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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 第六卷 争辉 第四章 初.3

作者:酒徒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福州开港后,对过往各国海商接待都很优厚。这家靠近闹市的驿站,就是专门安排海商们居住的地方。房租公道,内部设施也完善。破虏军士兵很少进入里面,更甭说专门辟出院子关人了。所以几个高丽商人误打误壮,创造了很多福州“第一”。住在附近院落的商人的目光早就被他们所吸引,听到喊冤声,纷纷走出来看热闹。

‘冤枉?你道本官是问案的么。即便是问案的,谁敢问丞相府的公事?’杜规被几个高丽商人的古怪举止逗笑了,摆摆手,吩咐士兵们把他们放开,然后以非常和气的口吻问道:“几位客商从何处而来,有什么冤枉?为什么不去衙门告状,反而在本官面前喊冤。难道你看不出来,本官的职责不是问案么?”

“哄!”周围的看客都笑出声来。平素出入海关,众人总是能看到杜规的身影,知道他是主管大宋对外商贸的第一人,也知道这位杜大人待人素来亲厚。几个高丽人主管商务的大人面前喊冤,难道不是肚子疼拜阎王爷,烧香烧错了衙门么?

“我,我们不是真冤枉,不,不,我们是冤枉。此冤枉不是彼冤枉,我们……”从周围看客善意的笑声中,几个高丽人知道自己又犯了错,迷迷乎乎地看看杜规的官袍,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们,我们是说,我们受了委屈,误会,对,是误会!”

“就你们这样子,没法让人不误会!”周围的几个不明国籍的海商操着流利的汉语奚落。汉话都说不利落,就想来福州做生意,真是不得不让人佩服,高丽人有“冲劲儿”。

“什么误会,你且慢慢说!看看本官有什么能帮忙的!”杜规客气地说道。凭借几句话,他基本已经认定了这几个高丽人不是真正的商人。真正的商人不会连对方底细毫无了解,就一头撞上去。(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这也让杜规心内松了口气,起码,得罪这些高丽人不会给大宋造成什么实际威胁。

“我们带了一船珍宝,前来堪合,不,交易,不不,前来朝贡。不知言语间怎么得罪了文大人,他就把我们轰了出来。交易不成,我们做不了买卖无所谓,影响了两国的关系,那,那可大大不妙,大大不妙。烦劳这位大人回禀文丞相一声,就说我们还有要事和他商量,请他再见我们一见!”两个使节见杜规说话客气,瞬间又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话语渐渐不着边际。

“早知这样,多关他们几天好了!”杜规心里暗自骂道。脸上依然带着几分笑眯眯的样子说道:“几位不用去见文大人,本官负责大都督府对外贸易,有什么话,直接跟本官说好了!”

“你能做得了主?”两个使节瞪大眼睛,不相信地问。

“他是海关总长杜大人,户部尚书!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吧!”周围看热闹的海商不屑地数落。心中暗骂两个高丽商人有眼无珠。(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有心给往来海商们留下大宋官府处事公道的好印象,杜规客气地回答:“本官当然可以作主。你们带了什么珍宝,能否拿出几件样品来,让诸位同行估个价。如果真的值得交易,我愿意为你等斡旋。至于其他要事,咱们先把交易的事情理清楚了,慢慢再说不迟!”

“杜大人别理睬他们,打出去算了。这两个家伙肯定是骗子。做生意哪有他们这样子的,还交易呢,连规矩都不懂!”围观者中终于有人按耐不住,跳出来给杜规帮忙。

“对,这伙人肯定是骗子,杜大人小心些。”海商们纷纷附和。从几个高丽人的举止和说话的语态上,他们也感到了蹊跷。纷纷出言提醒杜规小心,防止这几个高丽人抱着什么不可告人目的。

“不妨,诸位可在旁作个见证。我大宋对于真心前来做生意的,一向以礼相待。对于那些成心捣乱的,也不会客气!”杜规笑嘻嘻地做了个罗圈揖,说道。

围观者见他丝毫没有官威,甚觉受用,纷纷还礼,笑着回答:“那我等就在旁边看着,帮大人揭穿这些家伙!”

说话间,高丽使节的从属已经将货样取来,十几个漆得铮亮的木盒子,看上去甚为精致。正使宋桐下令打开木盒,露出里边蓝丝绸包裹。打开一层层漂亮华贵的包裹,入眼的是几把镶嵌着松石、玳瑁、水晶、珍珠的黑色鱼皮刀鞘。刀鞘上的宝石虽然质量参差,大小不一,但摆放的非常繁杂,隐隐约约,居然把长刀衬托出几分贵重意味道来。

“日本唐刀!”几个识货的海商惊诧地叫嚷。大宋境内铁矿质量差,所以日本制唐刀,特别是用玉钢打造的日本唐刀前几年在市面上甚受欢迎。一把随船而来的普通唐刀亦能卖到四千文铜钱,若是名家锻造,则着实能称得上珍宝。(酒徒注:宋人喜爱日本刀,欧阳修曾写诗赞颂)

