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杀奴才了。殿下是公主之尊,咱家尽心尽力,安敢悖逆!”冯盛磕了个响头。雁过虚扶一把,额前的猫眼石荡漾着光晕:“好!那么,你便把这几日的事都告诉我们吧。”
冯盛足足饮了两盏茶,方才道出原委。江澈那时已然病重,楚扇却不肯请医者。冯盛眼看着陛下的病情一日日恶化、一日日痛苦,再也受不住,跪行去求楚扇。楚扇去请示江无月,没想到,江无月却平静的给了他一盏茶,还说有了这一盏茶,父皇即可安康太平。
那一盏茶,是鹤顶红啊。
冯盛哭着将茶盏进给江澈,江澈叹了口气,将早就写好的遗诏和一串珠玉递给冯盛,便从容饮下了。由此,江澈驾崩。
冯盛身上还有些多年积攒的赏赐,便用一把玉如意收买了一位白衣人。白衣人递给他一丸丹药,说这是迷魂散,服用者在一日之内会没有呼吸、心跳等等,就如死了一般。
他服下了。等醒来后,果然到了景霖阁外面。原来是一处荒地。他又将从前赏赐的玉璧摔开,将留有“御用”字样的一面留在自己这里,用另一面换了些银两,吃了顿饱饭,买了件蓑衣,藏在城中等待着雁过去寻他。
赫连不由赞叹:“巧思!”雁过的眼神变得凌厉不已,似乎能射出冰花来。她的手啪的一声拍上了桌案:“本宫一直以为江无月没那个胆子,没想到,他竟敢弑君——待本宫夺下皇位,定要将他凌迟处死,以告慰父皇在天之灵!”
无瑕心神一震。是啊,现在的江无月,早已不是那个谦谦君子的段疏声了。日后,自己只会将他看作不共戴天的仇敌。
赫连开口道:“那么请冯公公将遗诏和珠玉呈上来吧。”冯盛连忙点头,从蓑衣内侧取出明黄色的锦帕,双膝跪下,手中抖开圣旨,拉起嗓子唱道:“圣上遗诏——”
雁过、无瑕和赫连齐齐跪下接旨。
“朕在位十余年,平北疆,收南隅,兢兢业业,恪守天子之德。今临离去,不复多言。遗诏者,唯有三事足矣。
一者,无需一人陪葬。
二者,段氏满门,为朕所杀。
三者,朕身后命文真公主江雁过继位。泱泱大越无一女帝,然前朝梁国有例,是为梁昭帝慕容苑也。江氏有七窍玲珑之心,见经识经之才,为朕疼爱第一人,日后执政定不亚于慕容苑。愿江氏克复北方匈奴,四海荣昌,越朝繁盛。
然,朕亦能含笑而逝。”
命文真公主江雁过继位。
女帝。
父皇他……他竟要自己……雁过勉力控制着,泪水却源源不断的倒流回喉咙:“……臣女江氏接旨!”无瑕却是被第二条劲住——“段氏满门,为朕所杀”?!
江湖上谩骂暗教的人多了去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有叫暗教去段家杀人灭口。
是因为江澈气不过林静筠,所以……
暗教的暗线布满江湖每一个角落。怪不得、怪不得赫连查不出是谁杀的段氏满门……那是九重天上的皇帝啊,怎么可能让你查到蛛丝马迹?
江无月,你竟为此,废了我毕生武功。我何曾负过你?
果然,你恨错了人。
一切都错了。
他木木的站着,只觉呼吸间都带了血气。赫连看他一眼,急切问道:“冯公公,上面有无玉玺之印?”
