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呼啸着从北国大地上掠过,将硝烟渐渐吹散。厮杀了数日的战场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将士们的尸体。蒙古人的、汉人的、女真人的、契丹人的,黑色的头发,黄色的面孔,脸贴着脸,肩膀挨着肩膀,分不清谁是哪个民族。无数双不能瞑目的双眼盯着硝烟散尽的天空,身体下的泥土吸收足了血迹,居然在日光照射下冒出缕缕白烟,仿佛缠绵于冰冷身躯上恋恋不去的魂魄。
血一层层在灰色的大地上蔓延开来,因为天气太冷,没淌多远便被冻成了黑色的冰。后边新鲜的血液却不肯停止,继续沿着冰面向远方蔓延,层层叠叠,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发出绮丽的颜色。
偶而有一块黯淡的地方,那是炮弹炸裂后留下的弹坑。刀剑、长矛、断臂、残肢,破碎地落在弹坑旁。一些余烬未熄的弹坑冒着淡淡的清烟,染满黑色的血痕,仿佛魔鬼猛然从地面下探出了头,张着了吞噬生命的大口在喘息。
风扫过,雪花夹着血沫卷向半空,纷纷扬扬,飘洒出别样的红。
“哕――哕――”不远处,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悲鸣着,拖着缰绳在雪野中往来徘徊。它们试图寻找自己的家园,但阳光下的原野已经不复就是模样。所有的标记都被硝烟染黑了,它们分辨不出家园在哪里,主人在哪里。
几匹老马俯下身躯,卧倒在已经浑身是血的主人身边。试图将那冰冷的身体挂上自己的背。但它们的努力白废了,昔日的主人再不可能与它们一起在原野中驰骋,再也不可能对着朝阳纵声高歌。
“陛下,您小心些,冰天雪地的!”有人类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无主的老马警觉地抬起头,看见一杆羊毛大纛缓缓从远方靠近。仿佛通人性般,几匹失去主人的战马同时跳了起来,撒开四蹄向远方奔去。
它们认出了那杆羊毛大纛,就是那杆大纛的主人,让整个草原变成了地狱。
“小心什么,朕是大元天子,诸神庇佑!”大纛下,忽必烈不满地回答了一句。单手遮住日光向远方看了看,用马鞭指着正向远方逃窜的战马命令道:“把失散的战马全抓回来,谁负责清理的战场,这么草率!”
“万岁,是李庭将军。昨夜北风太大,乃颜连夜撤走,所以李将军才没来得及收拢战马!”一个贴身侍卫躬身答道。
三天前这场硬仗打得过于惨烈,蒙古军、探马赤军和汉军轮番冲击,打了两天两夜,最后全凭人填,才把乃颜的防线冲溃了。事后诸军皆无力再战,只好把打扫战场这个肥差让给了汉军。但汉军装备差,御寒衣物不足,想必李庭不愿意士兵因严寒损失过大,所以匆匆忙忙收了兵。
“没用的东西!”忽必烈悻悻地骂了一句。在蒙古马中,辽东马向来是上上之品。即便这些战马不能再上战场,卖到中原去也是百十贯铜钱的身价。李庭放走了一匹战马,就是任由上百贯钱、数十石米跑掉。大元目前财政吃紧,他这样做,不是明显暴殄天物么!
叶李、赵孟頫(赵匡胤十一代孙)、胡梦魁、万一鹗等几个随军汉臣听见了,脸上不禁泛起几分尴尬。李庭是接替张弘范的汉军都元帅,虽然其本人是个汉人与女真人的杂种,但其担任了汉军都元帅,自然应归为汉臣一类。忽必烈当着众人之面骂李庭,大伙跟着也觉得面上不光彩。
挂名的尚书右丞叶李向来脸皮厚,见诸位汉臣这般模样,打马上前几步,靠近忽必烈身边俯首道“万岁听臣一言,汉人不善骑马。昨夜风大,想必,想必李将军有心追赶,也抓不住这些无主的马。而战场上一安静,这些马儿眷恋故主,自然又跑了回来!”
“嗯,好一句眷恋故主啊!”忽必烈点点头,若有所思。
赵孟頫、叶李等人刷地一下变了脸色,双眼死死瞪向叶李,恨不得将其踹下马去。辽东战事进展不利,本来计划中几个月就结束的平叛任务打了将近一年依然看不出分晓。此刻忽必烈满腔怒火无处宣泄,蒙古军、汉军将领之间也因相互间配合不利矛盾重重。这时候叶李还不开眼说出什么眷恋故主的混话,不是上赶着找死么?
叶李不屑地耸耸肩,从伙伴的目光中,他看出了大家在想些什么。但自己的心思又岂是这些庸人所能猜度的。看了看忽必烈的脸色,他又说道:“所以臣以为,日后清理战场的事情,还由蒙古军来做为好。汉军皆视陛下为主,临阵奋勇,当蓄养其力!”
