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自然高兴,笑道:“……零儿学业甚精!母皇想赏你些东西,你要什么,尽管开口。”“儿臣没有什么想要的,儿臣……”许零突然扭捏起来,不复刚才侃侃而谈的样子,而是半晌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没事,母皇不罚你。”雁过微笑着鼓励他。他想了想,低声道:“儿臣一愿母皇龙体康健,二愿,战事平定后能出去看看。”
“出、出去?”雁过怎么也想不到他会求这个,一时愣住了。
无瑕看了半天,这才缓步出去,笑道:“雁过,看零儿和你多像。”十几年前你就天天往宫外跑,现在轮到零儿了吧。他笑吟吟的看着雁过,言下之意不必多说。
雁过一下子就红了脸:“那、那都是……好吧好吧,母皇答应你,等叛军定后,你就出宫游玩一番、开开眼界。”许零大喜,自然应诺了。他转过身,又稳稳当当的向无瑕施礼:“父亲。”俊脸红扑扑的,眼中满是对父亲的敬仰和崇拜。
无瑕温和的应了,随即道:“雁过,有一事我要与你商量一二。江无月说要勤王,这事你知道了吧。”雁过轻轻颔首,鬓间簪着的粉玉嵌珠凤簪也随之晃动起耀目的光晕:“我知道。江无月太过无耻,我正待与你商量这事,再看看该不该出兵。”
无瑕却转而看向了许零:“零儿,考考你,江无月他为什么要勤王?”许零挑眉微笑,那样子真是和以前的无瑕一模一样:“……因为他说母皇受到了匈奴的威胁。”
“很好。那么,既然他要勤王,他要做的除了招揽军队,最主要的、也是他分内的事是——”无瑕故意拖长了声调,雁过忽然明白了他的话意,不由得露出了笃定的笑容。许零想了想,猛地击掌:“——是要帮助母皇击溃匈奴!父亲的意思是,如果他不出兵伐匈奴,那么勤王之说就站不住脚了!父亲妙计啊!”
“非常好。零儿越来越聪慧了。”他赞许道。许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点头应是。雁过笑盈盈的看着他们:“的确是妙计。就这样,我们将这通报发到各个州郡,看江无月还有什么可说的。”
三人一同欢笑,御花园春光流转,好一片温馨风景。
同样的风景,落到白军那边,便是肃杀寂寞了。
因为江无月所领的将士们都是白衣银甲,所以百姓们亲切的称他为“白军”,并到处歌唱着“白军到,白衣来。王爷翩翩骑白马,战得匈奴勤王还”的歌谣。此时江无月刚刚亲自犒劳将士、与将士痛饮了美酒,此时回来,已是疲惫不堪。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洗礼,他昔日的翩然素衣,早已换成了一件刺金白色劲装,外披金龙银白披风,转眼之间,肃杀难当。
他在民间很注意自己的言行,那谦恭的语气、温和的笑容和君子的风姿,似乎和之前的那个段疏声没什么两样。但他自己很清楚,那个段疏声已经死了,也许在无瑕和他决裂的那晚,段疏声就已经死了。他所做的只是披上段疏声的外表,然后不择手段的去夺得皇位。
他有些眩晕。修长的手指抵着自己的下巴,然后将自己松松的支撑在帅座上,不说话。天下若是三分,一分已在他手。但他不满足,他还要那另外的三分之二,然后攻入皇城、狠狠的将那个江雁过揪下来,然后将无瑕杀掉——也许自己不舍得杀他,那么就囚禁起来吧。
江无月微微一笑。他现在觉得,拥有天下就是拥有一切,就没有什么事情是自己办不到的了。
同样的,无瑕若是要走,自然走不了。
只不过,他和江雁过,居然生了一个孩子。那孩子就是被封为皇太子、年仅八岁、被称为天之骄子的皇子许零。
居然生了一个孩子……他自嘲一笑,对自己低语——你在想什么?他爱生就让他去,你难道还认为他应该对自己飞蛾扑火、一往情深,就如当年皇城之下,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放自己走一样?
谁都在成长。
他江无月,也逐渐成长为了手段老练、心狠手辣的伪君子。
呵。
正朦胧的想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紫色的身影。那紫影缓步走上前来,依稀看得见他的脸,面如冠玉。江无月撑着头,微笑道:“怎么,又是什么余兴节目?”
