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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 第四卷 白夜 第三章 云动.2

作者:酒徒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丞相,我愿意率部两浙一行!”张唐跳出来,主动请缨。

“也好,这有劳你和贵卿一行!”文天祥大步走回帅案,抓起令箭,交到了张唐和杜浒直手,“一路小心,着参谋部给你们制订详细计划,谋定而后动!”

“是!”张唐和杜浒欣然领命,齐声回答。

“曾参谋,组织参谋部相关人等,立刻去为张将军筹划细节。做好物资供应准备,所需钱粮武器,一切从优!”文天祥从帅案前拿起第二支令箭,交到了曾寰之手。

没有名将的情况下,只能最大地发挥制度的优势和众人的智慧了。另一个世界的历史中,张弘范终结了大宋。文天祥不相信,凭借多出来的记忆,和后世军队的统筹规划方法,破虏军赢不了这一仗。

“是!”参谋们齐声答应,在曾寰的调度下开始忙碌。余下的将领们商量了一下分兵防守,和如何给朝廷人马提供支援的问题,各自领命散去。不一会儿,议事厅内就空荡荡的,直剩下了文天祥和邹洬两位统帅。

当年,无兵武将,二人齐心协力,筹建了福建大都督幕,开府南剑州。带领十万豪杰入赣,生死与共。

如今,又到了危急关头,二人四目相对,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期待,还有隔阂。

“丞相大人!”邹洬拱了拱手,想说点儿什么。最后却变成了一声叹息,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凤叔!”文天祥苦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邹洬的肩膀。事隔多年,这条肩膀依然坚实如昨,却因为担负了太多不该担负的东西,所以,无法再放上应有的重担。

“丞相小心些,张弘范用兵狡诈,不一定就如我等所料!”邹洬犹豫了一下,最终,说了如是一句。

“凤叔,你我在如何对待行朝上,意见有些相左。但我希望,你依然畅所欲言,不要为此而失去主见。我更欣赏的是,那个能作为诤友和良朋的邹凤叔,而不是现在这般模样!”文天祥笑了笑,感慨地说道。

高处不胜寒。

“丞相!”邹洬感动地叫了一声,不知道该如何表白自己,好半天才按耐中心中翻腾的情绪,压低了声音提醒道:“瑞兄,前方情报很详细,但我们的老仇人李恒,自从过了黄河,就没露过面1

“李恒!”文天祥心里猛然警觉,几步走到地图前,计算各路人马的方位。张弘范、吕师范文虎,阿里不哥,几个蒙、汉、新附军副元帅都在,惟独李恒的战旗不见踪影。这个在江西把文天祥打得大败的西夏奴,又像幽灵一样躲了起来,时刻准备发出致命的一击。

他,到底藏在哪里呢?

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对面看不到人影。

急促的马蹄声伴着雷声敲打在泉州街道上,声声欲碎。

泉州府衙前,几个江湖打扮的人飞身下马,从腰间掏出一块铸有名字的七色琉璃片朝门口的侍卫晃了晃,急急忙忙地冲了进去。

他们是破虏军情报部敌情司军官,直接归刘子俊调遣。自从百丈岭整编后,情报和内务工作,在福建大都督府中的分量就越来越重。几次大的战役行动中,破虏军间谍都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卑职怀疑在我们正面,张弘范在虚张声势!”一个满脸刀疤的大汉汇报道,他是江西方面的情报负责人,两天前,才从武忠的驻地“借道”赶了过来。

“先擦擦脸上的雨,别急,慢慢说!”刘子俊命人端来热水和毛巾,依次递到几个情报人员手里。按敌情司惯例,情报人员采用线状联系,轻易不许直接赶回来,除非驻地上,发生了非常重大,难以决断的事。

“张弘范前几天突然动手,铁腕整军,凡有通敌嫌疑的,一概先关起来,然后再逐个排除嫌疑。达春麾下的汉军和新附军中,几个我们的人都被抓了,造成损失很大。有弟兄拼死送出的情报中说,信丰大营中,很多营帐是空的。而具卑职观察,大庾岭下,吕师夔麾下的人马,也没有号称的那么多。眼下江南西路、两浙东路,通往福建和广南东路的官道全部卡死,商旅断绝。同时张贼派出的大批弓箭手,猎杀百姓家养的鸽子。并且贴出告示,百姓私养鸽子者,以通敌罪论处!”

刀疤脸喝了一口水,断断续续地说道。

“属下不得以,才不得不借着盐帮和建武新附军的帮助,自己赶了回来!”

“把消息送给文大人了么?”

“送到了,一入福建,我立刻动用了边界上的虫蚁师(宋代对养鸽子等驯鸟者的称呼),文大人得到消息应该比您这里早!”