“噢?”忽必烈诧异地抬起头,看了叶李一眼。几个跟在忽必烈身边的蒙古系大臣发出一阵“嗤嗤”的讥笑声,心中暗骂叶李自不量力,这时候还想着替汉官出头,与蒙古人争荣争宠。
关于蒙古军与汉军谁为主力问题,北上以来,一直存有争议。五十万大军中,汉军人数占了八成以上,每次与乃颜交手都是决定胜负的力量。但汉军的体力、装备和行军速度,皆比不上蒙古军。所以忽必烈内心深处一直很犹豫,一方面,他怕汉军功劳太大,将来不好羁绊。另一方面,他又不满于蒙古军对乃颜总是手下留情,甚至几度在关键时刻不肯痛下杀手。
“陛下,请看!”叶李跳下战马,翻开一具冻得发硬的士兵遗体,用袍袖垫着,从皮甲上拔出一根银亮亮的无尾短弩来,高举过顶。
“嗯!”忽必烈脸色发黑,闷哼了一声,不做任何评价。
呼图特穆尔狠狠地瞪了叶李一眼,气他这个时候了还不长些眼色。这种半尺长的短弩是乃颜的杀手锏,上面涂有剧毒,发射时毫无征兆。乃颜麾下的轻骑兵将这种短弩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他们往往在非常近的距离突然发难,然后拔刀冲上。元军将士即便逃过躲闪过弩箭偷袭,在接下来的肉搏中也丧失了先手。
此外,乃颜军中还有床子弩、万火集等远程兵器助战,在军械精良程度上,元军占的优势不大。特别是最近几战中,乃颜居然出动了火炮与大元的炮师对轰,此举更是出乎了忽必烈君臣的意料之外。(万火集,是唐宋时军中的一种高科技武器。将数十枝火箭集中在铁架子上,用火药推射出去,对付骑兵,能起到密集打击的效果。)
这些骑兵弩、万火集和火炮肯定是文天祥卖给乃颜的。对忽必烈君臣来说,乃颜与南方的残宋有勾结的事并不算什么秘密。但忽必烈不愿看到乃颜与文天祥居然勾结到如此程度,残宋连保命的火炮都肯卖给他。在忽必烈心中,乃颜再该杀,他也是黄金家族的后代,骨子里留着蒙古人高贵的血液。而文天祥的残宋却是汉人,汉人中最低贱的南人!凭什么黄金家族与黄金家族互相厮杀,而南人却站在一边看热闹!
为此,忽必烈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愿意给身边的汉臣好脸色看。内心深处,隐隐觉得既然蒙古人都和南人勾结了,汉臣的忠诚更不可信。但偶尔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身边只有汉臣可信。就像叶李等人,他们已经背叛了故国,除了死心塌地的追随在自己身后,的确没有什么更好的出路。
忽必烈这种矛盾的心态被很多人看了出来。所以蒙、汉、色目大臣们明里暗里又开始了新一轮权力争斗。虽然有呼图特穆尔这个左丞相镇压着,大伙没能闹得太厉害,但也给诸事决策增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陛下,您不觉得最近十字军的炮火越来越密,用弩也用得越来越多了么。”叶李毫不气馁,又翻开一具尸体,从翎根甲缝隙中,接连拔出了四根短弩。(乃颜信奉基督教,军中打十字旗,所以叶李称其为十字军)
忽必烈楞了一下,目光落在叶李翻动的尸体上。这具尸体的铠甲还没被检视战场的士兵回收掉,从甲叶的精细度上,可以看出死者生前应该有一个不太低的职位。
翎根甲是一种优质铠甲,以细长钢条覆盖在皮甲外边,价格昂贵,非望族消费不起。几个机灵的侍卫跳下马,用衣袖擦去尸体脸上的血污,一张年青英俊的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是阿尔斯楞(狮子)的儿子查干巴拉(白虎)!”有人惊讶地叫出声音来。阿尔斯楞曾经是忽必烈的侍卫,在忽必烈与阿里不哥的争位战中,阵亡于和林城下。查干巴拉因为父亲的功绩而被提拔进了怯薛军,成为有前途的下级军官。怯薛军是历代大汗的直属部队,蒙古各军中的千户以上级别军官,十有八九出身于怯薛军。甚至朝廷现任官员,也多有出身于怯薛军者。所以像呼图特穆尔这样的蒙古重臣,出于各种考虑,对怯薛军的每个可造之材都了如指掌。大伙都知道查干巴拉前途无量,却没想到昨夜的激战中,他已经以身殉国。
“我军出塞后第一战,只有一成阵亡者死于短弩。如今,阵亡的将士十之八九……”叶李根本不考虑众人心情,自顾说道。
“够了!”忽必烈一声大喝,打断了叶李的话。他知道叶李想表达什么意思,但他心里实在太乱,不想听此人絮烦。
叶李耸耸肩膀,闪到了一边上。忽必烈跳下马,不顾寒冷,亲手给查干巴拉整顿身上的铠甲。这副翎根甲是他亲自赐给查干巴拉的,密实的条型甲叶可以挡住角弓在一百步左右射来的羽箭。蒙古人的驰射术,多从这个距离发难。逃过了羽箭漫射,忽必烈相信,以查干巴拉的武技,他能在两军厮杀中保得性命。
但现在草原上的战术已经变了,忽必烈闭上双眼,脑海中出现了两支打着不同旗号蒙古轻骑对阵的情景。
两军先是互相用羽箭在远距离互相问候,然后策马对冲,在极近距离拔出成吉思汗亲自设计的弯刀,这时候,乃颜麾下的十字军战士从怀中掏出了事先上好了弦的短弩…….
