可能杀入江西与北元主力决战。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能有多少新职位空出来。按这次职位安排的惯例,肯定是大都督府从员优先,到时候大伙的机会更多。
“说不定三年之内,能扫荡江南,恢复故国吧!那时候,作为丞相门下士,心中抱负还怕无处施展么?”这样想着,很多人心里的郁闷渐渐释然。
“宦海沉浮,荣华富贵不过云烟过眼。今天你做了一品大员,明天就可能是阶下苦囚。何必呢?如今国权旁落,哪天陛下禅位了,大伙是尽忠呢,还是转舵呢?即便文天祥无篡夺之心,这个根基不稳的约法,这个风雨飘摇江山,又能多支撑几天?”也有人硬下头皮来,在杜规手中领了五百两银子,回去做自己的富家翁。出乎人预料,大都督府没有难为这些人,反而奏请皇帝,反而根据以往功绩,给了他们一个不拿俸禄的爵位。弄得辞官者反而觉得自己心眼小了,长叹几声后,大隐于福、泉二州市井。
叶旭、李麟、张奇龄等折腾了几天,发现身边响应者越来越少,只好认命。好在丞相府事情多,也没时间难为他们几个。抱着走一步看一步的心情,几个御史跟在队伍的最末,依依不舍地拜别了宫殿。
热闹而嘈杂的行宫附近立刻清净起来。例行早朝时,也再不复乱哄哄的集市模样。
原来蒲家花园,现今的大宋皇宫门口,稀稀落落停了几辆马车,陈宜中、陆秀夫、赵时俊三个留守的最高长官,陆续走进了宫门内。
“陆大人昨夜睡得如何,可曾把酒吟诗,驱赶这无边寒意?”礼部尚书陈宜中看了看左右两个同僚,意味深长地问道。经过文天祥这番辣手整顿,跟在皇帝身后吃空额的官员一下子被扫荡了四分之三。六部官员除了吏部、礼部和刑部还留在泉州外,其他三部全部迁往福州,与大都督府合并精简。权力的旁落和同僚的减少,让陈宜中很不习惯,每当看到空旷的金殿,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昔日议政时那番热闹模样。
虽然那时热闹却没有效率,如今冷清却效率甚高。
陈宜中知道自己没有力量再夺回权柄。虽然他因为得了礼部尚书的差遣,丞相的虚衔得到了保全。但他知道,如今军心、民心皆不在自己。但他一直不甘心的是,为什么以正直和忠诚而闻名的陆秀夫会变相支持文天祥推行新法。为什么身为皇族的赵时俊,眼眶皇权旁落却站在文天祥身边为虎作伥。
“昨夜风大,陆某披阅案卷时闻庭院内寒鸦不住惊鸣,今早开窗,本以为落叶满地。却见窗前苍松风采依旧,只是窗台上一壶旧水,却凝成冰,倒也倒不出来。”陆秀夫心不在焉地答道。
“嘎,嘎”仿佛与他的话呼应,几只寒鸦从宫墙内梅树枝头跃起,哀鸣着飞上了半空。
酒徒注:差遣,是宋代特有现象。因为冗官太多,所以宋代官员具体权力不能看其官职,而要看其负责事务,即差遣。
“冷啊,透骨的寒!”如果有人问起大宋官员们对祥兴三年冬天是什么感觉,十有八九会得到这个答案。
冷,非常地冷。不管天气,还是每个人的心里。
跋涉了上百里路,从泉州赶到了福州,总觉得念在昔日同僚的面子上,文丞相不会让大伙太难堪。没想到,到了福州,连丞相大人的影子都没看到,福建安抚使陈龙复带着个什么叫完颜靖远地接待了大家,不分官职大小,统一安排在靠近闽江的官方驿站里。
没等冗官门从失落中缓过精神来,新任户部尚书杜规又来了。先是给每人发了一个金属制的号牌,说是俸禄卡,告诉大伙凭此卡和个人的名贴,每人每月可以在福建境内任何一家票号领到五两纹银做生活费用。然后,传达大都督府将令,从今之后,大伙头上的虚职全部作废,统一为九品幕僚,先到邵武书院去学习半年数术与格物,学业完成后方可根据个人成绩补充入大都督府内做事。
这下,非但原来就心存不满的几个御史,连同一心想为国做些实事的各部侍郎们都跳起来了。在座诸位从二品大员到六品御史,就连职位最低的员外朗的俸禄,每年都不止六十两之数。五两银子一个月够干什么,连雇几个仆人牵马坠镫都不够!况且大伙都是为国效力过多年的,你大都督府不想用,一并开革便是,何必想出让大伙再去学校补习这一招数来羞辱大家。(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我们要见丞相大人,问问他到底何意!”前御史大夫叶旭跳着脚说道。危机面前,斯文不得。反正文天祥不敢杀人灭口,此番拼着丢官罢职,也要让人们看看言官的风骨。
“对,对,丞相大人不给咱们个说法,咱们决不听令!”跟叶旭向来交好的几个言官大声嚷嚷道。在泉州城,几个人曾以辞官回家相要挟,后来又跟随大流来了福州,种种有始无终的举动已经折了面子,眼下抓住机会,一定要把它争回来。
