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类似被挽救的事情并不总是发生。七月十四日,一位身穿大格子运动服的二十二岁男子在护栏前凝视哈得逊河,他看上去很平静,精神饱满。他从口袋中取钱包时,一枚十五美分的硬币掉到平台上,滚到一个十二岁男孩的脚边。男孩捡起来还给男子,男子回答说:“你留着吧,我不需要了。”男孩把硬币塞进了瞭望台的一架投币望远镜。那名男子把钱包放在平台上然后爬上了护墙。一个警卫冲了过来,但他还是跳下去摔死了。从十月二十日到十一月九日之间,警卫们至少偷听到五个人曾经说过企图跳楼自杀的话。最终,一张七英尺高,由仅仅比人头稍大一点的棱行网眼组成的护栏终于建成了。护栏的顶部钢条向内弯曲,它使大厦经理摆脱了负疚感——毕竟现在惟一下楼的方法就只有乘电梯或爬楼梯了。
创建帝国大厦的人们成功地为纽约树立了一个标志性建筑,但他们在大厦刚开放期间接待为数众多的游客后很快就上了痛苦的一课。创建者最初的目的是盈利,但他们很快就明白了,房地产生意很少会回报标志性建筑物的创建者。一味梦想超越旁人的做法并不是经商之道,而恰恰是导致一败涂地的毒药。走过大厦的商人们,激情澎湃地梦想在此拥有一片骄傲的天空,却被那些比大厦更复杂和强大的“舆论”所击退。可以简单的这样说,自负和赤裸裸的野心是当时商业成功的绊脚石。
帝国大厦开业后不久,阿尔弗莱德.史密斯收到了一份寄自匿名崇拜者的礼物——帝国大厦的模型。模型有两英尺多高,由一整块无烟煤雕刻而成。不清楚阿尔弗莱德·史密斯是否将这份礼物看成为一种预兆。但从那以后,尽管公众们依旧为了大厦而欢呼雀跃,仍然有成群的游客买票游览,他的合伙人也还是一如既往地支持他,阿尔弗莱德·史密斯却渐渐意识到帝国大厦的工程将是自己人生中犯下的最大失误。阿尔弗莱德·史密斯现在成为最能体现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的投机狂潮和三十年代严峻的经济现实之间天壤之别的典型人物。帝国大厦成为了那个时代的这种标志,但却不是阿尔弗莱德·史密斯和他的伙伴所期望的那种结果。
天际争雄(7)
在八十层楼的写字间里,约翰·拉斯科博和皮埃尔·杜邦正围坐大理石壁炉前取暖,壁炉上装饰着一张名贵的手工雕刻的乔治亚艺术风格的镶板,两人都感觉到整个工程设计的无懈可击。然而在他们的脚下,一层又一层的大楼依旧空空如也,承租者少得可怜。虽然阿尔弗莱德·史密斯骄傲地宣称大厦相当大的一部分早已被预定了,但是仍有百分之八十的空租率。位于四十一层的胸罩公司是约翰·拉斯科博此刻最近的邻居。几个月内,“荒唐”已经成为纽约人最常挂在嘴边的字眼。奚落和插科打诨又给大厦抹上了悲哀的色调,漫画家用尖刻的笔调讽刺它,称它为“空壳大厦”。阿尔弗莱德·史密斯命令在四十一层以上每层楼空荡荡的走廊里都点亮六十瓦的灯泡,这样才免得使大厦的上半截没入黑暗之中。每晚都有一个值班人从八十六层走到第五十层,用力敲钟,并负责检查约翰·拉斯科博办公室的通信口是否被阻塞。在开业的一年半以后,租赁报告书显示大厦只有百分之二十五的租用率,而大厦的八十六层楼中有五十六层都是空的。
齐柏林飞艇系泊计划是所能看到的最大的尴尬。一九三一年九月,一艘小飞船在时速四十英里的风中环绕停泊桅杆飞行。在一百零五层楼的阳台上,飞行组的另外三名成员等候着抓住飞机拖着的绳索,塔尖上还站着一个手拿尖刀的人,等待绳子万一缠在一起时便马上用刀割断。上午九点十分,克服重重困难后,机组人员稳定飞行器的时间还不足三分钟。几个星期后,一个更大的带哥伦比亚发动机的古德伊小型飞机经过大厦顶部,飞机上拖着一条一百英尺长的绳子,捆着从全市报业公司收集到的晚报。在经过几次失败的尝试后,那捆报纸终于碰到了护栏,装配工将绳子割断,然后打开包将报纸送给阿尔弗莱德·史密斯。没有人敢指出,如果在陆地上送报纸将比这套程序简单得多。情形是显而易见的,阿尔弗莱德·史密斯及其合伙人悄无声息地放弃了他们打算将大厦建设成未来运输中心的计划。
为了使大厦在新闻中被持续报道,广告代理人的手法变得越来越滑稽,灰心失望的阿尔弗莱德·史密斯一次次地被叫去充当导演的角色。一个马术师被邀请骑马进入大厦大厅并乘电梯上到楼顶表演,一位十九岁身高八英尺五英寸的马戏团巨人罗伯特被招来为大厦的拍摄宣传相片,照片是阿尔弗莱德·史密斯在一旁拿望远镜好奇地注视着他。还有来自荷兰的自行车手,来自密苏里州的牛仔,来自泰晤士广场的合唱女孩和来自新罕布什尔州的拼字比赛冠军。来自华盛顿的八十岁高龄的阿尔佛雷德.华沙博士曾做过歌剧歌手,他来到帝国大厦楼顶测试是否从下面的街道上就可以听到他的歌声。(一个在下面街道上的新闻记者后来报道说他能听到的只有出租汽车的喇叭声。)