冯盛连连点头:“有的,有的!先帝赐给东宫太子的,是一枚假玉玺。真正的玉玺……”雁过抿唇接过遗诏,从明黄色的锦帕夹缝中觅得那方方正正的玉玺。玉玺通体以最好的羊脂白玉砌成,外封纯金金泥,金灿耀眼,华贵无比。上面浮雕着九曲盘龙,翱翔九天。
她紧紧的抓着玉玺,像是要扣进自己的骨肉里。
这是父皇以命托付给她的,她必须保存好,不能让任何人夺走。
冯盛又从袖管里取出一串珠玉,双手奉上:“这串玉珠,先帝从丽婉仪手中取回的。先帝说,您看到这个,就明白该怎么用了。”“丽婉仪?她不是丽妃么?”赫连出声问道。
“她惹怒了先帝。怡贵妃做主,将她降为婉仪了。”冯盛自然知道那日是怎么回事,可在这节骨眼上,多说无益,还是简明扼要些为好。无瑕强自控制住心绪,扬了扬眉,没说话。雁过将珠玉拿来,看了看内侧——没错,字样还在。她小心翼翼的将银铃碎玉套在自己纤细的手腕上,随即挽下袖口,闭上眼睛深深吐了一口气。
无瑕神色平静:“赫连,率一千人马,随公主和我出城。另率三百人作先锋,去通知各位知州。”他眉梢微微扬起,“事不宜迟,立刻前行!”赫连抱拳,随即离开。
之后是整整两日两夜的奔波。如果想赶在江无月之前进城,那么必须迅速行动。他们上气不接下气的赶路,从昆仑山这里出发,一路向都城赶去。连无瑕这个习武之人都有些难熬,不知雁过……雁过倒是极为坚毅,坚持不坐软轿来拖累他们,而是也跨上了马,连夜奔波。
他们不敢想,差了一日,甚至差了一分会怎么样。
也许他们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江无月进城,眼睁睁的看着他踏着江澈的尸骨登上皇位。
果然,各个州郡的知州看到这银铃碎玉,都猛然下跪,继而清点可供调动的人马支援雁过。短短两日,他们已经集齐了扬州、亳州、惠州、明州的四方人马,加起来已经有三万多了。
不能再拖了。无瑕和雁过当机立断,率这三万人马及暗教的人手,直奔都城。
终于,巍峨的朱红色宫门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然而他们并不能松口气——因为站在宫门外的,还有白茫茫的一片人马。
江无月。
他傲然立在阵前。不知何时,他已然披上了战甲。肩头的龙纹银甲狰狞不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身后的白色绣金龙云纹披风流泻在地上,曳出耀目的纹路。他并没有戴头盔,只是将漆黑的长发束起,如泻流光。他脸上带着温润的笑容,举手投足间,却是锐气难挡。
“这位是东宫太子江无月,守将张大人,请速速开城门!”站在他后面的楚扇朗声开口。站在城楼上的张尹蹙眉道:“我怎能信你?”“张大人请看,这是先帝御旨!”楚扇将一卷明黄色的绢帕呈上。
江无月微微皱眉,似是不适应眼前刺目的阳光。他一把将御旨抢过,右手从箭筒中抽出一把翎箭,随即将御旨系在身旁的翎箭上。左手手心张开。楚扇立刻会意,递上一张雕弓——他拉开长弓,微微眯眼,隽秀的脸上写满了势在必得。
翎箭飞出,直直钉在令旗的旗杆上。张尹随手将御旨展开,一字一字读来,凝神道:“真的是先帝亲笔……”
“张尹——!你若是敢开城门,本宫与你没完!”身后传来一声断喝。江无月好整以暇的转过头去,唇边若有若无的扯开一个笑:“终于来了。”
随即他扬起头来,对张尹道:“张大人,本宫想,城中应该有人听到先帝驾崩的风声了。请速速开城门,本宫即刻去景龙殿继位。若是误了大典,想是先帝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吧……皇妹,”他转过头来,对雁过微笑,“你说呢?”
雁过气得浑身发抖:“就凭你还敢称本宫皇妹?!来人,将无月阁所有白衣人围住!一个都不许走!”身后跟着的从各州郡调用的兵马们立刻响应,大军沉默的移动,围住了白衣人。
白衣人有五千,他们的兵马,有三万。
无瑕不语。自始至终,江无月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江无月。二人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都不肯看对方一眼。仿佛看一眼,便是输了。
静穆的气氛充斥在对阵的两方之间。
张尹看着下面的局势,心中也陷入了沉思——一方有御旨,一方是文真公主。他到底,该给谁开城门?
正想着,身旁突然有人大声道:“张大人,开城门吧!明摆着的,太子殿下有御旨!”“是啊是啊,开城门吧。”“张大人,你再不开的话,可就是违逆太子了……”“我等都以为开城门……”
张尹转过身去,惊愣的看着这四面楚歌的景象,颤抖着开口:“你、你们……”身后的守城将士要不然沉默,要不然就大声喊着“开城门”。看到此情此景,城下的江无月方才露出一个笑容:“张大人向来是不受贿赂、刚正不阿。只是这些守城的将士……可比张大人明理的多啊。”
眼看着已经陆陆续续的有将士不顾张尹,直接要去推开城门。雁过纤长的指甲深深的陷进了肉里,她嘶声喊道:“文真公主在此,谁敢造次!”无瑕示意她稍安勿躁,随手取来雕弓,冷冷拉弓——啪,刚刚手摸到城门上的那个守将便被射死了。
鲜血飞溅。
众人皆是一愣。两方都不敢挑这个头,一旦见了血,可就不简单了。雁过看着,忽然明白了他想干什么,立刻命令道:“诸位将士——”将士们立刻会意,直直朝白衣人们冲来。
天边的残阳透着血气,给所有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古铜的色泽。所有人的血液都在血管中激荡着,喧嚣着要找到一个出口。
城门巍峨的立着,漠然看着眼前的厮杀。
它已经习惯了。
哪个帝王的登基,不是踏着尸骨、浸着鲜血过来的?
