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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落花还在 当前章节:14955 字 更新时间:2026-6-8 23:14

上一次的相见,却也是这般的光景罢。还有先前的许多次,哪一次不都是这么着的?

书生的眼神安静而苍凉,那一刹那,剪烛以为他是看着自己的,然而很快,那眼里的苍凉被回忆的空茫代替,清渺如雾笼静潭。

书生不喝醉的时候却是个极温柔的人,一点一点耐心地教他识文断字,人情世故。兴致来时,洗手做一碗酒酿元宵。剪烛记得第一次吃时那种甜蜜软糯的滋味,缠绵似割不断的旧情。书生说:“这是你喜欢吃的。”于是,他就真的喜欢上了。书生在说这样的话时,常常是笃定的语气,仿佛本该如此,却微微带着点懊恼和无奈。一如他当初为他取名“剪烛”,叫得那般熟识,舌尖一兜,便自自然然地脱口而出,有不经意的甜蜜与苦涩,会让他刹那间迷惑。

剪烛,剪烛……何当共剪西窗烛。大概是很美很美的,才会被书生时时念在嘴边。但是他枉然生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个什么景致,竟一点也记不得了。他缠了书生,便听他娓娓道来那秋日静好的时光。秉烛夜谈赶跑深秋露寒。外面还应该下着细碎的小雨,沾湿桂花的甜香,熏然欲醉人心。想想都会让人心折。

“那么……”他欢悦道,“今年秋天,剪烛陪着先生罢。”

彼时只是初夏,屋外莲花新绽,荷风送香。

少年笑得欢然,一脸期盼。

书生微微一笑,轻柔却庄重地点了个头,似接了一个不变的誓言。

书生离群索居,院中荒草丛生,一池的野莲肆意生长,妖娆万分。每每日暮,书生会在岸边坐一会儿,天边流光瞬息万变,书生被拉的长长的背影斑驳陆离。这里人烟罕至,经月不闻人声,偶有远处寒山寺飘渺的钟声,打碎这一地的荒静。剪烛有很多次都觉得书生没有人气,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妖鬼怪,魑魅魍魉,都不妨碍他和书生的生活,简单且快乐。

然而这么平静的日子却还是会被打破。门被推开的时候,剪烛和书生都愣了一下。推门而入的是个女子,虽处韶年之末,依旧是皎皎明月般的秀美。

“致之……”她唤他,声音似狂风下吹得簌簌发抖的花。

剪烛第一次看到书生眼里满满的愧疚和疼惜,心像被谁咬去一口,沉闷的疼。

书生淡淡道:“剪烛,家里油盐无多,你去采买些来罢。”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出了门。

女子听到“剪烛”二字,瞬间红了眼眶,颤声道:“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曾放弃么?”

书生笑得清苦:“月娘,原是我对不住你。致之今生注定要负你美意了。只是韶华飞逝,红颜易老,你不要再等致之了。”

月娘泪落如雨,凄切如哽:“你等了他十年,他可曾记得一夕。你如今离群索居,亲缘皆断,功名俱废,只换他一季的相守,这样也不后悔。那么,数十年后,你齿摇发落,又当如何自处?致之,罢手吧,这样不值当……”

书生轻柔规劝:“月娘既已知道十载光阴难得,为何又参不透自身心结?致之这一生,怕是再离不开这儿半步,月娘何必再费心于我,还是早早寻了良人嫁与,过一世安稳日子,总好过美意付诸东流。”

月娘眼中怨怼之色愈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致之,我不甘心……为什么你总是守着这份注定无疾而终的等待,却不愿回头看一看我!”

书生抹去女子眼角泪花,昔时总角之宴,两小无猜,依稀还在眼前,怎敌他,时光蹉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喟叹。

剪烛出了门,才觉身上没有半分银两,再者,他也并未入过城内。知道采买油盐只是书生的托词,便蜷腿坐在池岸边,耐心等待。原来,原来书生叫“致之”。致之,致之,连名字也是那样的温柔呵。剪烛闭着眼,一遍遍重复默念,柔情万千。总觉得,可以更靠近他一点了。多少次,看到书生夕照下孤单的背影,心底涌上慌乱无措,只觉得那人明明在跟前,明明是可以触摸的,却永远也抓不牢。

是那样深深的无力。

正在遥想之际,女子从屋内哭着跑了出来。剪烛慌忙站起身,却见那女子怨恨的一瞥,刻骨挖心一般,刺得自己内心胆寒。

“先生……”剪烛进屋,犹豫着唤道。

书生疲倦地靠着桌子,面上却是神色无波,只是道:“东西买回来了?”

剪烛呐呐道:“没,我……忘了拿钱……”

书生微微苦笑,温言道:“是我糊涂了。你来了也有些日子了,还未见过这姑苏城的繁华。你就与我一同去吧。”

书生住在郊外,东行数里,渡过大运河,寒山寺已敲响了晚钟。再绵延数里,才算入了城。彼时金乌吐影,街上却依旧车马如流。食物的热香同鼎沸的人声交织成俗世特有的味道,是安稳世故的烟火气。

两人置办了些日常所需,又去轩墨斋采买了些纸墨,找了家茶社缓口气。剪烛拉着书生的手,怀里捧了一堆小玩意儿,看得目不暇接。

书生将他额头细汗拭去,淡笑道:“有趣么?”

