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
世事颠常未作真,三生痴缠梦里人。恩怨是非难明断,可堪一笑付平生。
话说明嘉靖年间,吴县有个秀才姓杜,双名慎言,字简之。自幼父母双亡,早年孤苦,全赖哥嫂相济。如此艰苦度日,却不曾放下四书五经。原来哥哥做些小买卖,生意场上迎来送往,便长了眼,开了窍。见幼弟玲珑聪颖,容貌端秀,便与娘子商量,与他请了个先生,教他学问,好歹将来搏个出路,挣个功名。
那杜生镇日苦读,勤学善思,倒也没辜负兄嫂一番心意。十五岁便考了乡试第一,又过了两年,上京参加会试,中了榜眼,入翰林做了个七品编修,本应官运亨通。未料世事无常。时佞臣严嵩当权,杜生耿直,上奏弹劾,将那严嵩骂了个狗血淋头。自此严嵩便将他嫉恨于心,多次将他诟言于世宗皇帝。
看官,你道那官场,凶猛不让黄泉,险恶不落地府。黑的也能说成白的,白的也能认似黑的。任你忠臣良将,也被它吞得不留渣。
没过两个月,世宗皇帝一旨诏书,将杜生贬去岭南做了个推官。杜生无法,只得收拾行李离京赴任。那杜生走了月余,才到了岭南地界。放眼望去,一片荒芜。真个是:
乱草葺葺,虎啸狼嚎乱人心;林霭漠漠,鸟道蜿蜒土人稀。
岭南日光毒辣,主仆三人走了半晌,俱焦渴难耐,便歇于绿荫浓翠处。正喝着水,只听得“噗”的一声,杜生回头,见仆人已倒于地,胸口被扎了个透心凉,顷刻间,魂归地府。
原来那奸臣没害成杜生,犹不解气,派人一路尾随,到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便要痛下杀手。
杜生平素文弱,见了此景,已是三魂不附体,七魄在他身。眼见那人料理了两个仆人,强自缓过心神,转身投入密林,没头没脑一阵乱跑。直跑得髻也散了,鞋也掉了,好不狼狈。
突地“啊呀”一声,身子被藤蔓绊倒,那明晃晃的利刀擦着鬓边飞过。杜生自知难逃一死,不由闭目道:“罢了,这条命也不值甚钱,只是可怜哥哥嫂嫂养我一场,原指望我光宗耀祖,没的遭来这等横祸……”想到悲处,呜咽不能出声。
那刺客见天色转暗,不便多待,举起手中利刀,直直捅了下去。
杜生犹自闭目,半晌却不见刀子落下,只听得“嗤啦”细响,面皮子上一阵腥热,大着胆子睁开眼,眼前只直挺挺站着一具无头的身子,腔子里腥血四喷,急如泉涌,淋了自己一头一脸。杜生拿惯了四书五经,连刀也不曾握过,哪里见着这等阵仗,当下骇得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那无头的身子流尽了血,扑倒于地,却露出身后藏着的物。似人似猴,一身黑皮,面目可憎,手里抓着毛茸茸的物事,杜生细看,正是先前刺客的头,原是被它给抓去了。那妖怪双目通红,月下露出森然利齿,面相丑怪,只把冷眼瞧他。这情景,正是:
刚离了狼窝,又入了虎穴。
杜生见那丑陋妖怪步步逼近,直骇得面无血色,双眼翻白,生生晕了过去。朦胧中只觉下`身一阵剧痛,生生转过魂儿来。昏聩间与那丑怪面贴着面,眼对着眼,蓦地惨呼一声,只把那三魂七魄也给喊没,当下扭腰踢腿,想要逃离。谁知那丑怪虽生得瘦骨嶙峋,手劲恁大,抓着杜生两只光裸脚踝,高高提起,兀自狂抽猛送。杜生只觉后窍剧痛难当,内心一阵作呕,当下不管不顾,对着丑怪乱抓乱挠起来。那妖怪正做得兴起,嫌杜生双手碍事,也不知有何动作,周遭藤蔓蜿蜒伏行,将杜生双手牢牢扣住。杜生骇然见那丑怪狰狞巨物在自己敞开腿间出没,抽 插间啧啧有声,配着周遭那腥臭血味,断肢残尸,恍如身处修罗地狱,当下又恐又怒又愧又耻,一口血喷出,不省人事。
这杜生被好一番折腾,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洞内,洞里堆着数不尽的珍宝,更有那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皎皎明光,将洞内照得通明。他赤条条躺在一张虎皮上,那丑怪已不知去处。心里思忖:“这丑怪好生可恶,连件衣服也不给我留下,当我也是如它一般的畜生么。”越想越气,拈起虎皮想往身上裹一裹,谁知手一动就“哎哟”了一声,才发觉身上无处不痛,只得直僵僵躺床上装死尸。不知过了多久,洞口处藤蔓被撩开,那丑怪径自走了进来,将手中事物放在床头。杜生冷眼瞧着,不作一动。烧鸡的香气透过包裹着的荷叶传来,勾得肚腹一阵响似一阵。杜生暗道:“罢了,我何苦跟它置气,倒和自己过不去。”当下不再管什么志气骨气真气假气,忍痛爬起,将那烧鸡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净。饭毕抹了下嘴吧,暗叹:“好歹饱了,死了也是个饱死鬼。”心下竟平静下来,只把冷眼瞧那丑怪,看了半晌,只觉那面目越看越令人憎恶,丑到不忍目睹的地步,恨恨把目光移到别处。