城下的百姓纷纷哭叫着逃窜。
一将功成,万骨枯。
眼看着白色的身影越来越少,五千对三万,饶是无月阁的人如何骁勇,也无力更改。江无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该死,他竟没料到雁过还会召集来这么多兵马!楚扇慌张的为他挡下一剑,道:“太子,这……”
“你还记得,战前我和你说过什么吗?”江无月拔出身旁的金剑,剑芒吐露,他反手削去了一位将士的首级。那将士大睁着眼睛,脑袋骨碌碌的滚落在地上。血花喷射在江无月脸上,将那隽秀的面容上也抹了一层嗜杀,宛如修罗。
楚扇猛然醒悟:“您说,胜了最好,不胜……也无妨,可以正好借机收买人心!”“是啊。”江无月勒起缰绳,马蹄高高抬起,“……全军听令,随本宫撤退!”
白衣人们齐齐一怔,继而从包围圈中勉力拼杀,拼命想冲出一条路来。
雁过冷声高喝:“想走?没那么容易!你胆敢胁迫父皇,就应该想到今日的下场!给本宫追——”“等等。”无瑕高高的立在马上,从他的角度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江无月的脸。他正在楚扇的保护下厮杀,干涸鲜血盏在他脸上,像是天庭最美的青莲折堕进了凡尘。
“雁过,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他低声道。雁过一怔,随即苦笑:“你是想说,让我放江无月走?不可能的。这正是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如果放弃了,那么日后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隐患……”“不,如果现在不放他走,你的历史上就会留下弑兄的罪名。他亲手弑父,你不一样。让他走,到时候……我们再……”
“别说什么弑兄。我以女子之身登基,都不怕人多口杂、道德伦常,怎会怕区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雁过的眼神分外锐利,丝毫不肯退让。无瑕茫然的握着手中的斩龙刀,耳畔箭矢呼啸的声音、冲杀逃亡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似乎激荡着冲天的豪气。
“雁过……”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还是,对他有眷恋的吧……眼睁睁的看着以前最爱的人被逼上绝路,眼睁睁的看着……他那么一次有一次的伤了自己,自己居然、居然还是……
放不下他。
也许江无月对许临华,便是他对段疏声吧。对,段疏声,他说的不是江无月。江无月嗜杀、残忍,是彻头彻尾的伪君子。段疏声不一样。他是端方的公子,一袭白衣,手握玉笛,笑容温润……他的吐息间有竹沥的清香,他的拂袖回眸间,有着谪仙的风姿。
再看看眼前的局势。战火纷飞。
那个人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可要命的眷恋还在。对,就是这个词,眷恋。
他放下他了,但是他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个人在自己面前痛苦的死去。
还是有着侥幸吧,觉得只要他不死,有朝一日,那个温润的段疏声还是会回来的。
“你可以说我愚蠢,可以说我不智,你说我什么都好。但雁过,我求你,我就求你这一次……我以为我已经变成了那个冷血无情的暗教教主,奈何……我可以给你承诺,雁过,下次我们和他在战场上相遇,我绝不姑息。如若我还请求你饶他一命,那么你就杀了我吧。”
雁过看着他的脸,终是不忍。
她知道,他的善良迟早有一日要害了他。
这一日来了。
她用力扯住马缰,嘶声道:“进城——不要追了,进城——”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更新的确迟了,前几天我娘把我拐带到了度假村,那里杯具的没有网(是的那儿真的很像是黑风老巢= =)……今天发。另,又重温了一遍灯泡大的《灰塔笔记》,那真是把我带到腐女这条黑路上的第一本BL啊。
☆、登基大典
见白军已退,守城将士们见势不好,连忙讪笑着推开了城门。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大军一路进入了皇城。雁过在最前面领军,率先冷着脸驾马冲了进去,无瑕高举着遗诏,快马加鞭,喝道:“先帝遗诏在此,挡公主者——杀无赦——”宫人们面面相觑,甚至都不知道江澈驾崩一事。还好在宫中的多是洞察敏锐之辈,见太监总管冯盛也在军中,便纷纷跪下高呼道:“参见公主!”
冯盛扫了他们一眼:“应称陛下!”陛下?宫人们大惊失色,继而连连磕头:“是,是。公公恕罪……”
“陛下进城了——”
“陛下进城了——”
雁过寝宫,涵清宫。
那是一处极为宽阔深广的所在。白玉为阙,金泥涂墙,琉璃成瓦。微风一过,檐角上的璎珞相互碰撞,便会发出悦耳的响声。雁过视若无睹的跳下马来,冷冷将身上的披风甩给早早出来迎接的尚宫,转身对将士们下令:“派一万人围住皇城,务必将皇城围成铁桶,不许任何人出入!连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说罢,径自进了寝宫。无瑕无法,只好跟她一同进去。宫女们想拦住无瑕,雁过看也不看:“让他进!”宫人们纷纷磕头请罪,好言好语的请无瑕跟了过去。
进了奢靡繁华的内殿,无瑕知道雁过生气了,却也没有办法,只好道:“雁过。”雁过转过头去,清美的脸上带着如火的怒气:“如何?!大军当前,我们有三万人,他江无月有五千人!谁赢谁输是明摆着的,为何放下这么好的机会!”他没说话。她看他一眼,半晌,叹道,“我知道你忘不了他。可是……他是我们的仇敌啊。”
是啊。
“你以为,他还是那个谦谦君子的段疏声么?”