很明显,帝国大厦正濒临破产,仅仅是因为约翰·拉斯科博和皮埃尔·杜邦公司雄厚的资本才勉强维持。在开业后的十九个月里,大厦的损失已高达四百二十万美元。约翰·拉斯科博和皮埃尔·杜邦重组了资金,他们把大厦业主的部分股份转让给二手抵押债券的持有者,以延长偿还期限。拥有两千七百五十万元抵押债券的都市人寿保险公司同意延迟偿还部分利息。但这项紧急的措施只给了业主很小的喘息间隙。
一九三三年一月,阿尔弗莱德·史密斯的总会计师给纽约市税务及评定委员会写了一封令人抑郁的信。我们的业主“尽管已投资两千三百五十万美元但却颗粒无收,”他写到,而且很有可能会有较大的亏损。“很显然,如果不减轻捐税,任何房地产公司都将无法承受,不管该公司有多么强大的经济实力。我们已经在尽全力来维持大厦的运行从而避免大厦倒闭所可能引起的风暴,那将不仅是对本大厦业主也是对纽约市和甚至各地房地产业主的风暴。纽约市政府早已经将大厦的估定价值从四千二百万元减到四千万元。阿尔弗莱德·史密斯的总会计师请求再次降低大厦的估定价值从而减少大厦所应缴纳的税款。纽约市将估定价值又削减到三千四百万元。到了下半年,都市人寿保险公司同意全部利息的延期支付。更重要的是,保险公司同意在一九三五年三月一日前不会取消大厦的赎回权。
事实上,都市寿险公司实在没有兴趣去占有一个在经济危机中日益萧瑟,只剩下一个空壳子的摩天大厦。一九三五年三月,阿尔弗莱德·史密斯给正在度假的约翰·拉斯科博写信描述大厦的萧瑟情形:“我可以用几个词来总结它,那就是很难比现在更糟了。”阿尔弗莱德·史密斯请求都市人寿保险公司再次推迟还款期限,这次是延迟按预定计划应即将开始的本金偿付。到一九三六年,纽约市已经将大厦的估定价值削减到二千八百万美元,这比建造大厦的成本还要少一千二百多万元。约翰·拉斯科博和皮埃尔·杜邦早已在认真考虑销售大厦的计划了,此时大厦的四十二至八十层都还是空的,这真是太糟糕了!在一九三七年的最后一天,这个有史以来最坏的年头,阿尔弗莱德·史密斯同都市人寿保险公司签定了有关帝国大厦的第三次重组合同。约翰·拉斯科博在经济危机的重压下终于做出了加快帝国大厦重组的决定,这也成了一个史诗式的商业悲剧。阿尔弗莱德·史密斯和他的合伙人现在渴望怎样能够摆脱这沉重的负担。一九四二年,他们开始秘密地找寻买主,以解决大厦濒临崩溃的经济状况所带来的沉重负担。当时美国已经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战,让有钱人去为大厦前途莫测的将来下赌注确实是一件困难的事情。除了美国联邦政府,在战争期间谁还会花这样的钱呢?
天际争雄(8)
一九四三年五月二十六日,阿尔弗莱德·史密斯致信给政府预算部长哈洛德,请求政府购买帝国大厦。“在我们最初讨论帝国大厦买卖事宜时,我们刻意回避了讨论价格和条件的问题,从而有机会更加妥善地研究这些问题。”阿尔弗莱德·史密斯写到。“随信附上两份关于政府以三千八百万美元收购大厦后的获益报告”。阿尔弗莱德·史密斯继续分析,如果政府将大厦买下,然后将分散在城市各地的联邦员工一起安置在其中办公,那么政府每年将会节省一百五十万元。而三千八百万元的购进价格将会在十四年内抵消。但是政府对此毫无反应,其他任何人也没有反应。一九四四年初,沮丧的阿尔弗莱德·史密斯写信给皮埃尔·杜邦:“正如你所了解的那样,在过去的两年里我们一直努力将大厦卖掉,到现在为止还是没能成功,但我们会继续为最终成功的希望而努力”。
那年五月,和阿尔弗莱德·史密斯结婚四十四年的妻子患肺炎去世,日渐憔悴的阿尔弗莱德·史密斯在自己的公寓中开始了离群索居的生活。八月,七十岁的阿尔弗莱德·史密斯发高烧住进了医院。几个星期之后,阿尔弗莱德·史密斯因肺充血和心脏衰竭症去世,长埋在长岛市基督受难山公墓里一方简陋的墓石下,旁边就是妻子的墓地。但坏运气并没有随阿尔弗莱德·史密斯一起离去,它还是继续纠缠着幸存的两位合伙人。看上去确凿无疑的是,大厦仿佛被人施了诅咒。
一九四五年七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早上,在瞭望台上以抢拍名人照片为生的职业摄影师杰克?温力上班又迟到了。为了避开老板,他在八十五楼下了电梯,然后蹑手蹑脚地爬楼梯走上八十六楼。上午九点四十九分,当他拉下打卡机上的拉杆时,只听见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他的第一反应是中了老板的暗算。