“诸位大人稍安,每月五两俸禄,只是供大人们日常花销。至于衣食住行,邵武书院中自会替诸位安排,大人们不用操心!”杜规笑眯眯地安慰,隐藏在肉眼皮后小眼睛里充满了不屑。
他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以往自己每月给朝廷拨两万两白银,御史们还弹劾大都督府不如数供应朝廷用度,慢待皇室。敢情这些大人们无论做不做事,都要拿与虚衔相应的俸禄。照他们的需求,甭说两万两,每月二十万两也填不满这个贼窟窿。
这还是在大宋刚刚光复福建和两广三路的情况下,如果破虏军把江南各地都光复了,凭着民间那一万多名进士,一万多名门荫的花销,大都督府还不得去砸锅卖铁?(酒徒注:宋代为了拉拢文人,每年取进士数量非常庞大,宋太宗在位二十余年,进士科取就达近万名。此外,南宋还每年恩荫补官五百人。这些人为国家公务员阶层,导致国库空虚,连养兵的钱都拿不出来)
周围响起了一片嗡嗡议论声,大伙依旧对文天祥的安排感到不满,内心里却没那么恐慌了。五两俸禄虽然少,但丞相府能给实打实的现银,而不会像行朝那样用米、绢和一些没有用的物品来折算。如果省着些花,买个书童也够了,或者攒上几个月后买个妾,大冬天里也好有人捶腿暖被。(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见大伙又要向文天祥妥协,御史大夫叶旭赶紧向前走了几步,不依不饶地叫嚣道:“那也不够,当初说好了到大都督帐下听令,凭什么让咱们从头来过?难道我等生平所学,还不如那些贩夫走卒,没一样可被文大人看得上眼的么?”(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对啊”几个原本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打算的官员,心事又被叶旭的话勾了起来。大伙虽然没有跟丞相并肩作战过,但多是功名在身,学识优厚,做个低层幕僚已经是委曲求全了,难道文大人真的瞧不起我辈致斯么?
在诸冗官中,原兵部侍郎王志诚年龄最大,又曾补过实缺,看看众人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上前两步,冲着杜规拱了拱手,说道:“杜大人,我等既然来了福州,亦未打算贪恋原来的权位。但报国心切,纵使不堪为丞相大人运筹帷幄,留下作个帐前行走洒扫之士也堪用的,又何必到邵武重操学业?望大人将我等心愿转述丞相知晓,若丞相依然嫌我等才疏学浅,再做计较不迟!”
作为一任兵部侍郎,王志诚胸中还是有些才学的。眼下大都督府兵马司和行朝兵部合并了,才导致此人失去了官职。杜规对有真才实料的人素来敬重,见王志诚出面说话,赶紧还礼,客气地解释道:“王大人何出此言,对诸公的到来,丞相大人欢迎之致。只是这几天忙于军务,才没时间亲自前来接迎诸位大人!”
“那又为何安排我等去邵武学习?其中缘由,还请杜大人解释一二!”王志诚郑重问道。行朝与蒙古人作战每战必败,而面对相同的敌人,破虏军却是百战百胜,所以失去兵部侍郎的官职,王志诚并不觉得可惜。只是他本怀着一腔热情,希望能在文天祥帐下重建功业,此刻却被打发到邵武,实在心觉不甘。(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对,论诗文,论兵法,我等比不过丞相大人,至少比那些无功名在身的粗人强一些。难道破虏军上下就没这点肚量,给我等一个容身之所么?”有着前兵部侍郎做主心骨,叶旭咋呼的声音更高。三角眼睛上下打量着杜规,口中的词锋越来越利。
“对真正有才华的人,破虏军上下向来是欢迎的。但对于光会给别人挑毛病,自己却拿不出一点计策来的废物,恐怕非但破虏军,哪里也养之不起!”杜规的脸色一冷,淡淡地回答。
他由商贩出身而得高位,心中本来就藏着一个疙瘩,被叶旭三番五次地戳到痛处,涵养在好,也按耐不住。冲着众人团团做了个揖,大声说道:“之所以让大家先去邵武书院,是怕大伙初来,对大都府下制度不了解,导致水土不服。邵武乃破虏军重生之所,大都督府诸般制度,皆自那里所创。大伙去了,多看看,多听听,自然有莫大好处。至于军中能否容下诸公,想杜某一介白衣,都能在丞相大人麾下建功立业。诸公之才千倍于我,还怕将来报国无门么?”