但制造一把这样的刀颇为不易,玉钢乃是用木炭低温炼制,成品率低,质量也不易控制。通常需要一年半时间才能打出一把好刀来。所以,日本唐刀价格高,收藏价值大于实用。尽几年随着邵武钢的面世,日本刀已经渐渐被挤出了福州市面。

眼下几个高丽人随便就搬出十几把日本刀来,并且妆饰的如此花哨,自然吸引了很多人的兴趣。众人均未像文忠一样经历过后世之痛,对日本刀好感颇深。指指点点,低声计算起来。如果真如高丽人所说,他们带了一大批名家打造的日本刀来,这批货物着实价值不菲。

两个高丽使节见吸引的众人目光,自觉很有面子,将一把刀从鞘中少少拔出部分,尽量远离杜规,放下,然后毫不谦虚的说道:“这不是日本货,是我们高丽货,天下最好的刀具。我们来这里,带了五百把刀,就是为了换一艘帆船!”(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高丽货?”商人们立刻变了脸色。高丽货向来以华而不实著称,如果五百把日本名刀的话,的确有换艘小小的新式海船的价值。但如果是高丽货,恐怕连个桅杆都换不得。

“韩兄弟,能否借你的腰刀一用!”杜规的小肉眼眯缝更细,笑着从贴身侍卫韩楚腰间,解下把断寇刃来。(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天下第一刀是吧,敢问这位高丽兄弟贵姓?”杜规一手擎刀,笑眯眯地问。

“姓宋,名桐。”高丽正使警觉地后退了几步,大声回答。手一指旁边的副使,这位“姓王,名全。”

“哄!”周围又响起一阵哄笑。在大宋民间历练过几年的人,谁不知道宋桐这个名字与“送铜”谐音,而“王全”在市井之间的意思乃做“不是人的王八”之解。两个高丽骗子连这点都没弄清楚,就到福州来行骗,无怪被人关押起来。

“宋桐是吧?”杜规强忍住肚子里的笑意问道,“敢问宋先生,能否拿你这天下第一刀,和我邵武最便宜的腰刀互砍一下,看看哪个更锋利些?”

“有何不敢?”宋桐上前将杜规手里的断寇刃接了过去,拔出,刃口朝上。旁边的王全与他配合默契,抓起一把仿日本长刀,奋力砍了下来。

“犯规!”看热闹的人齐声叫道。互砍的意思,自然是用刀刃互相击打,以检验兵器质量的好坏。拿自己的兵器由上向下砍别人的兵器,力量上占了太多便宜,即便赢了,也不光彩。(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铮!”刀刃处传来一声刺耳的撞击声。众人眼睛突然一花,再看去,断寇刃口出了一个蚕豆大了豁,显然不能用了。再看王全手中的“天下第一刀”,下半截握在他手里,上半截已经不知飞到了什么地方。

“呸!”众人齐齐吐了口吐沫。侍卫韩楚从王全手里将自己的兵刃夺回来,望着缺口,肉痛得直跺脚。

两个高丽使节全傻了眼,三天前他们在文天祥面前献宝,大言不惭地提出很多无礼要求,认准的就是宋、元交兵,大宋缺乏优质兵器。而直到今天才发现,大宋的制造技术已经高出自己太多,一个寻常小兵的佩刀,都比自己手中的利器结实。

“大伙散了吧,剩下的事情,就不是有关商务的事了!”杜规朝周围海商拱拱手,笑着说道。(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知道杜规准备惩罚高丽骗子了,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纷纷离去,本来他们中有人还出于误解,对高丽报着些同情。如今,同情心全然不见,剩下的只是鄙夷。

“二位,还用我问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此什么目的?”杜规拔腿走进了内院,淡淡地问。

周围的破虏军兵士将几个面如土色的高丽人拖将回来,顺手闩住了院门。

“我们是高丽使节,以经商为名,意欲与大宋定交。这些刀剑,就是给大宋皇帝的礼品。请杜大人收纳,并给我王回赠!”假冒海商宋桐依然嘴硬,虚张声势地叫嚣道。

“骗子被拆穿了,还如此嚣张,如果没被拆穿,你们还不反上天去?”杜规心中暗骂高丽人无耻,冷哼了一声,问道:“你高丽现在已经是蒙古人的属国,根本无对外订交之权。这堪合一说么,不知道从何谈起?”

“我高丽虽然被蒙古所征服,但依然自成一国。国王现在不过是在韬光养晦,待时机一到,定会驱逐蒙古,还我河山。所以才愿意与大宋私下交往,约为兄弟!”那几个高丽骗子也怪,见商人身份被杜规拆穿,反而越发咬定了自己是奉命前来的使节。

“他奶奶的,要不给你们些颜色,你们还真当我老杜是羊牯!”杜规心中怒火上撞,收起笑容,拱手说道:“几位,这种没边际的盟约,我大宋实在不敢当。况且堪合贸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我们现在与海外诸国皆平等贸易,不互相赠送。几位还是收了‘宝物’租船回国吧,杜某不再打扰!”

