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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 第四卷 白夜 第四章 虎啸.2

作者:酒徒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5 23:56

这种天气,这种水况,即使本事再大的弄潮儿,也没胆子去江上惹是生非。所有客船、鱼船在河叉里水流平稳处,懒懒的泊着。水上讨生活的船老大们缩进鸡毛酒馆里,借两文钱一大碗的黄酒和谁家娘子养汉子,哪位名士带绿头巾等市井传说,打发无聊且无奈的时光。

“看,船!”有人突然指着江面喊了一嗓子。

“胡说什么啊,想下江想疯了吧!”众人以哄笑回应,一起回转头,看见白茫茫江面上,几叶飞舟一闪而过。

“我的天,这种天气,也有人下江,不要命了!”玩了半辈子船,知道水情深浅的船老大惊讶地喊。匆匆一瞥间,他们看清了江上的帆影,不是一般的民船,而是广南西路,大宋朝接送官员的驿船。平素里,这些船是最娇贵不过的,稍有风雨,就趴在港口里不出窝。这次,却不知道发了哪门子疯。

“能让人不要命,自然有比命更值钱的差事!休管他,我等且自快活”有人重新沽了一碗酒,懒懒地说道。

“是啊,休管,休管!帘外风雨,关咱屁事!”大伙哄笑着回应。谈着天,说着地,沉醉在壶中日月里。

藤州城外,西江畔,一处下客的码头被身穿大宋号衣的士兵们围了起来。四艘官船一靠岸,立刻有封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将客人从码头接下来,绕城而过,直奔城后的感恩寺。

感恩寺周围,同样被士兵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经允许,连一个蚊子都难以飞入。寺墙外围,还有几队巡夜的武士严阵以待,哪里稍有风吹草动,立刻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上去。

“头儿,要接待什么大人物么,里边防备的如此严实?”山门口,一个持长枪,身披蓑衣的士兵低声问道,语调里边充满了抱怨。这种鬼天气,寻常人家的男人早汤着酒壶,在家弄子为乐了,谁会像他们这么倒霉,顶着鞭子般抽下来的雨往来巡视。

“谁知道,不该问的事情别乱问!反正,咱们当差吃粮,听人家吆喝就是了!”带队的伙长低声训斥道。

他们这些人,都是各地豪强自组的私兵,向来懒得管自家身外之事。广南西路在历代都是是流放罪臣的蛮荒之地,土著众多,物产与人口都很稀少。大宋朝对此地不重视,所以对地方上的控制力也不强。有些地域,当地豪强和苗寨酋长的势力,比官府还大。一些豪强几代受朝廷指派,管理地方,俨然已是一方霸主。不但能左右朝廷对地方官员的任命,而且能自己拥有规模不小的私家军队。

北元南下,大宋行朝沿两广海岸漂流。一路上,不少心怀大宋的广南西路的豪杰带兵加入护驾队伍,也有很多人借机招兵买马,试图在乱世中,分一杯鹿羹。

“可,可来得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啊,平素见都见不到的!”持枪小卒把腰杆挺了挺,仿佛背后有人看着自己一般。陈、翟、王、方,从车马和护卫的打的旗帜上看,就知道来的都是守卫一方的大员。这么多大英雄聚集在一处,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情才怪。

“也是,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将军,即便跟鞑子博命的时候,也没见人来得这么齐整过!”才骂完自己麾下的小卒别多事,带队的百夫长也忍奈不住,探头探脑里顺半掩的门缝向里边偷偷扫了两眼,自言自语般说道。

“头儿,不是鞑子从西边绕过来了吧!”持枪小兵仰起脸,双手紧紧握住的枪杆,满脸坚毅之色,仿佛马上就要走上战场,杀敌报国一般。

“别瞎说,从来只有从广南东路下西路,谁见过从西路下东路的。”百夫长被属下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抬手赏了持枪小兵一个脖搂,“除非鞑子头是个疯子,他才会这么干。广南西路这地儿,多山,少平地。这大雨滂沱的,道路早冲毁了,一不小心就得掉山谷里去。谁会冒这个险?况且,一路上都是些生苗的寨子,那些吃人肉的生苗,除了躲在密林中射毒箭,就是在沿途水源里给你下药,防不胜防。没等到咱这,估计士卒就被苗人祸害垮了!”