几句话,说得大家哑口无言。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叶旭方才处处紧逼,态度近乎无理取闹。杜规身为丞相面前新贵,都能始终能相待以礼。丞相府一个幕僚尚且能宽容若此,如是推来,文天祥能是心胸狭窄之辈么?
骚动声渐渐平息,有人怀着歉疚,从杜规带来得随从手里领了各人的号牌。有人性急,干脆问起了去邵武的船何时出发。叶旭等几个带头闹事的御史们心犹不甘,兀自压低了声音强辩:“学一学大都督府的规矩,看看破虏军重生之所,自然重要。但学上一半天也就够了,何须浪费半年时光?”(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恐怕花半年时光学习,对叶大人来说还是太短呢?大人若不信,可否回答我几个问题?”杜规知道今天不把叶旭这个刺头说服了,事态难以善了,强压着怒气笑问。
“但凭大人考教!”叶旭拱了拱手,不服气地说。他出身于进士三甲,面对一个小商贩的问话,自然信心实足。
“如是,大人请听好。杜某的第一个问题是,出兵打仗,首先要保证的是何物?”杜规笑了笑,提高了声音,尽量让所有人听见。
“自然是粮草,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叶旭毫不犹豫地回答。答完了,得意洋洋地四下扫视半圈,然后再次向杜规拱手,“杜尚书,不知道叶某可否答对!”
“叶大人才高八斗,此等问题自然不在话下!”杜规点点头,笑着夸了一句,然后继续问道:“以破虏军最大编制的整编标,每标分为五团,二十个营。每营将士五百。战时每位士卒日饷纹银一钱,供米一斤,菜一斤。每三日供每士卒肉半斤。假设官兵待遇同等,出兵江西作战两个月。作为丞相府幕僚,叶大人得提醒丞相至少需要准备多少银两、多少米粮,多少肉食以供军需?”
“这个?”叶旭眨巴着小眼睛,半晌接不出下文。若问论语、春秋,他可以背诵出每章每节,甚至说出每句出自何处。但对这些琐碎帐目,心中却没半点概念。想了好一会儿,才悻悻说道:“计算之学,的确非我等所长。但行军打仗,讲究的是文官运筹帷幄,武将奋勇争先。这些杂学,自然交给底下小吏来做,何须我等考虑!”
“非也,叶兄此言大谬!”杜规高声打断了叶旭的狡辩。“叶大人是文职,自然想的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却不知道所谓运筹,不但是如何给地方设圈套,还要把自己这方面的种种细节考虑进去。其中物资供应,首当其冲。你设了圈套,敌将上不上当说不准。但算不清自己这边所需物资,一旦仗打到一半,军中粮尽,叶兄可知什么后果?况且刚才杜某说言,尚未计算沿途消耗,未计算军械损失,未计算驮马所需草料。真实筹划作战,比此复杂百倍。叶兄想把这些杂务交给从吏,但从吏计算正确与否,叶兄心里可曾有数。一旦所计算数字失误,损兵折将,是叶兄之过,还是前线主将之过?纵使到那时叶兄勇于承担错误,万余将士性命,谁能把他归还回来?一败之后卖给敌人的可乘之机,何人能前去弥补?”
叶旭无言以对,只觉得头发下有几滴汗,沿着脑门子流了下来。他向来号称满腹经纶,总恨自己没机会独领一军,施展平生所学。到了现在才突然发现,自己肚子里的诗经、论语,对战场无半点用处。正惶恐间,又听杜规说道:“我辈为人谋者,不求像主将那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至少要能替主将分忧,把战前准备做好。不求每战料敌机先,但至少得明白自己一方士兵虚实,每支军队每日能行多远,士气多高,攻击多锐,当得了对手几分。要把一切算得清楚,才不至于做出毫无根据的谋划来。如果连最基本的数术都不懂,所谓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嘿嘿,恐怕多是吹牛!”(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咱去做地方官还不行么?”有人垂头丧气地小声嘟囔。杜规的话对众人积极性打击实在太大,照他的说法,此番入丞相幕的官员,十有八九是废物,需要重新回炉。
“做地方官员,至少也得清楚治下多少百姓。每年税收中留出多少,才能补贴劳力不足之家,使其不至于心生怨恨,铤而走险。要算出每年雇佣多少民壮,才能修整河道,平整道路。还得清楚要多少开销,才能完成陛下所托的教化万民之责!”杜规向南方拱了拱手,义正词严地补充:“如果做官只是写写诗,拍拍上司马屁,恐怕人人都能做得,何须委屈诸位高才?做了这般糊涂贪佞官,逼得百姓怨声载道,我们行为,与那蒙古人有何区别?换句话来,任由如此糊涂官员当道,做我大宋百姓,与做蒙古百姓有何差异!”
