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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者:只影向谁 当前章节:1502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3:18

两人还没走近馄饨摊子,就见一群人围在那里看热闹。人群中传出一个婆子的叫骂,颇为刺耳。

“生不出儿子犯了七出之罪被赶出府去,你说你走就走了,还阴魂不散做什么?你是存心找夫人的不痛快是吧?我们夫人是好气性的人儿,不跟你计较。可我老婆子看不过眼!你是看夫人也生的是小姐,觉着自己又有机会了是吧,啊?做梦!夫人不过双十年纪,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生个三五个少爷不在话下。你也不看看你这人老珠黄的样子,还想再回去找老爷老蚌生珠不成?”那婆子声音尖利,倒豆子般的狂喊一通,好不快活。

只听十几只碗哗啦哗啦地砸到地上,婆子煽风点火:“砸,使劲砸!今儿谁不出力,谁是姨娘养的!”

永嘉身材高大,看见几个嬉皮赖脸的家丁在砸摊子。皱眉,见厉如锦寒了脸正要上前,忙拉住,贴着人耳朵低劝:“你眼下的身子去出那头做什么?我去~”厉如锦不掩诧异,但心里却很欢喜。“去吧,莫闹大了。”

还未等永嘉拨开人群,只见被骂得呆愣的吴三娘突然发作,操起菜刀就像闹得最凶的家丁砍去:“天爷!你们还给不给人活路了!谁今儿敢砸了我的摊子,断了我吴三娘母女的活路,他也别想活!”瘦弱安静的妇人发了疯般的砍杀过去,凄厉叫骂,那几个撒泼的家丁顿时就怯了。傻子才去跟不要命的拼狠,家丁们停了手,看向婆子讨主意。

那婆子也怕,但面上还撑着,嘴硬:“我是养大夫人的嬷嬷,老爷夫人都对我客气着呢。看她一个下堂妇敢怎样,你们……你们只管给我……”一个“砸”字没说出口,因为吴三娘提刀往桌上一剁,刀刃入木三分。

吴三娘似笑似哭地逼近婆子,她走一步婆子就退一步。

布满茧子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婆子的鼻子,吴三娘忍着泪不住口道:“你回去告诉李松儒跟徐佳慧,昔日老太君对我吴三娘疼爱照拂,老人家仙逝我看在祖孙情分上送她最后一程。不是为这个,你看我踏不踏进李府一步!当日我心甘情愿带着女儿净身出户,就没想过再回去!我吴三娘的娘家虽然落没了,没个哥哥弟弟奶妈嬷嬷撑腰,可我也不是给人欺负的!再有,你个老婆子也配说我人老珠黄?你这磕碜样子,当年去我吴家洗门槛都不配!”

众人听得过瘾,笑声不断,还有人叫好。唉,见弱女子被欺负而无人出头,只坐看客,也足见世态炎凉。

婆子被骂得狗血淋头,干脆坐到地上哭天抢地起来:“哎哟,要命啦!杀人啦!吴三娘这个无盐下堂妻又打又骂要人命啦!我一个老婆子忠心护主,却被这样对待,还有木有天理啦!这么狠的心啦,难怪生不出个儿子只能被休啊……”

她处处戳到吴三娘的痛处,旁边不断有人指指点点。

吴三娘又把刀从桌上抽出,点着婆子:“你给我滚!!!!!你再骂一句,我就杀了你,剁了你的老肉给野狗吃了,你信不信!”

家丁见识到吴三娘的狠劲,不敢去拦,只去拖那婆子。婆子被家丁拖着走了,一边哭一边骂。

吴三娘怔怔站在当地,眼泪终于淌了一脸。抹了把泪,对周围人道:“热闹也看够了,我这又不是戏园子,散了吧。”说着拖着脚坐到桌旁,看着一片狼藉不断抹泪。

永嘉和厉如锦上前,吴三娘低着头,嘶声道:“今儿不做生意了,您二位请回吧。”

“大姐……”厉如锦递过一方苏绣手帕。

吴三娘怔怔抬头,眼睛红肿,疤痕更加分明,看起来很是凄惨。吴三娘忙接过手帕捂住脸:“让二位见笑了。”

方才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永嘉夫夫大体也知道了事情的缘由,不由可怜吴三娘的不易。

