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冷冷道:“死到临头,仍不知悔改!”
乘黄在清和那儿踢到铁板,心中不忿难以宣泄,恨极了这臭道士一板一眼的性子,此时被西王母言语相激,浑身不爽快,斜睨着眼,嘿然道:“贼婆娘,甘木早已入了老子的肚子~想要拿回甘木,那就看看你有没有本事剖开老子肚子了!”竟不退反进,冲入对方阵中。
清和眼睁睁地看着它冲入对方阵营,同诸神厮杀开来,再无挽回余地。
乘黄本事再大,又怎敌得过法力无边的诸神,最终落得伤痕累累的下场,被西王母法术紧紧缚住。西王母垂目盯着脚下动弹不得的妖兽,道:“如此嚣张暴烈的妖兽,如何留得。”手一挥,一道匹练似的银光旋向乘黄,似要当场果决了它的性命。
“上仙,手下留情!”一道身影踉跄着扑向乘黄。千钧一发之际,清和不知哪里涌来的力气,猛然扑向前去,挡在了伤痕累累的乘黄之前。眼前银光灼目,浑身剧痛无比,清和闭目,等待着灰飞烟灭的一刻。然而光芒一暗,西王母已然收回术法。清和顿觉身上一松,不由自主地吐出一口鲜血。
“汝为何人,为何要以身护此妖兽?”威严声音当头喝道。
清和恭敬答道:“弟子乃是太华山赤霞真人小徒清和……今日冒犯上仙,实在是迫不得已……恳请、恳请上仙慈悲为怀,宽恕乘黄……”
西王母沉吟:“太华山历来是道门修仙圣地,吾与赤霞真人也有数面之缘。”语气稍稍缓和,又道:“吾见汝血气不足,灵力枯竭,可是重伤在身?”
清和虚弱已极,断断续续道:“今日乘黄擅闯圣境……盗取甘木……非为一己之私,乃是……为了救我一命,以报当年救命之恩……此妖虽性情顽劣,但秉性良善、恩怨分明……事情因我而起,清和愿代替温留受过……恳请上仙放过温留……”
“臭道士胡说八道什么!老子才不要你替我求情!老子……”乘黄被灵力禁锢在地,四爪胡乱地刨着,咆哮到一半,被西王母一个法术打来,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西王母缓缓道:“甘木有起死回生之效,倘若诚心所求,昆仑山不会坐视不理。但汝等擅闯瑶池仙境,盗取甘木,伤吾天兵,实在忒也大胆。”语声渐厉。
清和心中一紧,却听得那威严声音又道:“汝深受重伤,却仍为这妖兽求情,甚至以身代过,可见汝心中存道,胸怀仁义,赤霞竟教出来这样的好徒儿……罢了,吾便饶恕这一回吧。”
淡淡银辉洒来,清和顿觉身上痛楚大消,一股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体内,知是西王母慈悲,救治好了自己身上的伤,感激道:“多谢上仙出手相救。”
西王母冷哼道:“吾虽宽恕汝等,但这妖兽闯下的祸却不能那么轻易算了。此妖暴虐难驯,若是轻易放了它,无异于纵虎归山。吾听闻太华有一秘境,能封印妖物,吾便将此妖交与汝手上,望汝能用仁义之心消其戾气。”
清和闻言,点头应允。
乘黄被一股巨大的压力死死禁锢于地上,耳边听得从容的脚步声,一方青色衣角映入自己眼帘。忽觉颈上一暖,正是这道士伸手抚过颈上皮毛,心中大怒:“这臭道士用驯狗的法子来驯老子么。”但莫名觉得好生舒服,忍不住呼噜了一声,抖了抖脖子。忽觉身上轻快,原来西王母已撤去了术法。
清和抚摸着乘黄脖颈,缓缓道:“温留,你可愿随我回太华山?”乘黄六目不遗余力地斜睨着这道士,见他体内灵力充沛流转,面如好玉,宝光莹然,斜飞的俊眉带着飞扬的风流潇洒,眉间一抹印痕却似月色下悄悄绽放的桃花,说不尽的清妍雅致。偏偏有着最端庄的神情,最冷静自持的话语。心里想的却是:“相比之前那憔悴不堪的模样,还是这样的道士来得顺眼。”
清和见乘黄斜眼瞧着自己不说话,又微微一笑道:“倘若不愿回去,山人只得将你留与上仙处置了。”
乘黄浑身一寒,毛发炸起。却听得清和自语:“待回了太华山,那一坛罗浮春便是时候开封了,可惜这酒太烈,太华上下无人能消受。看来,我只能映雪自酌了……”说罢,似笑非笑的目光扫向乘黄,刹那间便如春江花开,清潭映月,是漫天的繁星璀璨。
哪里还能瞧见一分端庄自持的模样。
原来这道士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这样的……惑人。
乘黄不屑道:“啐,去就去,老子怕你不成!”