“倒也是,听说广南东路那边打得热闹!”小兵吐了吐舌头,笑着躲到了一边。最近这些日子,军中到处传播着大宋在梅关一带,屡败元军的战绩。有些故事听起来让人热血沸腾,恨不得两军阵前杀敌的就是自己。

“小心,矛尖别举那么高,别站树底下!”百夫长冲着自己的弟兄大声提醒。“喀嚓!”一道闪电当空砸下,把不远处一个大树,当空劈了个粉碎。

“喀嚓:,闪电划过雨幕,照亮佛堂内土偶们庄严的宝相。几个香客的脸,同时被照了出来。

陈宝、翟亮、王安世、翟国秀、孙安浦,方景升等留守在广南西路诸州的宋将们,聚集在一起,迷茫的眼神中,带着一点企盼,还带着几分惊惶。

靠近窗口的新州镇扶使王安世被雷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躲了半步,肩膀靠在了恩州步军统制方景升身上,把身子单薄的方景升撞了个趔趄,二人跟跟跄跄,接连退了四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瞧你们两个那窝囊样儿,哪像个成大事的人!干不干,大伙一言而决”高州镇扶使翟亮不高兴地骂了一句,诸将之中,他的地盘最大,领兵最多,又是本地世家。所以,他隐隐以众人的首领自居。

对方的特使马上到了,自己的这边却表现不出点儿担当来。非但底下的中级军官对今天的话题充满争议,几个主要将领,也是犹犹豫豫,拿不出个统一章程来。一个个推三阻四的,谁都不肯率先肯定翟亮的动议。

“闻惊雷而惧,闻惊雷而惧!古之大英雄也如此!算不得什么错!”藤州镇扶使翟国秀笑着替两个同僚遮掩。他也看不起王安世和方景升等人畏首畏脚的样子,但这个时候,团结最为重要,一旦有人中途走漏了风声,大伙会跟着一块完蛋。

“哼!”翟亮耸耸肩,不再多说话。按家谱上排,翟国秀算他的长辈。地方世家重血统与辈分,所以长辈的面子还要留几分的。

“我,我总觉得这事对不起皇上,按理说,咱们世受…”。恩州步军统制方景升小声嘟囔道,看看众人瞬间变青的脸色,把后边的话咽回了肚子。

“呸,皇上对得起咱们么。一个小屁孩子,什么都不懂。由着陆秀夫那个书呆子和张世杰这混蛋折腾。你不想想,原来你麾下那五千兵马,怎么转眼就变成五百了?”孙安浦大声反驳道,众人之中,他是唯一一个手中没兵的文职。

“那是张世杰跋扈,还有杨亮节那小子没担当,收了咱们的好处,却不给咱们办事。与皇上没关系,皇上哪知道咱们底下被人欺负得厉害!”肇庆镇扶使陈宝也有些犹豫,低声替小皇帝辩解。

“得了吧,两位大人。你们还糊涂着呢。皇帝不知情,都是张世杰和杨亮节的错儿。话可以这么说,可等皇上长大了,咱们手中还有兵剩下吗?这年头,手中无兵,谁会把你当个屁?到时候,张大将军把你往两军阵前一放,你就等着青史留名吧”翟亮满脸冷笑,恨恨地说道。

“我听礼部尚书杨大人说,眼下朝廷用度不足。过些时候,诸位手中的兵马还要精简。现在凭几位手中的实力,还有人上门来谈。等朝廷把诸位麾下的兵马精简完了,我估计,大伙抱着别人的腿哭求,还未必有人待见呢!”孙安浦冷笑着补充,在佛堂上又抛出一颗了双分火药过的“炮弹”。

“喀嚓!”几道闪电划过树梢,把人的影子瞬间拉长,又瞬间缩成一线。众人的心,也跟着雷声起起落落。

翟亮和孙安浦的话,这捅在大伙的委屈之处。张世杰看不起除江淮军之外的旁系兵马,文天祥运往行朝的火火器、钢弩和铠甲,江淮军和近卫军瓜分完了,剩下给其他派系队伍的很少。最近,张、陆二人,又开始借着整军之名,一再削夺众地方豪强兵权。要不是北元大举南下的动作打断了这个整军过程,在座的几个主要将领,兵权差不多要被剥夺干净了。

乱世之中,军队的数量和质量,代表着一个将领说话的硬气程度。大伙不顾生死前来勤王,却收到这般待遇,心中的不满慢慢累积,终于在最近积累到了极限。

原来大伙还指望国舅公杨亮节能替大家说几句好话,可那是个只认银两不认人的家伙。让他去找文天祥给大伙要军械,反复几次,文天祥给的都是银票。杨亮节拿了银票,立刻把对大伙的承诺放在了脑袋后,最近更甚,竟然也图谋着众人手中为数不多的兵马来,假借太后的旨意,要大伙唯他马首是瞻。

“此时,就不要再争了吧,赶快做决定吧。张大人的特使马上到了,大伙还是合计好了,保住自己的饭碗为正经!”听众人的话题有些乱,翟国秀再次出来和稀泥。

今天大伙要见的人,是张弘范的特使秦进升,当年荆湖一带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他将带来北元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的亲笔信,还有对众人利益的承诺。

“是啊,反正现在,说什么也晚了。咱们手中兵马不足,大伙又互相倾轧。这样下去,结局不是被鞑子收拾了,就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收拾了。算了,谈个好价钱,也算对得起自家子孙吧!”陈宝长叹一声,放弃最后的挣扎。