说吧,一甩袖子,做势欲走。两个高丽骗子一见杜规态度如此强硬,心下有些慌了,上前几步,抓住杜规的袍袖哀求道:“杜大人且慢,大人且慢!”

“何事?”杜规回头,不悦地问,“杜某主理海关,每天要管上百件事情,难道你等回国的客船,还得杜某联络不成?”

“不敢,不敢。杜大人,我等其实还有其他要事相告。待我等说完后,你在看咱们值得不值得交易,成不?”(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不值得,你等不是海商,也决不是高丽王座下使节。如果真的希望以一点点财物,换取百倍回赠,我看你们还是向北边去。不过别装作高丽使节,随便换一个国家名字,大都城那位还不是回赠优厚?若知错不改,非要冒认使节的话,这可不在我海关能处理的范围内了?我大宋矿井里边,正需要补充苦役呢!”杜规冷笑几声,假做生气地威胁。

来人不是高丽使节,高丽人对大宋非常了解,绝对不会派出这两个活宝来现眼。但这些人也不是普通骗子,普通骗子手里不会有这么多在高丽属于管制物品的刀具。意识到骗子背后还有秘密,杜规只能耐着性子与他们周旋。

“我,我等是高丽王麾下侍从,他叫林声,我叫金正强!”高丽骗子红着脸解释。

“你们叫什么我不关心,如果再自认为是高丽使节的话,我就派人把你们押送到江西边境去,丢给蒙古人。看达春能否逼你们说出真实身份!”杜规的肉眼泡里瞬间迸发出一道寒光,盯着高丽人的脸说道。(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别,别,大人息怒,我等的确是高丽王座下侍从,但不是现在那个伪王的侍从,是林衍将军和王温陛下的旧部……”两个高丽骗子被杜规吓得面色发白,恨恨地说。

“林衍将军是谁?王温又是哪个?”杜规吃了一惊,追问。

“难道杜大人没听说说林衍将军,他老人家可是我高丽的大英雄!”金正强大声抗议,随即,想想自己国家与大宋比起来的确太小,自己国家的事情,宋人没听说过也不能算无知。讪讪地低下头,解释道:“林衍老将军是我高丽的大英雄,他们一家都是英雄。大元攻破高丽,高丽举国投降。人人望元旗而唯唯,只有林将军敢说个不字。后来林将军战死,裴仲孙将军拥立承化侯温为高丽王,与蒙古人抗争…….”

两个高丽骗子低声说着,道出了高丽内部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酒徒注:最近几章涉及高丽史部分,皆为正史。其他部分与正史略有出入,但酒徒保证不比韩国的历史学家们“创造”得多。

“这两人不是做骗子的料!”没等林声和金正强两个把高丽百年史痛说完毕,杜规在心里就得出了这个结论。

同时,他也不认为这两人是做使节,或者武将的料儿。尽管两个高丽人说到高潮处慷慨激扬,在一边听故事的杜规心里却涌不起半分感动。相反,他倒打起如何用高丽人内部矛盾给破虏军捞取好处的主意来。

按林声和金正强的说法,并不是所有高丽人在蒙古人面前都是软骨头。那么大个国家,喝醉酒后切自家手指,或用夜壶砸自家脑袋的硬气人总是有几个。高丽王投降后,一部分高丽人不甘心被征服,在林衍将军的带领下废其王。忽必烈派大将辇哥率兵平乱,高丽统领崔坦、李延龄等以西京(今平壤)五十余城归降。从此高丽分为南北两个部分。

至元七年,蒙古人南下,林衍病死。其部裴仲孙等拥立承化侯王温为王,退守珍岛(今南金罗道)坚持抗元。但高丽民族喜欢投降的比喜欢抵抗得多,没多久,抵抗者内部分裂,被元军各个击破。王温等人均被处死,一些侥幸逃得性命的残部退入大海,成为海盗。

林声和金正强就是一支海盗的大头领,带着一千两百多号人,在眈罗(济州岛)一带干得风声水起,特别是北元攻击日本失败后,高丽水军损失严重,大大增长了海盗们复国的信心。但是就在去年,高丽王突然下令造船,大建水师。十几个船厂同时开工,光四千料以上大舰就造了数十艘。水师平素没有攻击目标,就以周边海盗力量练兵。林声和金正强招架不住,被人家追得无处容身。

二人想来想去没有对策,就打起了大宋走私商船的主意。眼下高丽王奉北元命令,不准南方商船入港。但商人们总是能找到办法“走私”,地方高丽官员们也因为对中国货的需求,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丽水师虽然经常在海上巡逻拦截,但他们的船速慢,根本追不上海商的走私船。

林声与金正强等人和手下核计后,认为对付高丽水师,非走私商船或方家用的那种布帆大海船不可。他们听说这种船在福建可造,就凑了一批高丽“最好的刀”,前来买船。到达福州后,又被福州的繁华所吸引,于是就动起了歪心思。