这就对了,刘子俊点点头,肯定了情报人员的做法。他知道,自己遇到了大麻烦。文天祥昨天飞鸽传书,让他火速派人查清李恒下落,并调查江南西路敌军虚实。由此看来,大都督府对张弘范的阴谋已经有所警觉。但问题是,目前情报工作极其艰难,在张弘范的刻意封锁下,很多任务完成起来代价极大。

“你们得到过李恒的消息么?他和他麾下的探马赤军目前到了何处?”刘子俊的眉头渐渐皱成了一个小团,低声问道。

现在关键就是找到李恒在哪,此人最擅长的就是隐秘踪迹,长途奔袭。当年,赣南会战进展顺利,当大伙都觉得赣州被克在即的时候,李恒突然长途奔袭数百里,以五万劲卒突袭文天祥的本部。一战而锁定全局。

在文天祥本部五千人马被消灭后,各路义军立刻雪崩瓦解。事后大伙才知道,为了快速平定赣南,李恒居然集结了两江、两浙和两湖的全部新附军,加上他本部人马,半个月内,集结在江南西路的元军有五十万居多。

以五十万正规军偷袭不到十万民壮,文天祥当年在江西,根本没有不败之理。

“那厮就在信丰大营,最近弟兄们在信丰城内,曾几次远远地看到过他出来游荡,还有张弘范的弟弟张弘正!”刀疤脸郑重地回答。

“弟兄们没看错?”刘子俊一愣,显然,这是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答案。

“没错,那家伙,烧成灰,大伙都能认出来!”刀疤脸的心情有些激动,恨恨地答道。当年空坑一战,李恒先夺下文天祥的老营,俘虏了众将士的妻儿,然后把这些妇孺押到阵前相逼。很多人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儿女在北元士兵的拳脚下翻滚。

每次提起来,当时的情景都历历在目。所以大伙可以认错别人,惟独不会认错西夏奴李恒。

“你马上把这条情报写下来,等会我安排人传书给丞相!”刘子俊低声吩咐。既然李恒在军中,那大伙的担忧就不存在。但综合种种迹象分析,张弘范的确在策划着一场非常大的军事行动。

到底张弘范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在全国各地都有一个像江南西路这样的情报机构就好了,那样,敌人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我们的眼里。刘子俊皱着眉头,默默地想。

大宋不乏敢于直面鲜血的勇士,但像刀疤脸这样,肯默默无闻地充当死间,活动在敌人后方的人却很少。那种为国牺牲了一切,还要被不知情者骂做汉奸、走狗的感觉,通常人无法承受。

所以目前破虏军的谍报系统只能重点照顾江西、两浙前线,和大都城内,对于其他地方暂时无力顾及。

此番会战后,无论如何,要把各地的谍报机构建立起来,就像网一样,将所有敌军动向兜在里面。一张渔网状的图案,快速在刘子俊眼前闪过。

“情报网”刘子俊提起笔,在面前的白纸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卑职等这次前来,还有一个请求!”刀疤脸见刘子俊半晌没说话,回头和手下几个骨干互相看了看,点点头,一齐站起来,走到刘子俊面前,躬身说道。

刘子俊被属下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将几个人的身体一一扶正。一边扶,一边笑着安慰,“说吧,别这么客气!大伙劳苦功高,能办到的,我一定尽力!”

“卑职等想找个机会,击杀那条西夏狗!”刀疤脸咬着牙回答,杀气满脸。

刹那间,刘子俊明白了属下的心情。经历了空坑一战的人,无法不记得那个惨烈的傍晚。

那个傍晚,李恒成功地瓦解了义军的军心,也同时在每个人心里成功地播种下了仇恨。

目光从众人坚毅的面孔上扫过,刘子俊也拿不定主意。

情报人员都是丞相大人的心血,百丈岭整军后,文丞相总结赣南会战的失误之处,花了极大力气才为破虏军中打造了这个情报机构。无论刺杀行动成功还是失败,恐怕江西南路的情报机构,将被张弘范等人扫荡干净。

前车之鉴尚在,去年达春派人来刺杀文天祥,结果偷鸡不成蚀光了米。北元安排在福建的暗桩和斥候,被刘子俊等人连根拔了出来。

如果自己也这样做,会不会蹈入达春的覆辙?

想了想,他尽量放缓了语气问道:“成功的可能性大吗?弟兄们有几成把握?”

“一半以上,李恒是个色狼。他在信丰,看上了城外一个姓杨的大户人家里寡居儿媳。隔三差五就带着卫队登门拜访。姓杨的大户敢怒不敢言,天天背后里诅咒他不得好死!”刀疤脸低声回答,期待地抬起头,等待着刘子俊进一步的安排。

“隐藏在江南西路的斥候是丞相大人的心血,为杀李恒一个人而暴露出来,得不偿失!”刘子俊摇摇头,低声回答。正在刀疤脸倍感失望之时,他笑了笑,继续说道:“不过,我可以安排特别人手去执行这件事,大伙只管从中配合,把损失减到最小!”