那吴三娘本生在云都的商贾之家,十五岁离家嫁到李府做少夫人。开始那几年,和李家少爷也颇为恩爱。吴三娘很伶俐懂礼的一个人,李太君很是喜欢这个孙媳妇。美中不足的是,吴三娘一直没有生养,惹得李夫人不满。好在李少爷的几个通房侍妾的肚子也没有动静,吴三娘的地位还算安稳。到了成婚的第六年,吴三娘终于给李家生了个小姐。李少爷倒是无所谓,只是李夫人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说让吴三娘好好养养,来年再养个小子。可谁曾想之后吴三娘接连小产了两次,大夫诊断再也不能生养了。这下,李府翻了天。吴三娘终于不能忍耐婆婆的刻薄挑剔,在女儿三岁时讨了李少爷的休书离开李府。她前脚出门,婆婆的外甥女后脚就按正妻的规格抬进李府。简直就是一记大耳光,戳心刀。对李府,吴三娘已无甚留念,只觉得老太君对自己还不错。李夫人在家中很强势,完全不把婆婆放在眼里。最后那两年,李府只有老太君还为吴三娘和小女娃争去待遇,可无奈没人听她。前些日子,老太君去世,吴三娘便去李府祭拜一下。没想到还没进灵堂,就被新夫人看到了。被冷言讽刺了几句,看了眼灵堂就走了。新夫人显然是看到前任,内心不爽,便放纵下人来闹事。没想到生活的艰辛早把当年娴静温婉的大小姐少夫人磨练成了“悍妇”,把下人们骂了个落花流水。

吴三娘方才一阵大闹,眼下没人敢靠近馄饨铺。永嘉和厉如锦坐在油腻的凳子上,听吴三娘讲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内心唏嘘。

永嘉只觉得这就像戏文里演的那样,他内心有点理想主义的气质,便说要去李府探探,让李氏夫妻来这儿当着众人给吴三娘道歉。这也算他微服出宫的一点功德吧,就像戏文里为人做主的明君那般。

没想到吴三娘摇摇头:“算了,那样只闹得更难看。五六年了,一直相安无事的。唉,今日闹这么一出,武凌城我是不想待了。实在不行,带着小妹回云都。天地这么广,我不信没有我们母女的立锥之地。”

厉如锦很喜欢吴三娘这般爽朗干脆的性子,拿出钱袋推到吴三娘跟前,在她拒绝前说:“你拿这些银钱在云都开个馄饨店,把店面弄大些,再请些伙计,做出个牌子来。这算我入股,他人我去云都可是要找你分红的。”

厉如锦深居皇城,寻常哪里有机会到处跑。可吴三娘不知道啊,这样便照顾到这个坚强女子的自尊。果然,吴三娘想了想,点头,郑重道:“三娘谨记老爷夫人的大恩大德,只请教夫人名讳来日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夫家姓萧,家住允嘉巷东头。三娘去云都安顿后,就去信那里给报给平安。”厉如锦看了眼永嘉让他别开口,然后一番交待。

“多谢,多谢萧老爷和萧夫人!”

这称呼让永嘉意外的愉快,虽然没有吃到馄饨,但他像厉如锦许愿,明年春天带他下云都去那里吃吴三娘包的馄饨。厉如锦笑了,没说什么,只是少有的挽住永嘉的胳膊,两人上了城墙。

城墙下是万家灯火,北面的禁宫更是灯火辉煌。永嘉松开两人紧握的手,跑到一处旗杆下。一番动作后,欢乐地朝厉如锦招手:“如锦,过来看,这个还在呢!”

永嘉蹲在地上,没有一点君主的风范。厉如锦有些吃力地蹲下身,凑近一看。

青灰的墙砖上深深地刻着一行字:“何以致契阔,唯有愿君安。”

永嘉得意地朝厉如锦摇摇脑袋,在爱人的脸上抹了一把:“如锦不知道罢,大婚前夜,我和致深偷跑出来。就到了城墙上,我很激动,想到第二天就可以娶到你,想来那晚是睡不着了。我们在这里喝了会小酒,过了几招拳脚。他比我还激动,打得很欢实。后来他摊睡在地上,我还不困。就拿匕首在墙上刻起字来。想来想去,觉得这句最恰切。惟愿君安,生死挈阔。我可等到那个人了,哈哈~”

床榻之外,永嘉其实很少讲情话。厉如锦听得脸热心动,双颊绯红。

“啧啧,夫人很感动是不是?来,香一个,奖励下为夫。”永嘉指着脸颊,调侃。

没想厉如锦突然发狠般地拉过永嘉,撕咬起永嘉的唇舌来。这是飞来之喜啊,永嘉很快化被动为主动。攻城略地地狂吻起厉如锦来,脸颊,颈脖无一处放过。厉如锦被吻得浑身瘫软,只能大口呼吸。两人喊着彼此的名字,交颈缠绵。七年的婚姻,激情渐渐枯寂,却总还有余温……

月魄当空,天地同辉,只愿花好月圆人长久……

☆、持盈

春风开紫苑,天乐下珠楼。永嘉的生辰恰逢中秋,皇帝万寿节,明宫处处华灯明烛,美不胜收。

八月十五一早,帝后皆着盛装,先去清辉殿给上皇请安,谢养育教诲之恩。陪上皇用过早膳,皇帝再去圜丘、天坛祭拜。午后接受百官贺寿,之后移驾御花园,赐宴群臣,君臣同乐。

皇后的礼服足有二十多斤,厉如锦穿着勉强给成化请了安,用膳前成化便让他在清辉殿更衣,怕他受累。回到许久未住的昭阳殿,厉如锦跟萧懿交待几句,待小姑娘记熟,便去睡了。晚上夜宴消耗体力,厉如锦在白天自然是要养足精神。