“有趣啊……有趣啊……”剪烛使劲点头,拽着书生衣袖,“先生,我们为什么不住这儿,要住得那么远呢?”

书生沉默下来,剪烛本能地觉得不安,偷觑书生神色,倒不似恼怒,于是忐忑道:“先生,剪烛还是喜欢原来地儿,就和先生两个人,也是十分欢喜的……”

书生愣怔了一下,再抬首时,是盈盈秋水一般的笑,无奈地摸了摸剪烛的脑袋。

茶社里人多嘴杂,有人道:“那个不是赵家小姐么?”剪烛随之望去,吃了一惊,赫然便是先前那名女子,花容惨淡的样子。待她远去,茶社里便同沸了的油。

“作孽呀……哭得这般惨,准是找张家那位公子去了……”

“说到张家那位,定是上辈子造的孽,才勾得中了邪,不知是被哪里的妖怪迷了去了,一点声息也没有……”

“可怜喏,那孩子是老夫看着长大的,聪明啊,夫子都赞不绝口,若不是出了那事,恐怕也中了举,光宗耀祖了……”

又有一旁的才子书生不屑:“什么中邪,只不过是托词,只怕江郎才尽,丢不起这个脸……”

更有淫邪之人,交头接耳:“你们都说错了,是张家那位喜好男色,被他父亲赶出来啦……张家脸都丢尽了,嘿嘿,倒是想看看那兔儿啥模样,把木头也似的书呆子也迷去了……”

又一阵意义不明的笑,同情的,幸灾乐祸的,讥诮的,混沌于这笑中,似虫子在啃啮人心。书生并没有教他这些,剪烛却本能地分辨出这么多不善,也第一次知道言语伤人比刀更甚。

剪烛看过书生作画,一派的风流韵致,也曾读过书生随手的涂抹,让人口舌生香。书生为人更是光明正直,端方如玉。此时更耐不得那些诬蔑,气得眼泪乱颤,只想辩驳一番,还书生一个清白。

手却被轻柔地握住。剪烛含着泪抬头,书生隔了面纱的脸看不真切,却仍能感到他温柔如春水一般的目光:“傻瓜,你不在意,他们又能耐你如何?”

剪烛扁起了嘴:“先生我们回去吧,我不喜欢这里了……”原本还是满心的欢喜,却因为对书生的伤害,便坚决地抵触了这儿。

回去时已明月当空,书生站在渡船上,遥遥望着那一片越来越远的灯火阑珊,笑道:“可惜了,今儿是中元节,原想带你看焰火的。”神色间有一丝寂寥。剪烛见不得书生那番表情,紧紧地抱着他一只手臂,倔强道:“我不要看焰火,也不喜欢那个地方,先生,以后我们不要来罢……”

说话间,便有隆隆的震天响声,刹那间花开万朵,流光溢彩,涂满了整个夜空。那样的热闹,却越发衬得两人的冷清,仿佛是被整个俗世遗弃了一般。

书生有些伤感,缓缓道:“曾经有个很喜欢的人,原以为能天长地久地相守的……”再说不下去,眼底流光闪烁,却不知是泪还是因那明灭的焰火。

书生又醉了,来来回回只念叨着一个名字。剪烛,剪烛……

他却知道不是在喊自己,剪烛,是那个人的名字吧……那么喜欢的话,为什么会分开?

书生皱着眉头蜷着,搭下的眼睑上沾着泪,第一次失了从容祥和,宛如不设防的孩子。他看得心痛,伸手抚过书生眉心,想把那忧愁的纹路抚平。眼泪却顺着自己脸颊滑落,剪烛捂着嘴,哭得没有声息。原来不经意间,就这样喜欢上了。所以看到书生孤单的背影会难过,只因为知道了他的名字就欣喜,听到别人对他中伤就会愤怒……可是自己,从出现的那刻,就注定成了别人的一个影子。

连名字也都是别人的。

他想起书生伤感的喟叹:“不是没想过离开这儿,只是,我怕我走了,他便再也寻不到我……我怕他会孤单害怕……也怕自己再也见不到他……”

于是就一直守在这儿,与荒草野莲、枭声狐啸为伴,那么多年,只为,等他一面。

“致之……”剪烛哽咽着唤了他一声,唯有趁他酒醉无知时,才敢偷偷唤他。手被拉住,书生微睁着眼,眼里大雾弥漫,倾身吻上他的唇角。双唇交错时剪烛听到那模糊的二字,心如刀绞,却依旧搂紧了书生的颈项。

即使是做一个影子,他也是甘愿的。

只是想让他不要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书生开始让他唤自己名字,也常常有了笑容。日暮时总是两人一起坐在池边听钟,这是剪烛执意要求的,这样,连影子都成双成对了。剪烛拼命想让书生高兴起来,他许了许多许多大的诺,制定了无数的计划。他只是想告诉书生,日子还会很长,有自己陪着,便能少些寂寞。直到书生要等的人来了,他便不会做一丝纠缠,悄悄走掉。

夏末的时候,剪烛患了病,开始只是十分畏寒,只多加了一件衣服,并没有当一回事。后来就一直打哆嗦,连东西都拿不起来了。

书生抱着剪烛,半晌没有说话。剪烛只是笑:“不是什么大病,吃点药就没事了。”

书生沉默地煮了药,剪烛在他怀里睡得昏沉,夜半醒来时,感到好上了许多,书生却不在身边。屋外听到“哗啦啦”的水声,似在倾倒什么东西。

不多时,书生进来,满脸热汗,神色疲惫。见到剪烛醒了,倾身抱紧他,又在他脸上亲了亲,温柔地问道:“有没有好一点?”