金正强很多年前听人说过,大宋对外来使节赏赐丰厚。于是二人决定冒充高丽使节,若能凭着蒙古人的威风,骗大宋送一艘新式帆船,则此行大赚。如果骗不到,则以朝贡交易为名,争取让大宋“回赐”一艘新船。

二人主意打得倒是好,谁料到文天祥似乎对高丽人成见甚深。没等林声把第一招“狐假虎威”表演完,就命人直接将他们打了出来。

“好在丞相不喜欢高丽人,如果换了陈丞相,说不定真让你们给骗了!”听完高丽冒牌使者的话,杜规心中暗叫一声好险。中华上国向来对外大方,陈宜中出使安南,把属国变成了兄弟,还倒贴进两船珍宝。如果让他看了高丽骗子的表演,倒贴十艘大船的交易都可能达成。

“高丽与中华向来一衣带水,唇齿相依。我等名义上在为高丽复国,实际上却是帮助大宋保卫疆土。望…….”林声看看杜规的脸色,嘴巴又开始不着边地瞎忽悠。

“停,停,别一衣带水。离得近不假,可每次都是你们占便宜我们吃亏。看我们这没便宜可占了你们就帮别人动手。跟蒙古人这档子事情咱暂且不说,当年大宋和金国对阵的时候,你们怎么没念一衣带水的交情?”杜规的心里可没有大国风范,开口就把林声的话噎回了肚子内。

“那,那不是迫,迫不得以么?”林声被噎得喉咙里“咯”的一声,差点没背过气去。他在高丽时,听老一辈人说大宋官员都是彬彬礼,对外人客气有加。怎么轮到他这,就全变了样子?

“行,您别迫不得以保卫大宋了,您先保卫一下自己就好。这些刀具,你到路边摆个地摊去儿卖,我给你免税。卖完了赶紧回国,继续抗元也好,投降也罢。都是你们自己国内的事情,与大宋无关。但要是以次冲好,招摇撞骗,嘿嘿……”杜规小眼睛一眯,笑容说不出有多阴险。

“杜大人,杜大人,您不能这样啊。咱们可给你带来了重要消息啊!”林声哭丧着脸哀求,表情仿佛被人偷光了回家的盘缠般晦气。

“什么情报?你什么时候给我情报了!”杜规故做糊涂地问。

“高丽伪王打造水师啊,在合蒲等沿海大港,从中原抓来的工匠集结了两万多,把周围的山都伐秃了。大人啊,您怎么翻脸就不认帐呢?”林声无可奈何地哭叫道。

“他造战舰剿灭你们,关我大宋何事?”杜规继续装傻,就是不肯许给两个高丽骗子半分好处。

“咱们一千多人,哪值得那么多船来打。造那么多船,还不是来伐宋的?”金正强受不了杜规的“狡诈”,大声抗议道。

“啊,原来你们才一千多人啊。不是一直在保卫大宋么?”杜规做恍然大悟状,抓住刚才对方吹嘘时留下的话柄不松手。

两个高丽骗子面面相觑,知道这回碰到了硬对手。无论撒泼耍赖或是摇尾乞怜的招数都不见效果,把心一横,跪倒在杜规面前,频频叩首。

“如果大人能以大宋水师相助,我们兄弟愿充当向导,将伪王战舰尽歼灭于港!”

“起来,起来,这对外作战的事情,不归本官管辖范畴。况且了,两位高丽兄弟,我大宋为你们出兵,也不能白去啊。你们也曾说过,蒙古人作战凶猛……”杜规伸手相搀,嘴巴上却毫不留情地继续“敲打”。

“若大宋能仗义援手,我高丽愿意生生世世,永为藩属!沿海二十岛弟兄,皆归大宋驾驭。”林声知道今天不付出大代价,从杜规这里得不到任何好处,举掌立誓,“如违此誓,我林家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不得安生!”

“别发誓,别发誓。这念头,很多人发誓转眼就忘!”杜规笑嘻嘻地嘲讽道。他也不想逼得二人过甚,如今大都督府立足未稳,有一伙这样的外援,虽然力量薄弱,却聊胜于无。打仗不用指望,至少今后高丽那边的消息有了着落。

想到这,他收起笑容,郑重地说道:“蒙古人凶残,以天下百姓为奴。动辄灭人国家,屠人城市。凡世间有血性者,皆不欲从之。二位既然有心抵抗,我大宋看在同仇敌忾的份上,也不会坐视不理。只是仓猝之间出兵,一无粮草军需,二需要皇上应允。所以能否出兵相助,出多少兵,怎么个打法,杜某也不敢轻易允诺。二位且在驿馆小住,待某将此事禀告丞相之后,再给你二人答复!”