“既如此,便少不得麻烦你与我定下血契。”
血契,这是什么东西?乘黄正在疑惑,道士早已从它身上取出一滴鲜血,起手结了一个印。
“有此血契,你便受制于我,今后修身养性,切莫再任性妄为。”道士一席话说得云淡风轻。
乘黄闻言倏然起身,正要怒骂道士诓骗自己,却又听得道士慢条斯理道:“亦是你我之间一道不死不灭的羁绊,倘若你能善加运用,勤奋修炼,也有助于你修成正果。”
乘黄双耳一抖,心中有一道奇异感受,仿佛能感受到这道士情绪起伏,明了他心中所想,知是因这血契缘故,心中怒火不由自主消下去几许,嘴上却不甘示弱:“哼,早晚有一天,老子要反噬,让你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清和面色无波:“山人拭目以待。”
又是那个端庄自持的诀微长老了。
乘黄磨了磨獠牙,与他一道慢慢从昆仑山道上走下来。
一人一兽,身影渐渐消失在昆仑山岑寂无声的古道上,只余身后千山映斜阳。
此后数十年,江湖中风云变幻,庙堂上飞云乱渡,少年英豪辈出。
然而,这却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年》
文案
依然是一只妖的故事
谢谢你,予我一场繁华灿烂的后会无期。
依然是离别主题。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年,沈约 ┃ 配角:陵泽 ┃ 其它:
一
自沈约六岁上太行山,至今已经一百四十八年。
人的一生也不过数十年,如白驹过隙,浮光掠影。整整一百四十八年,对沈约来说,便是漫长的几生几世,足够他忘掉一切想忘记或者不想忘记的事情。
太行山终年覆雪,人迹罕至。师父早已羽化登仙,不复相见,而同门寥落,各自修行,往往聚少离多。沈约便活得如同老梅随意的花发,落雪自在的飘零,一样的无拘无束,纵情恣意。
这一年,人间又是杨花满枝头,太行山却是雪似杨花,纷纷扬扬,落地无声。
沈约去三生泉取水,一路且行且停,走了半日却都未到泉边。兜兜转转,风便大了起来,乱雪迷眼。他嘴角微扬,指尖轻展,便掐了一个诀,顿时风停雪止。
幻障既破,真容竞现,这才发现身在一处山谷,谷中暖如春朝,繁花纷扰,幽然若梦。
太行山从未有过春天。
沈约长年与寂寂白雪,皎皎孤月相伴,乍然落入烂漫春/色,便如跌入一场目眩神迷的梦中。放眼望去,苍苔映翠,佳木交阴,花/径岐曲。缘径而行,熏风乍起,落英缤纷似漫天大雪,缱绻掠过耳畔,落得满襟暗香。
落英深处,池水泠然。池中唯见一人,衣衫半褪,伏于岸边,枕着清风,沐着花雨,却似好梦正酣。身侧东倒西歪几只酒坛,犹有半坛碧酒汩汩流入池中,声如玉磬。
那人似有察觉,却不曾抬头,只懒懒侧过脸来,漆黑发丝半遮,逐水散开,如开在暗夜的花。半睁的双眼便是崖底的一泓幽泉,浮世的一首清歌,旧日的一声叹息。
沈约垂首作揖,宛然笑道:“误入此地,不知可否打扰到道友。”
那人醉目如殇,声似空谷春潮:“我自设下幻障,你却是入得谷内的第一人。”垂眸一笑,杳如华年:“这半坛‘神仙醉’终不至于浪费。”