“你,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如同油锅里溅了滴水,人群立刻炸了开来。叶旭等人虽然被杜规挤兑得无地自容,但本能的反应,还是斥责杜规的说法目无君上。
“是不是大逆不道,咱不清楚。约法里也没有这一条。咱老杜没读过多少书,心里却明白,这当官的是百姓雇的小伙计,拿着百姓的血汗钱,若不能为百姓做些实事,甚至祸害地方,无论有心无意,都是昧了良心的王八蛋。诸位骂老杜时,先拍拍胸脯想想,这几千年来,是百姓养活了咱当官的,还是咱当官的养活了老百姓!”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从小到大,大宋的读书人受到的都是这种教育,无论其出身王侯之家,还是在农村野地,凭着父辈的血汗钱供养寒窗苦读后一举成名,都在心里把自己归类为劳心者,归类为众人头上的精英。却从来没人想过,到底是精英们哺育了百姓,还是精英们承受了百姓的供养。
在福州,胆大妄为的杜规借着发号牌的机会,给他们上了破虏军第一课。无论杜规的话能否被其接受,人们的观念中,除了天地君亲师外,至少被强塞了个百姓二字。
《临时约法》规定,所有大宋百姓生而平等。但是,约法中并说明如何实现平等,并未指出任何道路。在杜规眼里,这条约法比起佛家的众生平等还虚无。但杜规在不知不觉间,向他人灌输着同样的道理。(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非但他,破虏军乃至大都督府很多人,都在不知不觉间,强化、传播着文天祥的理念。这个过程中有反复,有磨合,甚至有阻碍,但那些烽火岁月里,以文天祥为核心,很多理念不知不觉间向外扩散开去。
过程中,有人承受不了新观念的冲击而离开,有人愤然走到了文天祥的对立面。但无论如何,新的观念以各种方式由《天书》走到了人间,慢慢生根,发芽,开花,结籽。
把冗员们连哄带劝送上前往邵武的客船后,杜规匆匆赶回城内。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他很高兴自己又替文天祥做了一件事。文大人对自己有知遇之恩,所以,杜规总希望自己能给其更多的回报。
辅佐着丞相大人达成他的每一步心愿,就是杜规认为的回报之一。为此,他纵使呕心沥血,也无怨无悔。
“杜大人,去视查港务了,怎么样,货栈够用么?”城门口,巡城官魏定国看见了杜规的马车,远远打招呼。他与杜规同时入的破虏军,虽然现在级别差了很多,但彼此之间情分非浅,交往起来也没半点拘束。
“没,送了批人去邵武读书,文丞相说他们都是可造之材。一旦感悟,将来可堪大用!”杜规从车厢内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答。
关于行朝冗官的安排,大都府内部曾经有过一番争论。刘子俊、陈子敬二人认为冗官皆不可用,政见亦与大都督府不合。最好办法是安排些微不足道的闲职给他们,逐步将他们驱赶出决策中心以外。而陈龙复和文天祥认为,这些人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才智也不算低,以前无所建树,只是因为他们所学的东西和个人见识有所不足。大都督府要推行新政于天下,就要有包容天下的心胸,与其将冗官们弃置不用,不如尝试改造他们,发掘其身上的潜力。
杜规为人圆润又不失原则,所以才受命去安置行朝官员。
“噢,那大人赶快回去议事吧,估计丞相还等着大人呢。今天门口过了一批海商,长得其貌不扬,携带的货物也极其粗糙。但一个个却好像有多少钱似的,烧地很呢。我听说他们来自什么高丽,对,是高丽国,就是那个蒙古人的奴仆,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
自从破虏军攻下第一个出海口后,与外界通商的事情就由杜规统一管理。他出身商贾,自知学问有限,所以着实对沿海各国情况下了番功夫去了解。据杜规所知,此刻巡城官魏定国口中的高丽,乃是大宋东边的一个小国,北元的藩属之一。虽然国号为高丽,但与被唐所灭的古高句丽国没半点关联。相反,却与边陲小国新罗有不解之缘。史载,“唐衰,新罗战乱,弓裔自立称王,国号摩寰。后其将王建杀之,建高丽,定都松城。”