刚撇过头去,便觉身后一沉,那丑怪竟摸上了床。杜生惊怒交加:“你这畜生要做甚……”还未来得及把话说完,双腿便被那丑怪大力分开,杜生只觉腿间蓦地一凉,紧接着那丑怪的巨物便破门而入。那娇嫩处自上次折腾过后,犹自疼痛不休,哪堪这般提枪蛮上,横冲直捣,现下伤上加伤,痛上加痛,只把那文弱书生干得死去活来,涕泪交加,惨叫声一声高过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杜生只觉在地府走过了一遭,魂魄悠悠地归了窍,睁开眼来,那丑怪埋着头,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草药,忙着敷在自己身上。杜生有苦难言,知这妖怪不会要了自己的命,只把他掳来做那档子事。早知如此,还不如命丧刀口,也好过被个丑恶妖怪强上。越想越恨,于是: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劈手给了那丑怪一个头皮。那丑怪唬了一跳,抬头看向杜生。杜生见着它脸便有作呕的冲动,忍痛将虎皮遮住赤`裸身体,头一歪将后脑勺留给了妖怪,闭目,两行眼泪静悄悄地流了下来。妖怪低头想了想,在杜生身旁躺下,不多久便睡死了过去。
杜生静悄悄地流了半晌泪,也耐不住困乏,睡了过去。次日,那妖怪又惯常没了踪影,杜生起身,惊觉身上痛楚减了大半,暗暗稀奇,心道:“这丑怪不知哪里找来的草药,这般好用,倘若能拿下山去,不知能救了多少苦痛百姓。”小心翼翼地下了地,悄悄将洞口藤蔓撩起,向外张望。蓦地对上一双红眼,骇得杜生踉跄坐倒,定睛一看,外头夜色苍茫,冥暗中红光四起,数不清的眼睛盯着自己,风声夹着“窸窣”细声,仿佛是来自地府的鬼鸣,诡异而凄厉。杜生浑身汗毛根根竖起,哆嗦着想站起,奈何脚底连着打滑。眼见那无数的红光密密地朝自己逼近,杜生喉头咯咯作响,只徒劳缩起身子。忽的一道利响划破夜空,遥遥传来,红光顿时止了,再一道利响,那些红光四下散去,渐渐泯灭在夜色中。杜生呆呆看着丑怪,见它冲破夜色,眨眼奔到了自己面前,隔着虎皮将自己抱起,入了洞。那妖怪将杜生放于床上,手中物事将杜生兜头罩住。
杜生呆呆地将那物事拿起,原来是件粗布衣裳,虽比不上原先那件,倒也可将就。抿唇将那衣裳穿上,再看那丑怪,百般滋味都在心头。想到方才情境,头皮发麻,冷汗直冒,看到丑怪站在自己身前,又是一个头皮上去:“难怪长那么丑,原来是红眼畜生的头。”心道:“怪哉,怎不若先前害怕了?”瞧着那妖怪,哼了一下:“算你识相,省得礼数。”瞧着瞧着,觉出不对劲,那妖怪胯下巨物直挺挺翘了起来,当下骇道:“你……你怎的又……啊……”
刚穿上的衣裳又被“嗤啦”撕坏,杜生支着身子,眼角挂泪,怒道:“刚夸你两句,怎的又禽兽起来?!”那妖怪不做声,只扯下杜生下裳,将他细白两腿搭在肩上,掰开柔润双臀,就往里捅。杜生吃痛,腰身一缩,道:“你轻些……”他因先前吃过亏,知道越是抵抗越受罪,只得咬牙含泪放松身体,柔顺相应,由着那妖怪将自己揉面团般地揉搓。那妖怪干得兴起,只觉得出入间那处已不像先前那般紧致,越捣越猛,股肉相击,噼啪作响。杜生咬着衣裳喘气,痛得冷汗和泪水齐流,耳中尽是啧然水声和股肉相击之声,一时恨不得一头撞死。哭叫道:“你还不如杀了我罢。”
那妖怪见着他流泪,就着这姿势倾下`身来,好奇地盯着那两道清流。杜生痛吟一声,只把眼闭上,扭头不去看他嘴脸。忽觉眼角微热,有软软的东西舔过,杜生嫌恶地将头埋在衣袖内,不去管它。那妖怪讨了个没趣,静了半晌,又接着干了起来,直把书生干昏了过去。