沈约坐下,执起半坛碧酒,饮罢,笑道:“醉中不知年华改,也无忧来也无愁。好酒,好名字。”
那人极是欢喜,枕着手臂,邀道:“人生倥偬,风尘起落,相遇即是有缘。既如此,道友何不应运缘法,多留几日。”
沈约欣然而允:“诚然。”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
杯中酒,暗生香,水中花,自风流。
一张琴,一壶酒,一池月,一对闲人,便是半生浮世清欢。
那人懒懒卧于琴边,只手轻挑琴弦,便有清音零落,引得花瓣簌簌而坠,恰有一瓣落于唇边。
沈约莞尔,伸手欲为他拣去唇边花瓣,指尖轻触,便觉花瓣摇曳出无边秀色。眸光相对,便如星汉西流,触处生春。
沈约心中一动,促狭心思顿起,调笑道:“道友春/色无双,宛若好女。”
那人援琴鸣弦,只道:“容貌美丑,不过一副皮囊,韶华既逝,终逃不过一堆白骨。道友窥得天道,修得百年之身,必然比我更明了此中道理。”
沈约长叹:“自然。”心如旷远雪原,一寂千里。
沈约纵情恣意,那人亦洒脱不羁,两人以酒会友,不问世事,不论来去,相谈尽欢。
如此三日过后,沈约辞行。
那人道:“缘来则聚,缘去则散。罢了,我便送你一程。”
沈约心下喜之,道:“如此甚好。”
行至谷口,那人便不肯再前。沈约见他散发赤足,茕茕独立,似春江花发,如海上明月,不由得道:“承蒙道友款待,在下沈约,师从太行山灵虚子。不知道友如何称呼?”话一出口,心如飞雪漫天,终不能变回寂寂雪原。
那人但笑不语。
沈约又邀他日后相聚,那人仍然不答。伸手将他轻轻一推,叹息道:“我留道友三日,得三日欢娱,此生足矣。万不敢再有何奢求。”
沈约心下异之,欲张口追问,忽觉朔风凛冽,冰雪扑面。再睁开眼时,已然身处三生泉边。举目四望,山野空寂,白雪连天,哪里再有半分春/色。心下一时茫然,犹如庄周晓梦,却不知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片刻后似大梦初醒,摇头暗笑自己作此绮梦。解下腰间瓶子,俯身取水,袖中忽有花瓣飘落,坠于水面,点出一圈轻柔涟漪,摇曳出无边秀色。
沈约拾起花瓣,注视良久,才将其轻轻握于掌心。
转眼一月有余。
沈约外出归来,见一人立于门前,不知站了何久,上前唤道:“陵泽师兄。”
那人闻声转头,果然是陵泽。淡淡应了一声,神色不急不躁,静等沈约开了门,随他入了屋。
沈约叹道:“屋门未锁,师兄何必站在屋外枯等。”
陵泽声音清冷:“无妨。”
沈约知他脾性,便不再多言,将屋中炉火拨旺,取了一坛酒,径自灌下一大口,长舒一口气。
陵泽冷眼观他,片刻后突然道:“我近日修行隐隐窥得万物生灭之法,心中似有天人感应,大道即成。”
沈约举起酒坛笑道:“师兄修行百年,能有所得,实在是可喜可贺。”正要一口饮尽,手中一空,酒坛已被拿走。
陵泽淡淡道:“浊酒坏人灵性,你灵根慧具,早我一步修得百年之身,却荒废度日,道法修为再无进境,实在是可惜。”
沈约一笑:“师兄,人各有志,沈约只愿活得自在逍遥。”
陵泽漠然道:“随你。此次前来,只为告之于你,太行山近日有凶兽出没,专噬修道者。我知你素来任意妄为,这几日且收起你那散漫脾性,切勿再像今日一般晚归。”