是啊。
无瑕闭上眼睛。
明明再也回不去了,为何还心存侥幸?
再这么下去,你会害死雁过、害死赫连,害死这些真正爱你的人的。
腰间被什么温暖的东西缠住,他睁开眼,原来是雁过从他身后抱住了他。她靠在他的背上,低声道:“无瑕,我很久以前就说过,你的善良终会害了你。一开始,我出宫也是为了躲开那些王公子弟的求婚,可我万万想不到,会在寻春楼碰见那样一个你。我从寻春楼时就喜欢你了。本想远远的看你们幸福,但现在……罢了,我知道你忘不了他,但我还想一试。你要记得,我在你面前,永远不会自称‘本宫’或者是‘朕’。”她走到他身前,郑重道,“我是文真公主,未来的女帝。你可愿作我夫君,和我一同完成父皇的遗愿,扫清余孽,治世平天下?”
她的眼中光华流转,像是天幕上最耀眼的星辰,是夺目的光彩。
是属于女帝的光彩,是属于大越的光彩。
无瑕眸色一沉,他必须忘了江无月,甚至忘了段疏声。他不能负她,他绝不能负她!
“臣,遵旨!”他凛然跪下,声音清润低沉,神情难以言说。他整个人犹如一尊雕像,脸上除了静穆之外,一丝表情也无。
肃穆而庄严。
帝王家的山盟海誓。
雁过将他扶起来,静静的看着他:“那么,我们就在三日后完婚吧。”她顿了顿,对殿外的宫女道,“传令下去,明日召开登基大典。传方丞相、赵将军来。”
登基大典,四个字,沉甸甸的,一点感情也没有。
宫女惶恐的去了。
她闭上双眼:“你退吧。我先沐浴一下,一会儿要见那些老臣。”纤弱的双肩上,挑着的不知是有多重要的担子。
本来女帝登基就会有人质疑。这还不算,和江无月在城门口的交锋更是让人们半信半疑。这些事情要一一处理过来……无瑕看着她,只觉心中柔软了下来:“那好,我就先去调换宫中守卫了。”那些守将已被江无月收买,断不可再用。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出殿外。
一切事宜,进展的有条不紊。
新旧帝王交接,从安排登基流程的大事,到先帝的怡贵妃、景昭仪和丽婉仪封号处理的小事,一样样都需要雁过亲力亲为。雁过丝毫没有怠慢,所有事宜都要细细斟酌一遍再落笔,大事小事拎得极为清楚。若是实在吃不准,就去询问方丞相。朝中惴惴不安的人心,也让她抚平了一二分。再有无瑕和赫连的帮衬,好歹也忙了过来。
头一日,登基大典。
参拜列祖列宗、祭祀天地结束后,无瑕陪她去召见外臣。文武们分列两侧,临跪拜时那句“陛下”却堵在了嗓子眼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好在雁过早已和文武之首——方丞相和赵将军打过招呼,二人带头呼喊“陛下”,别人只好隐藏住心中的疑虑,沉沉跪下。满眼间,都是文武们头上的乌纱汇成的黑色,像是无意间落下的墨汁,似乎永远也到不了尽头,似乎能毁掉这幅江山万年的画……
山呼万岁。
无瑕立在丹墀的一旁,以一个尴尬的身份同样接受着他们的朝拜。
雁过端然坐在九重宝华龙座上,发髻细细挽了朝凤髻,额前的碎发都被金帘梳束起,整整齐齐的压在发上,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神气。帘梳之上,是九龙芙蓉织凰金冠,通身以芙蓉石、鸽血石、蓝宝石、青松石兼各色水晶、璎珞缀成,璀璨华贵。凰喙上衔着一颗夜明珠,正盈盈流转着光辉。夜明珠下还垂着长长的珠串,一颗一颗,饱满圆润,以一枚紫玉结束,那紫玉垂在她的眉间,蕴着耀目的光辉。
金冠两旁还各嵌着两朵开得正盛的魏紫牡丹,那样浓重的紫色,绚丽绽放在她漆黑的发上,让人醺然欲醉。牡丹之外,各插了六枚铃兰步摇、两枚鸾凤东珠钗,上面缀着的金玉一直垂到了她的双肩。牡丹之后,是一颗又一颗的浑圆珍珠,一直束到发后,以一枚九龙鎏金夹牢牢扣住。
她身着一袭正红色累珠流金云纹翟衣,流光溢彩之下,更显得神情安然,眸色深邃。
她是真正的皇家贵女,更是真正的越朝帝王。
她静静的看着群臣俯首叩拜的情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很清楚,这些都是表象。最可怖的,还是他们心中潜在的忧惧。这些还需她来慢慢抚慰,一点错也出不得。如果出了错……她蜷在三层弹花广袖中的手指一紧,不能出错,一点错也不能出。于是她恭敬的请他们起来,道:“诸位不必如此。雁过只是一介女流,怎好接受诸位的朝拜。”
“陛下何必自谦!先帝遗诏上写的是让您继位,您是名正言顺的天之骄子!”是急性的赵将军。然而在这杀人不见血的朝堂内,急急忙忙又怎么可能站得住脚。他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性情罢了。
他虽然卸下了一身盔甲,手腕上却绑了青铜护腕。他抱拳,如此道。
果然,一言激起千层浪。丹墀下的文武再也顾不得礼仪,纷纷私议——先帝遗诏?先帝……竟留了遗诏?