杜生悠悠转醒,瞧见那妖怪在身旁睡得香沉,气不打一出来,一脚将妖怪踹下床去。那妖怪地上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杜生恨恨道:“畜生就是畜生。”一想到自己接连被这畜生上了几次,又怒又耻,连踢了那妖怪几脚,犹不解气,拿起碗大的宝石砸了它好几下,累得直喘,才觉腹中饥饿 。一旁石桌上已放着食物和水,还有一身簇新的衣裳。杜生穿上衣裳,吃了食物。转头瞧见那妖怪依旧昏睡,稀奇道:“我这般作弄它,怎的也不醒?”犹疑着走到妖怪身旁蹲下,拎了拎它尖尖的耳朵,捏了捏它扁平的鼻子,见它毫无反应。暗道:“不是死了吧。”伸手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又暗恼道:“一个畜生而已,我`操个什么劲。”眼瞧着它睡得昏死,灵机一动。悄悄走向洞口,拨开藤蔓,外面阳光大盛。心下明白起来,暗忖:“我每次见这妖怪行事都在夜晚,要不是先前被它弄昏了,也不会恁快醒来。原来它白天是不出洞的。真真被它弄傻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当下撩开藤蔓走了出去。
外面因着烈阳,夜间那些红眼畜生全没了影。杜生好几天不曾照到日光,眯着眼抬头,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棵巨大古木的虬枝上,古木苍然,遮天蔽日,树身被一根巨藤攀绕,藤上乱花纷扰,合着碧翠的枝叶,迷人双眼。放眼望去,丽日融融,鸟声轻啼,山青水绿,风景似画。杜生回望身后树洞,暗道:“这妖怪恁会找地方,这般美景,便是那书中蓬莱方丈也比不上了。”暗自稳住心神,顺着那巨藤一点点往下爬去。
直爬得气喘吁吁,汗湿重衣,才将就到了底,杜生喘了口气,不敢停留,径直摸索着朝前走去。这一走,便走得腿也软了,脚也破了,那日头也渐渐西去了。可眼前依旧是重重密林,望不到底,杜生的心也随着那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去。渐渐暮色四起,林子里暗得快,转眼就伸手不见五指了。杜生绝望了,只在林子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打转。一会儿又刮起阴恻恻地冷风,裹着远处森然鬼叫,一会儿又亮起了幽明绿光,似有人在耳旁吹气轻笑。把书生骇得面无人色,心下回想那树洞中的干燥安宁,温暖通明,把肠子也悔青了。
眼见那些鬼火飘飘散散,慢慢聚了过来,尖利鬼声近在耳旁,忽的觉着脚踝一冷,低头骇然见着先前那具无头的身体不知何时爬了过来,伸出手,死死拽住了自己的脚,那腔子蠕动着蹭向自己,再也忍不住,大哭喊道:“丑怪,丑怪!”
忽听得一声怒吼,那吼声如万钧雷霆,震散了鬼声与风声。杜生脱开脚去,往后一缩,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当下哇哇大哭起来。
且说那妖怪醒来,见人去楼空,当下怒火中烧,兀自沿着书生留下的味道搜寻,林中魍魉鬼怪盛行,见妖怪怒气凛然,皆远远遁开,免得触了霉头,惹祸上身。那妖怪一路疾行,远远便听到书生哭喊,当下怒吼一声,将鬼怪驱散开来。眼见杜生明眸含泪,散着乌发,只缩在自己怀中抽噎,脸上身上沾满了泥,布满了伤口,衣服也又湿又冷,直打哆嗦。便将杜生往怀中一揽,将他头埋在胸口,跃上一根高枝疾行。杜生只觉耳边风声凛冽,不多时,妖怪落下地来,将杜生粗鲁地一扔,溅起了一大片水花。
杜生被呛得去了半条命,挣扎着爬了起来,抹去脸上水花,直瞪着妖怪,见妖怪面目狰狞,不由胆怯,思忖道:“这妖怪又粗鲁又暴烈,待会不知怎生折磨我。”渐渐害怕起来,只将身子朝水里沉了沉。
妖怪冷哼了一声,转身攀上一边崖壁。杜生瞧着妖怪离去,内心忐忑,四处张望有无藏身处,奈何这谷底只有大大小小几个温水池子,四周散落着夜明珠,辉光与这袅袅水汽相缠,只变得昏朦一片,那妖怪在黑暗中也行动自如,这点光亮,更遮不了它的眼了。当下泄气地除了衣裳,枕在池边。那杜生跑了近一日,早就又困又乏,被这热气蒸地通体舒畅,渐渐昏睡过去。正睡得酣畅,只觉脚尖一痛,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自己仰躺在池边,那妖怪一手揉着草药,一手握着自己脚掌,正将药敷在伤口处。原来方才是采上次那药去了。杜生心中一暖,瞧那妖怪面目,竟觉得比先前顺眼许多。
当下强撑着支起身子,将脚收回,欲自己拿药来敷。那妖怪抬首,深红双目盯着杜生。杜生被它盯着,竟隐隐觉得身子发热,心想泡得太长了,恐对身体不好,便想上岸。翻身将脚跨上,没想把背后大片白腻肌肤连着翘臀全奉给了身后妖怪,那妖怪也不客气,当下握住那两瓣豆腐也似的白嫩双臀,用力分开,露出里面润泽的柔红后窍。那杜生呆了一呆,才悟过来,又羞又气,想要翻过身来,却被紧紧压着,慌乱间只觉得身后那处被坚硬巨物抵着碾揉,滚烫的温度直烧灼到自己心里,只得颤声道:“你作甚?快些将我放下……”那妖怪不答,只将身子往前一送,巨物便劈开柔嫩山谷,直直入底。杜生颤声呼痛,想要挣扎,奈何身子被一池热水泡的筋骨酥软,半分力气也使不上,只些微缩了缩腰身,哽咽道:“你好不要脸,趁人之危……恩唔……不是……恩,不是好东西……”