剪烛笑得眉眼弯弯:“有的,明天就能起来了吧……”

“剪烛……”书生把脸埋在他肩上,模糊地唤道,“陪我过中秋吧……你说的……要做一个面盆一般大的月饼……可以放很多的栗子和花生,栗子很好吃,但是只有秋天才有……所以,你还要再等等……”尾音消失在肩上,书生没有抬起头,就那么一直一直靠着,仿佛此刻,那肩膀成了支撑他的唯一的支柱。

剪烛应了一声,第一次觉得书生是在完完全全的唤他,那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就是剪烛,是书生等待的那个人,那样的甜蜜,甜蜜到让人想要落泪。

然而病还是没有好转,他开始一天天病弱下来。书生越来越沉默,不再画画,也不再作诗,只是一直陪在他身边。药一碗碗地灌,灌完便昏昏欲睡,睡梦中便是无止无尽的水声。醒来的时候书生握着他的手,眼里全是血丝。剪烛摸了摸书生的脸道:“我觉得我好了一点了,别露出这么丧气的神色。我答应过的,会陪你很久很久。来年花开,我们去放纸鸢罢……你说的,忙趁东风放纸鸢……”书生堵上了他的嘴,连连点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秋风渐紧。

那一天,剪烛觉得好上很多,甚至可以摸索着下床。书生出门买药去了。剪烛出了屋门,秋阳正艳,照在身上暖和安适。举目四望,一池的莲都凋敝了,唯有靠近岸边的那株,仍舒展着花瓣,了无生气的样子,触目惊心的妖异。

心里仿佛有某种不安,呼之欲出,转头时便看到女子阴霾的眼神。

“赵……姑娘……”他有些迟疑地招呼,“致之……他出门去了……晚些才会回来……”

女子冷笑了起来:“叫得这般亲热……你这妖怪,还想再惑人么?”

“什……么……”他既吃惊又惧怕,全身哆嗦了起来。

女子步步逼近,笑得疯狂:“你连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么,却还年年霸着致之,让他生不如死……可笑他还如此护着你……你就睁开眼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罢……”伸手便把那莲花扯得七零八落。

剪烛只觉得四肢都被撕裂了般的疼痛,惨叫着委顿于地。从来没有这般痛过,仿佛全身血肉都被剥离一般,每一根头发,每一寸肌肤都在拼命叫嚣着疼痛,疼痛,疼痛……痛得再也忍不住,便抽泣着唤了一声:“致之……”

“致之?”女子的语调诡异地上扬,阴恻难辨,“这么爱他?可惜这么喜欢的人却是因为你,活得生不如死!这样,你还敢喜欢他么……”

他只是蜷缩起来,如受了伤的幼兽,蜷得紧紧地,仿佛这样便受不到伤害。

女子并不打算放过他,肆意宣泄着自己的愤恨:“他等了你十年,每一年,熬过三季的凄冷,只为了与你一季的相守。可笑你每一世的脱胎换骨,都不记得这个人了。你既已忘了他,又为何还要同他牵扯不休?你们同为男子,你不知羞耻,偏生还要拉他入泥潭!外面谣言不堪,他却疯魔了般,每一年都守在这里,功名不要了,亲人也不要了,甚至连清誉也不要,执意等你。你一年年的开花,他便一年年地等下去。你要害他永远等下去么!唯有拔了你的根,才能断了这孽缘!”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第一次见面时书生为何会用那么熟稔的语气,也终于明白书生为何会有那样寂寞悲哀的神情。他给了书生那么多的诺言,每一次,那人都是笑着答应,但是那些他自以为的安慰,却都是利刃,一刀一刀凌迟了书生的心。因为,他只是一朵花,成了人形,也逃不过自然之法。他注定等不到秋天了。

他想起书生那些寂寞伤感的话,烂醉时模糊的呓语,眼角隐忍的泪。第一次绝望地哭了出来。

原来,我的存在,才是对你最大的伤。

寂寞如雪的十年……书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等待,又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他离开……此时有多痛苦,那十倍的次数,必然也是书生经历的罢。

已经分不清身上和心里,哪个更痛一点。只能徒劳地蜷缩再蜷缩,哭得不能自已。

真的……对不起……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书生躺在身边,手臂牢牢地抱着他。

剪烛挣动了一下,轻声道:“我疼……”书生忙放松了力道,沙哑着问道:“好点没有,还疼么?”剪烛挣扎离开书生身上,黑暗中依旧能看到书生的疲倦之色。

“明天,是中秋了啊……”书生柔柔地吻了吻剪烛的嘴角,“我买了栗子,掺了桂花炒的,你一定喜欢。”

