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澈,不要想这件事了。”
“不,不可能。他不可能是段天德的孩子……静筠,你告诉朕,你告诉朕他是朕的皇子!”
一道惊雷在段疏声耳边炸开!他的瞳孔缩的极小,脸色变得煞白。一旁的侍卫关切道:“段公子?”段疏声的脑内空茫茫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道:“……我没事。你、你先退下……”他急急的拿起茶盏,用饮茶来掩饰自己心中的纷乱。脑内只剩下一句话——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静筠,静筠……你为什么不肯回宫寻朕……你可知道,朕一直在等你。名义上宁雪是朕的妻子,你可知道,朕心中的妻子只有你一个!你和朕回宫,回宫,朕要封你为皇后。朕虽然只能跟你做五六日的夫妻,但……”
“五六日?”
“是啊。御医说,操劳过度,药石无救。也罢,朕在位这么些年,为大越鞠躬尽瘁,也算对得起先祖先烈了……五年前你说你不愿陷入宫中争斗,不愿踏着别人的尸骨上位,不愿与别人分那一点点可怜的宠爱,更不愿被束缚住、被剥夺自由……可静筠,现在后宫尽清,在位的只有一个怡贵妃和一个景昭仪,她们都不会找你麻烦。朕求你,朕求你……”
“……澈!”
谈话还在继续,段疏声却不敢再听下去。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恢复正常,怔了半晌,才起身离开桌案,对一旁的侍卫道:“……等母亲出来后请替我告知母亲,就说我在兰质苑等她。”说罢,他一脚深一脚浅的走了。
回到了兰质苑,段疏声遣退了所有人,只是自己用银丝挑着灯芯。他注视着那微弱的火光,眸子变得一片幽暗。楚扇的话又浮现在他耳边,他纷乱的思绪中渐渐理出一条清路,打定主意,将那灯芯挑亮。
——可无瑕该怎么办。这个念头犹如晨曦的露珠,一滑,就过去了。
不久,段夫人便回来了。
段夫人静静坐到了他的对面,眉目温婉:“今日武林大会上你没有饮唐陵的酒——那酒中怕是有使人忘却两三事的迷药吧。圣上的事,你都知道了。”段疏声神色清淡:“是,我都知道了。”段夫人见他这副样子,不禁心头难受,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声儿,你可知道,你能像你的父亲那样成为武林盟主,母亲真的很高兴。”
“……我的父亲?”段疏声慢慢的笑了,“我的父亲?无月阁阁主段天德,真的是我的父亲?”
“你听到了什么!”
“我没有听到什么。母亲,我只求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段夫人偏过脸去,整个人有一种温婉怅然的美丽。她说,既然你执意要知道,那么我就告诉你。永方二十年的时候,也就是先帝江晓在位的时候,十四岁的太子奉旨到江南修书。
当时她还只是个眉目清秀的江南丫头,父母双亡,家境落魄。无法,她只好早早开始洗衣浣纱来养活自己。可那时候天性纯真明快,再苦也是高兴的吧。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一边洗衣,一边唱着《相思令》。
十一岁的小丫头,又怎知《相思令》的意思。她只是觉得那曲调柔婉动听,便偷偷记下来学会了。
苹满溪,柳绕堤,相送行人溪水西。回时陇月低。
烟霏霏,风凄凄,重倚朱门听马嘶。寒鸥相对飞。
正唱到“风凄凄”一句时,一个锦衣少年走进来,看见她后神色错愕。半晌,他笑了,说一个小小丫头,怎么会唱这种曲子。
一来二去,两人就相识了。少年心思,一点就透。相识,相熟,相爱……那段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他要回京了,他才告诉她,他是当今太子江澈。他说让她等,两年之后,他要以太子妃之礼来江南亲迎她回宫。她那时天真可爱得紧,笑着答应,依依为他理好大氅的雪色狐毛。
两年,她等了他两年。
等来的的确是一场婚礼。不过太子妃不是她,而是赵尚书家的小女赵宁雪。人们都说,新太子妃容貌端庄清丽,仪态端庄典雅,更兼才艺卓绝。人们都说,将来的皇后定是这位赵宁雪。婚礼极为奢华热闹,大宴在宫中足足摆了三日三夜。街巷百姓也真心为这位谦恭厚德的太子高兴,奔走相告,共同庆祝。
在这样的热闹下,一个小小的江南浣纱女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吧。