那后窍先前惯经揉磨,现下在水中充分润泽过,已然湿滑,只甫入时有些疼痛,不久,只剩下难耐酸胀感了。那杜生先前被整的死去活来,只道房`事俱是那般痛苦,实是畏惧,未料后窍处升起恁般奇怪感觉,心下不知怎的,隐隐害怕起来。勉力扑腾起来,口中只道:“我不要做了,你快放开我!”扭动间,那妖怪的巨物不知触到体内何处,惹得杜生腰杆一颤,失声哼了出来,那麻痒从后窍处一点贯遍全身,既难耐又有莫名欢悦。妖怪高高抬起杜生腰胯,同自己胯下巨物迎来往送,抽 插得好不热烈。杜生只觉后窍被那巨物碾磨地万分熨帖,平日里的痛楚俱不见踪影,巨物凶猛进出,进则似要把三魂都崩散,出则若要将七魄都带走,竟不由自主迎合起来,谷道一松一弛似缠非缠,口中淫声浪语接连不断。那杜生才及冠的年纪,平素洁身自好,未曾尝到这般销魂滋味,甫一得趣,便丢盔弃甲,不知所谓。
那妖怪似十分受用,微眯着眼,将杜生翻过身来,只把他脂玉般的秀美长腿大大分开,专心抽 插。但见杜生晕染双颊似艳非艳,湛湛秋波欲流未流,口中呻吟时断不断,春光美致不胜其间。杜生半睁双目,猛然对上妖怪红目,心里悚然一惊,那快 感也渐渐从脑海退去,暗自惊心道:“我这是怎的?竟同个妖怪做起这勾当,还露出这等淫 乱丑态,端的不知廉耻。”当下羞愤欲死,拿手去推,口中胡乱道:“不,不……你快放我去吧……”那妖怪并不理会,只自顾自蛮干,眼瞧杜生胯下物事抬了头,秀致鲜嫩,遂好奇地伸手捏弄。杜生“啊”地长吟一声,双手失了力气,只抓紧身下衣物,被捏弄处既痛又爽利,一时收不住,泄了初精。于是瘫软下来,双目轻阖,只把气喘。
那妖怪似爱他这般情状,依旧不依不饶捏玩着书生那话儿,直将他捏揉得呻吟着再度挺起。杜生被它前后夹击,魂魄也似飞到九天外去,轻飘飘随风摇荡,不由将脚收紧,口中“恩啊”不断,眼见妖怪黝黑身躯伏在自己身上凶猛耸动,映着后面天高云阔,繁星闪烁,竟在极度耻辱中生出一丝背德的快意。
他们两个,一个如美玉秀骨天成,一个似顽石泥涂无色;一个软如春水,一个骨硬赛铁,端的奇诡无比,却又是说不出的和洽。当下两人贴胸交股,拨雨撩云,如此这般,杜生被强弄着泄了数次,直弄得胸前身下一片狼藉,再泄不出一点儿,嘶声哭叫,哀泣不休,那妖怪才作罢,在他体内泄了出来,又将他洗干净,抱回了洞里。其中详情,不必赘言。
且说那妖怪自此留了心眼,白日里只与杜生尽情欢好,且必让他先得了趣,享尽了欢,才不紧不慢入谷,直把那文弱书生干得魂飞魄荡,再生不出一丝出逃的心思。杜生无法,白日里被一通猛干,昏昏欲睡,夜间又不敢独自出去。镇日被困在洞内,见不得一丝儿天光,渐渐憔悴下去。起先他还对着妖怪又打又骂,时而怒骂时而哀求,慢慢的,便没了言语,成日懒洋洋地窝在床上,妖怪求欢,也不挣扎,只把眼闭上。渐渐连丰润双颊也凹了进去。
忽一日,那妖怪外出归来,见杜生闷闷不乐半躺着,伸手去拉他。杜生只当那妖怪又要与自己行事,只把眼一耷。那妖怪将杜生背在身后踱出洞外。杜生吃了一惊,不知那妖怪作甚。原来那妖怪眼见杜生不出洞府,日渐忧闷,便想了个法子逗他开心。当下背着杜生脚下用力,向上面窜去。
那古树巍峨高耸,不知在此多少年月了,枝繁叶盛,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妖怪将杜生牢牢背在身后,乘着风,越过一片又一片高枝。枝叶间繁花胜雪,瞬息万变。妖怪轻轻张手,那些花瓣摇落枝头,纷华影错,从耳边悠悠掠过。杜生回头,身后似下了一场大雪,英华满空,说不出的神秘美好。也不知过了多久,天风愈烈,妖怪停了下来,将杜生扶到一旁坐下。杜生战战兢兢扶住一旁花枝,定神四望。目之所至,尽皆苍莽群山,被月光勾勒出万千种姿态,或奇诡狞厉如噬人之兽,或雄姿豪壮似倾天之柱,或曲线优柔若一江碧水。世间万物,尽皆踏于足下,华星朗月,伸手便可摘掇。四野寂寂,花开如梦,宇内八极,幻灭无边。
杜生仰望那一轮满月,记起万水千山之外的兄嫂,殷殷嘱咐犹在耳边,又回忆这荒唐的官场人生,哽咽道:“你放我走吧。”
妖怪皱起眉头,用手去点他眼角的泪水,想了想,慢慢道:“别……哭……”
杜生睁着泪眼看它,那妖怪渐渐长成人形,面容粗犷英气,不复当初丑恶,现今竟连话也会讲了。
“你要如何才能放我走?”