剪烛应了声,抚着书生的脸:“累得嗓子都哑了,睡吧……”

书生握住剪烛的手:“不累的,我很高兴……这么多年……第一次那么高兴地……期待这个日子……”话语渐渐模糊开去,书生疲倦地睡着了。

剪烛躺了片刻,挣扎着起身。用了很多的力气,才从床上滚落下来,一点一点地蹭出了屋子。

池子泛着氤氲的热气,那么大的池子,那么多的热水。书生是烧了多久,跑了多少次呢?是不是每一个晚上,都在来来回回倾倒着热水,所以才那般疲倦。

只是为了,让他的花期延长一刻。

真的,是个傻瓜啊。

“你要害他永远等下去么?”然后一年一年,永无止境地忍受着分离的煎熬,诀别的折磨……

对不起啊,不能陪你过这个中秋了,明明答应你的,明明是那么期待的……

只是为了,不想让你再痛苦下去了……

剪烛伸手,把莲茎缓缓拔起。相当于自戕的痛苦,却隐约带着甜蜜。

我是这样喜欢你,喜欢到,不忍心让你寂寞等待……

书生抱起怀中的身体,热烫地灼人。冰凉的泪一滴滴地掉落。“我以为,我可以留住你的……”啜泣的语调,如同孩子一般无助。

“我想回去了……”剪烛喃喃道,濒死的疼痛,仿佛皮肤干裂成片。回去,回到初生之地,是他最好也是最永远的归宿……

书生哽咽着点头。湖中的热气渐渐散尽,书生被冻得嘴唇乌紫,却执意抱着剪烛,紧紧地,仿佛要揉进身体里一般。

剪烛,剪烛……他一遍遍地唤着他的名字,一如当初他在岸边悄声唤着自己的名字……整整十年的守候,而他,最终要失去他了……

“致之……以后就离开这儿罢……”淡淡的尾声,随着那白雾一同消散。

书生被冻得失了神智。朦胧中,有谁在耳边唱:

绿袖招兮,我心欢朗。绿袖飘兮,我心痴狂。绿袖摇兮,我心流光。绿袖去矣,付与流觞……

凄迷欲断人肠,临空杳杳淡去。

书生缓缓睁开眼睛,东边已蒙蒙的亮了。怀里,是一支凋敝的白莲。

绿袖去矣,付与流觞……

书生知道,他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前尘旧忆》

文案

一只妖和一只道士的故事。

古剑2里窝最萌的CP没有之一,道长性格各种美,笔墨难以描述其一二。当初听到大狗子与坐标那段贱兮兮的对话,就控制不住地脑补,发誓一定要写出来。时隔半年,写起来各种荡漾,希望没有OOC。

内容标签: 相爱相杀 江湖恩怨 灵异神怪

搜索关键字:主角:清和,温留 ┃ 配角:南熏,西王母 ┃ 其它:

(一)

寒冬腊月,整座岐山都陷入沉睡之中,放眼望去,尽皆连天飞雪,只余朔风凛冽。此时正值一年中最冷时日,山中已是鸟兽绝迹,然而风雪之中仍隐约见得一头野兽正顶着怒号的狂风艰难前进。那野兽一身黄色带黑纹的皮毛,模样似狼非狼,面生六目,体型巨大无匹,身后九尾张扬恣意。它口中衔着一具躯体,忽有所觉,昂然抬头,只见一道蓝光划破岐山上空,撕开厚重的云层。倏忽之间,又有十数道蓝光紧随其后,风中剑鸣嗡然作响。

那野兽六目微眯,若有所悟,倏然圆睁,抛下口中躯体,疯狂扎向密林之中。那十数道蓝光相继坠入岐山之中,化成人形,尽皆道士打扮。其中一个年纪颇轻的小道说道:“师兄,那些村民所说的害人妖怪便是在这岐山之中,可惜大雪茫茫,想要寻得此妖踪迹极是困难。”那被唤作“师兄”的道士年岁同样不大,却眉目澄澈平静,身形举止端然有度。此人正是太华观赤霞真人的徒弟,名曰清和,此次带领同门下山除妖,行至岐山脚下的村庄,听闻附近有妖兽杀人饮血,当下带领众人一路追至岐山。他凝神垂目片刻,缓缓道:“此妖不久前劫走村民,必然留下痕迹,只需细心搜寻,必有所获。”他声音虽轻缓温润,却能穿透肆虐风雪,让众人心中一定。

搜寻小半日,便有道士辨出风雪中隐约的血腥味,众人赶至,发现一人浑身是血躺在雪中,正是前不久被妖兽掳去的失踪村民。清和运起疗伤法术,替受伤昏迷的村民止住了血,望着眼前密林,沉吟道:“此兽必已发现我们行踪,故而抛下猎物遁走。”当下吩咐一人将受伤的村民带回村庄救治,带领余下众人进入密林。

那乘黄妖兽在密林中奔跑挪腾,却不及道士法术精深,不消片刻,便隐约见得身后蓝光闪烁,似有追上之意。乘黄低低嗥叫一声,挪转脚步,向另一侧冲去。听得耳后一声清喝:“孽畜敢走!”一道剑气以携风带雨之势,激起滚滚雪浪,流星赶月般击向乘黄。那乘黄发出痛苦地嘶吼,在雪地中翻滚出去,尖利爪牙毕现,六只凶目赤红,向众人扑去。双方激战良久,那乘黄寡不敌众,身上已是血痕累累,忽然昂首嗥叫,叫声凄厉惨烈,激得树上积雪簌簌而落,竟让人汗毛尽竖。不远处亦响起一道同样凄厉的叫声,一道巨大身影如闪电般冲入战局,竟又是一头乘黄!这头乘黄体型较之之前那一匹更加巨大,挡在重伤的同伴之前,九尾怒舞,獠牙尽现,沉沉嗓音从喉中传出:“道士,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为何踏足岐山,与我乘黄一族过不去!”