那人顺从的跪下,眼帘垂下,低声道:“王爷。”他醉了,那他就只当自己醉了。他自然而然的说出了心中想着的那个人、是那个身穿紫衣,一身狂傲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人:“……无瑕。”真奇怪,他叫的是无瑕,而不是临华。
他没空去想。他醉得混沌,眼前面如冠玉的俊逸脸庞,似乎渐渐转成了那个人的样貌。那样不羁的神态,那样张扬的眉眼,那样戏谑的言语……多完美。上苍赐给了他这样一副相貌、这样一副风姿,多完美。
他一边看着,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他强行将心中涌上的悸动按下去,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樽。
“王爷。”那人膝行到他身前,仰着脸看他,“王爷,抱着我好不好?”他离自己那么近,那么近,近到一伸手就可以将他捏碎。江无月醉眼朦胧的看着他,修长的温凉指尖,缓缓抚上了靠在自己腿上的人的脸:“无瑕……你终于肯回来了……”
“王爷,抱着我。”那人执着的恳求着,以那样卑微的姿态。他笑开,将那人拥在怀中,脸庞埋在那人的颈间。
连身上的气息都一模一样。
“好。”他温柔的抚着那人的脊背,不知不觉的,身体的某一个部位开始炎热起来。那人勾上自己的颈,温顺的趴在自己怀中,低声道:“……王爷。”
他抬起下巴:“为什么不叫‘无月’?”那人的身子一僵,随即柔顺下来,宛如一泓清水:“好,无月……”
“够了。”江无月猛然清醒,将怀中的人整个儿推了下来,“够了。你唤‘无月’时,一点也不像他。你不是他。以后别再趁我醉酒时穿紫衣见我,要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楚扇。”从刚才的意乱情迷之中回过神来,他一怔,才发现酒醒时分是这样的寂寞孤冷。
是,那个人,是楚扇。
楚扇有些怔怔。他刚才真的在汲取王爷身上竹沥般的清香,他刚才真的得到了王爷那么温柔怜惜的对待……他苦笑一声:“是啊。哪怕我熏了他常用的香,穿了他以前的紫服,王爷还是轻而易举的就将我识破了。”
他仰起脸,那是全然的祈求。在江无月面前,他楚扇是那样卑微。
他轻轻拉开江无月的白衣,低声道:“王爷,让我来服侍您。”江无月的眸色暗沉了一分,没有开口。跪坐着的楚扇微微一笑,那笑容是那么明澈,就像……就像他。
楚扇现在是他的军师。指点江山,运筹帷幄。
这样的奇妙关系。
楚扇闭上眼,小心的将它纳入口中。
润泽。吐纳。抚摩。刺激。
楚扇做的非常好。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技巧,精准到位,十分享受。喉间的呻-吟也极为悦耳,低低的,仿佛呜咽一般的声音,很容易让人陷下去。
倏地。
白色的浑浊-液体溅了楚扇一脸。他俊逸的脸庞上,露出了诱人的红晕。他低低的喘-息着,仔细舔去唇边每一寸多余的液体,轻声道:“请王爷……责罚。”
江无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眸子由方才的狂乱恢复了清明:“我有什么要责罚的。”楚扇依旧是恭谨跪地:“请王爷责罚。”“你……罢了。江雁过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江无月已经彻底清醒了,他身上还有余韵未去,然而那种慵懒和帐中的味道,却让跪在下首的楚扇喉结一动。
他口中是他的气息。
“有什么消息吗?”江无月又问了一遍。
楚扇方才回过神,连忙道:“……是。江雁过下旨,说既然您说要勤王,那么就请您迎击匈奴。”“倒像是她云麾将军的意思,”江无月冷笑,“好计策啊。如果我不出兵,那么就是众矢之的,好不容易得来的民心也会失去。”
有趣。
无瑕啊无瑕,我真想看看,你现在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那么,匈奴那边联系的怎么样了?”他微笑着问道。楚扇低头回答:“呼韩单于说,只要您事成之后分给他幽州、并州,他定会竭力促成此事。”
“成不成是他的事,分不分是本王的事。”江无月若有所思的一笑,“很好。我已让人将我签好的文书递给呼韩异了。那么楚扇,你就带一万军‘奉旨出击’匈奴吧。我留守荆州。江雁过想要坐收渔夫之利——我自然不会让她如愿。”
作者有话要说:肉渣~肉渣~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发文了,前两次怎么弄也发不上去。
☆、回天乏术
江无月真的派楚扇去了匈奴。无瑕接到消息,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比谁都要清楚江无月的手段和睿智,他要是执意要来攻打皇城,拼个鱼死网破不是没有可能。
可他心心念念的是皇位。也就是说,如果他没有把握能一举击溃无瑕,那么他不会轻举妄动。这种表面的平静下,隐藏的,是一种更为可怕的力量——因为所有人都很清楚,一旦他动了手,就是最后的时刻了。
匈奴那儿似乎也安定了一些。雁过也渐渐放松下来,但还没有撤防。那日她突然想起来一事,转头对无瑕道:“……邱独寒,现在也该十七八岁了吧?”