妖怪学着杜生平日样子细思了片刻,摇摇头。
杜生惨然一笑,不再言语。
自此那妖怪夜夜将杜生背于身后,带他去看山间无数奇异胜景。奈何杜生依旧消瘦下去,恹恹如病。
闲话休提,只说那妖怪看着杜生瘦下去,一日,又抱着杜生上了那古木枝头,两个吹了一夜的风。直到天光微熹,那妖怪也不带他下去。杜生心甚异之,但身体乏力,耐不住瞌睡,迷迷糊糊睡着了。朦胧中只觉身上暖融融的,周边人声急切。挣扎着睁开眼,竟被烈光刺得泪流不止。耳边有人欢呼:“杜大人醒了,醒了……”
杜生眯眼,才瞧见身旁几个官差模样的人,方才刺得自己泪流的烈光竟是久违的阳光。当下有些懵怔。
其中一个官差大喜道:“大人,我们好找,几十天过去了才见着您影子。”当下搀着杜生起身。杜生听着他话,犹如在梦中,手一动,发觉手边一朵洁白美硕的花儿,赫然是那古木最顶端枝头上的那朵。心下犹如翻了五味瓶,酸甜苦涩尽皆有之。回望身后,哪里还有那妖怪的影子。
那杜生随了当地官差到当地府衙报道,上了任。岭南荒蛮,府衙也格外破落,杜生也不在意,只将那花用粗陶供起,潜心工作。屋内萧索,唯有一柜旧书,杜生闲暇时翻阅消遣。一日,忽翻到一本书,上书《岭南志》,书里有云:
岭南多怪。有怪山鬼,凝山林之精气,星月之光华而生,遁走如风,百鬼皆避。随物赋形,通万物之性。
《丹青引》
1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但是安安稳稳地守着这个一亩三分地。
只因那个道士。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晨光微熹。
浅金色的,穿透疏落枝叶,浮动在屋里,流泻在眼前那人如水似缎的头发上。
他的视野里一片茫茫的浅柔色,光晕里他看不清楚那人的脸。
只听到他的声音。
红烛烧残,万念自然厌冷……
黄粱梦破,一身亦似云浮……
荡悠悠的,一如残檐滴水,雨落竹梢。
一样的轻,一样的柔。
也一样的清,一样的冷。
就这样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动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
他的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白色。
看似没有尽头,却始终走不出那一块地方。
从他有记忆起,他面前的永远是那扇窗户。
他看着光影流转,晨昏交替。
他看着草木荣枯,燕子去来。
他看着那人阅书,静坐,微笑,沉思。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草木一遍遍的荣枯,燕子一遍遍的来去。
花一遍遍的开,又一遍遍的落。
他默数在心中的数字却早已模糊。
只有眼前那人,依旧未变。
无数个日日夜夜。
他听着他的浅唱低吟,看着他的宛转轻笑。
有两次甚至还感觉到他指尖的柔软和温度。
那种感觉太过美好。
就像黑寂湿寒的夜晚过去,他迎来的第一缕阳光。
照在他身上,暖而安适。
阳光没有重量,而指尖有。带着不经意的温柔游走。
他想抓住,于是拼命地把身子往前拱,拿脑袋蹭那只手。
却沮丧地发现一点也用也没有。
他被禁锢在这几尺见方的白色里,永远静止地存在。
发不出声音,甚至连自己都看不到。
2
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居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对着那扇看了不知多少遍都快看厌掉的竹窗子。
他趴在了地上。
心里自是又惊又喜。
他摸了摸因浸染在阳光中而微暖的竹地板,又用脸蹭了又蹭,还能闻到竹子被阳光熏烤而特有的味道。
他欢喜万分,坐了起来。
低头可以看到自己的身体,穿着一身霓裳,伸手摸摸,又软又滑。袖口露出的手小小软软的,和以往触碰他的手指并不一样。他捏住指头拽了两下,没拉长,又疑惑又沮丧。转而垂头看到了露在衣摆外面的脚丫,一样肉肉软软的,十个脚趾头粉粉的排排坐。他用手戳了戳,脚趾头动了动,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玩够了,才坐着茫然四顾。