小道士忍不住喝道:“孽畜,你杀人饮血,身负数人性命,如今我太华观便是替天行道,还不快快引颈就死!”

那妖兽哼笑道:“我族嗜血为生,寒冬腊月大雪封山,鸟兽绝迹,若无鲜血为食,难道让吾等就地饿死不成!别人的命是命,莫非我乘黄一族的命,便不是命么!”

清和眉头微耸,缓缓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邹狗。然而你身负妖力,残杀手无寸铁的无辜村民,已成事实,今日必要有一个交代。”

那乘黄昂首怒笑:“既然道长心存仁义,何不以身饲虎,成全了吾等!”说罢,赤红六目怒火熊熊,亮起锋锐爪牙,以雷霆之势冲向清和。

众道士纷纷上前迎战。

那乘黄一身妖力通天,爆发出的强劲妖气将四周树木连根卷起,巨大身影一连劈开五六人,当头射向为首的清和。清和年纪虽轻,却尤擅御剑、妙法二道,此时祭起手中长剑,周身瞬时出现四道飞剑。他猛然跃起,手中长剑光芒大盛,周身环绕的飞剑嗡然作响,半空中化出一把蓝光璀璨的巨剑。他大喝一声,凛冽剑光印得眉目间仿若落满九天寒霜,巨剑化作一道撕破虚空的迅影迎向乘黄山崩海啸般的一击。刹那间雪浪翻腾,树木摧折,激射出的妖力与剑气直冲九霄,让天地变色。两道身影于半空中坠落,激起琼花玉屑无数。清和一人一剑立于落雪之中,衣袂翻飞,面色苍白更甚落雪,嘴角带血,唯眉间神色坚定,目光灼灼,喝道:“结阵!”

那乘黄受此一击,正值气力不继,被太华观众人的法阵困住,在阵中昂然嘶吼,左突右奔,意图脱阵而出。众人被这股强力牵扯得足下不稳,左摇右晃。然而法阵一旦结起,便不死不休,一旦中断,便有性命之虞。

清和喝道:“乘黄,休再做困兽之斗!伏于法阵,我便将你封印于太华秘境,仍留你一条生路。倘若执意脱阵,只不过落得两败俱伤!”

那妖兽嘶声嘲道:“哼呵呵……臭道士好生啰嗦……吾即便身死,也不会做一只摇尾乞怜的家养畜生!”话音未落,先前奄奄一息的那只乘黄一头撞向法阵,妖兽有同伴助力,怒吼一声,以一身蛮力将法阵撕开一角,脱阵而出。法阵崩散,众人纷纷倒地,口吐鲜血,呻吟不止。余下的那只乘黄抽搐了几下,便咽了气。

“可恶,还是让这妖兽逃了。”

清和叹道:“乘黄虽嗜血好杀,但对于同类却情谊深重。”凝视着尸体,眼中隐有不忍之色。他凝眉望向远方,吩咐:“那妖兽身受重伤,却强行脱阵,恐怕已是强弩之末。清萦,你且带大家下山养伤,剩下之事便交与我罢。”

山中空寂,清和一人一剑,沿着血迹一路追寻。脚步忽停,缓缓走向前去,那妖兽倒地多时,身上盖了厚厚一层雪,早已气绝。清和伫立良久,叹息一声。他素来宽容心软,虽不欲取这妖兽之命,却仍然让其失去性命,心下不免沮丧。天色渐晚,风雪更甚,清和身上负伤,又奔波良久,早已精疲力竭,强撑着走了一段路,见到一个山洞,心下喜之,赶紧上前。

这山洞入口不大,内里却甚为宽阔。清和沿着洞壁向前,忽然闻得“呜呜”声,似是幼兽娇嫩的叫唤声,不由一怔。用法术祭起亮光,赫然发现洞穴一角铺陈着干草兽皮,兽皮上团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兽,面生六目,紧紧闭着,身后九尾无力地搭在四爪,蜷成了一团,赫然便是一只乘黄的幼崽。

清和走上前去,伸手抚摸了一下它脑袋,那幼兽头一摆,张嘴一口叼住清和手指。清和指尖微痛,却不曾流血,那幼兽似是刚出生未久,牙齿还未长出,饿得狠了,胡乱啃着嘴中的手指,却吮不到丁点的血,急得呜呜直叫。清和双手一兜,将乘黄幼崽抱入怀中,摸了摸它瘪瘪的小肚子,始知乘黄杀人取血,是为了哺育这只小家伙。耳边犹回荡着那乘黄的一番言论,不由得叹息道:“大雪封山,鸟兽绝迹,人影无踪,乘黄向来饮血为生,若非逼至绝境,也不会祸害山下村民。然而,山下百姓又何其无辜。天道无情,天道无情……”