“你怎么突然想起了他?”无瑕有些讶异,细细算来,的确是了。邱毅和朱嫣然现在身处扬州。他们和无瑕、雁过是旧识,又是邱毅的遗孤,所以无瑕一直让扬州知州照顾着些。
彼时许零也在一旁,正专心的和无瑕下棋。无瑕随意的下了一步,却扰乱了他的局。他本来一直在低头沉思,这么一来就顺口问道:“父亲,他是谁?”无瑕笑了一笑:“是我以前的旧识,一个很沉稳的公子。”
许零眼睛一亮,手中的棋不由自主的掉到了棋盘上:“能让儿臣见见他吗?”无瑕看了雁过一眼,雁过点点头,他便扬扬手道:“那好,来人,传珍珠夫人及邱独寒公子进京面圣吧。”说罢,又若有所思的看了棋盘一眼,“零儿,你的棋若是下在这儿,可就是输了。”
几日之后。
许零缓步在东宫内走着,一边走一边随意看看周围的景色。夏天的清晨还带着露水的气息,很是清凉,让人爽利不已。离上早课还有一段时间,昨日的功课也完成了,放松一下倒也没什么。
他在一片淡绿的柳树下停住了脚步。柳树虽然不名贵,但那挺拔的样子他很喜欢。枝条细瘦,每一片绿叶都像是两把弯刀抱成的一般,锐利简单。那绿叶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十分剔透,像是碧玉雕成的一般,让他不由得怔住了。
正沉浸在这无边无际的绿色之中时,他猛然回过了神——有什么东西在绿叶之中抖动。身后的小宦官大叫道:“大胆,那是何人?”他也凝神,沉声道:“出来吧。”明明只是八岁的少年,偏偏板出了十八岁的神气。
绿叶又抖动了几下,从里面走出一个男子。他一袭墨色长衫,上面疏疏的用银线勾出了云纹的形状,简单却不失郑重。他从柳树中走出来,似乎是分花拂柳一般,带着闲云野鹤的自在。
“你是……谁?”许零怔忪的看着他,似乎是看见了柳妖一般。对,眼前的这个人很像柳树,挺拔,稳重,却又有着让人着迷的气质。
男子看见他,也是一愣。不过他很快就恢复过来,微微倾身,拱手道:“参见太子殿下。在下名为邱独寒,字子言。”不卑不亢。
邱独寒,字子言。
这个名字会纠缠他一生,纠缠至死。
“……你为何会从柳树后出来?那后面是汉方门啊,直通母皇寝宫涵清宫的。”许零有些诧异,问道。邱独寒秀逸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窘然:“回太子的话,在下本和母亲一起参拜完陛下,结束后圣上要和母亲闲话,在下就先走了。没想到却迷了路——不知竟冒犯了太子。”
许零释然了,上前几步挽住他的手:“……原来你就是父亲口中的那人。没有冒犯一说。走,去我内殿中坐坐吧。一会儿本宫陪你去找你的母亲。”邱独寒一愣,试图挣扎了几下,见他挽得那么紧,只好放下了。
“你叫邱独寒,是吗?”
“本宫可以称你的字吗?子言。”
“子言,你穿这么一身黑衣,大夏天的,不觉得热?”
“子言……”
八岁的许零怎会知道,那种怔忪的、欲说还休的感情,就叫做眷恋。八岁的许零,深深的眷恋上了十八岁的邱独寒。
那是他第一次遇见邱独寒。他看见邱独寒就会很开心,所以他请求母皇将他留在自己身边。母皇征询了朱夫人的意见,便同意了。邱独寒被选为太子伴读,暂居于东宫偏殿霖泽殿。
过了半个月,匈奴那儿还没有什么大动静。楚扇连连攻下匈奴城池,雁过便象征性的封了一个“平沙将军”的官职给他,并派将军令狐远围住皇城。
楚扇和江无月被隔开了。
请君入瓮。
静待时机了。雁过得闲,和无瑕商议一番,干脆将齐彻和赫连一同招进京来。等到四人在景龙殿见面时,都是一愣。他们一点没变。齐彻还是那副吊儿郎当、张狂无畏的神态,一身红衣衬得他风采如故。唐陵还是冷静的,早些年的冷漠已经被齐彻磨光,变成了从容稳定的性格。
唐陵说他在蕲州开了一家药铺,调药,也调毒,总是威逼利诱齐彻来当那个倒霉的试验品。齐彻就在药铺旁开了间兵器店,专门高价出售他以前四处收集来的名刀名枪,已经做出了名气。
他们这八年过得很开心。
“……我倒是没想到,无瑕你当了半天将军,怎么性子是越来越内敛沉默了。成熟了啊。”齐彻摸摸下巴,还是那副腔调。无瑕只是微微一笑:“我都三十而立了,再想像之前那样年轻快活,也不大可能了。”
于是满堂大笑。其实没有什么好笑的,好笑的是时间。岁月在齐彻、唐陵身上如水一般泻去,没有留下一分一毫的印记。然而在无瑕身上,却成了斧头,一刀一刀,都是纹路。
当晚,唐陵秘密的找到无瑕。
无瑕轻手轻脚的离开,尽量不发出一丝响动。雁过恬静的熟睡着,纤长的睫毛轻轻晃动。无瑕微微皱眉,生怕自己吵醒了她。再三确定她已经睡熟之后,方才披衣走到了一旁的偏殿:“唐陵。”
唐陵等候在殿内,正饮着手中的香茗:“今年的雨水真是充沛,茶也十分香了。”他见无瑕来了,便看了看殿内的侍女。无瑕知道他的意思,轻轻挥了挥手,周围的侍女内官们就全离开了。
偌大的偏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唐陵,你要说什么?”无瑕问道。他知道唐陵大半夜的把他叫出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可这件事是关于谁的,他有一个大概的猜测,但他不敢去印证。
“关于圣上的病。”唐陵面无表情的吐出去这六个字。他看无瑕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也叹了口气,道:“一定有人告诉过你,圣上经常咳血,是因为早年伤过身子。你可知是什么伤的她?”