陆军中校小威廉阿尔弗莱德·史密斯是一名在德国执行过三十四次轰炸任务的二十七岁老兵。这天他驾驶着一架双引擎B-25轰炸机从马萨诸塞州的贝德福德起飞,预计降落到纽约的拉瓜迪亚机场,然后继续飞往新泽西州的纽渥克。飞行遇上了浓雾,当他从云层降下来的时候,他发现了自己已经进入了林立的摩天大楼地带。在恐慌中,他驾驶飞机从纽约中心大楼边上擦过,然后又掠过第五个大道上的另外一座大厦。飞机在刹那间开始急速下坠,绝望中他用力向上拉动操纵杆,飞机不停地旋转着。十吨重的轰炸机在帝国大厦北面撞出一个大洞,然后钻入离地面九百一十三英尺,位于大厦七十八和七十九层的国家天主教福利协会战争救济服务中心办公处。飞机的机翼早已脱落,机身则重重的嵌入电梯的I型槽中,I型槽被砸得凹进去十八英寸,大厦被震的索然一抖。轰炸机的燃料箱爆炸,耀眼的橘黄色火焰四处飞溅到与瞭望台平齐的高度,燃烧的油料充斥着写字间和电梯间。飞机的一个引擎像鱼雷一样穿过帝国大厦南面最后落到第三十二大街的一座十二层大楼的楼顶,击中了著名雕刻家亨利?赫林的小阁楼,烧毁了他一生中的大部分作品。幸运的是,雕刻家本人当时正在斯卡斯代尔高尔夫球俱乐部打高尔夫球。另一个引擎跌进一部空的电梯,把电梯撞落到一千英尺的地下室里。
在战争救济服务工作的十五到二十个女办事员在惊恐中逃出了办公室,但只有少数几个到达了防火楼梯间的顶端。一名男职员不知是自己跳出还是被风暴冲出了窗口,人们后来在六楼突出的阳台上发现了他。一位电梯操作员被冲击波从操作室里冲出,受到严重地烧伤,两个女人发现了她,在施行了紧急抢救后,她们把她送到另一个电梯操作员那里乘电梯她送到大厅。电梯门刚刚关闭,电梯的钢丝绳就突然断裂,电梯像一颗来福枪子弹一样迅速下坠,女人们一起跌到地下室。消防员切割开电梯顶部后,一个匆忙冲入大厦的十七岁海岸巡逻实习生带着急救箱爬了进去,他惊讶的发现她们还活着,电梯的自动刹闸装置起了作用。“感谢上帝,海军来了,"被烧伤的女人看到他后说道。
消防员在四十分钟内扑灭了大火,并且开始搬运十一名大厦用户和三名轰炸机组成员的尸体。中午,负责纽约大西洋海外空军技术服务司令部的凯恩准将到达大厦并负责进行军事调查。他拒绝记者采访甚至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陪同的一名上校对着成群的记者怒喊:“军方不希望看到关于此事的报道!”
在厄运中挣扎了十五年的约翰·拉斯科博在处理这次事件时表现得无比坚毅。事故发生两天后的星期一早晨他就声明重新开放大厦。伤亡惨重的坠机事件似乎是电影《金刚》中遗落的一幕场景,这次事件增添了帝国大厦的神秘性,使它绝不仅仅是一座普通的办公大楼。一次坠机事件算不上什么,短暂地颤抖之后,归于平静的大厦像一棵坚毅的巨杉一样耸立在纽约的天空。
很难确定的约翰·拉斯科博及其合伙人究竟给纽约市带来了什么,是建筑界的一大宗荒唐事,还是一个富人们为了标榜自己而让思维怪异的建筑师树立起的一座奇形怪状的城堡,抑或只是一个身心健全的商人一次伟大的冒险?说来也怪,四十六年后,当一个环球房地产猎奇组织注意到帝国大厦的独特性时,也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横井英树的秘密
横井英树凭借自己对美国富人和权贵的理解,坐在一辆加长凯迪拉克轿车里绕城闲逛,紧跟其后的是一列豪华气派的车队,全部是别克、雷鸟和克莱斯勒等名牌汽车。此外他还经常光顾东京那些专门为新兴富人们开放的豪华夜总会。他气质潇洒,同时很有自知之明。
横井英树的秘密(1)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数年里,美国繁荣的经济景象为全世界所羡慕。穿着高档服装、头戴软呢帽的富人阶层人数日增。口里叼着雪茄烟的商人们,在短短二十年左右就会跃升成为百万富翁。数不清的电影明星,来来往往的加长型轿车和高耸的摩天大楼,这些都被全世界雄心勃勃的人们都当成了衡量事业成功的标准。没有比战后的东京更受美国影响明显的地方了,在战争即将结束的日子里,满目疮痍的东京城内断壁残垣随处可见。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和他的占领军开始按照美国的模式规划日本:建设一个更看重一个人的雄心与能力,而不是他的社会地位的国度。历史上形成的曾经坚不可摧的道德体系很快就土崩瓦解了。美国占领军不但带来了原汁原味的脱衣舞表演、黄色杂志和街舞,也带来资本家的贪婪本性。日本瘪三开始追随着表现美国黑社会的电影和低俗杂志,赶起了时髦,常常穿件黑色衬衫,外面套着西装,系花哨的领带。眼前的这个世界看上去好像是专为日本年轻商人横井英树量身打造的一般,精明的他在战争期间一片混乱中不失时机地发了一笔小财。
横井英树凭借自己对美国富人和权贵的理解,坐在一辆加长凯迪拉克轿车里绕城闲逛,紧跟其后的是一列豪华气派的车队,全部是别克、雷鸟和克莱斯勒等名牌汽车。此外他还经常光顾东京那些专门为新兴富人们开放的豪华夜总会。他气质潇洒,同时很有自知之明。