那乘黄幼崽勉力挣扎了两下,声息渐弱。清和不忍,闭目道:“不知我今日所举,是耶非耶……”说罢提剑,划开自己手臂,将冒着鲜血的伤口凑到幼兽的嘴边。那幼兽将脑袋使劲地拱上前来,拼命伸出舌头舔舐着鲜血。吃饱后,便懒懒地窝在清和怀中,小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舔着清和手臂,不久便呼呼睡着了。

清和盘坐吐息了一夜,身上伤势稍缓,一人一兽,倒也相安无事。他挂念同门,一大早便起身下山。此时旭日东升,雪势较小,清和立于洞口,望着那乘黄幼崽,心中犹豫,乘黄一族乖张暴烈,留下这幼兽性命,恐怕又将掀起腥风血雨,然而此兽父母皆因太华山人而死,说到底,太华山还欠它两条命,算来算去,可真是一笔糊涂账。他素来心软,昨夜以血饲兽,心中就存着留它性命之意,此时更下不去手,伫立良久,不由得长叹一声,径自离去。

(二)

时光倥偬,人间数十年风尘起落,于太华山不过是一场大雪无声。

太华山高耸入云,终年覆雪,冰川雪峰纵横,凛然生姿。然于太华山道深处,却有一处佳木交阴,繁花烂漫之所。亭中棋盘上,黑白二子纵横捭阖,正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厮杀。

黑子轻落,伴随着一个醇厚朗润的声音:“承让。”白子大势已去。

女子一身道服,左脸戴银色面具,摇着头,爽朗笑道:“这一局,又是我输。论到吟风弄月,诗酒琴棋,我是无论如何也及不上清和你啊!”说笑之间自有一股洒脱气质,正是太华山南熏真人。

清和闻言,笑道:“多谢前辈手下留情,让山人侥幸赢得一局。”

两人正谈笑间,忽然听得山中响起一声震天动地的兽嗥,震得山顶积雪簌簌而落,那方向,正是太华山门。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似一阵的钟声传来。这钟声平时不轻易敲响,如今响声急促慌乱,定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两人面色微肃。

太华山直插云霄,山门亦巍峨高耸,既然立于终年不止的霜雪之中,雄壮开阔的山道从山门蜿蜒而上,渐渐隐没于飘渺的云烟之中,让人望而生畏。此时山门一侧门柱已然倒塌,碎裂的石块砸毁了半边山道,溅起漫天的石屑与雪沫。

待石屑雪沫散开,逐渐出现一只妖兽身影,面生六目,身带九尾,巨大无匹,正昂然立于残垣之上。

“大胆妖兽,竟敢毁我太华圣地!”守卫山门的道士举起手中长剑,怒斥道。

那妖兽嘴巴一咧,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目中邪煞之气慑人,哼哼冷笑道:“小道士,甭说是太华圣地,就是阎罗地府老子也一样闯得!”言语嚣狂至极,隐含咬牙切齿的恨意。强大妖气将围上前来的众道士震得四散开去。

这妖兽锐不可当,一身通天彻地的本领,不多时太华山弟子便已损伤大半。

妖兽张狂笑道:“赤霞老太婆一走,太华山便只剩一群小虾米了么!老子今天就要把太华山夷为平地,以报杀亲之仇,平我滔天之恨!”

清和与南熏赶至此处,听得此言,正如滚滚巨雷当头碾过,面色雪白,心中道:“这一天终是来了。”

那妖兽发出一声崩天裂地的吼声,气劲翻滚如巨龙般冲向众人,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灼眼的蓝光,迅速扩张至半圆,抵挡住了这雷霆一击。

众人纷纷喜道:“诀微长老,是诀微长老和南熏长老!”顿时士气大振。

妖兽六目微眯,看着从人群中露出一人身影,那人缓缓上前,着一身端雅的青色道袍,双眉斜飞入鬓,眉间一点清妍印痕,目光平和从容,开口道:“乘黄,当年你父母因我而死,与旁人无关,今日你欲要报仇,尽管找我,勿要伤及无辜。”

“清和!”南熏喝道。

清和身形岿然不动,当日他一时心软,放过这乘黄幼崽,如今见它气势汹汹,前来寻仇,心下不由得后悔,不愿累及师门,只希望凭一己之力,化解此劫。他目光沉静坚定,直视的乘黄,沉沉道:“当年我奉命下山除妖,得知岐山脚下有乘黄为祸村民,便带领众弟子追至山中,与你父母缠斗,我本欲将你父母封印,谁知你父母暴烈难驯,脱阵而出,因受伤过重而死。虽非我亲手所杀,却也是因我而死。今日,便让你我之间了却这段恩怨吧。”

乘黄闻言,冷哼道:“臭道士,你这算是一人揽下这笔账了!”