没人知道,在听到这件事后,她回家抱着膝在榻上哭了整整一夜。眼泪无声的淌在木榻上,在月色的笼罩下似乎成为了一条流动的银河。她不断地回想江澈明朗的笑容,和清亮的眼神,还有那信誓旦旦的样子……她的心像是被一寸一寸的剜过,疼得无以复加。
第二日清晨,她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一件湘色长纹蝶绣夹衣,站到小城中最高的云明山上,注视着脚下黑黝黝的深渊。跳下去吧,跳下去,就再也不会流泪了。深渊似乎成了温暖的怀抱,温情而美好。
正犹豫着,后面突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她转头去看,是一个躺在地上的黑衣少年。他似乎受了很多伤,黑衣都被鲜血浸透了。他转过脸,挣扎着张口,想劝阻她不要跳崖……他说,你若是执意寻死,那我请你把我救回去,我定要好好劝你。人生在世不过百年,为何不好好珍惜、反而要以身殉死呢?他的声音清润柔和。
她将他带了回去,并请神医救活了他。他身体康健后才恢复了往日的风采:黑发黑衣,丰神俊朗,拂袖间深远广阔,回眸间落英纷飞。整个人如芝兰玉树一般,挺俊潇洒。
他告诉她,他是无月阁阁主段天德,也是这一代江湖的武林盟主。他对她渐生了情愫。她不是感觉不出来,只是不愿去想,不愿去回答。他的确很好,只是这一生,再也没有人能好过那个锦衣少年了。
半年后,他向她求婚。他是那样温雅的君子,对她说他知道她心里还有另一个人,但他不在意,他只想尽自己所能给她应得的幸福。她怔怔的听着,一念之差间,竟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她成了段天德的夫人。二人举案齐眉,相濡以沫,只是再也找不回年少时怦然心动的感觉了。
日子如静水般淌淌流去。又是半年,她在璇玑阁内挑选胭脂时突然被劫。她依稀记得自己正拾起一个胭脂盒子细看,眼前却突然一黑,好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脸,便这样昏了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竟到了一处奢华异常的房间。一个身着金色龙袍的男子坐在软榻上,定定的盯着她的脸,眼中满是柔情。三年的时光,似乎成了一道鸿沟,彻彻底底的将江澈与她分隔成两半。
他见她醒了,欣喜若狂,拥住她的双肩说没关系,朕不计较你嫁给了段天德一事。只要你答应与朕回宫就好。
朕现在不需要赵尚书的扶持了,等你回宫,朕就将宁雪好生送出宫外,让雁儿认你为继母,然后立你为后。她只是摇摇头,轻声开口:陛下,我们都变了。
你不是三年前的清朗少年,我亦不是三年前的天真少女。而我们记忆中残留的,不过是那个美好的剪影。而且我也不愿陷入后宫争斗中,让自己的后半生过得提心吊胆、惊心动魄。没有人能束缚住我,我要的是自由。
江澈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半晌,他强硬的拥住了她:朕早知你是自由自在的灵鸟,朕却只想把你留在身边,能留一刻是一刻。之后,他逼她与自己芙蓉帐暖,床榻缱绻。
最后她再也绷不住,在他怀中哭得不成样子。她断断续续的说,你不要逼我恨你,江澈,你不要逼我恨你。他心疼的拥着她,说你爱也罢恨也罢,朕即刻放你走。只是你要记得,三年后,你定要回宫寻朕。
见她不语,他也不怒,只是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一样东西,她看得清楚,那东西和越朝玉玺放在了一起。他将那东西递给她,是一串银铃碎玉的手串:精巧细致的细银镯上纹着凤穿牡丹的纹样,玉珠则穿在上面滴溜溜打转。每一枚玉珠圆润饱满,莹润光洁,都是极好的蓝田玉。
“这镯子朕只打造了两份,给这世上两个朕最心爱的人。一个是朕唯一的皇女、文真公主江雁过,一个是你,林静筠。看看吧,镯子里面还纹着字样。”江澈轻声道。她依言去看镯子内侧,上面是一阕《相思令》。
苹满溪,柳绕堤,相送行人溪水西。回时陇月低。
烟霏霏,风凄凄,重倚朱门听马嘶。寒鸥相对飞。
细致哀婉的《相思令》。就连那哀愁,都是内敛的。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她怔怔的捏着珠串,许久不能言语。一切似乎还在昨天,她一边浣纱,一边曼声唱着《相思令》。锦袍少年驾马而来,谈笑风生……
而现在呢?时过境迁,他和她,却是隔了这么些补不回来的年华……
江澈将珠串轻轻套在她手上,说,朕等你三年。
三年么?