横井英树的发达来自于得天独厚的环境,他的占有欲非常强烈,渴望在同胞面前耀武扬威,高人一等。对认识他的人来说,横井英树有朝一日会拥有纽约最著名的摩天大楼丝毫不足为奇。许多纽约房地产商人靠个人奋斗获得财富,横井英树同他们很相似,他经营古代著名建筑交易,从中获得了巨额利润,而当他还是孩童时,他根本没有权踏进这些古老建筑一步。麦克阿瑟坚持废除日本的封建制度,在这种制度下,富有的地主掌握着大量土地契约,无论出身背景高低,只要有足够的钱财,就连历史古迹都可以自由买卖。横井英树在战争期间赚了一百多万日元。在那些物资匮乏的日子里,这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了。经手过东京银座地区的一桩写字楼交易后,他开始像梭鱼一样穿梭于日本上流社会中,以极低的价钱买进上流人士的房地产。相比之下,他更喜欢大型建筑,尤其那些规模巨大的大厦,他把其中的一部分转手卖出,从其中牟取的暴利远比使他发家的纺织业要高出许多。他从王室贵族手中买到了几座珍贵的宫殿,其中有梨元前亲王的豪华别墅,他把这座庞大的宫殿作为了自己的住宅,空置着其中大部分房间。横井英树的做法似乎是在宣称自己的权力可以跨过日本的王室贵族。直到后来雷诺阿才开始明白横井英树收集这些历史悠久的古建筑的欲望是为了埋葬苦难的童年记忆,用这种方式对整个世界破口大骂。
横井英树出生于一九三一年,当时的日本还是一个封闭的封建社会。虽然横井英树的祖父在纺织业是个成功的商人,但他的父亲却一生沉迷于饮酒,致使家中一贫如洗,四壁空空。十一岁时,横井英树推着小车到僻远小村的农家收购蔬菜,然后把蔬菜拿到市场上去卖。他经商的头脑从此得到锻炼,他会在天气坏的时候收购很便宜的蔬菜,然后等到市场上很多人需要购买的时候再高价卖出。数年以后,横井英树对自己的女儿回忆往事时,还能栩栩如生地描述出少年时他因为贫穷所受的侮辱和刺激。比如有一次他去参加亲戚的婚礼,发现母亲竟然不是被当作客人邀请的,而是被招去在厨房干活。他将母亲推出厨房,并且对她发誓,他有朝一日会成为富人。
一九二八年,十五岁的横井英树到东京做了一个纺织批发商的学徒。大一些的学徒们残忍的欺负他,逼他做清洗厕所这样的脏活累活。当他终于得到推销商品的机会时,他立刻脱颖而出。十七岁时他搬到姑妈家,买了自行车并且开了自己的店铺。横井英树每天很早就起床,骑车去内衣生产厂购买内衣,然后用手推车推到和服商店和百货公司转销。在销售纺织品时,他发现了一个必须恪守的商业生存公式:低价买进,高价卖出,尽量推迟付账的时间。
无法知道,日本的战乱和残酷的市场竞争在何种程度上影响到了横井英树的商业道德观。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日益绝望的日本皇室和由此引起的市场的不稳定使横井英树相信尽可能多的获得没有什么不道德,也很少去思索对错。或许在当时他的道德世界已一片混乱。不管是什么理由,总之横井英树的成功并没有像美国那些靠自力更生发家的大亨们一样惹人羡慕,相反他的朋友及同事们后来回忆他时只记住了他的贪婪,委婉的东京人也说他什么都想得到。
日本大举侵略中国时,横井英树开始负责供应皇军内衣。作为军用物资供应商,他又使用了另一种经商手段——欺骗顾客。当军队要求一万件时,他通常装两万件上船,而且坚持说是政府搞错了。他对非军用客户做生意时也采用一贯的伎俩,数年后为他工作的姐夫菱田光男这样回忆说。
这场战争使横井英树成了富人。他拥有四个为军队生产制服的流水作业工厂。日元滚滚而来,他把自己庞大的家族定居在田园调布,那里被认为是东京最惟我独尊的山区地带之一。一九三一年他娶了大批发商的女儿美智子为妻,一九四二年美智子生下长子邦彦,一九四四年生下长女千鹤子,一九四五年又为他生下了次子裕彦。正如他那个时代的日本人一样,他把房产分别以妻子、儿子和姐妹的姓名命名。横井英树尽责地供养着一家人。他的婚姻历经几十年,他也曾想和孩子们一起分享成功的果实,但事实证明横井英树在这方面是失败的,这最终也几乎影响到他生活的各个方面。
横井英树的秘密(2)
在自己家园的避难所里,横井英树和他的家人安然躲过了美国在日本投降前可怕的狂轰乱炸。横井英树在被夷为平地的日本清醒地意识到,这会是一个巨大的商机。日本的经济几乎被完全摧毁了,近三分之一的财富化为乌有。在战后的数星期内,日本变成了一个牟取暴利和贪污腐败横行的场所,狡诈的人们疯狂地想从苦难的同胞那里榨取钱财。横井英树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当时食物和其他主要生活用品都严格按照政府配给,分配给每个人的数量相当少。获得食物成了成千上万的人们最迫切的渴望。东京出现了很多黑市,黑市上的日用品价钱比政府定价高出几倍。精明的黑市商人一天的收入比辛苦劳作的人一个月的收入还要多。
天才商人横井英树把全部精力投入其中。他的足迹遍布全国各省,他从父母原籍的熟人那里用低廉的价钱买来纺织品,然后在黑市上以几倍的价钱倒卖。一天,横井英树向他的密友佐藤恒次求救说,这一段风声很紧,警察命令他上缴五十匹布。佐藤给他出了个主意,他让横井英树把每一匹布的大部分布都事先裁下藏好,就这样,忠实的东京警察把五十匹几乎全空的布缴走了,横井英树则把藏起来的布全部拿到黑市上卖掉了。