清和目光清湛:“你父母是我所伤,同别人却是没有多大干系。倘若我败了,我便任你处置,切莫祸及他人。倘若我胜,也希望你能够放下这段恩怨。”风雪之中,他一人一剑,身姿凛然。

乘黄磨着牙,怒哼道:“臭道士好大的口气!那就要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了!”话音未落,獠牙尽现,目中残暴血腥之色迅速弥漫,化为一道迅影冲向清和。

清和身为太华山诀微长老,剑法道术臻至化境,竟感觉雄浑妖力迎面而来,迫得人无法呼吸,手中长剑被催生出凛然剑气,相撞之下寒光乍破,化出惊天巨响。强大的撞击让两者于空中飞射出去。众人仰首,见两道身影迅速缠斗于一处,红蓝二色气劲炸起声声巨响,激射出万道灼华。

这一架,整整打了两天三夜。太华众人守在山门前,一步也未曾离开,眼见那两道身影时分时合,从山门前一路打至太华西岳。耳中轰响不断,大地震动不休,又一座山峰被两人削断了。乘黄双目血红,扬声狂笑道:“痛快!痛快!”它初见清和,见他端雅雍容,并不曾放在眼中,谁知打斗起来却这般骁勇,如冰雪凝就的锐剑,气势逼人,不由激起心中戾气。乘黄向来争勇好斗,嗜血暴戾,这一仗让它尽情释放桀骜的兽性,越战越是酣畅淋漓。利爪在空中化出一道银色的迅影,划向清和。

清和执剑而挡,然而长剑经过千锤万击,已然无法阻挡这强悍一击,瞬间崩为两半。一半握于清和手中,另一半,激射出去,深深没入崖壁!巨大兽爪划过清和下颌,一瞬间风停云止,耳中听得细微的开裂声,映入乘黄眼中的便是道士睁大的清湛双目,以及铺天盖地的红。锋锐的兽爪轻而易举地斩断锁骨,划开胸膛,腥甜的血液四射而出,于高空中化作紅雾。那人眉心印痕也染上血红,衬着雪一般的面容,鲜妍至极。

这血的味道竟如此熟悉。

“是你?”

乘黄瞳孔微缩,厉声问道:“那一夜,是不是你?”

清和却再说不出话来,缓缓闭上眼,如一只负伤的白鹤,于半空中飘摇而坠。

乘黄不及多想,一头冲向下坠之人,将他背负在自己背上,落在山门前。

“清和!”南熏倏然变色,见到重伤的师侄,抢上前来,不敢相信眼前的情景。那巨大狰狞的伤口仿佛要把整个人生生劈成两半,涌出的鲜血甚至身下乘黄大片的皮毛都浸透。

太华众人怒目而视,攥紧手中的兵器,纷纷涌上前来,想要上前为诀微长老报仇。南熏冷冷道:“乘黄,当年清和见你因缺血濒死,以血饲你,才挽回你一条小命,如今你却恩将仇报,果真是一只忘恩负义的中山狼!”

此言一出,乘黄更证实心中猜想,不由得后悔不迭,俯趴下身,粗声吼道:“甭废话,快给他止血!”

南熏一怔,不发一言,当即施法,为清和疗伤。纵使太华法术精妙高超,清和受伤却委实太重,皮肉之伤或可凭法术愈合,然失血过多,灵力大损,却是无法挽回。南熏缓缓放下双手。

“如何?”乘黄烦躁地扫动尾巴,感到背上之人的生气似乎在一点点变弱。

“失血过多,灵力枯竭,恐怕……”南熏言止于此。

身后众人痛呼:“诀微长老!”清和平素为人谦和风趣,对门下弟子宽容亲切,深得众人的喜爱,闻得此言,已有不少弟子眼眶通红,心绪激荡。

南熏忽然上前,俯下身来:“清和,你是否有话要说?”

面前之人双唇艰难开合,气若游丝道:“我与乘黄一战……胜负止于我与他两者之间,与他人无干……清和技不如人,愿赌服输,太华弟子不得、不得再向乘黄挑衅。”

南熏知他意在回护太华众人,点头应道:“好。”心中难过,欲将他从乘黄背上接过。

乘黄勃然变色,喉中发出低低的咆哮,将南熏拱退。

南熏冷冷道:“乘黄,你这是什么意思?”

乘黄阴沉笑道:“臭婆娘,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这是什么意思?”

南熏暗暗忍怒,声音冰冷:“清和是我太华山弟子,自然是由我太华山接管照料。”

“照料个屁!”乘黄鼻孔嗤了一声,嘲道:“人都半截入土了,接过去是要给他刨坑埋土么!”一席话说得南熏面色难看,众人纷纷怒骂。

乘黄复又冷笑道:“这道士之前说了,任凭我处置。现在他是老子的人了,老子想把他怎样就怎样。”眼中闪现的光芒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好意。

“太华山除了赤霞老太婆和这臭道士,全是一群屁大点本事都没有的小虾米,连这点伤都治不好~天下之大,总有人能治好这臭道士,臭婆娘,你说是也不是?”

南熏面露淡淡惊讶,不理会乘黄阴阳怪气的嘲讽,沉吟道:“据说昆仑山上有西王母所种的甘木,能活死人,肉白骨,自是能救清和一命。只是,这长生甘木乃仙家之物,又岂是凡人轻易能够取得……”

乘黄不耐地哼道:“臭婆娘真是啰嗦,老子想要的东西,甭说什么狗屁仙人,就是诸天神魔的,又有什么取不得的!这昆仑山在哪里?”