她回到了段府。段天德问她昨夜去了哪里,她说璇玑阁的老板踏月姑娘说今日会到些新胭脂,她急着用,所以便在阁中留宿了一夜。段天德信以为真。无论她说什么,他总是信的。
后来,她发现她怀孕了。
段天德知道了以后欣喜若狂,疯了一样抱着她转了好几个圈,直到她喊头晕了才依依将她放下。他吻她的额头,说筠儿,你怀了我的骨肉,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如果是男子,我就要传授他《华月集》,将来让他继承无月阁;如果是女子,我就要好好宠她、惯她,将来为她寻一个好夫婿……
她听着却是莫名的心慌。她真的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他的还是江澈的。
后来这孩子生下来了。是个男孩,面容眉清目秀,骨骼清奇俊伟。段天德大喜,说此子天资独厚,长大了必定是个习武奇才。
三年过去了。她听闻江澈尽逐后宫佳丽,只剩下了怡贵妃和景昭仪两个最不爱生事的。她听了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每当她抱起小小的段疏声,便决定了今生再也不去见江澈。她有了夫君,有了孩子,她没有当初天真娇憨的神气了,她只想好好抚养段疏声长大,然后静静的和段天德回忆这一生。
结果呢?第四年,段天德遇害,段氏满门,血流成河,白骨填沟。段天德至死将她护在身下,不肯让她受一点伤害。
前几日段天德在江湖中谴责了暗教,所有人都认为是暗教小肚鸡肠,对段盟主痛下杀手。
所有人都在唾骂那个许无瑕。她只是守着夫君的尸身,心中茫然。
段夫人饮了一口茶,她轻叹一声,对段疏声道:“一切,就是这样了。”段疏声修长的手指紧紧扣住椅子扶手上的雕花,一向冷静沉稳的他,此时却心慌意乱:“……母亲的意思是,我有可能是圣上的儿子?”
段夫人咬了咬唇:“是。声儿,”她突然站起身来,“声儿,即使你是他的孩子,母亲也不愿让你入皇家血脉、登太子之位……母亲知道以你的手段和才智,登上帝位、继承大统并非没有可能。但是你一定要知道,如果你真的这样做了,你的后半生再也没有真心欢笑的时候了。你,就再也做不成你自己了。”
段疏声听完,默然告退,转身走出兰质苑。
作者有话要说:字数好多啊哈哈~局势开始逆转!段疏声继续黑化(他的黑化在下一章会达到个小巅峰)。这章也可以当做林静筠和江澈的番外《相思令》来看,嗯,就这样。
☆、段疏声番外·临江仙
月华满地。
楚扇恭立在一旁。
段疏声轻叩着桌案,一下一下,声音很轻,带着不由分说的执着。楚扇见他如此,轻声道:“阁主,夜深了,加件外衫吧。”他头也没回,只是摇一摇头。
他撤了手,立起身来,修长的身姿在月下被勾勒出好看的轮廓。今日发生的事太多。他缓缓的想着,脑内却逐渐清明——临华他睡了么?深夜,自当是睡了的。
他一晚上都没有来寻过自己。今日武林大会,为着邱毅的事,他是真恼了吧。
有什么呢?
这么长的时间,他一直在考虑对付慕容严的万全之策。而邱毅,就是那个万全之策。邱毅恨慕容严,恨到要饮他的血,食他的肉。慕容严深爱邱毅,所以他会包容邱毅一切,甚至包容他取走自己的性命。
依着邱毅的性格,是定会要求手刃慕容严的。他自然乐得做这个顺水人情。他必须让邱毅去,因为只有邱毅,才能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击败慕容严,从而让他登上盟主之位。
很简单。想想看,你一直护在身后的那个人突然刺你一刀,你会不会崩溃?
慕容严要不然是被这样的崩溃逼疯,要不然就是直接被邱毅刺死。两种结局,都对他百利而无一害。
诚然,邱毅是极有可能死在比武场上的。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登上盟主之位、只要能满足许无瑕的心愿,他可以牺牲任何人——他负他啊!他亲手折了他的后半生!许无瑕本来是那翱翔九天的金龙啊,如若他没有杀害段氏满门,如若他……
那么无瑕呢?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无瑕就是当年的许临华,他会不会牺牲他去完成那个遗愿?
会吧。
他对许临华的爱恋和歉疚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执念成魔,此生此世是不可能忘记了。他除了尽力遵守那个誓言以外,他不知道还能怎样怀念许临华。
他有多茫然。每日每夜,每时每刻,睿智如他,却也解不开这场局: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无瑕,是不是当年的临华公子、他的爱人?每当他握住无瑕的手时,每当他对无瑕说出“引喻山河,指呈日月。生则同寝,死则同穴”这句誓言时,每当他教无瑕武功时,甚至他和无瑕欢好时……他眼前都会有一瞬间的迷离,他以为,他就是当年的许临华。
可即使他一点点将回忆、一点点将武功注入那个身体,他也在内心里认为,他不是许临华。那个嗜血张扬的许临华呢?那个手刃了自己亲生父母的许临华呢?那个残暴嚣张的许临华呢?