雁过抿出了一丝意料之中的微笑。之所以遗诏迟迟不公开,等得就是这一时。
无需雁过多言,无瑕便将手中明黄色的绢帕交给冯盛。冯盛恭敬的双手接过,扯着嗓子宣读了一遍。他按照雁过事前吩咐的,将第二条略了过去。
毕竟刺杀段氏是私事,怎能公之于众。
“江氏有七窍玲珑之心,见经识经之才。”
“愿江氏克复北方匈奴,四海荣昌,越朝繁盛。”
“命文真公主江雁过继位。”
文武们慢慢收起惊愕,脸上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谁也没想到,一向留给人们贪玩任性的形象的雁过,还留了这么一手。既然是先帝钦定的,那就没法说什么了。方丞相捋了捋长髯,适时转过身来,对文武们道:“诸位文武也都看见了,先帝遗诏上写明了是由陛下继位。陛下秉性温厚,雍容端庄,心智聪慧,又最受先帝宠爱,将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
雁过笑容大方得体:“丞相过誉了。在座诸位,都是父皇生前倚仗的臂膀……”她顿了顿,“雁过不才,在此以文真公主之份,恳请诸位日后教导。”她语气十分谦恭,用词斟酌妥当。
见她如此自谦,文武们心也渐渐定了,齐齐跪下:“臣,参见陛下!”这次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呼喊。声音一浪一浪,雁过安然抬手,示意免礼。
不用再多说了。
“永和十九年,文真公主江雁过登基,改年号为永承,是为越惠帝。
次日,惠帝素服主持先帝大丧,举国同哀。另封已故赵皇后为钦仁德宁太后,怡贵妃为端怡贵太妃,封景昭仪为景庄太妃。又遍封文武,拜方明庭为丞相兼开国郡公、赵琅为骠骑大将军兼上柱国。有人问为何丽婉仪不进封,礼部答曰婉仪不得先帝之心,就此按下不提。婉仪得知后口出怨言,不久暴毙于宫中。
两日后,惠帝结姻,嫁与时任从三品云麾将军者许无瑕(一说无瑕)。二人礼成于长宣殿,婚宴朴素非常。惠帝曰先帝丧期、逆臣江无月未死、北方匈奴未克,不得铺张。群臣交口称赞。
永承二年,惠帝产下一子,是为皇长子许零。皇长子眉宇俊美,有青竹之姿。生时殿外紫云升腾,景龙殿金龙长啸。相师言曰,此子乃天之骄子,命理贵不可言。
——《越书惠帝传》”
作者有话要说:年号这个问题不必纠结,肃帝年号的永和和《兰亭序》里的东晋年号永和不是一回事儿。这文是架空。
另,附上越朝年号表:越始帝江复轩,年号永济
越正帝江晓,年号永方
越肃帝江澈,年号永和
越惠帝江雁过,年号永承
越清帝江无月,年号永华
越灵帝江零,年号永明
☆、无瑕番外·踏雪
永承二年冬。
“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昨夜刚咳过血……”无瑕屏退了一旁侍立的宫女,看见雁过还没有睡觉,不由得皱眉问道。
雁过依旧提着朱笔,目光专注的盯着眼前的奏折:“……匈奴那边蠢蠢欲动,骠骑将军请战北上。”“北上?”无瑕的眉皱得更深,“叛军未定,这种时候怎么能放他北上?再说你对他十分器重,如果贸然让他出兵,势必会引得人心不安。”
“他不会考虑不到这点,他是想让我借机选出一个好的人选来替他出兵。”雁过凝神思索,水葱似的指甲无意识的在案桌上轻刮,竭力的在脑中选出一个好人选。
无瑕拍拍她的头,奈何摸到的不是光可鉴人的黑发,而是扎手的满头珠翠:“……让我去吧。云麾将军,正好够格了。”“我不想让你去。”雁过摇摇头,发簪上冰凉的金链随之晃动,轻轻巧巧,十分精致。
“怎么,不信我的能力?”他笑了笑。雁过也笑,生下零儿后,她的面容也长开了许多,那种娇艳灵动之中,属于母亲的柔美清华的风姿更显:“我自然是信的。但你在我身边,我更放心一些。这样的话,就让抚远将军去吧。”
料理完了这么一桩头疼事,无瑕好说歹说,才把雁过从龙椅上拔开,安置到锦绣荔枝贵妃软榻上。宫女们放下繁复的帐幔,点上安息香,放置上几碟蜜枣,便悄无声息的退下了。她卸下钗环,更了寝衣。殿内的炉火生的暖洋洋如春日一般,穿着如此单薄,也不会觉得冷。她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低声道:“瑕,叛军那边怎么样了?”