跟着大宋,除了战死的荣誉外,大伙什么都剩不下。及早投降了,也许,还能保证子孙的荣华富贵。哪个合算,去年静江与琣州那边已经有先例,镇守静江的马塈将军战死了,幼子一路讨饭赶到海上报信。诸臣闻讯落泪,除了名号外,却连几百两抚恤钱,都舍不得拿出来给孩子救急。而琣州的杨立将军率部投降,北元却允诺其保留手中私兵和官爵,并封其子为管军都统,子孙相传,世代为大元守土。

“诸位大人这么做,对得起国家么?千载之后,史书上会怎么说?”屋子角落,一个方脸汉子大声抗议道。“不如我们将来使一刀砍了,然后提兵到前线助战。大宋正是中兴在望的当口,诸位不做中兴名臣,也千万别做国家民族的罪人”

“翟宝,你乱说些什么,怎么关键时刻犯糊涂?”翟亮一步跨过去,把方脸汉子硬生生从角落里拉了出来,“这个时候了,你还上文天祥的当,跟着他讲那些国家大义!难道咱翟家栽培你这么多年,你全忘记了么?”

“翟老将军栽培提拔之恩,末将不敢。是以,末将才不敢看少将军毁其身后清名。少将军信任我,是末将的福分。但身为宋人,却不敢因私恩而背故国!”方脸汉子轻轻推开翟亮的手,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叫翟宝,是翟亮的远方堂弟,被翟亮的父亲亲手提拔起来的。因剿灭广南西路苗家土司的叛乱有功,而一路晋升,被翟家举荐到步军统制的职位上。翟宝作战勇敢,待属下宽厚,在军中素有威望,人送绰号“宝将军”。翟亮自幼与他交好,平素对他也信任有加,一直视作膀臂。这次带他来,翟亮本来是为了炫耀一下,增大些自己对众人的说服力,没想到,关键时刻,自己的好友兼膀臂居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原来宝将军不知情啊,我还以为宝将军早答应了呢?”角落里,窃窃私语声如针一样,扎进翟亮的耳朵。

“是啊,宝将军是血性汉子,不像……”

大殿中的温度一下子下降到冰点,有几个人稍微犹豫了一下,看看翟亮那冒着火苗的目光,悄悄地把手按到了刀柄上。

翟国秀看看天色,估算着北元特使差不多该到了。笑着上前,张开双臂拢住二人的肩膀,低声劝解道:“翟将军莫动怒,宝将军也别发火,怎么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翟字。事情已经做到这个分上了,再退,也没有路了。宝将军总不能看着老翟家几千口被以谋逆罪抄斩吧。况且话说回来,这两年朝廷怎么对咱们这些地方武将,宝将军也不是没亲眼看见……”

“朝廷对咱们的确有亏,可这就能成为诸位投靠外族的理由么?诸位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张大人在梅关一线屡败鞑子,文大人的部属也杀进了两浙,咱大宋国运未灭,早晚有重新崛起的那一天。到时候,大伙就是凌烟阁上可留名的忠臣,子孙后代也跟着有身份。要是这时候降了,将来鞑子一旦败出中原,咱们是去塞外放马,还是等着被老百姓们用吐沫淹死!”

“是啊,朝廷对咱们有亏,可咱们是当兵吃粮的,有守土之责啊?”几个跟着上司来的低级武将低声响应着,慢慢从座位站起。守在大殿外的士兵不知道里边发生了什么事情,探头探脑地从门口向里张望。

“诸位不要乱,听我一句话!听我一句话!”翟国秀见势头不对,扭过头来,大声喊道。

“国秀叔,你今天就是说出个天花乱坠来,反正,出卖大宋的事情,咱们不会答应!”翟宝瞪着一双牛铃当般的大眼睛,大声抗议。

“怎么能说出卖呢,宝将军,你听我把话说完么?”翟国秀仗着自己的辈分高,用嗔怪的口吻教训道。“不是咱们出卖,是咱力有不逮。文疯子和张世杰都上了张弘范的当。在梅关领兵的,根本不是镇南大将军。北元十万主力已经绕过莫邪关和蒙山,杀到藤州了。由镇南大将军张弘范亲自带领。咱们这几个人,手中人马加一起不到三万,挡得住人家一击么?”

“啊!”刹那间,众人皆愣在了当场。广南西路多山,少平地,沿途苗寨众多,危险重重。眼下又是雨季,道路湿滑。只有疯子才会放弃从江南西路入粤,而绕道广南西路。

而偏偏张弘范就是一个疯子!

窃窃私语声渐渐平息了,几个试图转身离开的低级武将,垂头丧气地坐回了原处。

“身为大宋将领,难道别人打到你家门口,诸位记不起半点守土之责么?翟宝见众人气馁,挥动双臂大喊道。

“喀嚓!”一道闪电,跟着,滚过一阵焦雷,震德大伙双耳嗡嗡直响。

“宝将军,宝将军!”翟国秀推开气得脸色苍白的翟亮,满脸陪笑。“你想送死,也不能硬拉着大伙是不是,镇南大将军的特使马上就到了,你要抵抗,就带你本部人马请便,何苦耽误大家的前程?”