“谢将军!”刀疤脸等人大喜,同时施礼。

“别谢,如果能成功,我们也为丞相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大伙先去休息,然后早早回去做好准备!”刘子俊摆摆手,笑道。关于刺客,他心里已经有了几个合适的人选。作为情报部门麾下的一支特别力量,无果大师和他那些江湖朋友轻易不会动用。这种刺杀落单敌将,再将现场布置成因奸情败露而被杀的事情,无果大师干起来应该非常拿手。

几个谍报人员高兴地施礼告别,退了下去。桌案前,刘子俊继续制订着详细的攻击计划。

如果能在敌军未动之前,杀其大将。对元军的士气打击一定会很大。张弘范无论是在策划什么,缺了李恒这个爪牙,行动步骤肯定会受影响。

除了刺杀敌军大将外,还有没有别的策略可以实施呢?文丞相说过,战争不仅仅发生在两军阵前。朝廷、民间、敌军背后,都是情报部门的进攻点。张弘范来势汹汹,破虏军就应该运用一切可能手段,反击回去。

想到反击,他眼前又是一亮。

忽必烈试图以全国之力对付一隅,破虏军偏偏不能让他的算盘得逞。要么不打,要打,就来一场全方位、多侧面的角逐。

正面战场,宋军未必能与北元劲旅争雄。但敌后,敌侧,却是北元还没主意到的角度。想到这,刘子俊提起笔,将李恒的动向、杀狗行动的计划,以及自己关于这场战争的想法,一一写了下来,用嘴吹干了,折好,装入牛皮信封中,并用火折子,封死了信封口的火漆。

“来人!”刘子俊大声叫过亲兵,把信交给他,叮嘱道:“把这封信用八百里加急送给丞相!”

“是!”亲兵答应一声,小跑着出门。

“狗鞑子!”刘子俊冷笑着骂了一句,从桌子的暗格里翻出一个账本,轻轻翻开。

“咯嚓!”半空中闪过一道电火,将账本中那些不可示人的文字照亮。

“乌鲁不花,宝钞三十万贯,骑弩三百把,弩箭两万支!”

“乃颜,琉璃盏五套,宝钞四十万贯,钢弩五百把,弩箭……”

几行字,在电火中时隐时现。

“咯嚓!”伴着雷声,闪电撕裂乌云,照亮福建大都督府议事厅内肃立的众将。

“就这样,一切按计划执行,几个步骤同时展开。咱们跟北元对攻,他打他的,咱们打咱们的。看看谁先把谁打趴下!”文天祥抓起笔,在参谋们交上来的夏季作战方案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一笔,注定要由他来写,无论他有没有把握完成这个任务,命运把责任压到了他的肩头,他不得不挺直脊梁。

“是!”诸将同时站直,抓起放在面前的任务细节,郑重地揣进怀里。然后,彼此击掌告别,这一去,不知何时再见,也不知道,有谁下次就永远地长眠在千秋家国梦中。

“各自珍重,记住,活着,才能继续战斗!”文天祥大声叮嘱了一句,强压住心头的激动,转身,把目光投向了窗外。

自己的时代和文忠记忆中的时代不同,没有那些可以千里传音,或传播密码的工具。战役一旦策划完成,开始运作,接下来的细节和走向,主帅则再无法控制。

每一场大的战斗,都像一场赌博,不到最后关头,看不到输赢结果。

大宋国运,和北元国运的对决。忽必烈以整个江南之力压了过来,自己就以整个福建之力相迎。

透过绵绵雨幕,文天祥的目光射向了茫茫远山,还有远山之外那个另所有大宋文人魂牵梦萦之地,临安,现在北元的杭州。

两天后,泉州港口内,一支特大的商队在二十几艘新式战舰的护送下,拔锚出港。大宋水师从去年歼灭索都之日起,已经开始承担为商队有偿护航的任务,港口附近商家百姓也看贯了云帆出出入入,谁也没注意,这些商船上装了什么。

改进了的战舰,除了进攻武器犀利外,适航性和安全性改进了很多。北元战舰根本不是其对手。半年多来,双方在海上交过几次手,破虏军水师无论以多打少,还是以少打多,都取得了杀敌过半,自己一艘不沉战绩。两浙一带的北元战舰基本放弃了对南方海面的巡视,况且这几天海上风浪大,他们的临时赶制出来的伪劣战舰,也不敢在这种天气里出海。(酒徒注:历史上,北元在崖山全歼南宋最后的舰队后,曾赶制战舰,进攻日本。结果这些偷工减料的大船,皆葬身于台风。)

随后,一支由乌延船组成的运盐船队,起锚离开了兴化湾,悄悄向北方驶去。两支舰队先后消失在海天之间,不见踪影。

太阳从山脚边坠了下去,喧闹了一整天的临安府又恢复了宁静。

临安府,治所临安,下辖余杭、昌化、新城、钱塘、仁和五县,乃是天下最繁华之所,自从康王赵构把这里当作落脚地后,作为“临时”首都而取名为临安的城市,就“临时”了一百六十余年。(与现在杭州的位置不同,偏西。余杭的位置也不是现在的位置,锗山在钱塘江北,而不是现在的江南)