屋里无人。
他知道那人平常上午都是出去的,回来时一身冷冽的水汽。
他下意识的瑟缩一下,那种冰冷潮湿的感觉实不舒服。
想了又想,他摇摇摆摆站了起来。
这种撑着实物的感觉很奇怪,他还不习惯。
他犹豫着迈出一步,脚一软,吧唧滚倒地上。嘴巴扁扁的,细声细气呜咽了两声。
眼睛里却没有泪花。
然而想见他的愿望却是那般强烈。
不只是手,还有他的脸,他的头发。
那么温暖柔软的感觉就可以一直一直拥有。
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一步三倒地摇出了门。
此生第一眼所见,青山如翠黛,风吹漾琉璃。天高渺而浅碧,云纤层而素洁。
隐约还听到了潺潺的水声,零落如玉罄。
他好奇地走过去。不是多远的路,却越走清冽水汽越多。
他便越难受。
然而这种味道便是那人每日回来时所带的。
他还是瑟缩着一点点靠近。流水潺湲,尽头却无路可走了。原来是陡峭悬崖。
他所在的那座小竹屋竟是半倚翠屏,半面悬空。一道飞泉垂素练,尽数落入崖底清潭,飞珠溅玉无数。
他看到那人,便欢喜地眉眼弯弯,连难受都忘记了。
那人坐在幽潭中仰脸阖目,一头的乌发四散浮沉于水中,白衣逐波,意淡如无,衬着层层碧浪,像一朵展开的清幽白莲。
那人倏然睁眼,水雾相隔,渺渺然并不真切,只觉得一双眼晕染着杳杳烟水,山川草木风致全在其中,曳曳生姿。
那一相望,就是沧海化作了桑田,就是时光段裂成齑粉,就是繁华零落成萧索,就是,
一生一世的牵扯。
他仅是幼孩身形,垂髫年纪,面孔软嫩如小桃子,欢喜无限又怯怯地半露着头。
那人靥生清风一笑,缓身上了岸,片刻功夫,一身湿气已荡然无存。飘飘然身轻燕展,站在他面前,抚了抚他茸茸柔软的发顶。只一眼,他已熟知他的来处。微笑道:“山中无日月,却也十分寂寞,你可愿留下陪我?”
他傻呵呵地点了点头,心里十万分的欢喜。小脑袋在手心里拱了拱,自是亲昵无限。
3
他为他取名丹青,是应了他的来处。
流年兜转,又是无数个樱桃芭蕉的红绿交错。山中日子安然恬淡,两人相伴,寂寞也减却了七分。
相濡之情丝丝缕缕延蔓,生活边边角角也染了脉脉温情无限,越发让人沉溺珍重。
他已长成青葱少年,一张天生的桃花笑颜,冶冶风情留恋,眼睛却是干净通透,水光韵致涟涟。
山里无事,却也不是十分无聊。
每日听他诵一段经,优柔嗓音宛转起伏,如诗般美好。抑或是素手丹青泼墨,他便趴在一旁磨墨洗笔。雨天不便出门,那人便留下陪他,焚香弹琴,清泠泠琴声和着天地水幕之声,妙法自然,浩瀚无边。晚间会读半卷书,红尘妙事,悲欢离合,也能清楚三分。
只是悲和欢的甘苦他还没机会领略,离与合的荒凉尚不知其味。
四月新雨一过,院中栀子已肥,郁郁香气水洗过了般清冽。
一到雨季,他就会浑身难受,抽了骨头一样绵软无力,门是万万出不得。只得留在家中,百无聊赖逗弄着手中花精,眼睛却望着门口。
天地烟水聚散,远处青山,隐隐绰绰。渐渐显出一个人形,一身冉冉青衣,撑着一把白绸伞,伞上几枝墨竹,水润润似真似幻。
那人眉眼柔和,缓缓走近,烟雨中身姿飘渺。
他连忙准备了干净舒适的衣物,待那人换上,一头栽他怀里,委屈道:“师父,你怎么那么久才回来。”
他笑了,摸了摸怀里蹭着的脑袋,头发依旧细软。如同他的脾气,乖顺服帖。
一只乖顺服帖的妖怪。
即使第一眼便知道了他是妖怪,却还是问他是否愿意留下。
只因此间寂寥。
很久很久了,久到他已忘记了最后一次同别人交谈是在什么时候。
几十年?几百年?抑或是上千年。
那幅画本身没有生命,却日日听着他诵经,沾着那一点灵气,却也幻化出了人形。
因他而生,他不忍心毁了他。
给他取了名字,教会他如何生存,一点一滴,似精心栽培花草。
看他一点点长大,也似等待一朵花开。
一样的满足和欣喜。
相依相伴,也是很好很好的。
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天地悠悠,长存不息。
其实抵不过与之一笑。
七夕一勾淡月,盈盈星汉,似水碧空。
他指着“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问:“师父,何为情?”