“好,好,国难当头,你们不为国尽责也就罢了,却争先恐后去出卖他。我倒要看看,你将来怎么对子孙说自己今日之事!”翟宝冷笑着,目光从众人面孔上一一扫过,大多数被他看到的人都垂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突然,他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扭过了头。

半截刀尖,从他的胸口漏了出来。翟亮站在他的背后,脸上的笑容极其苦涩。

“你!”翟宝伸手戟指,不敢相信自己的好朋友会下如此黑手。

“我!”翟亮后退几步,仿佛一个做了坏事的孩子,拼命想遮掩自己的过错。

“怕什么,你也是为了我们大家!”翟国秀依旧是满脸笑容,拔出佩剑,在翟宝腰间又补了一记。

“咯嚓!”“喀嚓!”天空中,闪电一记挨着一记,老天仿佛也看不下去这种卑鄙举动,想用闪电把这浑浊的世界撕成粉碎。

翟宝的身体缓缓倒下,血光,高高溅起,涂了庙里的佛像满脸。

“的、的、的”清晰的马蹄声从山门口传来,北元特使秦进升的马车,终于到了。

“轰隆隆,焦雷一个个在头顶炸裂,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伴着雷声,似乎有一句话始终在天地间萦萦绕绕。

“朝廷有对不起诸位之举,就可以成为诸位出卖国家的理由么?”

雨,又急又大的雨,肥的、厚的,即肥且厚的,无止无休地从半空中砸下。

黑的、紫的、白的、红的,各种颜色的闪电,在重重雨幕后劈来砍去,伴着闪电,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和时断时续的火炮声,还有人的惊呼,战马的嘶鸣、羽箭穿透雨幕又射入铠甲的摩擦声,还有刀剑砍在骨头上发出的碰撞声。

红色的雨水,顺着山坡滚滚流下。被满山遍野的尸体所阻挡,不停地改变着方向。每遇到一具尸体,雨水的颜色就加重几分,到了最后,竟和人血成了同一个颜色。再也分辨不出谁染红了,谁冲淡了谁。

山河喋血。

苏刘义的钢刀从雨幕中挥出,带出一片血花。刀的锋刃立刻被雨水洗净,浇冷,在闪电的照耀下发出冷森森的幽蓝。很快,刀尖又刺入了一个人的身体,为血色山河再添上细细的一抹,然后又抽了出来,迎上了雨幕后递过来的一杆长枪。

钢刀与枪尖相碰,溅出一溜细细的火花。苏刘义顺着山势平推几步,把刀刃推到对方握枪的手指前。来人一惊,弃枪,拧身欲避,哪里还来得及,苏刘义的钢刀如影随形贴着他的腰扫了过去,再次扫出一片血水。

“轰隆!”山川间传来一声闷响,大地跟着颤了颤。苏刘义抬头望去,看到左后方的雨幕后,腾起一团雾气。隐隐的,透着几分红,有呐喊声从雾后传出,如歌,亦如哭。

是炮手点燃了炮台上最后的火药,引发了殉爆。对于这个声音,苏刘义已经不再陌生。一天一夜来,他身边不停地重复着这样的壮举。擦了把脸上的血与泪,举起刀,他又向最近的几道人影冲过去。

两个江淮劲卒被困在一群元军中间,浴血奋战。他们的脚下,躺着七八具不同服色的尸体,有蒙古军、有汉军、还有他们自己的手足兄弟。二人显然已经到了精疲力竭,却谁也不肯弃械投降,北靠着背,钢刀斜举,尽力封堵着北元士卒能扑过来的空隙。

一道闪电劈下。

借着电光,周围的汉军士卒同时前冲。两个江淮劲卒支撑不住,被压得像风中残叶,转眼被人强行分开,然后接连倒在了地上。

汉军士兵哈哈大笑,俯身,去割对手的头颅。

就在此时,一道敏捷的身影从雨幕后闪了出来,快速跑过。弓着身子割人头颅的汉军士卒捂住喉咙,口中难以置信发出一连串的“呵呵”声,栽倒在死去的江淮劲卒身旁。

刀光再闪,苏刘义的身影如幽灵般的在几个汉军士兵之间来回穿插,每进出一次,都要带出一片血花。

片刻间,他身边再无活物,一个人站在风雨中,身影显得分外孤独。

一个浑身湿透的蒙古百夫长从雨幕中冲了出来,冲到了苏刘义面前。二人的兵刃相交,发出一连串脆响。旋即,一起消失在密密的雨幕后。

闪电照亮黑夜,苏刘义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风雨中走了出来。一股血,被雨水稀释,顺着刀尖,汇入脚下的血泊中。另一股,沿着他的肩膀处快速流下,伴着雨水,染红了他的左半身。

前方,又出现了无数晃动的身影,苏刘义咬着牙冲上前,从重围中,成功地救下了几个大宋士兵。获救的大宋士兵,跟在苏刘义身侧形成小队,摸索着向外冲杀,没走几步,与一伙元军相遇。