据说,当年赵宋官家落脚在此,看中地就是临安城外五十里处那巨大的出海口。一旦金人攻来,他可以快速水遁。但这都是谣言,咱临安府百姓从不把这些污蔑之语当真的。毕竟,作为提醒皇家恩泽和展示朝廷政绩的都市,生活在临安府的百姓是天下最幸福的。有人在笔记中写道:“此地走卒饰士服,农夫蹑丝履”,所记引用的是南渡前名相司马光之言,虽有夸张,但的确将临安府的繁华道出一二。朝廷一年之中,展示恩泽发给百姓的烧炭钱和插秧钱照例是一文不少的。临安府百姓感念朝廷恩德,配合着士大夫们的言论,将关于北方的汴梁也很快忘得一干二净。

虽然中间总有一些不识趣的酸儒,写下“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做汴州”之语,让烟花巷子里比武的将军,画舫上指点西湖的雅士,几度羞红了面皮。但在一代代“旷世明君”,古今明相的恩泽下,这些不入流的诗,很快就被人所抛到了一边。

同样是醉,“暖风吹得游人醉”固然为佳句,但怎么看,也没有官家提在粉墙上那句“明朝且扶残醉”看着洒脱。况且大伙都慢慢变成了南方人,何必为北方的汉人之命运去操心。

几年前,不操心的临安人操心了一次。那是因为北元十几万人马兵临城下。然后,各地勤王义军就赶来与元人血战。那个惨啊,几乎是血流成河,好在当时的丞相留梦炎大人硬气,顶住了压力没让各路勤王的乡下人进临安城。

此后不久,英明的谢太后选择了投降,临安府的百姓一点儿损失没有的,摇身一变,成了世界上最大帝国的百姓。虽然间或有商人被仓库使压榨破了产,大户人家的女儿被一等蒙古人看上强娶了去做妾。但这些,对于一个人丁接近百万的都市来说,只是少数。大多数人依然活得开心,活得自在。

偶尔在那些乘海船远来入朝的蛮夷面前,读书人们还能摆起一幅最大帝国百姓的派头,向人如数家珍般炫耀当年成吉思汗大帝如何打遍天下无敌手丰功伟绩,拔都殿下打得万里之外的白皮色目人,黄毛色目人尸横遍野的故事。出得什么奇兵,用得几番妙计,文士如何运筹帷幄,武将如何刀头歃血,每讲起来,吐沫星子飞溅,仿佛自己曾经亲自经历,与铁木真并肩杀敌一般。

至于蒙古人是否把自己当同胞,还有自己四等人的身份,那是小节,要忽略不计的。立国开始么,难免有些严厉政策。只要熬过这一段,天子还是要与士大夫,与精英共治天下的。原大宋各路精英们,就可以在大元再展身手。

钱塘县,观谰楼,几个金发碧眼,操着生硬汉语的色目人,一边品着今年的新茶,一边欣赏着窗外浮光跃金的景色。

接连下了十几天雨,好不容易盼来了一个晴天,大伙心情都跟着一亮,相约来这里看海。观澜楼位置在钱塘江南,四面有窗,可以看到北边湖水,和东南侧奔涌的钱塘江。今年夏天雨水来得晚,但分量特别足,浑浊的江水滔滔滚滚自南而来,在此陡然转弯,向大海奔去。江水与海潮的交界处,波涛汹涌,千堆余雪凭空卷来,给人感觉,说不出的雄壮。(酒徒注:钱塘江位置比现在靠南)

傍晚是一天中最美丽的时刻。

太阳慵懒地垂在不远处的城墙边,将最后的余光洒往江面。彭湃的潮水已经退去,钱塘江在与大海的搏斗中又胜了一轮,潇潇洒洒地向东。江面上,三三两两的渔船扬着小帆,缓缓归岸。码头边,早已有各家酒店的小厮候着,等着替客人拿最新鲜的鱼来下酒。

“约翰先生,你说,咱们这次,能得到大汗的接见么!”坐在里首,一个身穿绸袍的白皮色目人犹豫着向自自己身边的一个卷毛色目人问道。(元代,将所有西方人称为色目人)

“托马斯先生,咱们只能等。给阿合马大人的礼物已经送出去二十多天了,他这个办事向来是明码标价,很守商业信誉!既然收了咱们的钱,肯定会替咱们引荐。我估计是最近南方有叛乱发生,忽必烈陛下忙不过来,所以耽搁了咱们的行程!”被唤做约翰的色目人小声回答,他与托马斯不是一国,彼此语言不通。虽然在临安府百姓中,他们长得非常相似,都是色目鬼。但二人交流起来,却只能用汉语或者锡兰语。

“是叛乱么,可我私下听人说,他们才是这个国家的主人。而北方”靠窗口处,正在品茶的青眼色目人放下青瓷杯,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北方的大汗,只是一个入侵者,就像当年匈奴人入侵了我们的家园一样!”