沈约笑道:“多谢师兄告之。”
陵泽点点头,起身道:“我走了。”行至门口,忽然住足:“今日一别,恐再难相见。珍重……”声未散,人已消。
沈约仰头,目之所至,尽皆冷凉夜雪。
沈约映雪自酌,大醉一场。
迷迷糊糊中闻得一阵熟悉暗香,努力睁开双眼,便看见一人立于屋内。依然是散发赤足,茕茕独立,似春江花发,如海上明月。
沈约道:“你来了。”
那人叹息不语。
沈约眼中带笑:“这一月内,我踏遍了整座太行山,却再不曾寻到你。只当你不愿意再见我。如今你愿来见我,我欢喜得很。”
那人叹息:“你又何必。”
沈约笑得满不在乎:“我愿意便是。”
那人微微摇头:“我命中注定一生孑然,无牵无挂,本不该和你有所交集。那日你误入谷中,我一念之差,将你牵累,心中已是十分惶恐,再不敢与你有所牵扯。近日山中有噬灵凶兽出没,你切不可再去寻我。”
沈约见他欲走,心中一急,将他一把拉住:“凡人生而数十载,短如朝露,终有离别,犹能纵情欢聚,我与你已皆非凡人之躯,为何便不能相守?”
那人道:“若无相聚,便无离别。若无相聚之欢,便无离别之苦。”
沈约沉默片刻,道:“我六岁上太行山,与父母生死相别,其后师父羽化登仙,一百四十八年来目送着诸位同门道法大成,追随师父而去,早已见惯离别,尝尽离苦。然而若无离别,便不会有相聚。若不想尝离别之苦,便不可得相聚之欢。无忧无欢,又有什么意思呢。”
那人抬头,欲要张口。忽听得一声脆响,不由得面露惊悸之色,瞬间化为一道青烟散去。
沈约蓦然睁眼,发觉正躺于床上,地上趴着一只碎裂的酒坛,始知方才的脆响乃是酒坛落地的碎裂声。
二
梦中情景历历在目,沈约推门而出。此刻天已放晴,满地白雪如银炫目生花。沈约不再犹豫,向三生泉走去。
寻了半日,仍不见那处山谷,不由得苦笑,那人仍不肯见他。
心中怅然,正不知何去何从。忽听得耳畔一声嘶吼,顿时乌云蔽日,腥风阵阵。沈约敛眉,飞身而避。定睛一看,正是一只赤炎凶兽,此兽生了九只虎头,目露凶光,獠牙尽现,口涎泛滥,极是贪婪丑恶。
沈约凝神聚气,化出长剑,笑道:“好畜生,如此气焰嚣张。”见它眼珠透红,吼声如雷,必是吞吃了众多灵体。心下暗暗计较:“今日若不除了此獠,他日必酿成大患。”
心意已决,剑如风雨,毫不留情地绞下一头。那凶兽余下八个头疯狂摇摆,吼声震天。
沈约胸口窒闷,忙掐了一个诀,将那兽吼挡开,纵身上前。
缠斗半晌,已将赤炎兽八头绞下。沈约正欲取它性命,忽觉身后有异,回避已然不及。忽有大力袭来,沈约被撞飞在地,忍痛瞧去。
竟发现又有两兽厮杀在一起。其中一只乃是恶兽蛊雕,另一只形若狮子,额有独角。
赤炎兽仅剩一个头颅,踉跄而逃,沈约叱道:“哪里走!”追上前去,一剑果决了此兽性命。
忽而听得一阵天坼地裂的巨吼,那独角狮兽被蛊雕啄伤后腿,怒而摆头,一口咬住蛊雕颈子,,顿时鲜血激射,如下了一场泼天腥雨。
那独角狮兽骤然狂吼,将蛊雕甩出去,伏在地上,竟呜呜出声,瑟瑟而抖。
蛊雕拖着残翅欲逃,沈约手起剑落将其斩杀。执剑来到独角狮兽身边,犹豫半晌,不知如何处理。想到方才得它相助,才逃脱蛊雕暗算,便将长剑收起,道:“你走吧,莫要再让人瞧见。”