高丽建国后,一直趁着中原战乱的机会扩张疆土,贪得无厌地将国境推进鸭绿江边,结果惹恼了刚刚崛起的蒙古。窝阔台汗派大将撒礼塔来攻,高丽人望风而降。撒礼塔撤兵回国,高丽王降而复叛。反复数次后,高丽彻底变成了蒙古的属国。并且积极帮助蒙古人打造战船,训练水师,从受害者摇身一变,变成了蒙古人南下攻宋的得力鹰犬。而蒙古大汗也知道不时地赏赐这头恶犬块骨头以奖励其忠心。不但派兵帮高丽王镇压国内叛乱,还先后把耽罗(济州岛)、西京(平壤)等地赏赐给了他。(酒徒注:从历史变迁看,现在的韩国领土,应该继承于新罗,向北最多到平壤。如今他们把中国东北算做韩国的一部分,这个算法非常无耻。)
在杜规的印象中,大宋与高丽的贸易量很小,并且多以民间交易形式进行。虽然从福州、泉州两大商港去高丽的路途不远,沿途海况也算平静,但大部分海商都不愿意与高丽人来往。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一方面是由于高丽王惧怕蒙古,不允许国内商人与大宋海商进行大规模贸易,更深层原因是,高丽货质量实在太差。那些高丽人出售的物品表面看上去光鲜实足,用起来却没几天便损坏了。在福建未曾大规模生产民用刀具的时候,还有高丽商人假冒日本刀具来港交易。待到福建、泉州等地大规模水力作坊出现后,高丽人的假冒伪劣产品便再也没有了销路。每次随船而来的,不过是些麻布、药材等物,实在卖不上什么价钱。
“来一大批海商,还要求见丞相大人,他们想做什么?”杜规有些怀疑这伙海商的来历。没有商业利益为驱使,这批海商的来历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高丽的官员,而不是商家,至少,他们的到来是奉了某种特殊使命。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走到了大都督行辕外。杜规跳出车厢,刚要向行辕内迈步,看见参谋长曾寰匆匆自里边跑了出来。
“杜大人回来了,快些进去吧。文大人有事情安排给你呢!”看见杜规,曾寰的脚步缓了缓,低声说道。
“马上去,是什么要紧事么?”杜规见曾寰的脸色不太好看,惊异地问。
“来了伙高丽人,自称是高丽王的使节,很嚣张。丞相下令赶他们出去,他们又赖在驿馆不走。很麻烦……”曾寰摇头说道,脸上的表情充满鄙夷。
“赶他们出去?”杜规更加觉得奇怪了。与文天祥相处三年多来,他很少看到对方发这么大的火。即便是在黎贵达投降,福建西部被达春血洗时,丞相大人待人也保持着应有的礼貌。这伙高丽人到底说了什么,惹起的风波这么大?
带着一肚子疑问,杜规走到文天祥常办公的内堂。只见比自己早回来一步的侍卫长完颜靖远、福建安抚使陈龙复,还有监察院长刘子俊等人都在,每个人脸色都青黝黝的,仿佛和人刚刚生过一场恶气。
“报告丞相,杜大人回来了!”远远地看见杜规的身影,完颜靖远大声禀报道。
“赶快进来,子矩,我们正在等你。冗官的事情安排得怎样,还算顺利么?”文天祥听见杜规的名字,放下手中事务,关切地问。
“还好,大家都是知书达理的人,虽然不开心,也都接受了丞相的安排!”杜规简明扼要地将劝说众人前往邵武的过程说了一遍,根本没提起叶旭等人当时如何刁难自己的事。
听杜规说完,文天祥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肯去就好,他们读书多,若肯用心思,学东西也应该比别人快!这件事先放一放,眼下有更麻烦的事情安排你去做!”他对杜规如此处理冗官安置问题很赞赏,在他眼里,杜规是个难得的干才。虽然读书不多,但心胸气度和处理事情能力,都远在这个时代一些所谓的“名士”之上。
“但凭丞相吩咐!”杜规不知不觉间挺了挺胸,大声道。能被丞相如此赏识,他心内觉得甚为得意。看了看刘子俊等人的神色,又赶紧低声补充了一句,“卑职愿尽力而为,定不负丞相和诸位大人所望!”
“没有那么严重,好了,大家都笑一笑,犯不着跟那些人生气!”文天祥先安抚了一下众人情绪,然后对杜规介绍道:“来了伙高丽商人,却自称为高丽国的使节。拿着些不值钱的东西却想换咱们的大船,并且提出要求,要咱们限制船只进出港口,不准到高丽附近海面贸易。我一生气,就下令把他们赶到了大街上。后来与大伙一核计,觉得这背后有文章。所以才需要子矩出马,摸一摸他们的底细!”