(三)

昆仑处在大地极西,山脉连绵如巨龙盘卧。甫入仙山,顿觉清气充盈。放眼望去,千岩竞秀,万壑争流,更有那奇珍异兽、仙芝灵草,数不胜数。

“哼,这西王母真会享受。我说臭道士,你给我撑住,别让老子白跑一趟。”树丛微动,忽地探出一只兽头,抖了几下脖子,六目微眯,目光中总带着那么一丝不怀好意的意思,语气一如既往的嚣狂。

不是那乘黄是谁。

它背上伏着一人,半边脸埋在丰厚的皮毛中,漆黑发丝的映衬下,更显得面白如雪。此时双目紧闭,发出一声极低的痛吟。

乘黄脚步一滞,僵住了身子:“臭道士,伤口又疼了?啐,你这身子忒不中用!”语气恶劣,然而炸起的颈间毛发和尾巴,却显示出内心的紧张。

从太华山昼夜不停赶到昆仑山,也花费了数天,虽有南熏的先天养命阵护持,也阻碍不了逐渐流逝的生气。

“无妨……”低哑的声音从干枯的唇间溢出,不复当初的醇厚朗润,“温留……将我放下……”

乘黄踱步到一块巨石之下,将背上之人小心安置好,见他两道俊眉紧蹙,面色苍白,眉间印痕也黯淡不少,显然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不由得道:“你在这里休息,我把那劳什子的甘木找来,你给我好好等着!”

清和微微摇头,喘了口气道:“昆仑山乃仙家重地,你以一己之力如何能闯得?还不快罢手,千万莫铸成大错……”

乘黄一向由着性子行事,最烦听到这等瞻前顾后的啰嗦话,若是旁人唧唧歪歪,早被它一巴掌打到天边去了,但清和不是旁人,是它的救命恩人,还是被自己所伤的救命恩人,因此只狂躁地拿爪子跑了刨地,不耐道:“你啰嗦了一路,老子耳朵都要起茧了。你的命现在是老子的了~由不得你自己做主~”说罢径自离去。

清和劝不动它,眼看着它一意孤行而去,心中忧虑,难敌伤重,又渐渐昏迷过去。

却说乘黄一路找寻,在昆仑之巅,瑶池之畔看到一树,形貌如南熏所描述,正是它千辛万苦找寻的甘木,心中大喜,毫不犹豫地咬断一枝。

清和昏迷中隐约听得兵戈之声,正自迷糊着,忽闻耳畔粗重喘息,浓烈的血腥气味迎面迫来,勉力睁眼,见这妖兽浑身浴血,双目血红,浑身蒸腾着暴烈的戾气,口中衔着一根枝条。

“你……受伤了……”

乘黄将甘木放到清和唇边,恶狠狠道:“西王母这贼婆娘好生小气,我不过拿她一根破树枝,也值得这般劳师动众抓我!你快吃了它!”

它见这道士不动,不明所以,衔着枝条往清和唇边凑了凑:“愣着作甚,还不快嚼了咽下去!啐,你该不会连嚼了这甘木的力气都没有吧!”

清和将头扭开,闭目道:“这甘木非正道所得,亦是仙家宝物,我若服下自是重罪,亦牵连太华山……我命既轻,万不可连累师门。”顿了顿又低低道:“将这甘木还回去,也还不晚……”

乘黄浴血奋战,抢得这来之不易的甘木,竟遭清和弃若敝履,忿然咆哮道:“狗屁!狗屁!老子辛苦抢来的甘木,你说不吃就不吃!臭道士死到临头了,还在一个劲地说些愚话!”

清和淡淡道:“我既是死,也不需要一个妖怪来救我性命……”

乘黄勃然大怒,被这油盐不进的道士气得直呼喘,方才拼抢这甘木受伤时未觉疼痛,此时却觉得浑身伤口都痛了起来,来回兜了两圈,眼见着追兵将至,急忙将甘木戳到道士嘴边:“清和,你如何这般顽固,当真不要这命了吗?”

乘黄耐着性子劝说,见这道士始终紧闭着唇,留给自己一张线条清峭的侧脸,虽是虚弱不堪,但神色坚定,半分转圜的余地也不留。不由得发起狠来,红着眼,怒道:“老子为这破树枝搞得浑身都是伤,你也不肯吃!我就是自己吃了,也不还给那贼婆娘!”说罢,竟将那甘木一口吞入腹中。

“你……”清和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面色灰白,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大胆孽畜,私闯瑶池仙境,盗窃长生甘木,打伤天兵天将,该当何罪!”威严的声音从上空传来,西王母临风而立,环带飘娆,面容端庄典雅,然脸罩寒霜,身后兵戈铁马跟随,俱冷冷凝视着乘黄。

乘黄哼道:“拿你一根树枝,竟如此兴师动众,堂堂仙家,这般小气……”

清和闻言,冷汗涔涔,这大胆妖兽,修得一身通天本领,竟养成这目无中人的臭脾气,一再冒犯九天仙神,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勉力喝道:“温留……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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