那独角狮兽后腿有伤,闻言连试了几次,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拖着一条伤腿,艰难离去。行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沈约一眼,雪光映照下,双目清透。
沈约心中一动,不由得追上前去,喊道:“你……停下。”
那狮兽拖着伤腿,见沈约追来,悚然一惊,加快了速度。
沈约施了一个屏障诀将狮兽困住,却见它轻而易举破了屏障,一头扎进茫茫大雪中,顿时不见了身影。
沈约垂目,行了数十步,便乍然落入一片春光中。
再见此景,如百年回首,顿生幽然怅惘。
那人坐于岸边,浑身尽湿,似从头到尾洗过一遍,不见半点血影。左脚屈起,虚软地将头靠于膝上,犹有受伤的右足,伸在池中,兀自流着鲜血。
沈约上前坐下,将他受伤的右足拉入怀中,为他施术止血。
那人看了一眼伤口,立刻撇开头去,虚弱地呻/吟一声。
沈约笑他:“这般怕血,却是娇气得很。”
那人垂目,不理沈约调笑言语,只道:“我不喜红色。”
沈约这才发现一路行来华彩缤纷,唯独不见此色。不由得摇头叹道:“怪毛病。”不再言语,专心为他疗伤。
那人拨弄着腰带上的丝绦,忍不住又问:“你如何得知是我,又如何进得谷中?”
沈约抬手,轻轻摩挲那人眼角:“我一看到你那双眼,便认出了是你。”
这世上,再没有一双眼睛能像你的一样。
如崖底的一泓幽泉,浮世的一首清歌,旧日的一声叹息。
纵使形貌具改,也能一眼认出。
“至于如何进得谷中……”沈约叹息,温热手掌抚过伤处,“自然是循着斑驳血迹。”
言语中自有缱绻柔情。
那人不知如何答他,只好催道:“时辰无多,道友还请尽早出谷。”
沈约摁住他欲收回的右足,苦笑道:“如何急成这样,总得把你受伤的腿治好。”
那人摇头:“无需道友费心,修养一阵便是。”
沈约见他面色委顿,知是鏖战方休,灵力不济,如何放心得下:“我听闻灵兽均以灵力维持人形,若受伤则回归本体,方能得以修养。”眼神在那人面上打量:“道友本体形若狮身,额有一角,却不知是何种灵兽。”
那人却不再应他,犹豫半晌,收回右足,蜷在池边,灵光闪烁,片刻后化身为一只独角狮兽,懒洋洋地闭上双目。
沈约伸手,摸了摸它脖颈间的皮毛,触手温凉顺滑,如锦似缎。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不觉心中好笑,这狮兽原形威武矫健,化为人身却异样地清绝娇娆,眼前浮现月色下,他花驻唇边春/色盈眉的样子,心中微动,似有什么盈满胸怀。
金乌西坠,月兔东升。
如此三日,沈约竟无一步离开,守候其身旁。三日灵力护持,他亦有些疲惫,睡梦中忽有所觉,睁开双眼,便望进一双清透双目中。两相对望,流光璀璨。良久双唇不由地微翘,戏道:“如何看得这般久,转不开眼了么。”
那人却不语,只把眼深深望进沈约眼中,将他容貌尽皆记于心中,才点点头道:“你很好看。”
沈约莞尔,未想那人如此语出惊人,俯下身子笑问:“现下可否把你名字告诉于我?”