他答:“情生于心,无穷无尽,无匮无乏。喜一物而不忍见之伤,久不见而郁郁不善思。”
他笑了,光风霁月全在眼中,凑近轻声道:“那你可知我对你有情?”
他愕然。
两唇相触,一声喟叹。
醉湿了风月,落尽了芍花。
4
他为那人梳头,三千青丝尽握手中,一如当初所见,如水似缎般的凉滑。
他握着头发,就像握着当初的心情。
他说:“师父,当我还是一幅画的时候,看到每天晨光爬上你的发梢,就很是羡慕阳光。”
镜中的人为他孩子气的话微微一笑,眼中流光闪烁。
他说:“师父,我还是一幅画的时候,一开始还是无知无觉的,结果你碰到我,我就能看到你了。”
他去握那人的手,手指温软,一如第一次感觉的那般温暖。他握紧那只手,仿佛地老天荒是一桩可以期待的事。
那人抬手轻抚他的脸,就像当初他抚摸那幅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眼底却一片荒凉。
灾难总是来的无声无息。
紫电逶迤而至,他是被匆匆忙忙拉出屋子的。
昔日竹屋尽毁。
夜风瑟瑟,他抓紧了那人的手,触手却是一片粘湿。
触目惊心的鲜血,淋漓了半身,落在他栖身的那幅画卷。
他本是妖,嗜血为生。第一次闻到鲜血的味道,却只觉得苦涩异常。
他抓着那人的肩膀问他为何要去救这幅画卷。
那人只是微笑,眼里是一川烟水。
崖边风摧云卷,他青衫黑发被吹地猎猎作响。
紫电腾云,滚雷声声。
那人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宛然一笑:“丹青,我从未同你说过,仙妖相恋,五雷轰顶,尸骨无存。你悔是不悔?”
他一把抱住那人,脑袋使劲摇。
那人如平常一样摸了摸他的发顶,叹气道:“你从来也没有问过我名字呢……”
他轻轻吻了吻那人的脸,颤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闻书。”
“苏闻书,苏闻书……”他仔仔细细咀嚼这几个字,满口的苦涩,满心的疼痛,眼泪却怎么也流不下来。
他本就是一幅丹青,遇水就化,又怎么流得出泪呢。
那人满足地笑笑,在他耳边轻轻道:“丹青,你要好好的。不要再回来找我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身子变轻了。一转眼,已动弹不得。
他又回到了那幅画里。
他惊恐地问道:“师父,你要做什么?”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
那人一点点描摹着他的脸,露齿一笑,碎了一地烟花。
他绝望地嘶喊:“师父!师父……闻书!闻书!苏闻书……”
他听到那人清清冷冷的声音,
“红尘纷扰,我以为避开了它自然万念俱冷,却熬不过岁月空寂。丹青,你陪我数百年,我已知足了……”
一瞬间大雨如注,画卷消失了。
5
他只是一届小仙,看管一方山水。
一身道行尽毁在这孤注一掷上。
大雨滂沱而下,淋透了全身。狼狈如斯却遮不住嘴角一抹微笑,是流光长逝的沉寂。
突然想起那年谷雨,他归来时,少年裹着雨蓑小心翼翼站在桃花树下翘首以待的情景。
人面桃花交相映,迷醉了一路的风和雨。
那一瞬间,心里不是不欣喜的。
有一个人笑容满面等待自己归来。
桃花落了他满襟,悠悠弹着暗香,沉醉风光无限。
分别还未久远,便已开始相思。
丹青,丹青……
好好活下去吧。
雷电如龙吟翻腾云海,越来越近。
他投身跃入了崖底的清潭,似一朵青莲坠入轮回。
6
他也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少个日夜。
梦里是他一生的沉浮。
红烛烧残,万念自然厌冷……
黄粱梦破,一身亦似云浮……
荡悠悠的,一直回响在耳边。一如残檐滴水,雨落竹梢。
他梦到了睁开第一眼时见到的晨曦中模糊的容颜,梦到了第一眼相望时的那人如皎皎白莲静绽水中,梦到一个人柔声问他可愿留下,梦到了自己站在树下等待一个人归来,梦到了与一个人一起等待夜昙绽放,梦到了七夕之夜的旖旎风光……
梦到自己陪了一个人几生几世。
也梦到了最后那人决绝的一掷。
然后那些梦境如潮水般退去,伴随着那悠悠的诵念声,变成了一片惨淡的空白。
他醒来的时候,自己正挂在一间柴屋中。他正惊异于自己无法动弹,却又能识能闻的诡异情况。便听到有小女孩的哭叫声:“爷爷,不要卖掉孔雀,不要卖掉孔雀……”
然后,他便被卷了起来。
被卷的滋味……他郁闷之极。
他被带到了一家当铺,当了几两银子。
然后他又被转手卖了出去。
就这样很多年,他被转手了一次又一次。
红尘万千都被阅尽,他也觉得没趣了。
突然有一天他发现可以从画中出来。
临水自照,一身霓裳,一张桃花笑颜,一双多情水目。
引人遐思无数。