“大汗…”已经僵硬的查干巴拉突然动了动,喃喃地叫道。
即便是英雄盖世的忽必烈,也被这来自地狱的呼唤吓得倒退了几步,右手紧紧按住了刀柄。几个御前侍卫跳过去,紧紧护在忽必烈身前。更多的士兵冲了过来,在查干巴拉身边架起一排刀林。
“救,救我!”查干巴拉吃力地扭动着身体,用蒙古语祈求道。一个身穿千夫长服色的低级将领蹲下身去,剥开查干巴拉的颈甲,将食指和中指放到了他的动脉上。
“救,救我,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查干巴拉喃喃地祈求道,伸手试图抓住些什么,却无法合拢冻僵的手指。
千夫长站了起来,冲着忽必烈轻轻地摇了摇头。
人群后,忽必烈点头相应。
“救,救…”查干巴拉紧张地叫道,他的呼声嘎然而止。千夫长从靴子中拔出匕首,插进了他的喉咙。
所有士兵都难过地转过了身体。忽必烈慢慢走向自己的坐骑,瘸了一条腿的身躯越发蹒跚。
“大汗……”呼图特穆尔难过地喊了一声。没有什么事情比亲手杀死自己的族人更令人心中愧疚。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战场下。
“厚葬了他,跟他家里人说,他是为了保护朕而死。如果他有儿子,封他儿子一个爵位!”忽必烈回头吩咐道。想要踩蹬上马,却一不小心踩空。战马被嚼子拉痛,咆哮一声,向旁边跳去。
“大汗!”几个侍卫赶紧跪倒在地,把脊背伸到忽必烈脚下。
忽必烈踩着人肉垫子跳上马背,从鞍桥旁解下皮鞭,重重地抽了坐骑几鞭子。挨了打的大宛良马四蹄腾空,快速向前飞奔。
“大汗!”呼图特穆尔、叶李等蒙、汗大臣皆大惊,跳上马背,拼命向忽必烈追去。
“让叶李调两万汉军,三天之内,将方圆一百里所有挂着十字旗的庙宇全拆了。将所有当地人,无论哪个蒙古、汉、还是女真,高过车轮的全砍掉。将没高过车轮的,卖到中原去,世代为奴!”忽必烈的咆哮声从远方传来,刺在众人脸上,比北风还冷。
“大汗三思!”呼图特穆尔大惊,一边策马紧追,一边狂喊道。
从乃颜交战时的从容举止上来推断,呼图特穆尔知道附近应该有数个支持乃颜的部落。这种逐水草而居的部落绝对不会住着汉人。忽必烈这一刀砍下去,今后辽东的蒙古人,再不会与中原的蒙古人成为一体。
“臣谨尊吾皇之命!”叶李带住战马,双手抱拳,向忽必烈消失的方向大喊道。
赵孟頫拨转马头,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看着叶李。突然间他发现,这个当年几度冒着生命危险揭发贾似道误国罪行的清流人物,脸色居然没有一丝怜悯之色,反之,带着一种深受重视的得意。
“叶尚书,赵某这厢恭喜尚书了。三日之后,叶尚书身上官袍,必将换一种颜色!”赵孟頫向地上吐了口吐沫,冷冷说道。
他不明白,叶李的品行为什么变得如此之快。赵孟頫不敢鄙视这位南宋“名士”当年闻听忽必烈召唤,向北而拜,说什么‘仕而得行其言,此臣夙心也,敢不奉诏!’等种种丑行。毕竟儒者讲求择主而侍,而赵家当年负叶李太多。皇上过于昏庸的情况下,叶李弃南而北的行为在儒家眼里不能算过错。甚至投北后叶李在忽必烈面前屡屡出良策对付残宋,也是他应尽的臣责。
但怂恿皇帝杀人,却是任何儒家学派无法容忍的恶行。今天忽必烈之所以动了杀机,全是叶李在旁边撺掇之故。他看似据理直言的几句进谏,却让几万,甚至几十万无辜百姓就此丧命。
“叶某也是为了我大元天朝!”叶李笑了笑,低声解释。他很为能让忽必烈在最后关头接受自己的真知灼见而得感到骄傲,人么,就是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有一定位置,怎能施展心中的抱负。自己出身低微,来北朝时,最初的官职仅仅为五品,如今已经是尚书,再升一升,估计该有机会升为正一品了吧?