在黑市上,横井英树学会了驾御肆无忌惮的黑市商人操纵着的阴暗交易。日本传统的黑社会——日本瘪三成为左右黑市的力量。与美国的黑手党相比,日本瘪三在操纵大量的合法和非法的生意中更加公开化。
虽然日本瘪三的首领们把自己看成道德崇高的日本武士的后裔,但他们的行为却极端卑劣,他们的世界充斥着恐吓和斗殴。黑社会的成员喜欢全身文身,犯下严重过失时会砍断自己的手指抵偿。很难衡量横井英树和日本黑社会之间到底存在何种程度的勾结,但是时间不长,横井英树的名字就在日本瘪三和黑市商人之间传开了。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横井英树带着他在黑市中磨练出来的商业能力开始转手经营股票。他积攒东京白木屋百货公司的股份,然后赶走以前的经营者,自己做了董事长。从此,雄心勃勃的黑社会恶棍们结束了黑市生涯,改头换面干起了新勾当。这些人被叫做“Sokaiyas”,意思是合伙敲诈者,他们占有一些公司的部分股份,在股东会议上采用恐吓等手段勒索公司钱财。他们还会饶有兴趣地兼职参与其他一些关于“管理”股东的会议。为了维护他作为白木屋公司董事长的形象,横井英树没有参加一个由职业摔跤手领导的黑帮团体,而是加入了另一个日益兴起的黑帮组织,该组织的头目安藤伸曾受过高等教育。但是黑社会团伙之间互相侵轧的事件屡见不鲜。横井英树由于无力购买更多的股票,开始严重亏损。“我上了有意义的一课,”他对姐夫菱田光南说:“钱最终会属于最强大的人。”
随后在石油、海运、食糖、宾馆等各方面的竞争中,横井英树的手段令人生畏。一些人把他看成是一个有胆量的年轻投资者,但大多数人因为他蔑视了日本商人公认的道德而谴责他。当横井英树和别人一样遇到投资失败时,他就时不时会赖账,甚至在法庭上欺骗债主。
横井英树又着手投资宾馆和保龄球设施,他建了一个二百四十道的保龄球场,号称亚洲第一大保龄球场,场内还有弹球盘大厅,那里成群的日本人闹哄哄地拥挤在老虎机前赌博。横井英树决心成为日本最富有的人之一。
许多年之后,雷诺阿看到横井英树后的第一反应就是横井英树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经商方式和雷诺阿在日本银行界的见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雷诺阿认为他不是自己看到的那种正直、堪称道德模范的日本商人形象。“横井英树一点也不比别的日本人更坏,”雷诺阿辩解道,“只是他做事的方式有点粗鲁。他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因为在那样一个另人作呕、按资排辈,且又异常混乱的国家里,惟独他不肯按规矩出牌。”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日,美国轰炸机刚刚结束对日本东京的轰炸没几天,横井英树的一个年轻女职员小坂静香生下了一个女儿。当时的东京到处是无家可归的饥饿的人们,一个单身女子带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孩子,母女俩的未来可想而知。横井英树适时地帮助了她。这不是一种慈善行为,这个在横井英树的长女千鹤子出生后十九个月,次子裕彦出生前三个月降临人世的女孩喜子其实是他亲生的孩子。
在战前的日本,包养情妇被看作是成功商人的象征。战争使无数的男人无法担负家庭重担,但横井英树可以。他给静香买了一座房子,用从黑市上买来的食品供养她。他经常逃避对自己家里的孩子们所应负的责任,却给喜子带来成盒的圣梅多葡萄干,这种进口葡萄干是战后东京的珍品,只有在美军的黑市才能买到。
如果横井英树懂得适可而止,而不是那么到处留情的话,数年之后他也就不会被家庭内部的纷争折磨得筋疲力尽了。但很明显的是,这恰恰是横井英树的一个弱点。他戒掉了喝酒、抽烟和赌博,但却戒不掉色。为了追求女色,他一味挥霍金钱,放荡不羁,经常接连两三个晚上不回家。日本的报纸和杂志不断报道他和选美小姐或女演员之间的桃色事件。横井英树似乎热衷于收藏漂亮女人,选美小姐更是他的战利品。公司职员曾看到他买回大量报纸,选出登载着选举东京小姐的一页,然后在投票箱为自己女朋友们投上一票。他是美女表演的常客,办公室里也有很多美女秘书。他的情妇中有一个前电影演员,一个前横滨小姐,一个前日本小姐,一个前世界小姐。
横井英树的秘密(3)
几十年后,横井英树令人匪夷所思的大家族为他占有帝国大厦后引起的混乱和猜疑提供了很好的解释。在妻子美智子生的两儿三女外,他最终还把另三个孩子定为自己的法定继承人,这些都有地方政府的记录。而其他未被公开承认的私生子/女还是为数众多,喜子就是其中之一。