眼前的无瑕,戏谑而善良,随和而坚毅,他有自己的坚守,有自己的梦想。
是个很好很好的少年。但他再好,也不是许临华。
但他不敢承认这一点,他一直在欺瞒着自己,欺瞒着无瑕——他太害怕了,他多想能忘却这一切,好好跟无瑕一起隐居江湖啊。
越想,他就觉得越可怖。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很简单,因为自己爱上了无瑕。
他怎么可以爱上无瑕。
怎么可以爱上……除了许临华以外的人。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抱着无瑕,然后在心底怀念那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许临华。
望着那一模一样的面容,他就会不由自主的迷失在其中。
他本来打算好了和无瑕一起逍遥,可当他站在朔风崖之上、望着臣服脚下的各路英雄时,还是种了那叫“权力”的毒。如果,我真的是江澈的皇子;如果,我真的登上了帝位;如果,我才是那翱翔九天的金龙……
苦苦伪装的平和淡然、谦谦君子全被打破。他这才知道,自己还有如此浅薄、如此嗜杀的一面。
也许不能叫浅薄。站到这个位置上,这就叫人之常情。
楚扇在一旁,观察着他多变的表情,心中一种恋慕之情油然而生。他轻声开口,提醒道:“……圣上体虚,膝下只有一个不慕名利的江雁过。您已经到这个位置上了,再进一步,就一步……到时候天下都是您的。”
段疏声转眼看他,发现他俊逸的脸上写满了眷恋和沉迷。
“这样吧,您来和楚扇打个赌——您去找圣上滴血认亲,如果不是圣上所出,那么您便可和无瑕公子隐居江湖、不问政事;如果是圣上所出……”楚扇顿了顿,“没什么说的了。真龙腾天,您自当醒掌天下权!”
醒掌天下权。段疏声的眉扬了扬,心中某一个坚硬的地方似乎被唤醒了。
“我答应。”
从这日开始,那清冷孤傲、犹如临江仙的段疏声便算死了。当仙人沾染了名利、折堕了尊严,一切,将该如何收场……
作者有话要说:虐啊,虐啊……虐的吾心痛啊……下一章是最虐的部分……预告,从今天开始日更!撒花~
☆、执掌东宫
“你不去找他吗?”雁过推开门,望着坐在阴影里发呆的无瑕。无瑕见是她来了,勉强笑了笑:“……看见你父皇了?”“嗯。段盟主就在我后面等着见父皇。父皇他的身体……”雁过咬紧了唇,生怕一松开眼泪就会成串的掉下来,“恐怕真的要不行了。”
无瑕立起身来,拍了拍她的头:“每个人都会有那么一天,身为天子,也不例外。”雁过捉住头上的温暖,猛地一把抱住了他的颈,埋首在他的胸口:“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她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不知道……父皇对我那么好那么好,他是天下对我最好的人……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真的做起来,太难了。你不知道父皇驾崩了会怎么样——满朝文武人心惶惶,也许天下就真的会大乱,也许我这个公主会被那群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那么多人想要入宫,我却一次一次的逃出宫外。我太害怕那个地方了……”
泪水将无瑕的错金衣襟浸透,他僵硬了半晌,还是慢慢把她揽在怀中:“……圣上绝不会这样去了的,他一定会安排好,不让他的天下出事、不让他最心爱的小女儿出事。你是文真公主啊,你要好好的,明白么?”
“……嗯。瑕,你会陪在我身边的,对吗?”她抱紧了他。他第一次听见雁过这么叫自己,眉微微一皱,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她深深的吸了一口属于他的空气,心中默念了三个数字,随即退出了他的怀抱。她端正神色,回眸拂袖间,又是尊贵高华的文真公主:“本宫是文真公主,本宫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夺取父皇的江山!任何人!无论是满朝文武,还是段疏声和他的无月阁!”
段疏声,和他的无月阁?
无瑕瞳孔一寸寸的缩小,看着她含泪立誓的脸庞,心里的疼痛逼得他无法呼吸。
“天也晚了,你走吧,好好休息。”雁过别开眼,坐到软榻上。无瑕点了点头,走出门外。
望着一地清冷月光,他心神一震,丝丝缕缕的感伤从心底蔓延开来。深吸了一口气,他击掌:“赫连。”赫连闪身出现,脸上没有一丝疲态:“参见教主。”“你下去吧,我去……我去找他。”无瑕转过身去。
赫连顿了顿,道:“教主,其实您真的不必……”无瑕脚步一顿,赫连摇头苦笑,接口道,“是属下错了。段盟主在景霖阁。”说罢,他便转身消失在了这茫茫月夜里。
景霖阁。
楚扇守在阁外,见到他,冷冷道:“阁主已经歇息了。”无瑕强压下心中的愤怒,平心静气道:“楚扇,让我进去。”“阁主……”“楚扇!”昏暗的阁内响起一声断喝,继而像被抽空了力气一般,声音缓缓低了下去,“……让他进来。”
楚扇沉默的让开道路。无瑕抿着唇,一步步走了进去。
屋内一片黑暗,倏地亮起一盏灯火,原来是段疏声燃起的。段疏声靠在檀木镂花软榻上,手指一弹,以内力催起了屋内的灯火,转瞬间,景霖阁内一片亮堂。段疏声看着他微笑:“……怎么来了?”
笑容依旧温润如玉,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无瑕不语,转眼看向双耳珐琅青花瓶中插着的一枝君子兰,枝条舒展,清傲无尘,正散发着幽幽的冷香。他看了许久,才哑声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段疏声,如今你还配用这花么?”