“难道叶大人不怕这塞外数万冤魂,搅得您日夜不得安生么?”赵孟頫忍无可忍,斥责道。
“冤魂,他们既然为反贼,有何冤枉。况且,陛下心中若不肯放弃这蒙、汉之分,如何做得了这天下共主。赵大人只见叶某做事狠辣,为何看不到从今而后,陛下将是天下人的陛下,而不仅仅是蒙古人的陛下!”叶李正色辩驳道,仿佛做了非常大的好事,却不被世人理解般委屈。
“天下人的陛下?”赵孟頫惊问。一瞬间,他明白了叶李的意思。从汉臣利益角度上,叶李做得的确可圈可点。一番屠杀后,忽必烈手中最值得信赖的力量,绝对不再是蒙古诸军。
我们背叛了汉人,陛下抛弃了蒙古人,这大元天下,原来是叛徒和刽子手的乐土!望着叶李得意洋洋远去的背影,赵孟頫悲哀地想。
阳光下,他的影子跌跌撞撞行走于尸体中间,分外孤独。
感到郁闷的不仅仅是赵孟?一个人,丞相呼图特穆尔对忽必烈在叶李挑动下仓猝做出的杀戮决定也很不满意,从战场上追劝到河边,又从河边追着忽必烈的马头劝到了中军帐,直到把忽必烈劝得烦不胜烦,吩咐侍卫将他架了出去,呼图特穆尔依然不甘心,直挺挺地站在忽必烈的金帐外,死活不肯离开。
滴水成冰的天气,纵使军中武将在雪地里站上半个时辰,也会冷得直打哆嗦。出乎所有人预料,一向性子柔和的呼图特穆尔犯了倔脾气,在忽必烈帐外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眉毛胡子上都结满了霜,依然坚持不走。
“丞相,您回去歇歇吧。大汗正在火头上,等大汗气消了,就没事了!”忽必烈的侍卫长格日乐图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到呼图特穆尔身边低声劝道,顺手,将一个狐狸皮手筒塞到了呼图特穆尔怀里。
“谢谢,谢,嗯,格日乐图兄弟!”呼图特穆尔一边吸着冻出来的鼻涕,一边将僵硬了的手指伸进了皮手筒里。“烦劳,嗯,格日乐图兄弟再进去通报大汗一声,就说左相呼图特穆尔求见!”
“左相,您,您这不是难为我么?”格日乐图为难抓了抓自己的颈甲,手指在钢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您不是不知道,大汗发怒时……”
“格日乐图,你记得怯薛之责么?”呼图特穆尔正色问道。
“当然,誓死保护大汗!”格日乐图挺直了胸脯,自豪地回答。
“若大汗被奸人迷惑呢?.”
“若大汗被奸人迷惑,有一旁,一旁…….”格日乐图说不下去了。怯薛作为大汗的亲信,有提醒大汗明辨是非之责,这是成吉思汗时代留下来的传统。但现在当政的是忽必烈,他不仅仅是蒙古人的大汗,而且是天下人的皇帝。若是二十年前,任你如何直言敢谏,忽必烈大汗都不会生气。但最近几年随着年龄增大,皇帝陛下的脾气越来越差了。在他生气的时候去招惹是非,下场不死也得脱层皮。
“左相,不是我们兄弟胆子小,当年咱们蒙古东征西讨时,谁手上没沾过血。左相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去惹大汗不痛快!”与格日乐图同时当班的侍卫恩和见上司受窘,过来帮腔道。
呼图特穆尔一听此言,怒火立刻冲破了顶门,劈手抓住恩和的绊甲,怒喝道:“咱蒙古人杀人屠城以立威,历代大汗都做过。但咱蒙古人杀过蒙古人么?”
“没,没有。大人你别发火啊,咱们兄弟不是位置低,见识短么?”恩和在呼图特穆尔的逼视下自觉气短,低声解释道。但呼图特穆尔这句质问,恩和却认为其纯粹属于强辞夺理。蒙古族起源于室韦的一个分支,是由草原上各部落强力整合而成的松散部落联盟,当年成吉思汗为了将各部蒙古人凝聚在一起,没少将不肯屈服的部落铲成白地。相比于成吉思汗的杀人手段,忽必烈陛下差得太远了。
格日乐图见自己好心惹上了大麻烦,心中暗自后悔不该发什么慈悲,给呼图特穆尔送什么手筒。正想着用什么言辞才能把眼前难关蒙混过去的当口,猛然听到金帐内有人厉声喝道:“谁在外边喧哗!”
“是,是,丞相!”几个侍卫隔着帐帘小声汇报。
“哈哈,那个糊涂家伙,他还没冻死么?”忽必烈的声音透过金帐传出来,分不清是笑还是在发怒。
侍卫们不敢答话了,这个问题超越了他们能回答的范畴。帐篷里边是大元皇帝,帐篷外边这个是大元左相,哪个大伙也得罪不起。
呼图特穆尔闻听忽必烈的侮辱之言,怒气反消,昂首挺胸回答道:“大元左丞相,身负辅佐忽必烈陛下北征之责的呼图特穆尔尚未冻死,在帐外等候陛下召见!”
“没死啊,那就给朕滚进来吧。来人,煮几碗羊肉汤来给糊涂虫暖身子!”忽必烈在大帐里笑着吩咐。
几个侍卫暗暗擦了一把冷汗。从笑声中,他们判断出忽必烈已经消了气。有人赶紧跑去安排御厨做汤。有人快步上前,讨好地替呼图特穆尔掀开帐帘。
金帐内点着高价从福建走私来的火炉。上好的白炭在精工细做的镀铜火炉内泛着蓝光,将整个帐篷烤得温暖如春。呼图特穆尔身上铁甲太冷,进得帐来,立刻挂上了一层霜。衬着他白色的霜眉,白色的冰胡子,活脱脱一个雪人形象。
看到呼图特穆尔被冻得如此狼狈,忽必烈亦有些心软。吩咐人赶紧取来一套火貂皮大衣来,换去呼图特穆尔身上的铠甲。待一切忙碌完了,让人给呼图特穆尔在火炉旁搬了个包了羊皮的软凳,笑着说道:“坐下吧,左相大人。没想到呼图特穆尔如此有种,冰天雪地非要逼着朕服软!”