双方立刻战在一处,雨夜中,分辨不出双方战况。只有刀尖的寒光不停地闪烁,惨叫声不绝于耳。

大地下次被闪电照亮的时候,苏刘义艰难地推开头上的尸体,撑着刀站了起来。身边再无一个士卒相随。

左侧传来几声脚步,苏刘义转头,却什么都没发现。右侧也传来几声呼喝,他快速挥刀,却砍了一个空。

两枝被雨水打没了力道的羽箭,同时射中了苏刘义的后心。改进后的明光凯发出一声脆响,把羽箭弹了开去。紧接着,又一根羽箭贴着山坡飞来,苏刘义躲闪不及,屁股后边感到微微一紧,随即,左腿软了下去,整个人半跪在了血河中。

雨幕后,冲出十几个穿着北元号衣的身影。

“杀死他,是个当官的,杀死他!”带队的牌头(十人长)兴奋地喊道,一边喊,一边带着麾下士卒围拢了过来。

苏刘义扭转身躯,伸手,握住箭杆猛一用力。一支长箭连同血肉一起被他从细链编织成的腿甲下拔了出来。然后,他的身体倒地,横滚,躲过了致命的一刺,接着,把长箭掷向了元军小官儿的面门。

“啊!”正在快步前冲的元军牌头捂住眼睛,惨叫着蹲了下去。苏刘义大吼叫一声,单腿发力,从地上跃起,连人带刀,一并撞向了元军牌头。

刀刃破雨而出,将元军牌头的脖子割断,同时,几把弯刀砍向了苏刘义的后背。

“一切全结束了!”刹那间,苏刘义的头脑分外清醒,背对着刀光不闪不避,手臂横扫,把刀刃挥向了最后一个敌人。

断寇刀(双环柳叶刀)的性能此刻被发挥到了极限,刀柄处,清晰地将刀刃划破皮甲,又切进血肉两种涩、软不同的感觉传来回来。背后的筋骨,却没有传回被弯刀砍中的痛感,甚至连板甲承受不住重击的碎裂声都没传回来。

苏刘义半跪在地上,惊讶地回头。看见好友苏景瞻带着几个血里捞出来般的弟兄护住了自己。北元士兵被隔离在圈外,呼喝激战,却再也靠不近苏刘义的身体。

“背上平北将军,跟着我从左侧杀出去!”苏景瞻发出一声命令,旋即带头冲向了东南,他的武艺很好,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合之敌,很快就在重围中杀开了一条缺口,带着带着大伙消失在雨幕当中。

雨下得太大,一路上,不时有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或者是敌军,或者是被杀散的大宋官兵。苏景瞻不管不顾,一概夺路而走。遇到江淮军的号衣,则用手臂推开。遇到蒙古武士或者北元汉军,则用钢刀或手弩招呼。

“景瞻,景瞻,咱们这是冲向哪!”在士兵背上缓过口气来,平北将军苏刘义喘息着问道。

“朔溪,沿那边小路撤向翁源。半月前,周文英将军安排了一千多轻伤号在那里疗伤。把他组织一下,咱们还能边战边退!”苏景瞻大声回答,抬手,用钢弩射翻了一个冲到面前的鞑子,然后毫不客气地摘下敌人的皮盔,顶在了自己脑袋上。

“那梅关呢,韶关呢?方将军和李将军呢?”苏刘义大声问道。苏景瞻是他被敌军冲散后,第一个遇到的己方将领。三日前,张世杰将军率部回援崖山,留自己、苏景瞻、方兴和李阳断后,现在,断后部队全军覆没,各位将领也生死未卜。

“嘿呀我的殿帅。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别人,散了,全失散了。自从昨天夜里,大伙就各自为战了。眼下谁能活着冲出去重整旗鼓,全靠天命了。要是不小心扎到大堆鞑子中,就以身殉国吧!”苏景瞻叫着苏刘义曾经的官职抱怨道,转身,冲着自己麾下的十几个残卒命令,“小子们,注意留神脚下,拣鞑子的头盔戴上。咱们自己人能认出咱们的号衣来。遇上鞑子,趁他们愣神的情况赶紧下手,别犹豫,犹豫就是死!”

“是!”几个士兵答应着,陆续从血泊和泥浆中捡起敌军的衣甲换在自己身上。元军的头盔,配着江淮军的铠甲,不伦不类的装束看上去特别怪异。

苏刘义曾经做过一任镇殿将军,所以老部下都喜欢以殿帅二字称之。今天,这两个字在他耳朵里听起来,却特别的苦涩。

一年前,没有落脚地,也没有多少部曲,所以他自己只好去做镇殿将军,随时保护着皇帝逃命。今天,自己有落脚地,丢光了。有部曲,全失散了。又要逃命了,却已经不知道该逃向哪里,皇帝还需不需要保护。

历时两个多月的广南东路阻击战,以大宋一方的完败而落下帷幕。苍狼张弘范成功地再演了三国时代邓艾入蜀的经典之战,让弟弟张弘正打着自己的旗号,在梅关和韶关一带不停地向江淮军的防线施加压力。自己却领着一万多北元精锐,绕道广南西路,从生苗聚集的烟璋区穿了过去,突然出现在藤州城外。然后,在藤州镇扶使翟国秀和高州守将翟亮的配合下,用封官许愿的利诱,和虚报兵力的威胁等种种手段,逼降了陈宝、王安世、方景升、刘青等将领,兵不血刃地拿下了藤、高、恩、四州。