段疏声披上一件云纹夹衣,望着他,眸中似乎盛满了阁中烛火:“临华,你在说什么。”“临华……”无瑕冷笑,“临华?你确定你唤的是我?而不是——那个失忆前的暗教教主?”他的尾音拖得很长。
记忆在一点点的恢复,以前的桀骜冷厉之气自然也增了起来。
听见这话,段疏声指尖一颤,却还是若无其事的端起茶盏:“你,不就是他么?”“段疏声,”他站在他身前,整个人气得浑身颤抖,“段疏声,即使我就是那个暗教教主许无瑕,那我当年说想看你登上盟主之位也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让你好好活下去,好好的、光明正大的登上那个位置。你永远也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看看你自己,这场武林大会,你设计的有多少?”
“邱毅之死,你敢说跟你没有关联?你激他做你的替身,你激他去和慕容严比武,那是九死一生的比武啊——你怎么忍心?珍珠夫人和邱独寒会被慕容严抓去,你也料到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邱毅!为什么不安排楚扇去接应!”
“因为你要彻底激发邱毅的恨意,逼他杀了慕容严——段疏声,好计谋啊!”
“曾经那个谦谦君子的段疏声在哪里?对我弯着眼睛笑的段疏声在哪里?坐在门外给我吹了一夜穿云锁月笛的段疏声在哪里?现在的你,残忍不义,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你还是我当时在寻春楼识得的那个段疏声么!纵使慕容严不仁不义,至少他也展现了他残酷的一面;而你呢……慕容严说你说的倒是没错,段疏声,你就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一字一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迸发出来的一样,血腥气直冲面门。说完这些,无瑕再也没了力气,身子摇了摇,险些跪在地上。
“啪”的一声,段疏声手中的茶盏被他生生捏碎。
他的脸色辨不清喜怒。
“我是伪君子?”他走到无瑕面前,修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脸,动作温柔,像是最完美的情人,“我做这一切,还不是为了你……”他在无瑕的耳畔吐着气,和那幽幽的兰香混在一起,让人目眩神迷。
无瑕只觉厌恶。他拂袖,退后一步:“你直到现在还不愿承认!你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忘记许无瑕,你此生此世都不肯将我和他看成一个人……他在你心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已经不是我能抚平的了……”
“那和我一起归隐江湖,再不问红尘中事,不好么?你为何不答应?”段疏声扬起下巴,冷声质问。无瑕看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的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不答应的,是你!雁过走之后,你为何还去找圣上?不要跟我说你是去为龙体祈福去了!”
段疏声神色平静的从桌案上拿来一个雕龙金盆,里面的清水荡漾着,托起一颗融在一起的血球:“你变得睿智多了——是啊,”他的眉眼在一瞬间变得扭曲,“我是去滴血认亲了如何!我要谋权篡位了又如何!这天下本来就是我的!真命天子永远都是我!”
无瑕惨笑:“是啊,奈何,我能奈何……我能奈何!可笑,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你能放下前尘过往,尝试着爱上我。如果我想不起来你用华月开光将我杀死的事,我就永远也不是你心目中的许无瑕,对不对?那样的我是不完整的、不配爱上你的,对不对?”
那个破碎茶盏的碎片被段疏声紧紧的握在手里,鲜血从他的掌心流出,一点,一点的打在地上,像是开出了艳丽的罂粟花。他清隽的眉目变得癫狂,一双盛满了星子的眼眸变得一片赤红:“你能奈何……我爱的人是许无瑕!是公子临华!永远也不是无瑕!不可能是无瑕!”
“是啊,我自作多情,是我自作多情了……我竟以为,我在你心里还能占上那么一丁点儿位置。什么引喻山河指呈日月,你的誓言不是给我的,你的许诺一样也不是给我的。”无瑕深深吸了一口气,脸色苍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段疏声,我们现在一点关系也没有了。我定要帮雁过夺回属于她的天下!有我在一日,你休想坐上帝位!”
从此之后,不复相见,勿复相思。
一曲临华,谁歌无月。
无瑕脸上一点泪水也没有,他冷冷转身,走出门外。紫色的衣袂上下翻飞,段疏声怔怔的看着,缓缓跌坐在软榻上。
楚扇走进来,焦急的扶住他:“阁主,阁主……”段疏声疲惫的摇摇头:“楚扇,你知道么,我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母亲方才告诉我,登上帝位,就再也没有真心欢笑的时候了。这话……真是对的……”
楚扇不知怎么接口。
段疏声惨然一笑:“……罢了。楚扇,命三百白衣人围住玉华亭和兰质苑,不许任何人出入!如果有皇家侍卫阻拦,就去给他们看这个……”他将盛着血球的金盆递到楚扇眼前,“我以东宫的身份命令他们,撤防。”
“东、东宫……?”楚扇眼前一亮。
段疏声从衣襟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绢帕,傲然道:“自己看吧。”楚扇恭敬的跪下,双手接过圣旨,随即抖开绢帕,入目的是颤抖的字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和十九年,遗失宫外之皇子段疏声幸而寻得,清奇峻秀,文韬武略,有天纵之才。特赐名江无月,于今日起册为太子,执掌朕之玉玺,入主东宫——”
段疏声感应到楚扇炽烈的目光,微微一笑:“那血球不假,但江澈坚持要将皇位传给江雁过……这圣旨,是我胁迫他写的。楚扇,如今我已了无牵挂,可以放手一搏了。”
楚扇喜上眉梢,双膝跪地:“谨遵太子之令!”