“查理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穿绸袍的托马斯显然被查理的话吓了一跳,半杯水都溅到了桌面上,一边摇着铃当,换小二来擦桌子,一边压低了声音斥责:“你不要命了,在这里乱讲话。他们本来就是这里的主人,你没看见么,城里的大学问家余先生,还有朱先生,都以自己为皇帝陛下的臣民为荣,著书以歌大帝丰功伟绩呢!”

“可他们都是四等奴隶,再有钱,也是奴隶身份!”查理不满地小声嘟囔,看来对大学问家的行为非常不理解。

朱、余两位,都是当地名流,几个色目人曾经应邀拜访过他们,听过他们四海一家的高论。但对其中逻辑很不理解,不晓得为什么被征服了,反而能当作荣耀。更不晓得,反抗者什么时候成了败类,投降者怎么就成了识实务的英雄。要说是这两位大学问家标新立异,哗众取宠吧,人家的名气还真不是吹出来的,整个临安府都知道这两个名士。要说他们颠倒是非,抹煞黑白吧,北元朝廷对这几个名士,也是推崇有加,已经有官差带着忽必烈的手书来,聘请他们去大都讲学。

“你管他此间谁是奴隶,谁是主人呢。他们愿意当奴隶,就由他们。反正咱们将给皇帝陛下的礼物准备好了,就能把海难造成的损失赚回来。注意,你是图克帝国使者,不是什么佛罗伦萨小商人!”约翰给了店小二几个铜板赏钱,将他支开,然后跟托马斯一块开导查理。

他们都是冒险商人,在小印度一带遇到了飓风,损失了大部分财产。听当地一些海商说,东方的大元帝国皇帝热情好客,凡是代表一个国家去朝拜他的人,都会得到几辈子花不完了赏赐。甚至有可能得到爵位,做大官。

同是天涯沦落人,几个落魄商人用手比划着一核计,决定来东方冒险。各自找人学了几个月汉语,搭上一个船队来到了杭州。

“对,对,我是图克使者,你是亚特兰帝斯使者,他是亚丁王国的勋爵!”查理点点头,重复着自己的身份,希望把谎言重复千遍后变成事实。虽然他心里知道,连国家名字都是杜撰出来的。

“你别说得那么没信心,这个计划我想过好几次,百分之百成功。有先例在的,忽必烈陛下和他的官员,只在乎万国来朝的表像,才没时间管你的国土在哪里!”托马斯小声指点查理说话时语气和发音,提醒他不要坏了大伙的发财美梦。

查理不再说话,端着茶杯望向窗外。这是个他永远理解不了的国度。在等待大都那边回音的日子里,他曾四处周游。却惊讶的发现,底层百姓,挚爱着他们的文明,虽然穷苦,却不肯放弃气节,不肯承认自己是蒙古人的奴隶。而越是上层和精英阶级,越喜欢攀附,根本没有一点风骨,说谎时都能引经据典,并且博得无数好评。

自己是骗子不假,而那些东方的精英们,却更比自己更擅长欺骗。什么事情都能用圣人之言解释出来,只懂得瞒和骗。心中跟本不知道,他们自己和身后的国家民族,还有“契约”二字。

那些平头百姓,也不懂契约。但是他们知道自己不应该是奴隶。知道守卫心中最后一片家园。

在一个将军的衣冠冢前,查理曾经看到过“还我河山”四个字,每天,都有人偷偷用朱漆将这四个字描新。虽然几个名流们想偷偷把这个坟墓拆掉,可周围百姓,却日夜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作为。

“梦幻的国度,无法理解的东方人!”查理默默的想着,突然,他的手一哆嗦,整杯茶水都倒在了昂贵的绸衣上。

“啪”青瓷茶杯落在地板上,摔了个粉碎。

“爷,您什么吩咐?伤着没有”小二哥赶紧跑上前收拾,色目人是游客中最难伺候的,一旦被他们在食品中挑出纰漏,整个晚上,观澜楼上都不得安宁。

““嗯,嗯…”查理惊慌失措地叫着,毛绒绒的手指,指着窗外薄暮下的大江。

小二顺着查理的手指方向看去,手中的磁托盘“当啷”一声落到了地板上,同样粉身碎骨。

沉寂,喧闹的观澜楼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子外的景象,十几个移动的城堡,风驰电掣般从海水与江水交界处漂来,木墙后,露出大宋国久违了的战旗。

如林战旗后,是巨大的新式海船,云帆高挂。甲板上,大宋将士盔明甲亮。

“破虏军来了,跑吧!”店小二扔下抹布,掉头冲向楼梯口。所有宾客如梦方醒,跟在他后边落荒而逃。

“茶点钱,我的茶点钱啊,你们都没结帐呢!”掌柜的哭喊着,试图去拦,却挡不住逃命的众人,跌坐在墙角边,拍打着大腿哭了起来。

这个港口已经落入蒙古人手中好几年,百姓们已经忘记了自己的故国,也忘记了战争。

凄厉的号角声在港口内响起,大队的新附军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下,向港口集结。他们试图阻止来犯者的脚步,尽军人的职责。