“丞相莫非以为他们有恃无恐?”杜规小肉眼一眯缝,立刻想到了事情的关键。
“对,刚才陈大人分析,高丽人作为别人的鹰犬,主人还没发话,却自己扑过来做势欲扑,这番举动实在过于蹊跷……”刘子俊点了点头,将刚才发生的事情和众人的分析说于杜规知晓。
来的高丽主使名字叫宋桐,副使名字叫王全。据他们自己说是奉了高丽王的命令前来堪合贸易。想与大宋约为兄弟之国,但希望大宋每年赠给给他们白银五万两做友好费。同时,希望用一批劣质漆器,换一艘新式海船。
当然,他们不好意思说交易,而是说海船用做给高丽王的回礼。
“商不像商,官不像官,实在蹊跷!”刘子俊疑惑地说道,“子矩和这些外邦打交道多,过去看看,应当知道他们确切身份!”
“并且如果他们欲要挟我等,派使节来便是?何必遮遮掩掩,打着商人的旗号前来!”陈子敬在一旁跟着补充,刚刚接替了刘子俊的敌情收集工作,他干得非常尽职。但情报部门的精力主要集中于北元,对海外各国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实在了解不多。
“我听说高丽王王愖最近娶了忽必烈的女儿,为了表示忠心,把名字改成了王昛。他们敢如此嚣张,估计和在北元面前得势有关。”杜规想了想,快速给出了关于高丽国的最新传闻。北元在高丽施行羁縻政策,任命高丽王为大元忠烈王,替大元管理高丽。同时,还任命了几个达鲁花赤在高丽驻守。市井传言,在没娶到北元公主前,高丽国王见到北元的达鲁花赤都得赶上前施跪拜礼。娶了北元公主后,自觉腰杆子硬了,已经敢与元将并肩而坐。
这种在宋人眼里觉得是耻辱的事情,吃顿牛肉就能吹嘘三年的高丽人却觉得甚为光荣。虽然眼前平安是做了女婿换来的,可毕竟与强者搭上了关系。(酒徒注:高丽缺牛,所以牛肉只有上层社会可以食用。直到现在牛肉价格依然昂贵)
“所以,我认为这事可以从两个角度看,一种可能,高丽狗仗人势,想借着北元撑腰从我大宋捞取好处。另外一种可能,就是高丽王试图与大宋建立联系,以便将来有机会对抗北元。”介绍完了高丽形势,杜规总结道。
“你先晾他们几天,等他们等得着急了,再与他们交流一下。那些人带了批货物来,自称为世间品质第一。你也看看,值得不值与他们做别的交易。海船是绝对不能给的,等价货物可以考虑。你与他们小心周旋,顺便打听一下,蒙古驻高丽军的最近得情报!”将杜规的分析综合在一起想了想,文天祥命令。
杜规领命而去,屋子内的气氛很快又恢复凝重。刘子俊、陈子敬、陈龙复等人的目光,陆续落到了参谋们刚刚摆好的沿海地图上。
高丽人不但是仗着北元的势力妄生事端,他们敢找上门来出言要挟,手中除了北元这支力量外,应该还有其他凭借。
文天祥皱着眉头,脸色慢慢开始变得冰冷。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听见高丽二字,就压不住心头怒火。好像有一股浓浓地恨意埋藏在心中,左右着他的思考,让他无法静下心来,对高丽人的真实目的做出判断。
“即便高丽人真的打算助纣为虐,恐怕也力有不逮。咱们离高丽有数日海程,他欲跨海来攻,未必过得了水师这一关!”想了一会,陈龙复低声道。“咱破虏军如今对北元最大的优势就在海上,高丽为北元的附属国,水师力量应该比北元还差。如果他真的想趁着元、宋交战之机捞好处,也应该想想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实力。”
“不怕他没有实力,怕的是他自己认不清自己的斤两。进攻福建,高丽力有不逮。但如果他出兵骚扰北方海上商路,咱们却防不胜防!高丽认虽然是蒙古人的奴才,但一向表现比蒙古人还坏!”刘子俊摇摇头,忧心忡忡地说道。
高丽人仰慕汉文化,所以多能说得汉语。凭借这种本事,他们在北元军中一向很吃得开。蒙古人四处烧杀抢掠,高丽人就作为他们的“通译”,或者传声筒,四下大捞好处。
一股怒火再次涌上文天祥心头,无尽的杀意从记忆深处传来,毒蛇般撕咬着他的内脏。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高丽人成见如此之深。这份恨意不是来自现实,而是来自文忠的记忆。
在文忠的记忆里,正是这个号称高丽的民族,跟在日本人身后杀进了中国。从东北三省到江南,到处都可以看到他们罪恶的身影。凭着流利的汉语和对华夏民族习惯的熟悉,他们坏事做尽。以至于华夏百姓中流传这样一句话,“杀人的日本鬼子,剥皮的高丽棒子!”