作者有话要说:征伐天下了开新章了~哦呵呵~
☆、惊变
已是夜半了。
无瑕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园子里,只觉脑内空茫茫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一年来的经历都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是真是假,再也寻不得一点痕迹。偏偏他刚才还不让赫连陪着他,竟落得如此落魄的境地……他自嘲一笑,手上用力,从泥土里拔出一节新竹,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直觉的往明亮的地方走去。
心神俱碎,也就是这样了吧。
“教主!”是赫连的声音?他迷迷蒙蒙的转头去看,鲜艳的红色闯入他的眼帘,原来是齐彻。齐彻身后,还跟着一袭靛蓝色长衫的唐陵。齐彻几步跑过来,慌忙扶起他:“教主!”
唐陵也连忙跟上:“怎么脸色这么差?”无瑕被齐彻扶着,只觉脑内一阵阵嗡鸣。他张了张口,吐出一个名字:“段、段疏声……”随着声音的落地,他只觉锥心刺骨的疼痛从心底蔓延开来,像是清水中滴入的墨汁,渐渐将他整个人吞噬。
齐彻急了:“怎么会是段疏声?”他最宝贝你了呀。这句话被唐陵的眼神吓回去,他无奈的耸了耸肩,一把扶起无瑕,“一醉解千愁,走,教主我带你回去喝酒。”
帮着齐彻扶好无瑕,唐陵皱眉,心里暗自思索:段疏声……?正当他想的时候,无瑕转过脸,勉力对他道:“没事,是我……不关他的事。”为什么还要说出这么句话来?无瑕满心茫然。
唐陵叹了口气:“罢罢罢,我再也不管了,可好?”他也是有愧的,要不是他调出的“相忆”,又怎么会牵扯出这么多的事?
在小院里坐定,无瑕撑着用青石板制成的桌案,抬眼看着天上的一轮圆月。他开口,定定道:“……以前听谁说过的。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他身姿远阔,拂袖间寂寥如清雪。
齐彻利落的将酒樽塞给他:“什么圆不圆的,赶紧喝了,今日你我不醉不休!”唐陵瞥了他一眼,他讪笑着缩了回去。无瑕也不去看他们,只是对着茫茫的圆月,抬手一口气将整樽酒都灌了进去:“月如无恨,月如无恨……”
“唐小美人,”无瑕晃了晃空空的酒樽,“今日武林大会上各位英雄喝的酒,被你下了点东西吧?”唐陵抿唇一笑:“是啊。我唐门秘制的‘青山踏遍’,怎么会让他们记得圣上呢?他们只需记得是段疏声登上盟主之位便可。”
又是段疏声。其实,唐陵也在段疏声的算计之内吧。
无瑕嘲讽一笑,将雕花纹银酒壶一把拿来,轻缓的将壶中液体倒入自己酒樽中。酒酿清冽,入喉辛辣爽快,回味却是苦楚如斯。
齐彻也笑了,将酒壶接过,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无瑕看他一眼,问道:“你妹妹齐瑶怎么办?”齐彻嬉笑的眼神一瞬间冷淡下来,微微冷笑道:“她要是如此糊涂,我也不能奈何。本是可怜她……也罢,把她好生送回齐家,我与她断绝关系便是。”
“那毕竟是你的妹妹,事不要做得太绝。”无瑕的笑容缥缈而虚无。明明是说教的口气,却偏带上了三分嘲讽。齐彻一怔,方才道:“教主,您……都想起来了?”“是啊,齐彻,你竟比赫连那个呆人知道的还晚。”无瑕侧过脸,注视着樽中的酒酿。
这种讽刺的笑意,的确是教主没错。
齐彻轻叹:“属下齐彻,参见教主。”“无妨无妨,你我继续饮酒便是。”无瑕仰起脸,干脆揽起酒壶,仰天灌入口中。唐陵看着,只觉心中有隐隐不祥的预感。
“齐彻,叫赫连来吧。”无瑕转眼,“我刚才命他下去了。”齐彻倏地一笑,扯开嗓子:“喂,赫连,你也不用躲了吧!说你迂腐你还不信……”果然,一道黑影闪过,是赫连。
“你刚才也在?”唐陵一愣,问道。赫连不答话。无瑕轻咳一声,击了击掌:“看来我教的你不错,旁人的话不答——只是这是唐门门主。赫连?”