“微臣不敢!”呼图特穆尔赶紧从软凳上跳起来,躬身说道。他的身材比忽必烈略高,内侍们拿来的火貂大衣有些小,穿在他身上显得分外拘束。
“去,给丞相拿一套合适的皮衣来!”忽必烈扭头向内侍吩咐,然后走到呼图特穆尔面前,拉起他冻得已经发紫的双手,说道:“朕知道你忠心耿耿,但你知道,朕今天为什么动了杀机么?”
呼图特穆尔感觉到手掌间传来一阵温暖,抬起头,看见忽必烈双目中没有半分残忍之色,有的,只是深深的忧虑。
“臣,臣见识短浅!”本来冲到嘴巴的谏言,被呼图特穆尔硬生生咽了下去。目光与忽必烈的目光相对,诚恳地回答:“但臣受伯颜与董大之托,不敢忘记身上职责!”
“呼图啊,这就是朕欣赏你的地方。如今我大元朝廷,还有几个臣子记得肩头的责任!”忽必烈长叹一声,说道。放开呼图特穆尔,走到书案边,抓起一叠报纸,指着上面的文字摇头苦笑。
那是一叠来自福建的盗版报纸,头版一段文字,是书生们关于政府,即朝廷职责的一段辩论。起因正是为了大宋水师出征葛朗的事情。一派人认为,为几个商人向一个国家宣战,是疯子行为。更多的人却根据约法指出,保护治下百姓不受人欺负,是朝廷应有的责任。
这种报纸,呼图特穆尔帐篷里也有许多。如今福建那边有了水力印刷机,报纸印刷成本大大降低。加上文天祥又不因言而罪人,在抱有各种目的的幕后人物支持下,很多民间报纸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上边的内容从国家大事、儒林是非、商业资讯一直到谁家丢了一条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所谓行家看门道,外行看热闹。一般百姓看了福建那边的报纸,顶多是冒着被杀头充军的危险图个新奇,而忽必烈、呼图特穆尔这些大人物,却能报纸上的蛛丝马迹中,分析出福建政局的变化来。
“约法诞生才三个月,已经有无数人引之为经典。呼图啊,你想过没有,文天祥什么时候,会突然从福建大举杀出来!”忽必烈敲打着报纸,低声问道。
“最慢是明年春夏之交,若快,天气一转暖,就有可能兵出江西!”非随机应变的问话,呼图特穆尔向来能从容应对。
从南方来的报纸上,他已经清晰地分析出了达春撤离后的大半年来,文天祥做事的轨迹。
文贼先是高调宣布,准备推广选举,借此激起各方势力对新政的关注。然后,文天祥以退为进,放弃选举,转求约法。在一切皆由选举这种荒唐治政方式压力下,残宋各方接受了约法大会。不知不觉间,就掉进了文天祥精心准备的圈套。
忽必烈君臣不知道在福建和两广发生的很多事情是文天祥无力控制的。现在的很多决策,已经背离了文天祥的初衷。很多情况下,都是大都督府不得不与各方势力妥协的结果。从忽必烈君臣这些旁观者的角度上看,大都督府的每一步都仿佛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步步进逼,以不流血的方式,将残宋各方势力重新整合为一体。
如果文天祥在北元注意力转向辽东后,立刻不顾一切北伐,恢复杭州。忽必烈反而不会感到紧张。因为当时残宋内部矛盾犹在,文天祥即便拿下了两浙,甚至拿下半个江南,都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强大。待大元从北方腾出手来,可以利用残宋内部矛盾,将宋军各个击破,挽回整个江南战局。
但文天祥却有条不紊地,先通过约法平衡内部矛盾,将军政大权尽握在手。然后通过科举与推举并行的手段,最大承担争取了民间的支持。接着通过改变官制,一举革出了大宋多年遗留的冗官问题。再接着整军,将野战兵马与地方兵马区分开来,各自承担不同的职责。通过这令人眼花缭乱的几大步,福建大都督府已经取得了质的飞跃,推动着今残宋也慢慢从大元的重击下恢复了元气。眼看着破虏军后方稳固,文天祥羽翼渐丰,而大元却旷日持久的陷在辽东,忽必烈君臣深深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养虎为患。
“这正是朕一直担心的,与文天祥这头老虎比起来,范文虎只是一条狗,而达春是个倔驴。他们两个,守不住江南啊!”忽必烈长叹着跌坐于椅子内,举着另一页报纸读道:“兴宋军改名叫警备军,军饷与破虏军相同。平素负责维持地方治安,剿灭盗匪,训练新兵。破虏军退役或伤残将士,可到警备军任职,而警备军每年必须提供一万以上合格新兵,补充入破虏军各部……”
呼图特穆尔的脸色慢慢凝重,这段话,他也读过,开始只是觉得这是文天祥收拢兴宋军和各地豪杰的一种手段。现在,听忽必烈重新读过,突然觉得,其中含义不那么简单。
大元能横扫天下,靠的就是数万精兵。通过怯薛军培训军官,通过部族武将私兵培养合格战士。军官和私兵组合起来,就是一支无敌雄师。
文天祥在邵武设立有指挥学院,招收士兵中表现优异和百姓中身体强健且读书识字的人在里边培训,无疑相当于大汗的怯薛,甚至比怯薛培养制度还高效些。而警备军,就相当于诸侯的私兵,精兵劲卒的培养中心。通过警备军和破虏军之间的双向交流,残宋的军队会越来越强,越来越有经验……
这是一种新制度,全新的军官与士兵培养制度。呼图特穆尔感到汗水从额头上渗了出来,如果大汗是为了尽快结束辽东战事而进行屠杀,自己今天的劝谏的确很没有眼光。丢了辽东民心,不过丢了一省之地。陷在此地任由文天祥一天天发展壮大,却会丢了整个大元江山!