“多谢大人!大宋之恩,高丽百姓永世不忘!”林声和金正强喜出望外,再次拜谢于地。

“罢了,只要将来你高丽人别忘了今日之事即可!”杜规摆摆手,说道。他才不相信什么永世不忘的话,在杜规眼中,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就像商号与商号。只有利益,没有交情。利益相同时,则可联手。利益相左时,立刻翻脸。与其图对方日后补报,不如签个合同,把本钱和利息写清楚稳妥。

“子矩能如此想,难能可贵!”傍晚,大都督府,文天祥听了杜规的汇报,颔首赞道。

“属下,属下只是想那些高丽人虽然奸诈,却并非无可用之处。作为盟友,他们的确不够资格。但是作为前锋,却是可用之棋。只是咱不能白白替他出头,至少要让他付出点代价。否则一旦成了习惯,将来反而会尾大不掉!”杜规被文天祥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说道。

闻此言,曾寰、陈龙复、刘子俊等人心中暗叫一声惭愧。众人先前光顾着为高丽骗子大言不惭举止而恼怒,却没想到对方的真实身份。待听杜规说完两个骗子的真实身份后,又光顾着气恼和担忧,没想到如何利用这两个有利棋子。而杜规的学问、名声都不及大伙,对外见识,却远远超过了自己这些饱读圣贤之书者。

“水师去高丽一趟,势在必行。派谁去,打到什么程度,我会叫参谋作个规划。子矩擅长与外人打交道,就负责和这些高丽人签个合约,帮他们做的事情,都有代价。即便眼下还不起,将来有机会也得还上!”文天祥点头,认同了杜规的建议。

据文忠的记忆,北元曾经两度自高丽出兵,征伐日本。在自己的这个时空分支,第一次已经发生过了,以失败告终。第二次征日,日期好像就是今年。

但究竟北元在高丽国打造的船只,是为了伐日,还是为了攻宋,文天祥不敢确认。自己这个时空,随着破虏军的逐渐壮大,已经与文忠那个时空越离越远。那个时空的很多历史,已经不能再借鉴。(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苗春他们上次火烧登州,已经烧了北元战舰二百多艘。这次北元又在高丽也大举造船,恐怕就是冲着咱们来的!”陈龙复见文天祥陷入沉思状,低声在一边提醒。

“再委托方三当家送一千把骑兵弩,两万枝短箭去乃颜那,顺便打探一下,乃颜到底还能坚持多久!”文天祥低声吩咐。

让乃颜与忽必烈互相残杀,流干蒙古人的血,是大都督府上下取得共识的良策。相关参谋接过将令,飞跑出去安排。文天祥对着地图想了一会,抬起头,对曾寰吩咐道:“将南洋的事情跟子矩说一下,看他有什么好主意。”

曾寰点头答应,拿出一叠案卷,将最近南洋葛郎郡发生的袭击大宋商船事件以及爪哇国的资料交给了杜规。

原来大宋南方海中诸国林立,都曾经有使节与大宋往来。破虏军入主福建后,大都督府鼓励海上贸易,沿海诸国与大宋的关系愈发密切。各路海商赚钱赚得顺风顺水,渐渐对当地土人失去了警惕。

商队往来大小东洋(历史上对菲律宾、印尼),都喜欢去爪哇停靠。那里的铜器和锡器价格便宜,运回福建后利润巨大。

爪哇国是南海第一大国,不仅统治着东、西爪哇,还征服了马都拉、巴厘,并是三佛齐等国的宗主。但最近二年,随着蒙古人的势力渐渐向南渗透,缅甸、占婆、清迈和速古先后表示臣服北元(酒徒注:正史,东南亚各国起初投降,后因不愿将国土划入北元,先后反叛),蒙古人趁着这个机会与爪哇建立了联系,欲和他们相约夹攻大宋,但遭到爪哇王哈只葛达那加刺的拒绝。

十日前,大宋船队在爪哇一个叫葛郎的地方靠港,与当地百姓交易。当夜,葛郎地方土酋哈只葛当带着万余士兵驾驶小舟袭击了大宋船队。大宋船队仓猝起锚迎战,被焚毁粮船二艘,其他船只抛弃大部分货物,夺路逃回报信。

“只怕是在蒙古人帮助下,爪哇已经内乱!”杜规翻看完情报,低声分析。

“你是说哈只葛当并非受到其王指使?”刘子俊惊诧地问。他也有这种预感,但具体详细消息,还没有斥候从南海送回,所以他不敢确认自己的判断。

“那些海岛国家可不像咱大宋。他们一个岛上的土酋就是一方霸主。所谓国王,有时候根本管不了地方上的事!”杜规点点头,仔细剖析爪哇国最近种种可能发生的事情。“各岛名义上是一国,实际上互相不服气。再加上蒙古人在旁边煽风点火,不打起来才怪。不过,这对咱们也非坏事…”

“难道子矩有什么妙计?”陈龙复看了杜规一眼,问道。与杜规共事三年,对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矮胖子他可不敢小瞧。甭看此人平时不笑不说话,实际上两眼一眯缝就能给人下一串绊子。

“商队说,最近爪哇和三佛齐都发现了铜矿,纯度很高?”杜规低声说着,小眼睛里,放出了咄咄光芒。

曾寰、刘子俊、陈龙复,甚至包括文天祥都楞住了。在杜规没进来之前,他们已经商量过如何出兵保护航线的事情。但大伙的思考角度仅仅局限在大都督府应尽保护百姓之责的位置上,从来没有人动过抢劫的心思。