赫连半跪□,沉声道:“是。教主命属下退下,因此属下无论见到什么也不能出现在教主面前,除非教主有危险。”他顿了顿,“教主之命,属下必定遵从。”
无瑕扯了扯唇角,眸色深沉:“好!封辰王,凌鸣王?”赫连和齐彻知道他不常这么叫,如若这么叫必定是有要事,两人立刻跪下:“属下听令!”
“明日时,定要率领暗教全体来阁中见我。”无瑕将手中的酒樽扔下,眼中哪还有醉酒迷离的神色,只剩下了清锐的杀意,“命暗教协助文真公主入城!违令者,斩!”
“是,属下遵命。”齐彻和赫连应声道。
他们的暗教教主、临华公子又回来了。
其实他们谁不盼着许无瑕回来呢?只是段疏声……执念成魔,硬要将无瑕和许临华区分开来——明明是同一个人啊。罢,段疏声已经泥足深陷、无力拔出了。
无瑕揉了揉眉心。齐彻犹豫半晌,和唐陵一同上前,道:“教主,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你同我说话还有什么请不请的,”无瑕拂袖,紫色的袍袖随风轻扬,“是不是要在这次任务结束后,带着唐陵云游江湖、不过问暗教中事?”
唐陵苦笑:“没想到竟被你猜出来了……是。”“准了。”无瑕转身,“赫连,随我前去看看公主醒了没有。”
齐彻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言语:“果然还是那个光芒万丈的教主啊……”唐陵站到他身边:“无瑕他,是要夺天下了。”齐彻扣住他的手,眉间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此时此刻,无瑕已然到了雁过的房间前。
他抬起手,叩了叩门板:“雁过?”雁过本来就没睡,听见呼唤,心中的惧怕渐渐消失了,取代而之的是全然的温暖。她下了软榻,从衣架上取来一件鹅黄色罗衫披上,推开房门:“你回来了。”“我……已和段疏声挑明了,”话音不觉一个轻颤,“事不宜迟,他很快就会有动作,我们去求圣旨。”
雁过点了点头,将发丝挽好,随手插了根金丝和田玉燕簪:“我们走。”其实,可能已经迟了……她眉间微微一凛,快步往玉华亭走去。
玉华亭。
周围是一圈又一圈的白影。雁过心里暗道不妙,定睛一看,竟是无月阁的白衣人!一个个负着双手站立着,腰间的长剑银晃晃的,闪得人眼睛发花。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虚伪之极。她心下一阵愤怒,走上前去,断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御驾所在,你们安敢冒犯!”
无瑕不语,站在她身旁,眉间是锐利的冷意:“皇家侍卫呢?”白衣人的包围圈中悠悠走出一个人影,是好整以暇的楚扇:“我等奉东宫太子之命,前来守卫御驾……公主有何吩咐?”
“东宫太子?!”雁过手指紧紧的攥住裙裾,怒喝道,“就凭一个段疏声,也敢自称东宫太子?”楚扇摇了摇手中的折扇,笑容俊逸得体。他挥挥手,便有一个白衣人奉上金盆:“公主请看,太子殿下与圣上的血已然融为一体……难道还不能说明太子殿下是皇家血脉么?圣上已然下旨,封阁主为东宫太子,并赐名江无月……以后可不能说什么‘段疏声’了。要不然,公主对圣上不敬,那是连太子殿下都不能包庇的。”
江无月。
江,国姓。
无瑕只觉心头的怒火直窜上头,他反手拔出流云剑:“……江无月?!好全的计策!好毒的权谋!”雁过强撑着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拔剑。
果然,楚扇喝道:“敢在御驾前摆弄刀枪?左右!”旁边的白衣人应声领命:“是。”八名白衣人拔出剑来,欠身行礼:“两位,请。”
玉华亭内,传出一个疲惫的声音:“何人喧哗……?”楚扇立刻收起满面的怒意,彬彬有礼道:“回禀陛下,是文真公主及公子无瑕。”江澈咳嗽几声:“叫他们来见朕。”
“太子有言,请陛下好生歇息,不要见客。”楚扇微笑,“陛下很安全,请放心休养。”“太子……”江澈沉吟,突然长笑出声,“哈哈,好!好!没想到朕纵横捭阖十九年,到头来败到了亲生儿子手里!”继而是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雁过双目早已充血:“父皇!父皇——”“雁儿,不必为朕担心。”玉华亭中传出苍老的声音,“是朕,该走了。”“圣上,喝些水吧。”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冯公公。
无瑕的手指紧紧扣住剑鞘,半晌,他疾步走到玉华亭的栏杆前,奋力挥手,任由那柄流转着光彩的流云剑落进湖水中。那泛着冷光的剑身只闪烁了一下,便沉寂在湖水中了。他眸色一丝波澜也无,像是看着一粒灰尘落到了湖水中,没有任何价值,没有任何意义。
“雁过,我们走。”他扣住雁过的手,转身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眼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无月阁的白衣人试探道:“楚大人,那是太子殿下的流云剑,请问需不需要捞上来?”楚扇冷笑:“他愿意扔,就让他扔去!你们管他做什么?这件事要是谁敢告诉太子殿下,休怪我楚扇无情!”