“他们……叫我年……”唇舌间的亲密相触,无端化作一道缱绻的喟叹。
“那便……叫你阿年……”沈约笑,轻轻唤他,尾音处漫出脉脉温情。
那人点头应允,眼角微微弯起,交错的睫羽间剪出一片秋月春风。
三
沈约幽谷归来,见屋前两株红梅吐蕊。一片殷红衬着无边雪色,自有傲骨天成,亦不失冷艳无双。
往年沈约极爱这两株老梅,常于月下傍梅饮酒,然而今日相见,心中似有所动。片刻后,轻掐指诀,满树梅花翩然而坠,不多时便剩光秃秃的枝条。但见他一挥袖,漫天飘雪一片片落在枝上,化作一朵朵琉璃剔透的冰花。
沈约展眉而笑,似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心中带着点儿得意,回屋。
又一日,沈约月下独酌,忽见西北处华光冲天,四下里光摇银海,万分炫目。
沈约带着笑,高举酒杯,遥遥向华光处敬了一杯,默默盘算着今年拜年可不用再去凌霄峰了。
一口饮尽杯中酒,却发现那人不知何时来了,悄然立在树旁,依然是散发赤足的模样。
沈约笑了,执着酒杯,朗声邀道:“正觉得独酌无趣,阿年来得正是时候,快与我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那人点点头,却仍不挪步,颇有些好奇地注视着面前的花枝,剔透冰花漾出淡淡莹辉,似他琉璃一般的眸光。
沈约见着少年那样儿,心中好笑,凑上前去,问:“阿年,可还好看?”
那人点点头,老老实实点头:“好看。”用指尖轻轻触了一下花儿。
沈约笑道:“这冰花四季不谢,你若日日来,可有大把的时间来赏。”
此时天边华光逸散,最终归于黑寂。
少年转过头去,望向天边,道:“他走了。”
沈约叹道:“是啊,他走了。”
从此太行山便再没有陵泽了。
他去印证他的道,无忧无欢。
而他沈约,却依然沉沦红尘,独自逍遥。
少年道:“人生而一世,终有离别。”语气淡淡的,一如既往。
沈约点头,痛饮一杯,道:“是。”
少年又道:“终有一天,你我之间,亦会离别。”
沈约又点头:“是。”将手中酒坛抛向那人,道:“至少为了我们短暂的相聚,也值得举杯相庆。”
两人饮罢,那人拂袖而坐,化出瑶琴,琴声幽眇,冰花疏影里,尤带风流。
沈约酒酣,执剑而舞,带起无数银花玉屑。
琴音尚未消,剑已收,沈约将长剑递向那人,剑尖一朵琉璃冰花,兀自闪着光华。
少年小心摘下,拈花一笑,醉了九天风露。
这一年的冬天,缓缓来了。
年关将近。
沈约在太行山过了一百四十八个年,每年都会忍不住偷跑下山去。
俗世的热闹,是寒冷冬季里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烧得人暖和。人声鼎沸,混杂其间,沈约觉得有趣。
沈约邀少年同去。
那人顿了顿,最终点头答应。
沈约没有错过那人眼中的犹豫,柔声问:“可有不妥?”
少年沉默片刻,道:“太吵。”
沈约莞尔,为少年施了一道幻术屏障,两人相携着行走在如潮人流中。
俗世的温暖和安宁,是少年没有尝过的滋味。翘首张望,流连过一个个摊位,每一处都是一种别样的幸福。
沈约拉着他到一处摊前坐下,笑道:“这家的馄饨味道地道,我每年都会来吃一碗。”
粗糙的陶碗里,浮着一只只鼓鼓的小馄饨,白皮里透着粉红的馅儿,汤汁浓郁,一如既往撒了虾米、紫菜、酱瓜丝儿。
百年前的风雪夜,小小少年被护送着前往太行山。
寂静的深夜,街口一盏如豆的灯火,在风中忽闪,隐约传来食物的香味。
母亲犹豫片刻,为他叫了一碗小馄饨。
这是离别前的最后一次踌躇,最后片刻的停驻。
百年回首,往事依稀。
唯有当年的叹息和泪水与这香气一同留在记忆深处,化为一道不灭的痕迹。
沈约指着年轻老板悄悄对少年说道:“我第一次来这儿,老板还是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