“宋军杀过来了,快跑啊,快送信,给府城送信啊!”港口内,人们没头苍蝇一样跑着,根本忘记了自己是元人还是宋人。

一队蒙古军士兵冲到防波堤边,边跑,边将乱窜的百姓砍翻在地。对付宋军,蒙古族士兵向来很有信心。双方在体质上不属于同一个档次。虽然海上杀过来的大宋官兵看起来数量庞大。但带队的蒙古千夫长有信心把这些宋军的士兵赶回大海去。至少,他认为自己有能力,在附近驻军的赶来之前,守住这个港口。

钱塘县,距离大宋帝国失陷多年的旧都临安只有半天的路程。如果这个港口被宋军占领,临安城岌岌可危。

元宋交战多年,大宋水师也曾偷袭过大元领土,哪一次不是被蒙古健儿们杀得屁滚尿流。况且,此刻港口内,还要近万新附军在,他们的床弩、火箭,都是对付战舰的好手段。

沿途中,所有能拿得起武器的男人,都被蒙古千夫长指使士兵驱赶到防波堤上,用身体搭成一道墙。菜刀、木叉、铁锤,杂七杂八的武器后,是一双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几队新附军将士喊着号子,将不用多年的床子弩从库房搬出来,摆到制高处。有人拿来了废油、碎棉花和木屑,赶制油蛋,准备放在投石机上,向战舰发射火球……

海水与江水交界处,浮动城堡停了下来。几个稍小的战舰排成条线,干净的船舷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突然,夕阳下照耀下的船舷上,露出两排黑洞洞的窗口,红点在窗口闪了闪。“轰”地一声,十几条船同时发威,百余个红色火球,拖着长长的尾巴,呼啸着扑来,就像巨龙在天空中追逐着珍宝。

火球落下,防波堤上,巨大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列队挽弓,准备齐射的蒙古武士纷纷飞上了天。半晌,尸体落下,惨叫声从渐渐稀落的轰鸣声后透了出来,倍觉凄惨。

“我的妈呀!”被驱赶来的百姓扔下菜刀、锄头,一哄而散。

“跑吧,是破虏军,用的是轰天雷,被炸死后。永不超生啊!”新附军中,有人趁乱喊道。

“守土,守土!”带队的百夫长提刀弹压,没等抓到人,屁股后突然被人踢了一脚,惨叫着跌入了江中。

“逃吧,大伙又没拿军饷,给谁卖命啊!”有人带头嚷嚷道,士兵们抱着脑袋,四散奔逃。

更多的炮弹焰火般落下来,在岸边炸出一个个大坑。措手不及的蒙古军分散在大坑周围,筋断骨折。

战舰缝隙处,几百个细长的小舟鱼贯而出,于江面上分成三队。在陈复宋、方胜、苏刚三位军官的指挥下,各舟指挥官齐敲战鼓,水手们随着鼓点踏动轮桨,细细的水线沿着舟后分开,船向箭一样,射向了岸边。

千余士兵迅速靠近。

“整队,弓箭封锁江面!”蒙古千夫长捂着脑袋上的伤口,声嘶力竭地喊。炮声里,他的嗓音听起来带着浓重的哭腔。

剩余的蒙古军、新附军冒着头顶的炮火弯弓射击。无奈江上风大,羽箭纷纷被吹落到水中。

又一排弹丸飞来,蒙古千夫长随着硝烟飞到了半空中。

走舸上,没参与踏船的士兵举起钢弩,对准岸边迎战的人。

令旗挥下,随着古筝般的弦响,数千颗白亮亮的弩箭从空中飞来,将暮色分成几层。岸边迎战的人就像秋天的麦子一样被割倒,血瞬间染红了江水。

侥幸还活着的人扔下武器,发了疯一样四散奔逃。任将领们怎么阻挡都挡不住。

“退回去!”发了狂的蒙古将军将逃在面前的士兵一刀砍成两段。

剩余的蒙古士兵和新附军战士愣了一下,绕开他,继续奔逃。

“退回去,退回去,背对着敌人,死得更快啊!”蒙古将军大喊,却找不到回应。从塞外草原打到江南,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部下溃散了。被他素来瞧不起的宋人击溃了。

远处传来一声脆响,蒙古将军胸口突然绽开一朵蓝色的小花。他跟跄着,倒在了沙滩上。无数逃命的大脚踏上了他的后背。

祥兴二年五月二十二,夏,破虏军攻克钱塘。钱塘守军一万两千余人,全军覆没。千夫长咬柱、巴特尔、新附军百户刘方亮战死。

五月二十三,破虏军克余杭,威逼临安。

五月二十三日夜,临安城新附军哗变,杀城守色目人阿里马和,破虏军入城,与百姓相安无事。次日,宋将张唐开浙东官库,将两百余万两未来得及运走的白银派人搬到港口,海路送往泉州。