接着,张弘范整顿四州兵马,与德庆守将周桐战于新江畔。德庆镇扶使周桐有谋害先帝之嫌,素不得张世杰与陆秀夫信任。几度被排挤裁夺,此刻麾下兵马已经不足三千,兵器铠甲皆不齐整。仓猝之下,被张弘范一鼓而破。麾下士兵大部分战死,周桐不愿降元,自沉于新水。

随后,张弘范马不停蹄,急攻新会。禁军统领凌震一边率部迎敌,一边遣人分别向张世杰、许夫人和文天祥告急,请三路人马火速回援。

张世杰将军接到圣旨和急报后,留苏刘义、李阳、周文英和苏景瞻断后,自己带着大军回援。谁知道,兵马刚动,李恒和张弘正立刻趁雨夜强攻梅关和韶关。

雨大,火炮和手雷效果大减。

元军的弓箭也被潮湿的天气所影响,无法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远距离互相试探的前奏被李恒强行忽略,双方一碰面,就是贴身肉博。

无论是麾下士卒的战斗力,还是各级将领的应变能力,江淮军都还没和元军达同一个档次上。

当李恒、张弘正、吕师夔这些名将露出真面目后,双方之间的差距立刻显现出来。

一日夜间,韶关和梅关失守,将领们之间的联系被切断。苏刘义派人向破虏军紧急求援,结果,破虏军负责的防御地段,也早已被人马高于自己数倍的敌军所淹没。

“回光返照!”苏刘义心中突然出现了这样几个字,绝望,刹那间写了他满脸。昙花一现般的复兴和反击,不过是一场回光返照。

元军不是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而是一直在寻找着可以致大宋于死地的机会。鞑子头儿会用人,张弘范的用兵能力,全大宋无人是其敌手。

从五月到七月,两个月来,张弘范一直没有出手,结果出手,就是致命一击。韶关和梅关失守后,广南东路已经再无雄关可迟缓李恒脚步,近五十万元军,从这个缺口一下子涌了进来。

大宋完了,即使破虏军再能创造奇迹,也挽救不了它灭亡的命运。

李恒不是一个未经沙场的雏儿,攻破梅、劭两关后,他会立刻长驱直入,死死咬住张世杰将军回撤的主力。

张弘范也不是庸手,他取下新州后,却不急于击溃凌震麾下的几千禁军,为的就是给回援的大宋官兵设一个大圈套。

这个圈套,张世杰的江淮军,看不出来要钻,看得出来也要钻。否则,任皇帝陛下和百官被张弘范掠走,张世杰将军无法面对世人幽幽之口。

而此刻朝廷内部,还有一个不为众人所知的内奸在密切配合着张弘范的行动。

张世杰将军刚接到圣旨回援,李恒立刻撕下伪装,露出本来面目。相隔数百里,李恒和张弘范纵使都是绝世名将,也不可能配合得如此精妙。

除非,有人在朝廷发出命张世杰将军火速回师相救的圣旨同时,送了一份消息给了李恒。

并且没有朝廷内部人在中间配合,广南西路诸侯也不会这么顺利被张弘范全部招降。

张世杰大人和陆秀夫大人有意整军,削减地方豪强的势力。这个情况,苏刘义是知道的。但他不认为这样就可以把翟国秀等人逼反。这些人在行朝最危难时刻不离不弃地追随在左右,反而在行朝有了喘息机会时,投靠了敌军,行为也过于蹊跷。

除非,有人用事实告诉他们,大宋已经没有了生机。并且,这个人在朝廷中的威望和影响都足够大。

大到一出手,就可以决定大宋国运。上一位皇帝失足落水,也许就是此人刻意而为。而到了这个时候,张世杰将军和陆秀夫大人,还找不到这个人是谁。

“殿帅,殿帅!”苏景瞻半晌听不到苏刘义说话,以为他伤重晕了过去,停住脚步,焦急地呼喊。

“我没事,福建那边送来的铠甲好!腿上的伤没碰到骨头”苏刘义苦笑着摇摇头,示意部将自己还活着。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别睡着了,坚持住。到了翁源,就能找到福建送来的金疮药。您可千万坚持住,弟兄们还等着您带大伙去追大帅呢!”苏景瞻愤愤不平地骂道。

“景瞻,你知道从翁源到福州,走拿条路最近么?”想到福建,苏刘义的心中,又浮现了一丝希望,喊过苏景瞻,低声询问。

“要走循州和梅州,不过看今天这阵势,循州和梅州肯定也丢了。怎么,殿帅,您要亲自去福建找文丞相求援?咱不去追大帅了?”苏景瞻不解地问道。

江淮军诸将之中,对文天祥和他麾下的破虏军成见最深的,就是平北将军苏刘义。他素来对文天祥的领军能力和对朝廷的忠诚持怀疑态度,认为文丞相不过是另一个陈宜中,一个沽名钓誉却不会有什么实际作为的书呆子。如今,关键时刻,他却首先想到了破虏军。