无瑕摇一摇头。
唐陵看向雕镂精巧的窗格,外面的一轮明月被窗格剪得破碎,连投到殿内的月色都是破碎的:“很多年前,我也像今夜一样,和一个人在这样的月夜下对话。说的,居然也是同一个话题。”
“之前你和他相爱,并且能在一起,所以我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你。现在你们依旧相爱……”他锐利的看了无瑕一眼,“不要否认。连我这个旁观者都看得出来,你们依旧相爱。但你们能不能在一起,你是清楚的。”
“圣上早年闯荡江湖之时,为了防身,慕容凌燕……或者说已故的丽婉仪教过圣上《芙蓉心经》,你记得吗?”唐陵放低声音。无瑕微微皱眉:“……当然。慕容严已经疯了,慕容凌燕又被雁过在宫中秘密处死。净雪楼已然破败了。你的意思是……雁过咳血是因为《芙蓉心经》?”他一笑,“我已经不在意了。慕容凌燕受到了应有的处罚。”
唐陵冷静的看着他,眼中似乎带了一丝悲悯:“不,没有这么简单。那《芙蓉心经》是有问题,长久练习会使人对寒毒极为敏感。虽然防身极佳,但慕容凌燕自己不用,只将它教给了雁过。”
“寒毒?”无瑕重重一怔,手指不由自主的握成了拳,“当时在我们这一群人里面,武功偏寒的,唯有——”
心脏深处,微微震颤着。
“唯有段疏声。他的穿云锁月笛,是至寒圣物。”唐陵平静的道。
全身的血液倒流回脑中,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激动过了。无瑕开口,那声音不像自己的声音,倒像是野兽受伤的咆哮:“他早就知道?!”
唐陵咬了咬牙,闭上眼:“……对。其实在武林大会前,雁过的病情只要护理得当,不让她再度接触寒毒,是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健康的。”
他原来早就知道。
他从没有告诉过自己。
那错金流彩的穿云锁月笛,那谪仙风姿的穿云锁月笛,那流淌出小溪般清澈灵动乐曲的穿云锁月笛,对于雁过来说,竟是刺进心口的刀子。
一刀一刀,直到抽干她最后一滴血液为止。
无瑕愣愣的想着。
原来,原来……段疏声一直在排查雁过的身份。
原来他早有预谋。
自己一直觉得,从寻春楼到武林大会的日子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现在才发现,那样的时光,暗中流淌的却也是怀疑和压迫。
原来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啊。
“唐陵……你是唐门门主,你是天下最擅用毒、最擅制药的人。你一定有办法将雁过的寿命延长几年的,你一定有办法,一定有……”无瑕张了张口,语无伦次的话就自顾自的跑了出来。他心知这是徒劳,如果他有办法,何必等到今日才告诉自己?
可他不甘心啊。
唐陵沉默半晌,才道:“御医一定告诉你陛下还有两三年的时间吧?实际上,他们根本不了解穿云锁月笛。传说东海中的水兽跃上海岸,祸害人间,被仙人封印在冰中封了千年,自己也化成了冰块的魂魄。穿云锁月笛正是用这块冰块磨成的,带了冰封千年的怨气和寒气。圣上她,大概只有一年的时间了。”
无瑕愣愣的站在那里,似乎是听不懂他说的话。
他们都没有发现,一个柔美的身影躲在帷幔的后面,静静聆听着二人的对话。听到这儿,那个人露出一丝残败的笑容,那么绝望,那么哀伤,像是正在枯萎的玉兰。她用力咬了咬唇,轻轻走回了寝殿。
好像下雨了。雨点啪啪的打在蚕丝窗纱上,发出微弱的响声。
同日,扬州、并州发了小规模的洪水。朝廷中收留难民、派人整修,没有人把这当做一件多大的事。小股的白军军队往扬州、并州移动,也没有人在意。
作者有话要说:从美国回来啦,赶紧补更,今天可以补到大结局。
☆、烽火
三日后。
齐彻和唐陵已经告辞了,继续过着那无忧无虑的日子。许零则是迷上了邱独寒,天天缠着他陪自己练武读书,邱独寒也真是忍让他,总是顺着他的性子胡来。那日冯盛将这事当做趣事告诉给了无瑕,无瑕一愣,随即对龙座上的雁过道:“……邱独寒也不小了,我看那孩子从小机灵、长大了又颇为坚忍、对人又温和谦让。等零儿十岁了,就封邱独寒为太子太傅吧。”
雁过头也不抬的说了声好,仿佛正忙着思考什么。无瑕见她这么心焦,不由得好奇:“……是什么奏折?”