护航的开销很大,船只入海后,粮食、淡水、蔬菜都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但杜规一句话,解决了所有困难。

他的话与大国形象和圣人之道完全不符。但他的话,却在众人面前推开一扇尘封已久的窗口。

“打仗耗粮耗钱,况且放着故土不收复,去征讨海外,对百姓和朝廷都交代不过去。但如果一仗打下来能稳定后方,并且拿下个钱罐子,大粮仓出来,这仗就值得一打!”杜规不管别人怎么看自己,奸笑着说道。

“听你的话,咱大宋一点都不像个天朝大国!”刘子俊笑着推了杜规一把,调侃道:“倒向个占山聚义的强盗,天天盘算着如何大块分金!”

“能做占山为王的强盗,总比被人亡国灭种好。能抢劫外敌,总比抢劫自己的百姓好。我倒是想以德服人,可别人不认识这个德字,咱怎么办?”杜规笑着回应,从刘子俊的语气中,他听出来对方支持自己的看法。再将目光移向文天祥,却看见文天祥的表情极其古怪。

“这是资本主义国家的殖民做法,伤天害理!”文天祥心头突然涌现了一股抵触情绪,但很快,这种情绪就被杜规所描述的利益压制住了。

仗势欺人,抢人财产、粮食,既不符合文天祥平生所学忠恕之道,也不符合文忠的国际主义精神。但现实却告诉文天祥,这是解决目前面临错综复杂难题的一个突破口。对南洋如此,对高丽也如此。

“子矩,你说说看,咱们是出兵将南洋诸岛统统拿下,还是逼他们道歉赔偿?”文天祥口中突然冒出了一句他自己也不敢相信的话,惹得陈龙复等人纷纷侧目。

丞相大人变了!陈龙复等人这样想,约法大会召开前,曾经有一段时间,大伙觉得距离文天祥非常遥远。而此刻,却发觉他又变近了,比原来更贴近凡俗。

“不需要派很多船,派几艘大船去,以威压为主。扶植其中一方,让他取得相对优势。然后要求战败者以铜矿、粮食为赔偿。战胜者以关税、矿石和粮食做咱们出兵帮忙的酬谢。咱们尽量直接作战,或少作战。但必须保证大宋在诸岛的最大利益…….”杜规见文天祥如此重视自己的意见,兴奋得双眼放光,一个接一个坏得冒烟的点子,接连从他嘴巴里蹦了出来。

“祸水外引,因外部胜利缓解内部矛盾。这个杜规,嘿……”陈龙复在心中默默地想。

“啊嚏!”正在晒太阳的哈只葛当酋长突然打了个喷嚏。放下部属进贡来的战例品,他站起来,遥遥向海面上望去。

“宋人不会来报复吧,蒙古使节说了,宋人马上要亡国了,没有力量派兵出海!”已经宣布自立为葛郎王的哈只葛当不安地想。从占婆绕路赶来的蒙古使臣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一旦宋人派舰队出海,蒙古人立刻从江西攻入福建。

江西和福建都是哪里,哈只葛当不知道。他只知道大元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与大元比,大宋的武力微不足道。

“啊嚏!”高丽国主王昛(王愖)紧了紧衣领,偷眼看了看自己家的王妃忽都鲁洁丽米斯,生怕因为一个喷嚏惹了这个王妃不快,否则,就不但自己一个人麻烦,整个高丽都要鸡犬不宁了。

“王怎么了,不舒服么?”忽都鲁洁丽米斯伸手摸了摸王昛的额头,关切地问。

“没,没事!”王昛的身体明显一哆嗦,颤抖着声音回答。向自己的妻子陪着笑脸,心中却在忐忑不安地想:“她怎么对我如此好,不会是战船偷工减料,被蒙古人发现了吧!”

直到走出从大都督府,水师天旋分舰队提督陈复宋还没明白手中的命令到底是什么意思。看看身边由大都督府新委派的副手,破虏军第七标副统领,原石牌寨寨主李翔那满脸陶醉的模样,陈复宋真的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一时冲动,在文丞相面前许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承诺来。

这下好了,丞相大人没让自己赴汤蹈火。他只是架了口油锅,让自己和李翔往里跳。偏偏李翔这家伙还利欲熏心,只想着如何立功,根本不想想此行有没有生还的希望。

“唉!”陈复宋看看李翔,故意大声叹了口气。希望以此引起这位临时搭档的注意,以便跟他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怎么,陈老板舍不得刚娶的老婆么。丞相大人不是说了么,咱们不再归军队统辖,可以带家眷随行!”李翔惊诧地看了陈复宋一眼,笑呵呵地问道。一双手在脸上拔来拔去,显然对脸上新生的黑毛,比即将面临的困难更感兴趣。

老板?陈复宋怎么听这个词怎么别扭。奉大都督府之命,跟着水师千里迢迢从广南西路赶回来,陈复宋本以为凭借自己在杜浒麾下立的战功,可以把护肩上的金杠添一道,甚至把两条杠杠变成一个金星,如果能把军衔从中校升到少将的话,非但新娶的妻子会跟着高兴,陈家的列祖列宗在天之灵脸上也有光彩。