五月二十四日,张唐开仓,将临安城库粮分发给城中贫户、各地流民及乞丐。

五月二十五日,雨,破虏军以水师五百人守城。陆标挥师北上。当天晚上,张唐遣死士怀抱手雷炸开独松关,将拒不投降的守军全部斩杀。威逼湖州。

次日晨,从湖州、嘉兴和广德赶来救援的新附军三万余人,与张唐所部相遇。新附军将领们目瞪口呆地发现,他们和对手,对战斗的理解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骤雨初晴,地面湿滑,适合守而不适合攻击的情况下,三千多破虏军先锋,从天目山的附近的缓坡上冲了下来。

双方刚一接触,新附军的前军就被人透阵而过,割成了两半。紧接着,破虏军将士一个大迂回,将成为两半的新附军切成了四半,八半。新附军的弓箭,很难射透对方前锋身上的锁甲,而对方的双环柳叶刀,往往能将新附军将士连人带武器一同斩断。

负责“重型”武器的新附军后队刚刚展开,野战用的弩车还没来得及绞紧弦,对方的小炮早已遥遥的招呼了过来。铁弹丸几步距离一个,密密地从新附军后队上砸了一排。爆炸声过后,新附军后队的阵地就向被犁过了一遍般,不见半点草绿色。所有的床子弩全部碎裂,翻在烂泥里,和士兵们的血流在一起。

“降者免死,顽抗者只杀不俘!”张唐的声音适时地在军阵后响起,大部分新附军如蒙大赦般,丢下了武器,跪在泥浆中。少部分顽抗者,被钢弩和砍刀招呼,倒下,又被人毫不客气地补上一刀。

“他们对于反抗者,比蒙古人还狠!”很多新附军将士过后总结道。此战后,他们被张唐下令释放,大多数人再也没回北元阵营中吃粮。

“真正硬碰,蒙古军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很多人得到了这个印象,并且,把这个印象谣言般,四下传播开去。

谣言的传播,永远比人的脚步快。两浙各地大乱,百姓纷纷北逃。蒙古人南下之初,下令两浙各地投降城市,必须将城墙自行拆除。两浙兵马皆被范文虎调走,此刻无力自保。一些当地官员与豪门悄悄地遣人联络张唐,为自己和家族寻找退路。

五月二十八日晨,略做修整的破虏军兵临湖州城下,城中士兵大部分已经丧于天目山下,守将钱守仁选择了投降,唯一要求是,要求破虏军将他的全家带走。

张唐答应了这个请求,入城,把北元派来的色目仓库使斩首。开仓放粮,将金银细软和粮食,全部分给了湖州百姓。湖州周围几波前来助战的山贼,也分到了不好粮草武器,跟在破虏军身后,呐喊助威。

六月初,钱守仁从钱塘登船出海,不知去向。临安大户朱万年见守军兵少,试图叛乱,为北元杀人立功。事败,全家三百多口被守将方胜处死。家产被散,地契被烧,房屋被拆成白地。

六月三日,破虏军兵临嘉兴,张唐麾下,除了同来的破虏军将士,还多了三万附近的山贼、义勇。他以宋军不入城为条件,劝降了嘉兴守将胡良佐。克嘉兴,散府库,然后弃城而去。南下海盐,把浦东、青村、袁部等北元盐场劫掠一空,食盐全部分发给了百姓和义军,当地百姓欢声雷动。

六月十日,破虏军攻入华亭。守将阎梦雪为北元守节,城破后投火而死。张唐收其尸葬之,在其碑上手书“汉奸”二字。当地人不解其意,责张唐辱及死者。张唐曰:“身为汉人,却甘心为蒙古人奴,不为汉奸,以何称之!”

当地儒生以圣人忠于君之语辩解,张唐问之曰:“可知君与圣人之上,还有国家二字乎。国家者,国于前,家于后,至于君,在家之更后!”众儒瞠目结舌,抱头而去。

六月十二日,北元两浙大都督范文虎回师反扑临安,方胜弃城,去钱塘,据江而守。范文虎不知是计,挥军尾随。追至江岸,双方对垒。文虎以数重方阵相迫,海上忽来巨舰十余艘,宋将杜浒以巨舰大炮轰范文虎之军。新附军悴不及防,被当场炸死近万人,人马相踏,狼狈而逃。范文虎不得已,退回临安,欲凭城再战。方胜与杜浒陈兵钱塘,不攻,亦不退。范文虎只得重兵沿临安布防,无力北救。是以,浙北事态愈发不可收拾。

六月二十日,张唐以五万人马攻入平江府(苏州),将北元官吏斩杀干净,散府库后,杀奔常熟。

六月二十五日,张唐攻克常熟,散府库,然后在福山口登船,沿江进攻江阴。

北元江阴水师仓卒应战,与方馗所率海盗博于大江,全军尽没。

七月一日,江阴要塞被张唐与方馗联手攻克,二人威震两浙。将所获武器辎重皆分于民军后,登船入海而去。

各地民军自此势大,攻州掠县,把浙东捅成了一团蜂窝。范文虎闻破虏军去,大喜,分兵收复失地,将令刚出,七月十日,破虏军水师再出钱塘,以轻车载重炮来攻临安,各地义军蜂拥而来。临安城外,甲兵十万,战旗如林。范文虎出战不胜,弃城而走。撤军途中闻讯,在六月二十九日,破虏军悍将李兴与萧明哲带领两标人马出寿宁,杀向处州。沿途新附军敌挡不住,已经溃逃。