“咳、咳咳……”雁过刚想开口,却耐不住咳嗽了几声。冯盛连忙过去,忙不迭的递上汤药、绢帕和温水,好歹把雁过要命的咳嗽给止住。无瑕隐藏好脸上的苦楚,对冯盛道:“往年并州进贡的金丝血燕呢?拿上来给陛下滋补滋补身体。”
冯盛一甩拂尘,愁眉苦脸道:“并州今年发大水,没有上贡。”雁过苍白一笑,将手中的奏折递给他:“消息传的倒是快啊。”无瑕接过奏折,定睛一看,是扬州和并州的文书——运河决堤了,两岸民房全部冲垮,两州都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前几日还是小洪水,怎么今日就决堤了?不是派人去了吗?”无瑕当即拍下奏折。雁过摇一摇头,无力的笑笑:“……朕只是没想到,江无月居然心狠手辣到这种地步。”她示意冯盛下去,将一个暗卫唤了上来。暗卫恭敬的将一封密信奉给雁过,雁过扬扬脸,示意他直接拿给无瑕看。
那用羊皮纸写成的密信上,只写了短短一行字——白军开垦水渠,将湘河河水到运河,使之决堤。
竟然……完全不顾扬州、并州两地的民居。
无瑕只觉心头火气,啪的将密信摔在地上:“……江无月!”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他怎能、怎能……”雁过摇了摇头,耳上缀着的玉连环微微摇晃,轻灵有致:“我只是没有想到,他这么做的用意何在。不过没有关系,再等等,等到他攻入皇城……”她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闪,“我们和令狐远联合起来,来一局请君入瓮!”
一日后,他们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扬州和并州的水灾控制住了,坏消息是控制住局势的人是江无月。他将幽州、崇州二地的粮仓开放,开仓济粮,救济难民。
扬州和并州的人们欢呼雀跃,急忙涌到了幽州和崇州居住。江无月在越朝的威信,达到了一个顶峰。
白军到,白衣来。王爷翩翩骑白马,战得匈奴勤王还。
扬州和并州的繁华早已消失,剩下的只有水灾之后的废墟,几乎成了废城。
无瑕接到战报,脸色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他噌的站起身来,径自踢翻了面前的桌案:“明明就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什么救济难民——如果不是他率军翻挖水渠,扬州和并州怎么可能发洪水?!”
赫连跪在地上,沉声道:“将军息怒。”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楚扇和匈奴,和了。”
“和了?”他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不可能!正帝肃帝两任明君都没能和匈奴握手言和,不用江无月,仅仅用一个楚扇就做到了?”赫连面无表情:“是。密探说,楚扇假装被匈奴抓住,借机让呼韩单于最疼爱的小女儿、东帐阏氏所出的玉珉居次爱上了他,并且死心塌地的只嫁他一个。”
“就这样?就这样……就和了?”无瑕难以置信。赫连动了动唇,半晌道:“楚扇让玉珉居次……坏了他的孩子。呼韩单于无法,只好将玉珉居次嫁给了他。”
不择手段。
恬不知耻。
无瑕只觉全身发冷。
江无月。江无月。
你率领的军队被人们称为“白军”,你自己被称为“白衣王爷”。你得到了越朝的民心,天下一共只有九州,你得到了五州。你被那么多人敬仰,被那么多人倾慕。就连你的军师,都娶了匈奴单于的掌上明珠。
你是不是以为,天下尽在你手了?
不可能。
令狐远镇守在岳城,呼韩异对你并不完全信任。我和雁过,还有机会。
他冷静的披上外衣:“赫连,随我去见陛下。”赫连深深的看了看他,沉稳道:“属下听令。”二人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屋内。
谁都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手。现在,只能等了。
雁过已经提前和令狐远说好了。她将秘密文书交到暗卫手中后,便整理好华服,道:“请方丞相来。”方明廷匆匆的过来,磕了一个响头:“敢问陛下……我们有何对策?”