“……江无月到处收买人心,用那册封太子的旨意哄骗民众。现在,叛军的数量已经有两万多人了。”无瑕揉了揉眉心。雁过睁开眼:“我没想到有这么多人。现在战事迭起,朝中切不能慌乱……罢了,改日我册封零儿为东宫太子,如何?”
无瑕点点头:“此计甚好。既然册封了零儿为太子,那么江无月的太子之说就站不住脚了。”雁过也颔首,毕竟是太累了,不过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无瑕却没有睡。他睁眼望着帐幔上错综复杂的如意云纹,神情淡然。经历了一年的变动,他已经对“江无月”、“段疏声”这两个名字没什么感觉了。从自己的口中说出来,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简单利落,就像是两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一般。
他望着熟睡的雁过,无声的叹了口气。轻轻的将她放到一旁,掖好弹花织金衾被的被角,又吻了吻她光滑的前额,这才在软榻一旁坐下。
他静静凝视着她的侧脸。想是因为白日政务太忙的缘故,她睡得很沉,呼吸浅浅的,丝毫没有察觉他在看她。长长的眼睫在月华的照射下投出一片阴影,浅浅淡淡,更添清美。发丝则松松的挽了一个双环望仙髻,用点翠鸾凤钗簪住了,恬淡自然。
“将军,您醒了?要不要用膳?”冯盛听到响动,蹑手蹑脚的走过来,将手中的金龙白羽大氅披在他身上。殿内太温暖了,无瑕没有让他系上大氅的绳结,就那样松松的披着,举手投足间有一种放荡不羁、而又张扬傲然的神气。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倒是问道:“……零儿可睡稳了?”
冯盛摇摇头:“小皇子正哭闹不休呢。”他起身走了出去:“我去看看零儿。你一人跟来就行,不用大阵仗。”雁过十分疼爱零儿,在政务繁忙之外还经常亲自照料他,为方便就将他安置在了涵清宫偏殿云起殿。
到了云起殿,零儿正在襁褓里哭闹,不肯睡觉。这可急坏了一裙照看的奶娘、宫女,正是霞裙叠错,团团乱转之时,众人看见无瑕就像看见了救星,连忙跪下行礼道:“参见将军。”所有人都沉沉跪下不动,唯独零儿还在翻来覆去的啼哭着。无瑕不由得一笑:“都起来吧。”“是。”这才纷纷提着裙裾起来,继续照料。
无瑕上前几步,从奶娘怀中接过襁褓,轻轻逗着怀中的孩子:“还哭?”他抱孩子的手势十分熟练,这么轻轻松松的抱来,又耐心逗了一会儿,零儿马上就不哭了,眼里还含着泪水,却低低唤了声“父亲”。
零儿的眼睛很漂亮。眼珠光晕流转,清澈灵动,像是汩汩的泉水一般,是见底的透亮。这样含上了泪水,更是洗过一般,异常的好看。不过雁过说这眼睛像他——说起来他倒是没有好好看过自己的眼睛。
“零儿……”无瑕被他逗得十分开心,反手去戳他的小脸蛋儿。那脸像是雪团子一般,嘟嘟的,很是可爱。雪团子……想起阿初,他又是一叹。
冯盛见勾起了他不好的回忆,连忙对奶娘道:“将军要去歇息了。你好生照料皇子。”那奶娘唯唯诺诺的应了,无瑕将襁褓交给她,随手挽上了大氅的绳结,转身走出殿外。
走了没多久,天空就开始飘雪了。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白色的大氅上,不一会儿便化开了,再也寻不到痕迹。冯盛在一旁提着宫灯,轻声问道:“将军,下雪了,咱回去吧?”