日本鬼子喜爱滥杀无辜,但日本鬼子不熟悉中国,很多时候找不到百姓藏身地点。而高丽人在自己国家灭亡后于中国生活过多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凭此,他们充当日本人的眼线,打手,做坏事的手段有时比日本人还凶残。
两份不同的怒火重合在一处,使得文天祥很快做出了决定。轻轻敲了敲地图,他低声道:“不管他们有什么打算,有备无患为妙。先让水师到福州戒备,让方家也准备一下,等曾寰回来,让他带着参谋们拟一份作战计划。适当时,水师得护着商队去一趟高丽,看看这些人有什么叫嚣的资本!”
东方海面,早晚要清理一下。无论是为了打击北元,还是为了自身发展。
陈龙复等人楞了楞,显然没想到文天祥这么快就做出了准备出兵的决定。众人互相以目光交流,都觉得现在并不是四下树敌的好时候。
临时约法刚刚通过,大都督府也刚刚正式建立了自己号令天下的权威。大宋内部,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理顺,这个时候贸然跨海东征,会给内外敌手留下无数可乘之机。
“丞相,末将觉得此事还需慎重!”沉默了片刻,刘子俊上前劝道。他今天给大都督府带来了一叠非常重要的情报。据监察院在安插的细作反馈,因为削减冗官的动作过于猛烈和地方权力安排过于向破虏军内部倾斜,导致了很多人的不满。一些有心之士已经暗自联络,发誓要用一切办法为大宋皇帝夺回权柄。还有几个表面对大都府政策甚为温和的重量级人物,也打算采用“非常”行动,以当年大宋对付权相的办法,“为国除奸”。
虽然这两伙人目前都没将意向付诸实施,但牵连人之多,涉及层面之广,远远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曾经发生的权力争斗。
这是导致大伙心情沉重的另一个原因。
如今的大宋,就像久病初愈后的一个人,随时还有可能再倒下去。虽然最近丞相府成功整合了各方力量,虽然在军队与丞相府官员的联手压制下,大伙通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约法。但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临时约法》不是终极目标,它只一条契约,一种最大限度整合各方力量的契约。约法大会也不是开过后就一劳永逸的锦囊妙计,大宋面临的一切矛盾不是凭着一次或者几次大会就可以完满解决的,它只是一个手段,一个有助于大宋走出困局的手段。
没有一处是可一劳永逸的事,对比约法大会召开前,大都督府只是得到了名义上的抗元主导权。除此之外,面临的其他问题非但没减少,而且随着力量整合的过程逐渐增多。
短时间内,大都督府需要保证北方的乃颜能与忽必烈抗衡下去,让北元主力无法大举南下;大都督府需要解决困扰着福建和两广的粮食问题,保证百姓和军队的需求;大都督府需要赚钱,需要扶植新兴产业,为自己培养支持者;大都督府还要睁大眼睛,防止有人借着皇家的名义篡夺权力,煽动内乱……,所有这些归结于一句话,大都督府需要在最短时间内,保证在不得不与北元倾国之力决战那一刻,积蓄起足够的力量。
一切才刚刚开始起步,高丽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前来下绊子。这朝来寒雨晚来风,大都督府能挺过去么?
文天祥看了看刘子俊,再看看摆在案头上那一摞绝密报告,脸上明显出现了几分犹豫。
比高丽人横插一脚更让人头疼的就是来自大宋内部的矛盾。送冗官们去邵武学习、实践的举措是必须的。这条策略的成败,不但关系着大都督府能否顺利整合原来属于行朝的力量,还关系者将来收复部分失地后,如何让各地读书人,数万名进士和数十万名儒生更好地为新政所用。
这些书生虽然迂腐,虽然学无所用。但是他们受到的是这个时代最好的教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华夏千年文明要通过他们的手来传承。如果能顺利解决好这个问题,新政的推广将无往不利,解决不好这个问题,纵使在军队的威力下,新政强行得到推广。恐怕华夏文明也要面临一次大的断裂,这条裂痕,不知道后世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去修补。
送他们去邵武书院学习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要花时间让他们认识到,时代已经变了。已经不是孔夫人做论语那个年代。外族的压力和内部的矛盾,需要儒学和儒学的传承者去适应,去改变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抱残守缺。
如果从第一步开始,就有人已经试图以暴力来反抗的话。接下来的融合工作,还有希望么?
难道同样是为了国家兴盛,只要政见不同,就非得流血千里么?