“咱们这点儿人,追上大帅也于事无补。并且,不可能比李恒的骑兵跑得更快。所以,咱们到了翁源之后,立刻得想办法去福州,找文丞相求援!”苏刘义压低声音,缓缓地解释。

现在,唯一能帮助张世杰大帅的,只有破虏军。凭借他们优良的军械,凭借他们两度击败蒙古军的威名。

如果自己能说服文天祥清点全部人马杀向崖山,李恒和吕师夔就不得不分兵阻拦。江淮军背后的压力就会减小,张世杰将军就有可能冲破张弘范的圈套,带领江淮军与凌震将军的禁军会师。然后,双方合兵一处,再度乘船出海。

行朝离岸,张弘范手中立刻失去了要挟大伙筹码。文天祥的破虏军和许夫人的兴宋军,就可以从容地退回福建,或者有选择地与张弘范进行战斗。

这样,大宋朝的三股支柱力量,都能得到保全。有朝廷和军队在,大宋就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

“嗯,是这么一个理儿。到了翁源,咱们马上安排!”苏景瞻看看苏刘义苍白的脸色,不忍拂了他的意,加重了他的伤势,低声答应了一句。内心深处对眼前的形势,却更加绝望。

破虏军前月大举反攻,主力尽在两浙。此时文丞相手中剩下的,不过是陈吊眼所带的那些山贼草寇。那几个标的战斗力,远不及破虏军的老班底。并且,陈吊王对朝廷心怀不满,是人尽皆知的事。眼下他虽然依附于文丞相麾下,却有着很大的独立性。这个时候,陈吊眼肯奉命前来救援么?

即使陈吊眼肯,福建怎么办,难道放任它落到北元手中么?

“温州大捷,萧明哲将军击毙新附军悍将韩国用,然后放弃温州!”

“青田大捷,杀敌四千余人。我军正在缓慢与敌军脱离接触!”

“汀洲告急,灵洞山一带防线被敌军突破,陶将军率领第八标退过荣阳水,正在荣阳河东岸构筑构筑新的防线!”

“宁都方向发现敌军,北元大将合拉欢率蒙古军三千余人前日向宁化方向逼近,前锋已经抵达石城…”

“广南东路急报,许夫人和张元将军在罗浮山一带,与张弘范的兵马相遇。援救行动受阻,无法按原计划向前推进!”

“广南东路急报,江淮军在清远遇阻,与元军激战一昼夜后未能攻破敌军防线,偏将军周德英战没!”

…….

一群参谋忙碌着,根据各地接踵而来的战报,在议事厅中央的地图上,用彩笔标出最新形势。每涂上一笔,广南东路的形势就紧张一分。每紧张一分,文天祥的眉头看上去就深邃一层。

帘外,暴雨如注。

仿佛有人在天地间开了一道口子,将风和雨一并放了出来。大河小河涨满了水,连城外素来以宁静著称的闽江,波涛也卷起一丈多高。仿佛不远处的大海已经容纳不下这么多水,一切都要倒着灌回来。

风雨和波涛之声,冷却不了焦虑的心情。尽管所有人说话时都压低的声音,尽管所有人走路时都放慢了脚步。但争论时比比划划的手势,还有角旗在沙盘上移动的痕迹,看上去依然让人心里急欲抓狂。

无声的压力,比有声的风雷,更容易令人窒息。

到此时,参谋们不得不承认,张弘范是个杰出的帅才,他的用兵本事,实在与大伙不在一个层次上。沙盘上,广南东路的战局复盘与推演,简直是在用活生生的例子,告诉参谋们,到底什么是兵之诡道。

张弘范这一拳,打得重,打得令人头脑清醒。

从张弘范一入江南西路开始,破虏军就已经落入了人家的算计当中。

深谙兵家三味的张弘范知道,文天祥会在江南西路安排下密密的眼线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所以,他充分利用了自己这一点劣势。故意把破虏军的老对手,李恒的旗号隐藏起来。

破虏军的细作和大都督府的所有人果然被这元军这一反常举动所迷惑。当他们将注意力都放在追查李恒的动向上时,张弘范自己带兵悄悄绕向了广南西路。

破虏军的情报机构确认了李恒就在信丰大营中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料到,这是张弘范故意在误导他们。等情报机构根据往来线索,分析出元军有可能在玩声东击西的诡计的时候,张弘范的战旗,已经插到了藤州城墙上。

由于张世杰的整军动作太急,太过生硬。导致追随行朝的地方豪强们对自己的前途感动彻底绝望。从中嗅到蛛丝马迹的张弘范果断地采取了打击和安抚的双重手段,广州外围的防线,顷刻间雪崩瓦解。