“我想去清明台转转。”他看也没看身后跟着的冯盛,手也不扶汉白玉砌成的栏杆,径自走上了清明台。清明台是整座皇宫最高的地方,从上面可以饱览皇宫之景。他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站在这儿眺望。下面的宫殿整齐有序,像是星罗棋盘一般。他看着这一切,眼眸深邃,看不出一丝表情。
每次一站在这上面,自己就会想起一个词——孤寂。是,孤寂。没有一个人陪伴着,没有一个人和你同行,天下之大,竟只有你一人。
其实不是这样。他的身边一直是有人的。以前是段疏声,现在是雁过。他们都和他站在一起过,共览这宫阙深幽、江山万里。
一年以来,自己也慢慢习惯了宫内的冷漠。每个人都对你笑脸相迎,然而你要明白,即使有一日江无月攻入皇城,他们照样会对他笑脸相迎。
江无月。不是段疏声。
他扬了扬眉。他以为自己对他已经没有感情了,也许还有,但已经被他的理智压在了心底。比起感情这种不确定的东西来,他身上更多的是责任。是制衡文武的责任,是帮助雁过处理政事的责任,是迎击匈奴的责任,是身为父亲和夫君、关切零儿、保护雁过的责任。
真的是成长了吧。从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成长为今日沉稳毅然的云麾将军。多少年前的自己,为了齐瑶的事,坐在门板后伤心成那副样子。那时的段疏声还没有变成江无月,他和自己隔着门板、背靠背的坐在一起,轻轻吹着穿云锁月笛,笑容清浅。
那时的我们都没有变。
说不清是谁先走出的那一步,他只知道,走出那一步后,两人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这种成长谈不上好坏,好的是你终于沉稳了、对诸多大事都有自己的看法和见解了、可以倚仗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上生存的非常好了;坏的是你永远也找不回那段年华,那段无忧无虑、逍遥快活的时光。
无法倒回,只能怀念。
他伸出手,撑上冰凉的栏杆,唇边不自觉带上了一丝微笑。
临华、无月,是缘,也是孽。如果他早知道是先帝杀死的段氏满门、如果他没有废去自己的毕生武功,两人就可以游玩江湖,以暗教教主和无月阁阁主的身份,谱一曲临华无月,说一段逍遥传奇。
退一步说,如果自己在寻春楼老老实实的呆着,如果他没有看见那个笑容温润的段疏声,如果他没有和他一起去武林大会。自己也许会时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至少,不会出现那么多那么多让他心神俱碎的事。
再退一步,如果他没有借刀杀人杀死邱毅,如果他没有执意要去登上盟主之位、继而登上帝位。
他也绝不会是今日这幅样子。这幅样子好么?也许吧。在宫中所有人眼里,他早年保护过闯荡江湖的惠帝,惠帝十分感谢他、喜欢他,许给他云麾将军的官位、还嫁给了他。他由此脱胎换骨,从一个流浪的公子变成了一位叱咤风云的将军。
人前风光。人后,除了雁过和赫连,又有谁知道他以前的故事。以前的他,天天发愁没有银两吃饭、没有银两泡美人。现在的他,锦衣玉食,却依旧天天发愁匈奴、发愁国库、发愁叛军、发愁雁过的咳血。
其实人的开心和难过都是注定了的。无论你处在哪个阶层,你都会体味到同样的快慰和痛苦。
他直到现在都能想起,那一日在昆仑山巅,江无月清傲孤寂的神情。
他甚至记得江无月袖口的花纹。
这一年还发生了什么事呢?
对了,齐彻的父亲齐归渊逝世,他正好借这个机会,拉着唐陵回了本家,真正做了一双江湖侠侣。赫连依旧陪在他左右,但因为宫内人多口杂,他领了偏将军一职,不能时时在暗处保护他。
一切的一切,遥远的似乎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和那些往事之间,似乎隔着浩如烟海的鸿沟。
雪渐渐下大了,风雪粘在他的眼睫上,让他有些看不清楚。
昨夜雁过又咳血了。她之前就吐过血,这一年忙乱不堪,让她更加体质虚弱。生零儿的时候,那艰难痛苦的景象他记忆犹新。他记得雁过脸色苍白,黑发凌乱的被汗水粘在脸上,像是纸做的人。他拼命握住雁过的手指,像是要将她揉入自己的血肉。他说雁过你一定要撑住,江无月未死,匈奴未定,你怎么能离开……
雁过真的撑过来了。孩子也平安出世。那个孩子出生时浑身皱皱的,然而几个月长开了,脸容是那么灵动俊美,即使在多出美男子的皇家,也被端怡贵太妃赞许为“风姿特秀”。
自己在那一段时间十分消沉,每日挣扎在繁忙的政务与揪心的思念之间,备受煎熬。所以他为孩子取名为“零”,取的是零落漂泊之意。赫连觉得不祥,说与他听,然而雁过笑着插话,零,也正是新的开始啊。
的确是这样。当他疲惫的处理好政事后,他进云起殿去看零儿。雁过微笑的抱着零儿,似乎是要给他一个惊喜。零儿也十分懂事,看见他,眼珠转了转,突然脆生生的叫了一声“父亲”。声音异常稚嫩青涩,却让他一下子流出了泪水。
他找到了自己的角色。他是父亲,是零儿的父亲。他也是雁过的夫君。他有责任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越朝。
突然明白了——自己不可能永生永世的沉溺在那段感情里。人要往前看。那个人多好多完美,他却再也不是你的了。