难道重新获得一次生存机会的大宋,依然要重复历代王朝那种,对外仁慈,对内残忍的“仁政”么?
文天祥心里没有答案。
“要不,再给他们一次机会?无论对高丽,还是几位大人,毕竟他们还没有进一步行动,罪责还未明显!”陈龙复犹豫着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对刘子俊提出过的,立刻采取非常手段,将所有问题消灭在萌芽状态的看法,他有些与心不忍。
说完,他谨慎地看看文天祥的脸,唯恐听见一个不字。
他没听见文天祥的回答,只听见一声长长的叹息。很沉重,沉重得令人觉得透不过气来。
叹息过后,文天祥如老僧入定,脸上一切喜怒哀乐皆归于虚无。
文忠的经验里,有一个快刀斩乱麻的方案。但是,文天祥下不了决心采用。他知道,自己没有文忠维护信仰时那种绝决。
对自己人,他下不去手。
那些曾经与行朝共存亡的人,不是叛逆,也不是软骨头,他们的人格远比见风使舵者高尚。但他们的固执程度,和给新政带来的阻力,也远远超过一般庸庸碌碌者。
和他们一样固执者,全天下恐怕不止百万。大都督府难道一路砍过去,直到最后一个敢说实话的人倒下么?
如果不,大宋该怎样做?
同样,在大宋复兴过程中,还会遇到无数个高丽这样见风使舵的周边小国。在夹缝中生存的本能,注定他们在某个时候会借北元之威,成为大宋复兴的阻碍。
这些事情,大宋该怎样处理?
没有固定答案,没有一个可以采用后将一切矛盾都解决的办法。圣人之言不能,临时约法同样也不能。
一切刚刚开始,在黑暗中摸索的时候总是最迷茫,也最艰难。
屋子里的呼吸声渐渐粗重,文天祥、陈龙复、刘子俊思考着,思考着,在黑暗中寻找那一线可能的微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侍卫长完颜靖远受不了屋子内的压抑气氛,借机跑了出去。片刻,他扶着一个浑身上下被汗水湿透的保镖,跌跌撞撞跑了回来。
“南洋战乱,葛郎国攻击我靠港商船队,截断海路。焚我粮船二艘,杀水手六十余人!”保镖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白绢,高举到文天祥面前。
腆着有些微微发福的肚子,杜规走在去往专门接待各国海商驿站的路上。他的步伐不快,或者说刻意放的很慢。几个贴身侍卫知道杜大人有边走路边想事情的习惯,远远地跟在他身后面。
对自己目前的身份,杜规很满足。所以,他倾尽全力地去为大都督府的近一步发展而效命。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眼中容不得任何一点对大都督府不利或不满的举动,与文天祥的热忱和刘子俊的严格不同,杜规的生意人出身决定了他思考问题的角度。
生意人讲究讨价还价,不怕人给自己的货物挑毛病,大多时候,挑毛病最厉害的那个,往往是一个真心想出钱的买家。他嚷嚷的声音大,只是为了最后和你讨价还价时占些上风而已。
叶旭、李麟、张奇龄等死硬的御史,在杜规眼中不过是讨价还价者,甭看他们现在叫嚷得欢,等他们真正认识到了新政的好处,或切身享受到了新政的好处,将立刻转变为新政的鼓吹者和全力支持者,甚至有可能比他们现在捍卫传统还卖命。
同样,在杜规眼里,新政也并非完美到不可挑剔的地步。无论是《临时约法》和大都督府现在的很多措施,在执行过程中都有这样那样的偏差。但杜规不打算跳起来挑毛病,他认为,挑毛病的事情容易,无论是给大宋的传统制度还是给现在的新政挑,长眼睛的人都能找出其一大堆不足来。但大家毕竟是大宋百姓,心中最希望的是振兴这个国家,而不是毁灭这个国家。所以,与其给新政挑一万条毛病出来,不如踏踏实实做好一件事,或想出一个改进方案。
想改进方案,那是文天祥和陈龙复这种大智者的责任。而踏踏实实以实际行动修补完善这个制度,辅佐新政从起步走到强大,杜规认为自己责无旁贷。
用自己擅长的一方面,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而自己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讨价还价,杜规愿意为了大都督府,为了新政和文天祥,与各种人讨价还价。他不在乎自己的形象,也不在乎谈判的对方是佛前童子,还是地狱妖魔。
被软禁在通商馆驿把角处一个小院子里的高丽商人,显然不是恶魔。地狱里的恶魔也不会像他们一样没皮脸。远远地看见有官员向自己这边靠近,两个带队的使节不顾士兵们的拦阻,全力冲向大门,边与监护自己的士兵撕打,边扯开嗓子大喊道:“冤枉啊,大人,我们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