人间几番更迭,唯有这馄饨的味道,依然如旧。
倘若这世上还有什么不变的,大概就是这碗馄饨了吧。
一贯从容不羁的沈约突然变得絮絮叨叨起来,向少年诉说着百年前的那个雪夜,说着他在太行山的点点滴滴。师父、同门,山间偶遇的樵夫、江边老迈的渔人,说着浮世中的聚散离合,红袖添香的女子,落魄无依的书生,含冤而亡的妇人……离别、相聚、相聚、离别,是永远不变的道理,永远无法避免的命运。
那人安静地听着,蒸腾的热气凝结在眉睫间,如同一滴欲流未流的眼泪。
沈约是洒脱的,自在的,沉沦春花秋月,遍观红尘万丈。
伤感转瞬即逝,当碗间的热气散尽,便又是那个扬眉而笑,意气风发的沈约。
这一年的除夕,太行山没有下雪。
沈约和少年踏雪而回,黑黢黢的夜空没有月亮,但是漫天的繁星璀璨。
集市上归来的少年脸上露出了少见的疲惫,却不若往常那般告别。
两人站在太行山一处崖边,脚下远远的便是万家灯火。
有风刮过,少年衣带蹁跹,遥遥凝望着那片灯火灿烂的俗世,叹了口气:“再陪我一会儿吧。”
这可真是极罕见的,沈约一愣,微笑应允。
两人相携着坐在崖边。身后是一寂千里的雪原,脚下是渺渺的灯火,面前是广袤的天幕,星河璀璨倾泻其间。有流星划破苍穹,留下弹指间的灿烂。
两人相依着,默默看着星汉西流。
沈约揽着那人,目不转睛看着面前璀璨夜空,即使垂落在自己袖子上的青丝变成白雪,仍未移开他的眼眸。
“沈约,你后悔吗?”那人问他。
沈约嘴角微翘,答:“不后悔。”
“我也是。”那人叹息。
少年的灵力已然无法维持人形,片刻后终于化作一头狮兽,匍匐在沈约身边。
忽然爆竹声响,万千花火相继绽开,在夜空中涂上最为光灿的一笔。
这是辞旧迎新的花火,是人世间一场最为盛大的作别。
举世欢腾,普天同庆。
灿烂的花火将身边那点灵力消散、身形湮灭的萤光彻底掩住了。
耳畔依稀传来那熟悉的声音:“谢谢你,予我一场繁华灿烂的后会无期。”余音袅袅,消散风中。
良久,沈约轻声笑道:“不客气。”
独自欣赏完这场浩大的烟花盛会,看它由繁盛到凋零,由热闹到冷清。
直到最后一点灿烂泯灭。
沈约长长叹了一口气,挥一挥衣袖,正准备离去,忽闻脚边有幼兽的呜咽。
雪中匍匐着一只极小极小的幼兽,见它四只小肉爪蜷缩着,闭着双目呜呜直唤,额上微微露出一只嫩嫩的茸角。
沈约将他纳入自己怀中,展眉微笑。
旧年已去,而新的年已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完了,呼一口气。这篇文断断续续写了一年,木有办法,我写文全凭一时冲动,而冲动的次数又实在太少。不知道有熟人看到又有更新,会不会有“啊,原来这个人还有在写啊!”这样的想法(笑)
无论如何,我还是在努力地写呀,为你,为我,为每一个不经意间流连过这里的过客。
这篇《年》是继《丹青引》和《剪烛》之后第三个离别的主题文,也代表着这些年心境的变化。年轻时的冲动和不顾一切,认为死也要在一起。年长时觉得离别是痛苦和无可奈何。直到今时今日,才发觉离别是生命的常态。并不是指生命的离开,而是在你生命中曾经很重要的那些人,也会逐渐远离你的生活,淡出你的视角。看淡它,看轻它。大概就是“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这样的想法。故事中的沈约一直的表情就是微笑、微笑、一再微笑,他的心情我很少写到,因为他就像我们每一个成熟的人,明知结果,却又不得不为之,身不由己地一路向前,百般滋味都掩藏在微笑下。
结局中那只新的年兽,是原来那只吗。我就不说了,每一个读者都会有自己的理解吧,悲或喜就在你一念之间。
我就默默等待有缘人的到来吧,期待你从浩瀚的文海中挖掘到这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