要弄清楚横井英树到底是多少人的父亲实在相当困难。数年后,喜子尝试着做过解释,她的声明中有无可质疑的事实,但有些又纯属个人推测,她描绘了一个下决心为粗俗不堪的行为树立新规范的男人的形象。“在我父亲所有的十七个或超过十七个以上的孩子当中,只有两个孩子(横井邦彦和横井裕彦)有相同的母亲,但似乎没有哪两个孩子有相同的父母亲。”(喜子没有为横井英树所承认他妻子所生的五个孩子有不同的父母亲的说法提供证据。横井英树正式家庭的记录与这种说法彼此矛盾。)
喜子说,横井英树有一个和他的妻妹所生的孩子,而且他还将他一个女儿的孩子收养为自己的孩子。为了能一周相会一次,他为一个情妇在东京买了一栋豪华的别墅,但他的情妇却卖掉了别墅,然后带着钱逃到了美国洛杉矶。
横井英树的道德世界一片漆黑。有充分的证据表明他欣然地供养着不断膨胀的家庭。他为他的情妇买房子和别墅。他还象一个封建地主一样,派下属给每个情妇的住处送食物和其他主要用品。“除了妻子之外我还有一些女人,我丝毫没有忽视她们。”他对日本新闻记者沟口笃史说,“只要我和一个女人发生了关系,我总会给予她经济保护。”按照以前的道德来说,一个男人能够这样做就足以证明他的道德无可指责。但是战后的日本道德体系发生了变化,社会中上阶层所持的观点是,蓄养情妇在道德上是错误的。横井英树完全抛开了他所生活的那个时代的道德观。
很难想像,作这么多孩子的父亲是多么混乱。虽然横井英树有足够的能力供养他的后代,但是他能分给他们的时间却很少,挨个照顾每一个孩子实在是浪费时间。当然有几个例外,比如和他所宠爱的喜子。
他的私生子女长大后都没有蔑视他,这一点至少证明了他的个人魅力。喜子的母亲是一个病弱的女人,横井英树给了她一处房子和大量的钱,这样她就再也不用去挣钱养家了。横井英树经常去看望她,带着女儿坐在闪闪发光的美国轿车里到处乱逛。喜子开始羡慕他的父亲,当然他作为父亲和道德方面的缺陷除外。“当我们还是孩子时,”她在数年之后回忆说,“姐妹们和其他人总是说父亲很严厉,但他对我从来都很和蔼,我真的好幸运。”她也同样包容了他玩弄女性的行为。“父亲经常追逐年轻女性,”她承认,并且没有表现出反对的迹象,“父亲生活得就象一个皇帝。”
雷诺阿对妻子能容忍这样的行为感到十分困惑。“我妻子认为她父亲介于皇帝和达赖喇嘛之间,”雷诺阿说:“他之所以如此频繁地追逐女性是因为他对爱情的绝望。”他说,喜子对横井英树有种崇拜般的热爱,她把他看成是无人理解的半人半神的偶像。
如果喜子对父亲的幻觉来自于他高高在上的地位,那么这些幻觉在她十三岁那年一定被驱散了不少。一九五八年六月横井英树发现自己被卷入了崩溃的边缘,成为日本战后短期内一蹶不振的商业史的注解。在为白木屋百货商店竞标期间,横井英树从皇室家族的远亲蜂须贺隆公爵那里借贷了三千万日元。二战后公爵很快去世了,横井英树还给了公爵的后人一千万日元,但迟迟不肯归还剩下的钱。公爵的遗孀申请上诉,法庭命令横井英树补还欠款。横井英树提出上诉但失败了。他诉苦说自己没有钱还,公爵的遗孀经过调查吃惊地发现横井英树把全部值钱的房产都化到不同情妇家庭的名字之下,令她很难抓住把柄。于是她想到只能靠暴力来解决。
六月十一日下午,三十二岁的日本人安藤来到横井英树的银座办公室闹事。安藤脸上有一道缝了五十三针伤疤,那是他斗殴时被砍伤留下的印记。横井英树认识安藤,白木屋百货商店以前遇到麻烦的时候,横井英树还曾经请他出面摆平。安藤今天当然不是来叙旧的,跟他一起的是几天前被横井英树粗暴地赶出门外的索账人。紧闭的办公室门里传出了大吵大闹的声音。
横井英树像对待一个小阿飞一样对待安藤,他叫他“恶棍”、“废物”,说:“这件事轮不到你插手,”“小子,你管不了我。”这正是安藤应得的礼遇,没有人上来帮忙,他恼怒地离开了,但他可不是好惹的。
三个小时后,一个穿灰色制服的年轻人走进横井英树的办公区,横井英树的秘书问他的姓名。“没必要说我的名字,”他一边回答一边闯进横井英树的办公室。横井英树正和两个男人谈话,来者向横井英树问道:“你就是日本邮船公司的董事长吗?”未等回答就从怀里掏出一把从美国士兵手里买来的三二手枪开了火,子弹穿过横井英树的左臂停在肺里。杀手打伤横井英树后逃跑了,横井英树紧追其后。横井英树的姐夫菱田光南赶紧从楼下跑过来,他看到横井英树摔倒在走廊中,血流满地。菱田匆忙把横井英树送往医院。医生们将他的身体从脖子到腰全部割开检查了一整遍都没能找到子弹,后来子弹始终留在他的肺里。横井英树在这次劫难中失血三千毫升,奄奄一息。
横井英树的秘密(4)