“丞相大人无需费心。现下,朕只想托付给你一件事。”雁过从丹墀上缓步走下来,无瑕沉默的注视着她的风仪,只觉她的身形如同华美的凤凰一般,令人不敢逼视。
“朕虽有良策,却并不确定百分百的胜利。丞相大人忠心耿耿,对朕、对大越的赤胆丹心可昭日月。现下,朕想将太子托付给大人,你们迅速出宫。如果朕胜了,就将他送回来。如果朕不胜……”她平静的说着,说到这里,眼睛却忽然一暗。
方明廷不等她说完便又磕了个头,再抬起脸,苍老的脸上淌满了热泪:“臣,遵旨!”无瑕不忍,道:“丞相大人,去吧。将太子伴读也接出去。”他和雁过,就不必再和许零道别了。
没有这个时间了。
送走方明廷,雁过和无瑕沉默的在长宣殿对弈,都在等待着最新的战报。雁过纤美的手指夹着一枚白棋,沉吟着,不知该下到哪里。那枚白棋漾着微光,圆润可爱。
“报——”一个兵士慌张的跑过来,赫连皱眉,低声斥道:“怎么这么没有规矩,圣上面前大呼小叫。”那兵士连忙磕了个头:“属下知罪。禀圣上,叛军离皇城只有十里了……”
雁过抿唇,手中的白棋啪的一声掉在棋盘上:“骠骑将军带所有兵士到城楼上了么?”“赵将军已经带十万人马上去了,派三千人虚守住城池。弓箭、火药、投石机都备齐了。城中的百姓也安全转移了。”兵士低头道。
“很好。联系上抚远将军了么?”雁过问道。赫连双手抱拳:“一个时辰前刚刚联系好,抚远将军说他定会竭尽全力,一举诛杀叛军。”雁过起身,所有的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了,她转头最后看了一眼金色嵌珠龙座,沉稳道:“你回去。无瑕、赫连,随朕一同登上城楼。”“是。”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咬牙更~
☆、破城
城楼。
赵琅看到他们,凛然行礼:“参见圣上。”雁过示意免礼。她缓步走到城楼最前方,身后的所有将士都分成两列,一列向城外看去,一列盯着空荡荡的城里。城墙上架满了投石机和火药,最外围的兵士都手持弓箭,神色坚毅。
战机,一触即发。
雁过笼起宽大的广袖,微眯着眼看向天边的尘雾。那尘雾渐渐大了,还听得见马蹄踢踏的响声。无瑕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雁过,他来了。”
他来了。
无瑕的话语一点感情也无。
“我答应过你。今日,我绝不姑息。”无瑕听见自己如是说。此时的他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竟有一丝恍惚。
来了。
白色的身影朝他们身处的方向涌来,从上空看,似乎是一只巨大的白鹤在城中悄然移动。离城楼一米远时,最前方的白衣银甲之人停下了,他做了个手势,身后的人纷纷停下。
白军停止了前进。
那是江无月。八年时间,无瑕都没有和他正面相遇过。今朝相见,他脸上的线条更加清锐,神情更加坚毅深沉,面容还是一样的隽秀。他身姿清阔,马鞍上插着雕花箭筒,腰间别着描银剑鞘。整个人看起来似乎是傲然于世的王者,沉寂如深潭。
他开口,声音清冽:“……参见圣上。本王率领白军前来勤王,请圣上速速打开城门。”
似曾相识的话语。
雁过在一旁,水葱似的指甲被她用力掐断,她苍白的脸上涌起了病态的绯红:“何人命皇兄前来勤王?”“勤王,顾名思义,是臣子前来解救皇上,自然是王爷自动自发,一片忠心,光耀千古。”一个清逸的声音。无瑕定睛一看,是楚扇。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不在匈奴?
“请圣上速开城门——请圣上速开城门——”他们身后的白军呼喊着、叫嚣着,铺天盖地,振的耳膜微微发疼。雁过微微一笑:“他们要来,就让他们来吧。”她转眼对赵琅使了个眼色,赵琅会意,大声道:“开城门,迎王爷进城。”“王爷”二字,他咬的很重。
城门轰然打开。
江无月微微一怔,似乎是不能确信他们这么容易就打开了城门。然而身后的白军都欢呼雀跃,一股子的往皇城中涌去,他无法,只好策马跟上。
无瑕冷眼看着他们欣喜若狂的进入城中,沉声下令:“给我封死城门。”赵琅抱拳,命众人守住城门。无瑕低声问道:“赫连,江无月真的将军队都带来了?”
“他还将五千人留守在荆州。其余的十万兵马,全部在此。”“好!”无瑕猛地一拍,手掌击到坚硬的城墙,因为用力过猛反而没什么痛感。他的血管突突跳动着,不由自主的喝道:“准备——”
所有将士齐刷刷的拉开长弓。
气氛像是凝结了一般。
千钧一发。
“放箭——!”是雁过。
一瞬间耳畔只有箭矢飞跃的声音,噌噌的,似是要划破空气一般。漫天匝地的箭矢直直往城中飞去,无瑕和雁过冷漠的看着城中的白衣将士,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击到,摔下马来。
江无月万万想不到这一步,一支箭矢从他侧脸划过,蹭出一道血痕。楚扇慌忙驾马过来,有一支箭射到了他的马背上,他当即跳开,跃到了另一批马上奔了过来:“王爷!”