自己要做的,是好好辅佐雁过,好好抚养零儿,好好的让越朝国泰民安,做一个万国来朝的强国。
仅仅如此。
对段疏声、江无月的感情,就这样被自己深深的隐藏在心底。他曾经以为它们是腐烂的伤口,然而这一年才知道,那是醇香的佳酿。
“雪大了。将军,咱回吧,要不然陛下该知道了。”冯盛试探性的问道。他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被风雪覆盖的皇宫,便转身走了回去。
那雪白色的狐毛大氅,渐渐和漫天大雪融为一体,再也寻不得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人总是要变的。不一定是变好,也不一定是变坏,看你怎么说。
☆、勾结匈奴
时间匆匆如流水,转眼间,已是永承十年了。
北方匈奴,从越正帝江晓一代开始就成了问题。到了肃帝江澈年间,越朝和匈奴战也战过,是和也和过,交涉到最后也没有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只能是保证不让匈奴犯我边境而已。
雁过登基的时候,附属国都来恭贺,然而匈奴却没有送礼。果不其然,匈奴按捺不住,派了三千头军进犯边境岳城。岳城是一道隔开越朝和匈奴的屏障,此城若失,后面的战役便会处于不利地位了。
就如八年前的说法,雁过派了抚远将军令狐远率一万军驻守岳城,并亲自为他践行。令狐远确是一个极有将才的领袖,将来必是骠骑将军赵琅一般的人物。只是方明庭说他尚年轻,现在就担任高官恐怕会有些流言蜚语,还不如让他先当个抚远将军历练历练。
这次的匈奴进犯,倒是一次历练的好机会。雁过想了想,又派了很有经验的宁参军为副将,以防匈奴进犯、叛军起义,大越陷入两难境地的情况发生。
“将军,最新消息。”无瑕正伏在案桌上书写,听见赫连的声音,微微一怔,方才抬起头来。他已经将暗教中的将才挑选一二,充入军中,所以暗教在名义上就是解散了。赫连很久才改掉“教主”这个称呼,现在叫起了“将军”,倒是让无瑕听着耳生。说起来,他近几年被加封为了郡王,但依旧保留了云麾将军的职位。
赫连低头禀报:“属下刚刚得到的消息——江无月听闻皇子被册封为太子,便改口称自己为亲王,并到处和百姓们说匈奴来犯、亲王将要勤王以保天子。”
“亲王?”无瑕嗤笑,“倒真是不择手段。谁给他册封了?还有什么勤王,陛下圣明有决断,怎会攻不下一个小小的匈奴?”自己焉能不明白,他要的是民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在一个国家之中,占着非比寻常的位置。
他要的,就是从根本上摧毁这个王朝。
无瑕冷冷扬唇,没那么简单:“叛军的势力现在已经蔓延了几个州了?那里的知州反应如何?”“现如今,叛军已有了崇州、荆州、幽州三地。崇州、荆州知州畏罪自杀,幽州知州,竟投靠了叛军……”
“三地!大越一共就有九州,他竟……罢了。畏罪自杀的,毕竟在百姓眼里的殉职,那么就追封为县侯。至于那个叛军的,等到消灭了叛军主体,就把他凌迟处死。”无瑕揉揉眉心,赫连连忙为他放上一盏茶。他疲惫的笑了一下,接过茶盏:“……不要紧,我有主意了。来人。”
有一个小侍女诚惶诚恐的过来:“奴婢在。”“陛下在何处?”他抬手饮了口茶,嗯,今年雨水充沛,新茶的味道也很好。侍女想了想,回禀道:“禀将军,圣上正在御花园中与太子殿下游戏。”
放松放松也好。昨夜他亲眼看见了雁过咳血。正睡着,雁过却突然从梦中清醒过来,捂着胸口,猛烈的咳嗽起来。她仓促的用广袖掩住,无瑕定睛一看,广袖上星星点点全是鲜血。
她吐血吐的越来越频繁了。零儿刚出生时,她大概两三个月吐一次。现在零儿八岁了,她每半个月就要咳血。零儿焦心,他更是着急不已。遍请御医来看,御医对雁过、对外只说“圣上体质虚弱,调养调养不会有事”。对无瑕,却是说出了“圣上早年时被什么东西伤过心脉,五脏俱损。继位后又思虑过多,日夜操劳,现在只能凭人参、黄芪这种补气补血的药材吊着,大概……还有两三年的时间吧”。
伤过心脉。他一时没有头绪。不论如何,事已至此,他只想在这最后的两三年中完成雁过的心愿,尽自己所能的让她快乐。
想到这儿,他心里微微一涩,转而往御花园走去。
正值初夏,春日的鲜花还未谢尽,树木却是郁郁葱葱成了一片。老远看见这万物茂盛的景色,便让人觉得心口一阵舒畅。阳光热烈的洒在他身上,也让他全身暖洋洋的,十分轻快。
“零儿,今日早课中方丞相都教了些什么?”是雁过的声音。她的声音经过这八年的劳累,已不复年轻时的圆润动听,而略显出一丝嘶哑。零儿——八岁了,在杀人不见血的皇室中,应当算是大孩子了,应当称他的全名了。
是,许零。许零早已不是那个裹在襁褓之中的小婴儿,八年时间,让他成长为了一个聪慧稳重、玉树临风的小小少年。
许零微微施礼,挺直身体,朗声答道:“回母皇,今日方丞相教导我苏洵之《心术》,是为‘故一忍可以支百勇,一静可以制百动’。儿臣以为,这也可以用于兵法之中。观我大越国策,一静可以待百变,我们不急于出击叛军,是要从根本上击溃叛军的信心,从而省时省力的取胜,已保天下太平。”言辞从容,娓娓道来,竟是十分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