可丞相大人根本没提升职的事情,只是找他去问了半个时辰西南沿海剿匪情况,考教了他一番对海战的理解,然后就突然说了一句,如果有一个任务需要他做出点牺牲,他陈复宋是否肯做。

陈复宋一冲动,立刻并拢双腿,挺着胸脯说了一句无所畏惧的豪言。结果,文天祥给他的命令就是,暂时退出水师,去做南洋商团的首任团长,任期五年。

“你暂时退出水师,皇室、大都督府、东海方家、流求苏家还有泉州联号等十八家大小海商出资组成了一个南洋商团,需要一个精通水战和陆战的正副掌柜,我们和贵卿(杜浒)、定国(陶老么)商量了一下,决定派你和李翔两个人担任正副掌柜的职务。”文天祥微笑着安排,仿佛给予这样的任命,是对陈、李二人最大的信任。

陈复宋一冲动,立刻并拢双腿,挺着胸脯说了一句无所畏惧的豪言。结果,文天祥给他的命令就是,暂时退出水师,去做南洋商团的首任团长,任期五年。

“你暂时退出水师,皇室、大都督府、东海方家、流求苏家还有泉州联号等十八家大小海商出资组成了一个南洋商团,需要一个精通水战和陆战的正副掌柜,我们和贵卿(杜浒)、定国(陶老么)商量了一下,决定派你和李翔两个人担任正副掌柜的职务。”文天祥微笑着安排,仿佛给予这样的任命,是对陈、李二人最大的信任。

当时,陈复宋就懵了,他甚至有一种冲动,质问一下文天祥为什么要强令自己退役。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是作战不够勇敢,还是品行不够端正。但是,看了看身边笑嘻嘻接受任务,好像莫大荣耀的李翔,他强迫自己咽下了这些问话。

丞相大人处事一向公道,他不会做没来由的事。本着对文天祥的一贯信任,陈复宋接下了这个任务。

但是,接受任务,并不等于愿意效命。

“你们二人有二十万块银币,三艘战舰和十艘新式货船作为本金。各家股东共派了一百五十个年青才俊归你二人调遣。名单和职务在这卷文件里,你们二人带回去慢慢翻看。你们有半个月的准备时间,半个月之后,和大宋水师一块出港。先到葛朗,给被杀的宋人复仇,问其不宣而战之罪。然后的作为,就归你们两个自行决定!”文天祥将委任文凭交给陈、李二人后,参谋曾寰如是向二人介绍任务。

“至于其他人手,你们可以在泉州、福州和漳州招募退役老兵加入,多少不限。但要记住,出了海后,你们的所作所为不再代表大宋。换句话说,你们是一个有武器的商团,负责保护出资客商在南洋的商路,并且为客商谋取最大的回报。但你们不属于破虏军一员,所做一切与破虏军及大都督府无关。具体阶段性任务和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问杜规大人,他会跟你们详细介绍……”参谋长曾寰交代的话至今还回荡在陈复宋耳边,他至今不敢相信,这是从破虏军总参谋长嘴里说出的话,也不敢相信,曾寰说这些话时,一向持身以正,足以成为士人楷模的文丞相就在旁边站着,不说一个字阻止。

一排晶莹的汗珠在陈复宋苍白的额头上冒了出来。暖冬的风中,他突然沉得浑身发冷,后背潮哄哄的被风吹成了冰凉的一片。

“这就是丞相大人所说的平等真意么?”陈复宋拒绝相信。作为大都督府的铁杆追随着,在他心中,新政就像出生的婴儿一样干净。人世间的欺诈、肮脏、巧取豪夺行为绝不应该出现在新政身上。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个声音在提醒着他,新政不是善举,也非恶途,这个新政本无善恶,它只是一种方式,一种可以让国家崛起更快速,百姓生活更富足的治政方式,如此而已。

丧失了道德制高点后的他很迷茫,但是,他还是决定把文天祥的命令执行下去。“但愿,通过你我之手,大宋崛起之路要少些血腥,多些光彩!”陈复宋这样想着,身影渐渐消失于冬季的福州街头。

街头巷尾,不止陈复宋一个迷茫者。关于南洋商团的正义性的讨论及其后来的行为的关注,贯串了漫长的世纪,甚至慢慢发展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论战。伴着这场论战,新政和传统,新学与旧学,约法与祖制,野蛮务实与仁义清高,所有带有时代烙印的东西,在思想领域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这一点,非但文天祥和杜规等几个商团的始作俑者没有预见到,整个大宋的儒林都没预料到。

“这是个混乱的时代,当大多数人还在为北方局势未稳,大都督府如此大张旗鼓去惩办一个不知名的蛮荒小国的举动是否应该时,一个怪兽,已经悄悄地从新政和约法的蛋壳中探出头来,张开了长满獠牙的大口……”几百年后,一个在华夏国立中央大学做研究西方哲学家在给朋友的信中如是写到,“如果文天祥先生真的像传说中拥有一本上帝赐给的天书的话,他应该做得更好,避免这些血腥和肮脏原始积累。很遗憾的是,他没有做到。在我们西方,同样也没有人做到……”