横井英树对警方说,他没有见到行凶者并且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杀他。但横井英树低估警察的能力,警方迅速将调查目标缩小到安藤和该帮派的四个成员身上。他们抓了几十名帮派成员,强迫他们说出安藤的消息。在刺杀事件发生后的第四十四天,安藤的一个情妇终于透露出实情。全副武装的警察闯入位于逗子海滨风景区的一座石灰墙的房子里,发现安藤和他的帮凶正在下象棋,他们没有反抗。安藤要求穿上干净的衬衣,深色西服,打上条纹领带。当他们被带到警局时,三百多名记者和摄影师正翘首以待,向他提问有关刺杀事件的问题,安藤告诉记者他什么也不知道,但他没有放过谴责横井英树的机会,他说:“作为商人,他应该凭良心做事。”
在警察局拘禁几天后,安藤公开承认他和七个党羽曾密谋刺杀横井英树。安藤供出杀手名叫千叶,此人于数天后在赌场被抓获。审讯时,千叶承认是自己开的枪,但他否认自己企图杀死横井英树。安藤在法庭上声称自己痛恨横井英树,不仅由于他对自己的侮辱,还由于他的种种劣迹,其中包括他曾干涉过多家公司的内部事务。尽管黑帮成员公然谴责他缺乏道德,但同情横井英树的人却寥寥无几。
横井英树从医院恢复出院时遇到了老友佐藤恒次,他大笑着说:“他们打中了我。”
“他们全进了监狱,可是出狱后你应该和他们重归于好,”佐藤恒次向横井英树建议道,“他们还是些毛头小子,你却是一个大老板。”
横井英树也表示不会旧事重提。菱田光南后来回忆时提到,横井英树曾经常对他说:“你不应该老是把你的敌人当成敌人,你应该把他们当成盟友。”
在监狱中服役六年后,安藤出狱了。他去看望横井英树,为了表示友好,他还送给横井英树一只钢笔和一只圆珠笔。晚餐时,安藤向他的老街坊菱田光南表示道歉(两家的住得很近),他说如果早知道横井英树是菱田的姐夫,他决不会去让人去刺杀他。安藤后来演出了一系列反映黑社会的电影,他主演的第一部电影名叫《血与法》,其有一幕就是以刺杀横井英树事件为原型的。横井英树甚至还和安藤一起在电影发布会后共进午餐。
横井英树遇刺十二个月后,东京地方法院以横井英树已欠公爵夫人和其他人共计几亿日元为证据,宣告了横井英树破产,并以此回复了公爵遗孀的申请。但是没有一个认识横井英树的人相信他会在短短时间内破产,或说他真的完蛋了。他生活得还是像一个皇帝。肺里的子弹好像是他的荣誉勋章一样,他常会在家人或生意场上的熟人面前脱掉衬衣,让他们触摸伤疤,并吹嘘着说自己一点也不怕。“我有三条命,”他对女儿喜子开玩笑说。
在事情发生之后,我们再从头回顾时,有时可以追溯到一个人的命运之不可逆转的症结所在,在此之前和从此之后发生的一切都与之相关。同很多人一样,横井英树毁灭的原因缘于他无休无止的贪婪。枪击事件过去二十四年后,横井英树的命运因为另一件事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与他的同胞们的观念相去日远。说来也怪,若没有那次让他成为现代日本最受人鄙视的商人的大火事件,横井英树可能不会让女儿喜子充当自己的商业顾问,也不会放弃他在东京的局面而参与到引起帝国大厦骚乱的那场竞争当中。
在那次声名狼藉的大火事件发生之后又过去了二十年,横井英树的老友佐藤恒次坐在东京宾馆的长沙发上,手里扶着棕色的手杖柄,思忖良久之后说道:“横井英树这个人既贪婪又卑鄙,”也许是因为上了年纪,八十三岁的佐藤恒次出言残酷而坦率。“他的贪婪过于别人的三四倍。”佐藤毫不困难地回忆起一九八一年十二月末的那个下午,那天他正在东京帝国大厦的大厅里同商人本上一起喝茶,这时横井英树走进来说:“佐藤,我遇上麻烦了。”为了避免有人偷听,他领二人来到一根柱子后面。他向佐藤抱怨说,一群恶棍赖在新日本宾馆的一些客房和写字间里不肯走。新日本宾馆是横井英树在东京黄金地段的顶级宾馆,这帮黑社会团伙拒绝离开。这其实是日本瘪三一种常见的牟利行为,他们占据商业客房或办公室,非但不付租金,不敲上一笔竹杠还不肯走。商人们大都不敢惹这些人,但横井英树憎恨被人要挟,他对佐藤说他已经下令让这些流氓滚开,但他们就是不走。横井英树向佐藤求救他该怎么办。
佐藤停顿片刻,理了理思绪,回想多年前的那段对话。他点燃一只香烟,吸了几口然后说,“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这件事,”接着他压低声音继续讲述。
“这太简单了,”佐藤对横井英树说,
“不,一点也不简单,”横井英树说,“我不想让任何人受伤。”
“最好的办法是水攻或火攻,”佐藤建议他说:“你可以从八楼向下喷水,或者你可以用烟火把他们熏跑,任何人都会以为着火了。他们跑出来后,你什么也不会损失掉。”
横井英树谢过他之后离开了。
大约又过了六个星期后的一天晚上,佐藤和几个朋友下榻在东京宾馆。凌晨三点半,忽然有人吹起了警笛,佐藤和朋友们挤进一辆出租车,一同赶到横井英树的新东京宾馆。他们看到火焰正在猛舔宾馆九楼的窗户,火势还在迅速蔓延。站在佐藤身边的本上由于喝了一夜的酒恹恹欲睡,此刻他也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些被烟火驱赶到窗台上摇摇欲坠的房客。佐藤和本上立刻达成共识:老天,这都是横井英树干的!