崖山的屏障,藤、高、恩、新四州一失,张世杰将军布置在梅关和韶关的防线,也立刻失去了意义。顾及朝廷的安危,江淮军主力不得不星夜回援广州。江淮军主力的撤离,造成韶关前线防卫空虚。善于捕捉战机的李恒趁机破关而入,整个广南战局瞬间急转直下。

张世杰心忧朝廷,回军速度过快。冒着瓢泼大雨,依然每日行军一百余里,人困马乏,战斗力急剧下降。整顿了叛军兵马的张弘范,果断分兵迎击。双方在清远激战,在火炮等攻坚武器全部被丢弃的情况下,疲惫到极点的江淮劲旅无力突破元军设置的重重防线。

广州东侧,许夫人得到朝廷危急的消息,匆匆起兵相救。兵马却被敌军阻挡在罗浮山下。

设在崖山的行朝,危在旦夕。

隐隐地,有马蹄声自远处传来,风雨中,声声敲得人心碎。

“据线报,广州失守,凌震将军退守东西熊州和香山岛(注现在的中山,宋代中山、珠海和澳门都在一个岛上),广州水师统领黄景耀撤离不及,被张弘范迫降!”一个浑身湿得像从水中捞出来般的斥候翻身下马,高举着绸卷大喊道。

雨大,风急。虫蚂师的飞鸽都无法放出。前线各地和安插在各地细作辗转送来的消息,全凭破虏军设在各地的驿站来传递。好在年前,丞相府从北方用钢弩换了很多良马,才能保证消息的及时与准确。

参谋们,将军们纷纷抬起头,向文天祥望去。

平素谈笑如风的福建大都督文天祥如同换了个人般,脸色铁青,手里握着支调动兵马的令箭,几度举起来,几度又放回了原处。

此刻,从参谋部门描绘出来的局势图上来看,崖山仿佛一颗磁石,敌我双方全部力量全部被这个南北纵横三十余里,东南控海,南北皆港的海岛所吸引。张弘范指挥本部和叛军的兵马紧紧锁住新会、广州、增城、东莞一线,仿佛一头猛虎张开了大口,随时会将崖山行朝吞入腹内。而张世杰和许夫人的兵马,就像剪刀的双刃,砍向了广州。只要刃口一会合,张弘范的军队就会被剪成数段,万劫不复。

在张世杰的背后,却是李恒和张弘正带领的三十万大军,洪流一样冲了下来。只要十天之内,张世杰将军不能突破张弘范布置的防线。五万江淮军就会被元军层层包裹起来。在缺乏粮草和军械补充的情况下,江淮劲卒再英勇,也挡不住敌军的轮番攻击。

你中由我,我中有你。元军、宋军、宋军、元军,各路兵马以崖山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哪路对战机的捕捉稍慢,哪路将被卷入水底。

雷声滚滚,冥冥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他,出兵,火速出兵。加入这个战团,将北元三十万大军一举全歼。

雨声切切,耳畔,亦仿佛有一个冷静的谋士在告诫他,谨慎,谨慎。张弘范既然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就有控制局势的把握。仓猝决定,也许非但救不得行朝,还要把破虏军刚刚建立基业赔进去。

如果还是像江南西路会战之前一样,没有大规模战役的组织和指挥经验。也许,此刻文天祥会果断地下令留在福建的破虏军全军出动。然而,此刻他却已经不是当年哪个满腹豪情的文天祥。三年多的实战,让他学会了太多的东西。学会了正视敌军的力量,也学会了正视自己。

与前两次贸然进攻,落入破虏军圈套的页特密实和索都不同,李恒和张弘范是有备而来。雨季没结束之前,破虏军对遭遇元军,并没有太大的优势。

破虏军除了训练有素外,百战百胜的三项至宝,依次为火炮、手雷和破虏弓。

张弘范选择在这两个月作战,就是为了利用天气湿潮,宋军所配备的火炮和手雷无法发挥威力的机会。

而眼下,破虏弓的优势也被张弘范组织的射声军所压制。

根据这几天前线送来的情报,元军中出现了打着射声军旗号的,专门用来进行远程射击的弓箭队。所用武器都是远程强弓,对宋军的威胁极大。

情报表明,射声军是张弘范充分利用北元的人力、物力和财力,集中了军中所有射箭高手和名弓组建。可以说,是专门瞄着破虏弓射速不够快的缺点而组建的。

拉弓要用很大的力气,时间越长,越难控制瞄准的稳定。对于生活在长江以南的宋人而言,体力和臂长,决定了他们之中很难出现能拉开长弓,射中二百步之外目标的神箭手。大宋朝对军械制造的长期忽视和造弓流程的复杂,也使射程达到三百步之外的名弓成为不可多得的宝物。所以,射前不用浪费体力开弓的钢弩,才能在最近的战争中脱颖而出。

但对于北元来说,这两个弱项都不难克服。蒙古军和北方汉军之中,弓箭手的名额一直占到六成左右,从中反复筛选,优中选优,去除命中的准确度要求外,能拉开强弓,把箭射到二百步以上的士兵每个万人队中都能找出百余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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