这篇充满个人感情因素的信在报纸上发表后,顿时成为一派社会科学研究者关注的焦点。甚至在地球的另一端引起了场不小的轰动。但一些冷静的学者,却对此嗤之以鼻。经过研究,他们得出这样的结论:“所谓混乱、迷茫,还有那个时代与约法精神相抵触的武装商团,不过是在华夏旧的主流思想即将消亡,新的思潮诞生之初的一种表象。表象下面的本质是,以陈龙复等人为主导的新派儒学渐渐战胜旧派儒学,成为新时代的理论基础!”

这个结论很有说服力,祥兴三年福建发生的历史大事,在后世眼中也的确也表现出了这种端倪。特别是武装商团诞生,更是突破了传统儒学的框架,也将华夏几千年来的外交思维带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在传统儒学的指导下,中原王朝对周边民族的政策可大体归纳为三种模式。第一是吞并,在王朝建立之初,对于受中原文化影响深远的地区,一定会吞并其于版图之内,从而达到儒学所提倡的四海一家的理想模式。

第二种模式为羁縻,对距离中原王朝首都过于远,或者百姓过于“野蛮”的地区适用。中原王朝通过外交或军事途径,让“蛮夷之邦”前来朝拜,进贡。从而达到四夷来朝的儒学标准。但这个方法同常会出现偏差,那些不知道礼仪廉耻为何物的周边小国往往体会不了中原王朝只让你表示恭顺,就给很多回赐的“良苦用心”,动辄造反,宣布不服王化。而宣布不服王化后,他们亦没有太大损失。沉浸在太平盛世假象中的中原王朝往往象征性地惩罚一下,让小国继续进贡,但随着使节回赠的物品会成倍增加。久而久之,叛复无常居然成了一些“蛮夷”小国讨要好处的手段。以朝贡为名义的勒索行为,也让中原王朝大为头痛。

第三种模式则为输送,这是大宋的独创。在大宋自太宗之后与中原周边的国家战争中,无论占了上风还是处于下风,都喜欢以子女玉帛来平息对方的怒气,顺便显一显大国风范。以至于北方民族的胃口养得越来越大,直到成为套在大宋脖颈上的绞索。

为几个商人的损失攻打他国,并派武装商团随军掠夺的外交政策,完全不符合华夏的大国风范。用当时大宋负责外交方面事务的丞相陈宜中的话来说,“这简直是侮辱华夏斯文!我中华上国的颜面何在?我堂堂礼仪之邦,从此之后,就成为强盗之国矣!”

以陈宜中及其支持者的眼光来看,抢掠是违背圣人之道的。持干戈而舞,用自己的善良和真诚感化外夷,才是古人提倡的王道。至于被葛朗国杀死的那几个海商,他们算什么,在不过是几万海商中的一员,一棵杂草而已。为了达到圣人之世,这几个海商理所当然要被忽略掉。绝对不能几个刁民的生命,调动一个国家的全部力量去强出头!更不应该通过战争的手段来谋利,战争必须是义战,不义之战纵然取得短暂的胜利,最终也得不到好结果。

空荡荡的朝堂上,陈宜中的声音寂寞地回响着。几个留在皇帝身边的官员不耐烦地盯着廊柱,仔细研究其上面阳光移动的速度。(请大家到17k支持酒徒)

少年皇帝赵昺打了个哈欠,看看众人,在看看一脸激愤之色的陈宜中,慢吞吞地问道:“众卿家有什么看法啊,如果没人附议陈丞相,朕可就要在与葛朗国的宣战文告上用印了。”

说完,熟练地打开锦盒,拿出传国玉玺。

“臣附议!”枢密副使张世杰出班,颤抖着声音说道。自江淮军全军覆没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曾经在兴宋军中将养了一段时间,最近兴宋军应文天祥之邀,将总部搬往福州。张世杰觉得无颜去见当年旧部,所以借故回到朝廷挂了一个枢密副使和禁军副统制的虚职。

赵昺楞了一下,停住了向文告上盖印的动作。《临时约法》规定,他有一次驳回大都督府决议之权。当决议被驳回后,如果大都督府坚持己见,则皇帝不能再驳。但赵昺从来没有尝试过这个权力,他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福州送来的政令上看都不看盖印,然后尽快命人将用完了印的政令送出去。每天只有履行完这个义务后,他才能回到后宫中与邓光荐等人读书、赏画,听他们议论天下大事还有大宋之外各国发生的故事。才能有时间跟着苗春留给他的侍卫们学习格斗技巧,兵器与弩箭使用技巧。

表面上,赵昺依然是个懵懵懂懂的孩子。但是,这个目睹了哥哥在绝望中惨死的孩子,比同龄人成熟得多的,心思隐藏得也深邃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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