“陛下…”想想大元江山,再想想即将死在叶李屠刀下的蒙古同胞,呼图特穆尔突然觉得,自己真的不适合坐在左丞相的位置上。
“呼图啊,你真的以为,朕是听了叶李几句谗言,就对自己的族人痛下杀手么?你真的以为,朕做此决定时,心里不痛么?”忽必烈长叹一声,问道。
“臣不敢!”呼图特穆尔擦着脸上华开的霜气和汗水,低着头回答。救不下附近的蒙古部族,他心里感到非常难过。
“你原籍辽东,朕知道,命令一下,你的族人难免会受到牵连。那乃颜又何尝不是黄金家族,朕还与他是骨肉至亲呢。可不痛下杀手,咱们在辽东要打到何年何月去?阿合马日日给朕写奏折,说后方拿不出更多钱粮。各地反叛力量又牵制住了河北等地兵马,让他们无暇南顾。朕是想了好几个月,才下得这个决心啊。当年董大献给朕最后一策,你还记得么。你真的以为,董大仅仅给朕的遗言,仅仅是如何调度兵马么?”
“臣,臣……”呼图特穆尔结结巴巴地回答,董大最后一策,只有几个字啊。难道这场杀戮,董大早已预见?他在内心里,一遍遍问自己。
汉军北上,蒙古军南下。九个字,血一样浮现在他眼前。
宋祥兴三年十二月,冬,北酋忽必烈突然对几个支持乃颜的辽东蒙古部族下了灭族令,顷刻间,草原上血流有声。
这是自成吉思汗将蒙古诸部整合成一个统一民族后,数十年来第一次发生在蒙古族内部的大规模仇杀。自此,蒙古人不再是一个完整的概念,而是被政治派别强行分割开来,兄弟姐妹之间以白刃相向。
还没等军中诸臣们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忽必烈又下达了第二道圣旨。命令军需官给汉军大面积换装,尽力满足他们的粮草与装备需求。宣布从此之后,与北方反叛者之间的战争,以汉军和探马赤军为主力,将不肯对乃颜下重手的蒙古军从主力的位置上撤下来,改为策应。同时,宣布诸探马赤、汉各军中,凡立下斩将夺旗大功者,皆可“升等”为蒙古人,本人及其子孙后代永远享有与蒙古人相同的特权。
受到激劢后的汉军与探马赤军奋勇争先,一个月内,接连三次重创乃颜,打得十字军连连败退。
在屠刀面前,很多支持乃颜的部族不得不重新屈服在忽必烈旗下。祥兴四年正月,忽必烈重新夺回辽阳。乃颜与哈撒儿(成吉思汗弟)後王史都儿、合赤温(成吉思汗弟)後王胜纳哈儿、别里古台后王哈丹秃鲁乾等退守东宁与合兰。(今平壤北侧一带)
也许是想起了当年窝阔台汗的承诺,忽必烈没有将辽阳城拆毁。而是命人四处征召、劫掠工匠,在辽阳城建立了百工营。以南方降将黎贵达为统帅,将行动不便的重炮重新融铸成规模大小不等的野战小炮。同时,应丞相呼图特穆尔之请,将乃颜勾结南方汉人,试图将辽东草原并入残宋版图的罪证,“骑兵弩”、“轰天雷”、“虎蹲炮”等公之于众。
这些物品都是乃颜以战马、黄牛等草原上各部相约不向南方输出的战略物资从文天祥手中交换来的。公示之后,几乎毁灭性打击了乃颜的声誉。谁都知道,最近一个半月来对草原各部族大开杀戒的是一伙汉人,而乃颜偏偏与汉人联手,在两个方向上与蒙古人的帝国交战。
二月,忽必烈大会辽东各部族,当众立誓,宣布如果各部族重新归降于大元,自己将原谅他们一时被奸人蒙蔽而犯下的错误,既往不咎。并且郑重申明,自己这么大的年纪了,还领军亲征,不是想让蒙古人之间自相残杀,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惨事。而是不忍看见乃颜借助异族的势力分裂草原。从窝阔台到自己,蒙古人经历了数十年才将南宋征服,而乃颜为了一己私利发动叛乱,却让几十万将士牺牲换来的战果化为乌有。
“联今天于此,重申成吉思汗的誓言,兄弟们打天下,战果共享之。全天下蒙古人荣辱相连,福祸与共。凡与外族勾结者,天下蒙古人皆可诛之。那些支持乃颜的,弃械而来,或杀了上司而来,联将用黄金与牛羊回报你们的功绩。那些给乃颜提供马匹、炒米的,断绝你们的供应,联将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那些与乃颜称兄道弟反对联的,带着你们的部族离开,联将重刻你们的金印,片甲不入你们的封地。那些高举者十字的僧侣,如果重新支持联,你们的教义将可在大元境内自由传播。如果长生天叫你们继续支持乃颜,那一定魔鬼是涂改了上天的旨意,你们要自己分辨清楚。联不喜好杀戮,但为了蒙古族的兴亡,联不介意流更多的血……。(酒徒注:北元初建时期的旨意,通常为蒙古大汗口述,汉臣整理。因为翻译的缘故,总是显得粗鄙无文。此段为酒徒模仿其风格杜撰,非原文)
这份用蒙古语写成,用汉语记录下来的,檄文不像檄文,盟约不像盟约的东西,很快在草原上流传开来。一些逐水草而居,向来没有固定支持目标的小部落在铁血重压下快速倒向了忽必烈。一些大的部落也开始反思,自己这样支持乃颜会落得什么结果。从双方最近几场战斗结果来看,乃颜几乎没有胜利的希望。与其让整个部族给乃颜殉葬,最后还落个勾结南人,毁灭草原的罪名,是不是不如向忽必烈认错合算?