江无月含着嘲弄的笑意,那道鲜艳的血痕在他脸上更显凌厉:“……果然有伏兵。还好,这场游戏不算太无聊。呼韩异那边,联系的怎么样了?”
话还未落地,一阵密密麻麻的箭矢又呼啸着飞来。他仓皇的躲在一片砖瓦下才逃过了一劫。楚扇踉跄着答道:“……单于已经、已经将令狐远解决的差不多了。属下在那儿,还留了一万人的兵力。”
“很好。”江无月的身形极为狼狈,残破的披风挂在身后,像是破败了的战旗,“请君入瓮,我倒要看看,是谁请谁入瓮!随我发出信号!”
无瑕高高立在城楼上,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雁过,我们赢了!”雁过的眉也舒展开来,脸上似乎涌上了健康的颜色。她刚要开口,倏地,神色猛然一变:“等等!”
“怎么了?”无瑕疑惑的问道。她抬起手来:“那、那枚烟花……”正说着,嘭的一声,一枚绚烂之极的烟花从民房中窜了出来,五颜六色,像是一道绚丽的花,绽放在黄昏的天空上。
流光溢彩。
无瑕也凝重起来,急急牵上马,一甩披风:“我领军下去!”雁过也急忙道:“我随你一起去。”“很危险!下面全是白军,我根本没法保护你!”他头也不回的喝道,“雁过,回去!”
“我不!”雁过上前几步挡在他身前,“我不回!大越的帝王,没有一个人是只知趋利避害之辈!”
赵琅也连忙上前:“圣上,这件事……”“赵琅!”她冷声呵斥,“朕已打定主意,谁也不许再劝!不然,斩首示众!”她匆匆跃上马背,打马而出。
无瑕盯着她的背影,眼中渐渐涌起血红:“你……”半晌,他转头对赵琅道,“将军,请你留守城楼之上。”
赵琅抱拳领命。赫连微微皱眉,也立刻跟上。
无瑕和雁过下去之后,就直奔那烟花燃起的地方赶去。一路上到处都是白军的尸体,也有几个存活下来的,红着眼睛向他们砍来。无瑕冷哼一声,手上一用力,运起心诀,将他们的长剑齐齐挑开。随即单手撑住马鞍,一轮飞旋踢,斩龙刀刀光流转,直直取了他们的性命。
他用流云剑用了一年,用斩龙刀,加上失忆前,却用了二十年。
鲜血飞溅。
雁过也不甘落后,她周围围了一圈保护她的士兵,合力往前冲杀着。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昔日繁华昌盛的皇城,现在变成了尸体的乱葬岗。
天边流丽的晚霞正在渐渐消退,月亮悄然探出头来。
终于找到了江无月和楚扇。
江无月正侧身躲避在两堵墙之间,观察着战场上的动静。看到他们二人,微微一笑,似乎是早就料到了一般:“……你们若是老老实实呆在墙头上,说不定还可以晚死一段时间。”
雁过刚要开口,无瑕就看了赫连一样,让他保护好她,自己上前一步:“江无月,现在看来,要死的是你。”
二人沉默的对视。三分恨意三分锐利三分冰冷还有一份若有若无的缠绵刻骨,他们从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
眼中波涛翻卷。
江无月率先笑开:“八年,离我前一次见你,过了八年。”无瑕冷冷将斩龙刀上面的鲜血甩干净:“是啊,我很想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没想到你越来越让我失望。”
“我为何要让你有希望?”江无月的侧脸不复往年的温润,愈发显得锐利。他扬起手中的长剑:“你们还不知道吧,你们已经,输定了。”赫连和楚扇沉默的交起手来,雁过一边用《芙蓉心经》勉力护住自己,一边和楚扇缠斗。
她的唇瓣在微微发抖。
无瑕失声惊叫:“雁过,别用!”雁过刚要发问,江无月便轻笑出声,一跃而上,银剑直扑面门:“原来你知道?”无瑕连忙翻身去挡,手指一推,手中斩龙刀发出一阵长吟:“……怎么,你自己做了,还不敢承认么?”
江无月避开闪烁的刀锋,折腰一跃,翻身立在了房檐上。银白色的披风在他身后展开,飘逸如仙:“我不是没有带穿云锁月笛。”他的剑挥出星芒点点,转眼看向一旁和楚扇战斗的雁过。
那星芒封死了无瑕的命门,无瑕咬牙,低声念出《吹风诀》。一道白光闪过,卷走了所有的星芒,他顺势转身一刺,被江无月避开,却勾到了江无月的肩:“你就不后悔吗?你对扬州并州的百姓做出了那样的事,你江无月的心当真是一块石头?!”