“天亡我也,文虎大叫一声,跌于马下!”此后以病拒战。

各地告急的信雪片一样,飞向江西,飞向大都。

“一群废物!”忽必烈抓起告急文书,揉做一团,气哼哼扔到了猩红色的地毯上。

御书房里静得连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声音,呼图特穆儿,伊实特穆尔,伊彻察喇、萨里曼、阿合马等几个亲信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就连忽必烈一向宠爱的弄臣马可·波罗,也垂下眼皮,大气不敢出了。

大汗正在火头上,而右丞相伯颜伯颜巡视西北未归,左丞相董文柄病重,两个肱骨之臣皆不在身边。忽必烈的废物之语,虽然是在骂两浙大都督范文虎,听起来却更像骂大家了。

也难怪忽必烈如此生气,诸臣谁也没想到,文天祥居然在五十万大军压境的情况下,敢出兵直捣两浙。而在南宋太后投降时,为防止各地百姓反抗,伯颜曾命令新附军将两浙各地大小城市的城墙皆行拆除,即便是临安这种都城,也削减到不足七尺,这种高度,防范一般盗匪都捉襟见肘,更何况对付拥有火炮的破虏军了。

而大元辛苦积累起来的水军,为掠夺白银远攻日本,遇上飓风,片板为回。(历史上,北元曾经两度攻日。这是第一次)江浙一代,有海无防,有城无墙。被张唐奋力一捅,处处都是窟窿。

是以,无论各地官员对大元朝忠心与否,在破虏军的火炮面前,根本没有能支撑到三天以上的城市。张唐带领着万余人马,采用只攻不守的策略,大约在两个月内,横扫了两浙各地。两浙的告急文书,如雪片般飞来,纷纷恳求北元朝廷增派援兵。可这时刻,援兵到哪里找去?

最可恨的是范文虎,带领十万新附军回兵救临安,才入城不到半个月,又被人打了出去。如果说第一次临安失守,是由于破虏军出其不意。第二次失守,却不得不说,是破虏军自身实力,已经远远超出新附军许多了。

临安城在南人眼中,代表者国家。当年许多曾经奋力抗争的南朝武将之所以选择了投降北元,,就是因为临安丢了,他们的朝廷没了,再继续战斗下去,已经没有意义。而现在临安被大宋收复了,并且一次以奇袭方式收复,一次堂堂正正的打了下来。“大宋国运尚在!”,临安的两度易手,无疑明确地告诉各地豪杰这样一个消息。

那些忽必烈还没腾出手来收拾安抚者,那些在灭宋之初,忽必烈答应他们领兵守家者,肯定有相当一部分人会趁机与破虏军勾结。而一旦这种势头愈演愈烈下去,整个江南局势,可能就不可收拾。

“陛下莫要懊恼,依臣只见,破虏军在两浙不过是小打小闹,并不足虑!”沉思了一会耳,平章政事呼图特穆尔想起了伯颜临行前相托之语,稳住心神,低声劝解道。

“哦,小打小闹。不知特穆尔自何得出如此结论啊。小打小闹就毁了朕的两浙,大打打闹,他要怎么闹啊,难道以水师在大都东南登陆不成?”忽必烈用纯白的眼球看了呼图特穆尔一眼,没给他一句好话。他是个直率而坦诚的皇帝,喜怒皆形于色。尊重有能力有胆识的人,却不十分喜欢人家一味说好话,搪塞敷衍。

“陛下的确该做些准备,文贼胆大包天,这次明摆着不在乎残宋皇帝的死活,一味蛮干。哪天他真情急拼命,骚扰京畿,亦不无可能!”阿合马见忽必烈给呼图特穆尔难看,凑上来,趁机在呼图特穆尔背后下黑手。作为色目系大臣的首领,他向来与汉系及蒙古系不和,只要有让别人难堪的机会,决不放过。

“那也不必,阿合马大人言重了!”呼图特穆尔回头,狠狠瞪了阿合马一眼。以他的性子,本打算当场反唇相讥,想想伯颜的劝告,咬着牙把逞口舌之利的话收了回去,冲忽必烈躬身施礼,然后继续说道:“臣观破虏军所攻之地,皆离海、离江不足百里。自此可知,文贼此举,乃为扰乱九拔都所布之局。而至今,九拔都仅以范文虎所部人马之一半回防,其余诸军皆未动,是以,臣以为,眼下江南局势,还在九拔都掌握之中,并无大乱之相。陛下且不可被一些目光短浅者所蒙蔽,做出一时失策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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