乃颜大急,连忙传檄到辽东各部,驳斥忽必烈的谎言。所控制地区人心初定,但与忽必烈的交战依旧毫无起色。双方的蒙古将领和士兵之间都是骨肉至亲,隔着疆场,就能用蒙古长短调攀上亲戚,彼此之间依旧无法狠下心来痛下杀手。而忽必烈摩下的探马赤军和汉军却与乃颜这方没任何瓜葛,他们动起手来毫不留情。特别是那些探马赤军,都是些被蒙古人亡了国的契丹、党项、女真遗族,心中对蒙古人的怨恨不敢向忽必烈这样的强者发泄出来。乃颜所部蒙古人,正好成了他们的出气筒。
三月,乃颜再败,丢弃东宁路、合兰府两个出海口,退向兴凯湖一带。十字军军粮不济,哈撒儿(成吉思汗弟)後王史都儿、合赤温(成吉思汗弟)後王胜纳哈儿、别里古台后王哈丹秃鲁乾各自撤回封地就粮。各部背靠兀水(黑龙江),被忽必烈大军压缩成一条折线。
从此,乃颜与南方的交流物资的航路大大加长,弩箭、手雷、炮弹等重要物资更难接济得上。在兵力和武器都不占优势的情况下,己经没有还手余地。但出人意料的是,忽必烈亲自率领的北伐大军却在开元万户府停了下来,不再继续向前推进。
“感谢主的仁慈,您终于听到了忠实奴仆的呼唤。”乃颜如垂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对着十字架连连叩首。感觉敏锐的他预料到,南方出大事了,否则忽必烈也不会把握不住对东北诸王发起致命一击的机会.他派快马与纳哈儿等人联络,很快,从盟友处得到两个不确定的信息。
第一条消息是,文天祥遣张唐率领大军北进,在江南西路与福建路交界处再次击败了达春,江西行省岌岌可危。
第二条消息比第一条消息更令人震惊,忽必烈的大军断炊了,五十万大军正在分头征集粮食、牛羊。
这不可能,蒙古军与探马赤军有肉食与奶酷就能活,来犯之时,他们带着足够的牛羊。那些汉军虽然必须吃干粮,但有阿合马这个刮地皮的能臣坐镇大都,军需供应绝对不会发生问题!
乃颜对第二条消息不敢相信,认为是忽必烈故意放出虚假情报,引诱自己与他决战。于是,他快马回书纳哈儿等人,劝大家小心谨慎。几个盟友也纷纷做出类似判断,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待部属补充完整后,再与忽必烈决一死战。
一个月后,当文天祥的物资输送船队绕过高丽,抵达莫温河口之时,乃颜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么好的一个反攻机会。但那时,一切为时己晚。
开元万户府,忽必烈像一头狮子般在帐篷内咆哮着。呼图特穆尔、叶李等蒙、汉大臣面色铁青,不敢出一言相应。桑哥等色目系臣子则跪倒在地上,叩头如捣蒜。(桑哥是维吾尔人。元代色目人主要包括西域诸族、西北各族以及欧洲人)
四十余万大军,粮草己经断了三日了。而大都方面还没有运粮队出发的消息。忽必烈认为是理财第一能臣的平章政事阿合马送来书信解释说,去年大元在两浙颗粒无收,而今年却要同时应付南、北、西三个战场粮草开销,所以调度一时出现混乱。他请忽必烈先就地筹措一部分粮食来缓解燃眉之急,待从两湖紧急征调的粮食一到,立刻运往开元。同时,阿合马向忽必烈提出两个要求,第一,让达春或伯颜两人之中任何一人,暂时以守为攻,降低粮食消耗。第二,请忽必烈将他的长子忽辛从大都路总管,提拔到“同佥枢密院事”的职位上,以便威慑那些不按期向大都交粮的地方官。(同俭枢密院事,地位相当于国防军副司令)
阿合马在信中还振振有辞地说,自己举荐儿子为“同佥枢密院事”,实在是万不得己。自从大汗北狩后,大都城中,总是有人试图找自己的麻烦。特别是张易、崔斌、不忽不等人,整天对自己的事情指手画脚,导致各地粮草税银征收机构运展不灵。诸位仓库使、转运使们既要完成为国家筹集粮草的任务,又要面对御史们的诬告,左右为难。
忽必烈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临北征之前,他把军队调度大权交给了太子真金,就是担心有人趁他不在时,窥探皇位。但是,他没想到,窥探皇位的人,居然是自己平素最为信任的能臣阿合马。
眼下,平叛工作己经到了最紧要关头。如果贸然撤军,乃颜等人必将尾随而来,军心大乱之下,自己连葬身之地都寻不到。但坚持与乃颜决战,就要面临大战之际,军粮断绝,三军将士饿着肚皮与敌军交手的危险。