横井英树的秘密(5)
佐藤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以前我从没对人讲过这件事的真相。”他说:“我只是告诉他点火,是点小火。”
警方和消防部调查人员用几个月的时间调查一九八二年二月八日凌晨前的那段时间里,在东京最豪华的有五百一十三间客房的新日本宾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最后,他们得出了和佐藤完全不同的结论。他们没有指控横井英树是纵火者,但是对横井英树来说,调查人员所得出的部分结论却是致命的。
事发当晚,二十四岁的英国玩具商人斯坦文?迪克住在宾馆九层,当时他正在床上边喝酒边吸烟。有人认为,他把未熄灭的香烟扔到床垫上,火闷烧了一个多小时后引燃了壁纸。房间里的传感器这时才发现火情,一楼值班室的紧急灯也亮了起来。但是宾馆为了避免某些客人故意捣乱而把自动报警系统关闭了,本来值班人员只需要把报警器的开关打开就行了,但那晚的值班人才刚刚参加工作两个星期,此人在大火面前手足无措,呆若木鸡。
凌晨三点后,一个宾馆职员看到烟从迪克房间的门下冒出来,并且听到里面的敲门声。在惊慌中,职员用宾馆钥匙打开了门,他看到迪克正躺在一堵燃烧的墙前面。火焰就势迅速冲出房门,引燃了走廊。
横井英树不止一次接到命令在宾馆安装喷水设施,但他一直喊穷,安装工程进展缓慢,只有大厦的第一层和第二层完成了安装。横井英树还忽略了要求他修理走廊防火门的警告。防火门可以在温度上升到一百二十度时自动关闭,以防止火势蔓延。那天晚上,一些防火门被地毯卡住了,只有其中一扇关了起来。为了省电,宾馆的增湿系统在一般情况下都是按横井英树的命令关闭的,因此干燥的空气加剧了火势。当大火蔓延过九楼时,火焰沿着失修的管道和劣质建材留下的破洞直冲向十楼。
由于横井英树过分削减员工人数,当晚宾馆值班员工只有九人。在横井英树掌管宾馆的两年里,员工们只进行了一次防火训练。火已经烧了很长时间后,前台职员才冲到九楼用手敲响警报铃。乱成一团的职员们穿梭在通道上一边猛拍客房门,一边大喊“着火了!”职员们奋力想把火扑灭,但结果只是徒劳,最终一个路过的行人看见了烟火才拨通了火警电话。
雄雄的火光从很远就能看到。宾馆里住着三百多名顾客,其中包括六十三名台湾游客和一个专门来学习日本机器人制作技术的韩国代表团。第九层和第十层的一百零八名顾客在黑暗和令人窒息的烟雾中醒来,分不清方向,许多人在充满烟雾的走廊里迷路摔倒,还有些人被大火和烟雾逼到了窗台上。黑夜中来自各地的人们用不同的语言呼救。住在九楼的几个房客顺着床单和窗帘做成得绳子滑到八楼,试图从八楼的窗户逃脱。救火车的云梯救了一些人,还有一些不走运的人蜷缩在八寸宽的窗台欲下不能。令救火员和围观者惊恐的是,一个韩国商人跳了下来摔死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楼的一个二十五岁的模特和未婚夫一起跳了下来。跳楼者总共十三个人,其中只有一名航空小姐活了下来。在那个恐怖的冬夜总共有三十三人死亡,其中包括十二名台湾游客,六个韩国商人,一个美国人,十一个日本人,还有英国玩具商人迪克。他们的遗体被放到附近的寺庙里。
为了躲避这场灾难所引发的人们的愤怒,横井英树必须鼓起勇气对那些素昧平生的人表示虔诚的哀悼和忏悔。当然,无论横井英树做什么,他们都不会死而复生。横井英树早上来到宾馆时,火势已最终得到控制。横井英树对受害者及其家属说对不起,但是看起来他的语气听上去沮丧多于忏悔,他好像早已被自我辩解说服了。“这无疑是一场悲剧,但我必须要说幸而大火被控制在了第九层和第十层,而没有蔓延到其他地方。”横井英树说。他告诉记者,尽管宾馆受到了损失,但“我们在防火方面的工作做得还是很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