江无月捂住右肩,手指缝里涌出鲜血:“那又如何?”他眉眼癫狂,“那又如何?我是让将士们挖了水渠,我是让二州发了洪水,那又如何?他们只会感恩戴德,以为洪水只是天灾,而我才是那个救世的王者!”
“我明明是江澈的血脉,我明明是太子殿下,我明明是继承大统的人!那枚玉玺……”他的脸渐渐扭曲,剑势愈发凶猛。无瑕慌忙躲开,却正好被刺中了小腹。
对方的身体是那样熟悉。是自己抚摸过,轻吻过,抵死缠绵过的。
事到如今,却恨不得让对方痛苦,让对方疯狂,让对方死。
倏地,烟花照亮了夜空。
比上一枚更加灿烂的烟花。
皇城外,响起排山倒海的吼声。江无月反手一抖,长剑抵开了他的刀光:“我赢了。”“城外,是谁——?”无瑕红了眼,死命的追上,邱毅的债,扬州并州的债,雁过的债全在你身上,我怎么能让你活着出去!
雁过体力渐渐不支,楚扇反手将赫连的大刀挡开,一记手刀劈来,赫连来不及闪躲,咳了一口血,半跪在地上。楚扇微笑,对无瑕道:“你还不知是谁么?那是我的岳父啊。至于令狐远……你难道不知道么?令狐远的母亲是酒铺里的胡姬。他有一半的匈奴血统。”
呼韩异。令狐远。
雁过的瞳孔一瞬间缩得极小:“不可能!”她的声音是那样尖锐,“不可能,不可能!他凭什么帮你!仅仅凭一个呼韩玉珉,他凭什么帮你!”楚扇的笑容渐渐扩大,他几步上前,手中的长剑犹如银蛇,直直刺向雁过咽喉——
叮。
赫连半跪在地上勉力挥袖,袖中的匕首抖出来,亮闪闪的刀影一闪,众人只听一声闷哼。
楚扇在雁过颈上划破了一道长口子。
他的背后,精准无比的插着一把匕首。他渐渐支撑不住,眼神迷蒙开来。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头转成一个扭曲的弧度,永远的闭上了眼。
他眼睛的方向,是江无月。
江无月皱了皱眉,仿佛眼前死的人和他没有一点关系。他低斥道:“没用。”手势之快如同闪电,他倏地从衣襟中取出一枚长笛,放在唇上吹了几个音节。
无瑕刚用衣料捂住雁过颈上的伤口,转眼看到了这个,捂着伤口的手突然慌乱无比的去捂雁过的眼睛。
他太清楚那是什么了。
穿云锁月笛。
一只吸取人精魄的魔笛。
他用左手死死捂住雁过的眼,那纤长的睫毛蹭着他的掌心,痒痒的,就像他们无数次在涵清宫内玩的那样。他的右手将斩龙刀直指段疏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是如此凄厉:“江无月,你要是敢用穿云锁月笛,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他的声音哽在了喉头。他感觉得到,左手上,什么温热的液体在流淌下来。不是眼泪。
他发现他的手指缝里,是猩红的鲜血。雁过突然身子一软,跪在地上。眼中,鼻中,口中,耳中,都涌出鲜血。
那么红那么红,像是一个时辰前天边血红的晚霞。
江无月放下了横笛。
因为几个音节,已经够了。
无瑕只觉心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逼得所有血液都朝脑中齐刷刷的涌去。他轰然跪倒在地上,紧紧的揽着雁过。雁过靠在他的臂弯里,如果忽略了她脸上的血流,是那么恬静安详的画面。
她静静的躺在他怀中,战马的嘶鸣就在耳畔。是呼韩异攻入皇城了。
她渐渐听不见了。
“瑕,你说……咳,你说方丞相,会照顾好零儿吗?“
“会的。”
“瑕,你看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咳咳……我没能完成父皇的遗愿,杀父之仇,我都报不了……我这个惠帝、这个文真公主,好没用……”
“不要这么说。你很好,真的。”
“瑕,我看不到了。”
无瑕的手臂一紧,温和的答道:“嗯,那是因为天黑了。”
“……咳,我听不到你说话了……我、我的喉咙像是被……血块堵住了。瑕……”
“雁过。”
“雁过。”
“你生零儿的时候都挺过来了,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好不好?”
“雁过。”
“雁过,该上朝了。”
“雁过,零儿哭了。”
“雁过……”
怀中温软的躯体渐渐僵硬。江无月提着滴血的长剑,冷冷的看着这一幕。
月光渐渐的走进了皇城。
一个将军紧紧抱着怀中的少妇,轻声在她耳边呢喃。
终于,无瑕不说了。他抬起头,茫然的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好空。
“……江无月,你终于满意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几乎让人忘记了他正抱着一个满脸是血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