人是铁,饭是钢。再强大的军队,饿上五天肚子,也会丧失战斗力。况且在开元周围,各部族都是刚刚倒戈过来的,态度极其模糊。一旦让他们发现大军面临断粮窘境,这些部族肯定会再次与乃颜勾结到一处。
“就会磕头,就会磕头,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说说,联到底哪点对不起你们!”忽必烈大声咒骂着,蹒跚几步,走到桑哥面前,将几个色目系臣子一一踢翻在地,踏着他们的脊背质问道。
“陛下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愿肝脑涂地,以报陛下之恩。求陛下息怒,息怒啊!”桑哥在忽必烈脚下苦苦哀求。唯恐激得忽必烈下杀手,他不敢用力挣扎。心中暗骂阿合马鬼迷心窍,这个接骨眼上给自己的儿子争什么权位。
平心而论,色目诸臣在元庭之中受到的尊崇远远高于汉、女真和契丹诸臣,在某种程度上,忽必烈对他们的信任甚至超过了蒙古人。蒙古人马背上得天下,精通算术、计量的人才几乎没有。大元朝完全靠着色目人的支持,才能建立起一个有效的财税体系。为了回报色目人的劳动,忽必烈对他们贪污、受贿、放高利贷的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明知道有些政令,如在江南设立钞户、绢户等,是阿合马等人凭借私心提出来的,也不顾汉臣反对而接纳了它。凭着这些法令,色目人放几贯钱给钞户救急,几年后就能连本带利收回数百贯回来。虽然把一些南人逼得家破人亡,但整个色目系都与大元朝的命运连接到了一起。
大元朝繁荣,色目人则一起发财。大元朝倒下,则色目人皆跟着破产。所有色目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偏偏作为色目系臣子之首的阿合马被牛油蒙住了眼睛。
“恩重如山,桑哥啊,恐怕联这座大山,你等早欲除之而后快了吧!”忽必烈脚上加了点儿力,冷笑着问道。
除了震怒,他心中更多的是失落。作为第一代开国帝王,忽必烈己经饱偿了被人欺骗的滋味。当年,他一心拉拢汉臣,给汉人们极高的地位,结果,李擅这头恶犬背主反噬,几乎要了他的命。如今,他只信任蒙古人与色目人,结果乃颜反,阿合马又以断绝军粮相要挟。
“臣不敢,臣不敢,那是阿合马一个人的事儿。臣等虽然愚蠢,却知道陛下是我等的大树,我等是缠绕在树上的藤萝。若陛下不给我等撑腰,我等早己死无葬身之所!”桑哥痛哭着回应忽必烈的话,唯恐说错了一个字,立刻脑袋搬家。
“是么?你还知道没有肤,你们全活不长久?”忽必烈继续冷笑,鼻子微微上卷做了一团。
这是他要动手杀人的征兆,呼图特穆尔等大臣皆吓得变了脸色。三月的风从帐篷外吹进来,冷得人瑟瑟发抖。几个怯薛手按在刀柄上做跃跃欲试状。作为第二代入主中原的蒙古人,他们深受汉儒老师的影响,对忽必烈怀着无比的忠诚。对桑哥、阿合马这种为了个力和财富盎惑皇帝的弄臣,则恨不得拖出去一刀砍死。
“尊敬的皇帝陛下,长生天下的万王之王。罪该万死的小臣有一个计策,请求说出来后,再为平息陛下的怒气去死!”
关键时刻,趴在桑哥身边,面孔朝地的一个高个子色目人说了一串饱含阿谀之辞的话,将忽必烈的理智从无边杀气中请了回来。
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在说话了,东方的色目人虽然擅长拍马屁,但无人达到如此境界。几个心肠较软的臣子纷纷上前,请求忽必烈不妨听一听此人到底有什么良策,再对色目人进行处置。现在军中色目臣子、色目将领和色目士兵加起来有数千人,如果一并杀了,对军心稳定大有影响。
忽必烈后退了半步,用包着铁皮的靴子踢了踢高个子色目人,命令道:“你爬起来说话,有什么好主意快说,如果想花言巧语为自己开脱,那就免了,联不会因为你会说话,就宽恕你们的背叛!”
“该死的小臣尊旨,长生天下的万王之王,您的智慧比疆土还广大。您一定能分辨出来,我们这些人与阿合马没瓜葛,他信的是真主,我们供奉的是主……”高个子色目人爬起来坐在地上罗嗦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