他是从白衣人中脱颖而出的,自然是最强者。所有人唯唯诺诺,不敢再说话。
四日后,越肃帝江澈驾崩,享年四十三岁。举国同哀。
同日,段天德之夫人林静筠自刎,死时手中握一串银铃碎玉,并一纸薛涛笺,上书《相思令》,字体细腻婉约。众人不解其意。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去西单买衣服,下这么大雨居然人还这么多……真是奇景。买的一条长裙子很漂亮,红的,有点波西米亚的赶脚。嘿嘿(龇牙)~
☆、女帝
肃帝驾崩。
赫连单膝下跪,禀报着最新得到的消息:“禀教主,段疏声,不,江无月带五千白衣人,正往赶都城赶去。”无瑕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手脚都是很快。昆仑山离都城有多远?”
“快的话,两日即可。”赫连沉声道。无瑕微微扬眉:“两日……他带着五千人,要想不惊动朝廷,那么只能夜间行路。诚然,武林中定会协助他这个盟主。如此……怎么算,他都要用三日时间。”一直沉默的雁过突然开口:“你说得对。那下面该怎么办?”
是啊,下面该怎么办?
以为能和自己一起逍遥半生的人,不择手段的要成为武林盟主,只为了达成“另一个人”的遗愿?
然后这个遗愿完成了,却也知道了他实际上是圣上的儿子。
再然后,他就打算去谋取皇位。
无瑕想着,心里空落落的。就像身体里所有的血液被人抽干了一样,很空,还夹着一丝对未来的恐惧。
可他不能恐惧。他后面,还有雁过。
“近来本宫一直在想,父皇……父皇应该还有后着。”雁过清美的声线又浮了起来。“后着?”无瑕连忙凝神,思索着他们那日在玉华亭前的情景,“先帝说,他败在了亲生儿子手里。也就是……江无月真是他的骨肉?”江无月。他心中一怔,随即蔓延上来的苦楚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是这样……那江无月势必利用这点收买人心。”赫连平淡的道。雁过的秀眉微微皱起,此时她已经卸去了脸上的红痕,整个人娉婷婉约,像是一枝出水新荷:“父皇不不可能只告诉我们江无月的真实身份。他一定……还告诉了我们什么。也许我们知道了这个秘密,就有了和江无月争夺的筹码。等等,”她脸色一凝,随即露出笃定的笑容,“我们好像都忘了一件事——当时在玉华亭中的,还有一人吧。”
还有一人。
冯盛,冯公公。
“赫连,你率三百人马,立刻去城中搜寻冯公公!势必要在今日之内找到!”赫连应声而去。无瑕看着雁过的侧脸,犹豫半晌,还是将手附上雁过光滑的手背,低声安慰:“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雁过抿唇,用力点头。鬓间的宝珠流苏垂下来,像是飞累了的蝴蝶垂下的蝶翼,好不精致美丽。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咬了咬牙,指尖无意识的在手中香炉的身上划着,伴随着香烟袅袅,那纤美的指尖也变得迷蒙不清。一切都那么安静,然而在这平静的表面下,又藏有多少波澜……
“我忘了一件事!”那香炉滚落在地上,她倏地站起身来,眼神急切,“瑕,瑕,我忘了一件事!”无瑕压压手,也跟着站了起来:“你先不要着急。”
“我忘了!父皇说,将来若是遇到危险,我可用银铃碎玉自保!”她攥紧了手中的绢帕,“那银铃碎玉的内侧隐藏着一个秘密!那上面纹了八个字,‘文华州郡,真临万军’。文真是我的封号,我凭着文真公主的身份,再拿上那串银铃碎玉,便可去任何州郡调动父皇留下的千军万马!父皇曾经下令,如果我拿着银铃碎玉去,那么该地的提督必须将虎符给我!违者诛九族!”
“也就是说,如果有了它……我们就可以拦下江无月?”无瑕眼睛一亮。雁过掐着自己的手心,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是这样。但是,那串银铃碎玉被慕容凌燕拿走了。她现在在宫中,按理是升为了太妃。不知道……”
“教主!公主!冯公公来了。”正当他们思索时,赫连疾步奔了过来,长长吐了一口浊气,“属下幸不辱命。”无瑕连忙和雁过走出门外,果然,是披着蓑衣,一身落魄的冯盛。
冯盛看见他们,眼圈就红了:“公主!公主——先帝他走了——”双膝一软,他啪的跪在地上,伏地痛哭。雁过连忙上前:“你……罢了,现在阻止江无月登上皇位才是最重要的。冯公公,本宫需要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