他开始嗜血,情意无限中解决掉一条条生命。
他并不喜欢血,血的味道对他来说苦涩异常,咽进嘴里,仿佛心脏都被苦得缩成一团,但是他想要记住这种味道。
不为别的,只是苦到极致,便生出了几分快意。
那么多人中,他只放过了一个人。
一个书生,梳着书生髻,穿着青绸衫。
他说他叫宋闻书。
闻书,闻书。
两个字在舌尖细细领会了一番,说不出的缱绻滋味。他展颜一笑,眼角眉梢尽是风情。
“这个名字很好。”
他已经不受制于人了,人间几世浮载,他走过许多山长水阔。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到何方,只是不停寻找。
走走停停,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么,大概,是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地方罢。
于是有一天,他找到了这里。
崖顶一片荒芜,他却觉得很好,可以建一座小屋,看青山如黛,风吹琉璃。
屋前可栽两三棵桃树,院角就种四五株栀子。
最是完美不过。
他站在崖边,周围烟风浩荡。
恍惚间,是那样的熟悉。
似乎也有过那么一天,他站在崖边,周围风云聚散离合。
他探身看下崖底,期待又谨慎。
只一眼,就再也无法转过视线。
潭水清幽,他却可以直视到底。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尊青石。
每一缕青丝,每一根睫羽,都是丝丝分明。
就连嘴角那一朵静默的微笑,他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却早已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有青苔和螺贝寄生,爬上了它荒凉的额角。
这尊石像到底在这里多少年了?
他思索,心里却惶惶然一片。记忆中仿佛有一个人问过他:“山中无日月,却也十分寂寞,你可愿留下陪我?”
那个人还说过:“红尘纷扰,我以为避开了它自然万念俱冷,却熬不过岁月空寂。丹青,你陪我几百年,我已知足了……”
他这样想着,心一点一点地痛了起来。
那人的样子也一点一点地在脑中浮现出来。
依旧是当年初见的模样,隔着淼淼水雾,一双眼都是杳杳烟水,寂寞无限。
那一相望,就是一生一世的牵连。
闻书……
人世几番轮回,你在这深深潭底,是否觉得寂寞。
我走了那么些年,一直不知道在找什么,原来仍离不开这儿。
离不开你。
闻书,我以后都不走了,一直在这里陪你。
你开不开心。
他微微一笑,轻轻跃入水中。
伸手只想碰触那人的脸庞。
未碰到却已轻轻漾开。
他本是丹青所化。
苏闻书的一只孔雀。
遇到水,便无波无澜地化了开去。
最后一抹色彩也溶于水中。
不久,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完——
《剪烛》
一圈疏落篱笆,一间青砖瓦房,一池欲绽未绽的莲。
昏鸦数点,枭声凄残,恻恻轻寒。唯有那灯火一豆,依稀有点人气。
书生靠在床头,倦倦地翻着一卷书。一抬首,便见那人趴在了窗前,正歪着脑袋打量自己。书生好脾气地笑了,招呼道:“你来了?进来吧。”
书生微弯的眼角,像极了天边新月,一样的清远淡穆。心里正惊异于书生那熟稔的口吻,脚便早已不受控制地跨进了门槛。
书生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声音温醇,让他想起了花瓣掉落水面漾起的涟漪,温柔撩动人心。
他紧张地倚着墙,摇了摇头,绿衣如浅浅碧浪,摇曳生姿。
“没有名字么……”书生喃喃道,侧头看到了自己手中的那卷书,“何当共剪西窗烛,那么……你就叫……剪烛罢……”
第一次相见,书生给了他一个名字,仿佛是给了一个可以在这世上生存下来的凭证,于是他便留了下来。
一切都是那样的理所当然。
书生是个怪书生,不爱读书,却爱画画,独爱画莲。所作之莲无不亭亭净植,香远益清,鲜润恰似刚摘的一般。笔墨初歇,便是一通滥饮,醉了就搂着那些画儿吟歌。
“绿袖招兮,我心欢朗。绿袖飘兮,我心痴狂。绿袖摇兮,我心流光。绿袖去矣,付与流觞……”柔软模糊的词,裹挟着远古微渺的气息,经过了时光的沉淀,从书生唇间流溢出来,带着不知名的伤惘和细微的疼痛。
剪烛怯怯地说:“先生,你醉了罢。”
书生侧眼看着剪烛。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绵白小脸如刚出笼的小包子,安静柔顺似一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