夜宴上穿着的礼服比白日里的轻便了许多,然而依旧是纹样繁复,华美贵重。永嘉着玄色,厉如锦穿正红,都显得十分庄重。两人照例并肩来到席间,赴宴的皇亲贵戚们纷纷下跪行礼。之后便是两人到成化座前,先行君臣礼,再行父子礼,待半刻后,满座宾客才坐定。

座位按着宾客地位和与皇帝关系的亲疏排的,程北亭一家自然是在首席。一家人也是盛装出席,贺念卿生在文清侯府,从小吃穿用度比起皇子来也不差。在穿衣装饰方面很用心,想来今日全家人的衣饰都是他的手笔。

永嘉看了眼程致深,他最是晓得这个堂侄的。生得是俊美风流,却不修边幅。衣装配饰都来得随意,他爹不给换新的,自己一件衣裳可以穿三年!但今夜程致深显然是被贺念卿好好“休整”了一番:宝蓝的交领锦袍,配上金玉腰带显得人愈发修长。同色抹额,明珠发冠,眉目清楚,面如冠玉。就连一向挑剔的永嘉也不得不承认,程致深的形容确实出色。

看着倒是个玲珑玉人,前提是不要开口说话……永嘉心想。

程致深显然在逗弄自己娇滴滴的幼弟,瞧以深一脸可怜相就知道。永嘉看得想笑,正要指给厉如锦看。不妨厉如锦正要给他敬酒:“臣厉如锦祝南华天子寿,祝今上年年岁岁有今朝!”往年厉如锦都要跪在天子座前祝酒的,只是连着两年他的身子特殊,便都只在座上敬了。是啊,去年这个时候厉如锦也是怀着身子呢。永嘉有些感念,看着厉如锦的眼睛饮下杯中清酒,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道:“多谢梓童。”

帝后相饮,众臣也高举酒杯,齐声贺道:“年年岁岁有今朝!”

一时山呼海应,气势非常。

宴饮开始不久,成化便托口困乏回清辉殿了。向首席上的皇亲旧臣们辞谢,永嘉夫夫自然要起身恭送。

成化只托托厉如锦的手臂:“皇后身子沉重,如果不能支持一定不要逞强。”

厉如锦微微欠身:“多谢父皇挂怀。”

帝后回到席间,居然见萧懿捧杯蹦蹦跳跳地跑来,酒水撒了半杯自是不谈。

席间有些安静,只见小公主声音甜软地唱贺:“儿臣萧懿祝南华天子寿,祝父皇寿比南山不老松,福如东海水长流!”

永嘉忍笑饮下女儿敬的酒,笑:“公主孝惠,如此,趁今日佳节,朕就再添喜事一件罢。封朕长女萧懿为懿翎长公主,赐皇庄一座。”

言毕,满座皆惊。公主才四岁罢,居然得了这么贵重的封号。还有皇庄,那是皇子才有的封赏。都说今上疼宠女儿,今日所见才知言之不虚。厉如锦心里也是惊涛骇浪,脸上却不动声色。自然是感动非常,给女儿这么厚重的封赏,自然肯定的是自己的地位。对永嘉又有些愧疚,如果萧懿是皇子,他恐怕更高兴些罢。萧懿不晓得大人们心中那些计较,只觉得父后交待的祝词好难记。拍拍膝盖,跑到永嘉座前。扭到永嘉怀里:“父皇,方才的甜酒赏阿懿一杯可好?”原来萧懿以为清香扑鼻的御酒是平日喝的甜酒,于是向父皇讨要。

一句童言惹得满场大笑,萧懿不解,眼睛瞪得圆溜溜。永嘉见了,心里欢喜得不行。搂紧女儿,大笑道:“待阿懿长大些再说罢!”

席间自然是有节目助兴的,不知是谁提到定阳侯的剑舞是武淩一绝,非要程致深出席一舞。

程致深无奈,被拉到中央。摊手无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没有剑,让我怎么舞?”

除了侍卫,无人能佩剑入宫,程致深说得倒是实话。

永嘉一笑:“这有何难,李全,去把朕的那柄绿漪剑拿给定阳侯。”

程致深听到有好剑可用,便应了下来。

长剑在手,运剑如虹。程致深的身影十分飘逸,不似用剑倒像起舞。

“ 深宫高楼入紫清,金作蛟龙盘绣楹。佳人当窗弄白日,

弦将手语弹鸣筝。春风吹落君王耳,此曲乃是升天行。

因出天池泛蓬瀛,楼船蹙沓波浪惊。三千双蛾献歌笑,

挝钟考鼓宫殿倾,万姓聚舞歌太平。我无为,人自宁。

三十六帝欲相迎,仙人飘翩下云輧。帝不去,留镐京。

安能为轩辕,独往入窅冥。小臣拜献南山寿,陛下万古垂鸿名。”

李太白的《春日行》,程致深行云流水地舞完。舞毕抱拳一笑,体态风流,成了那年中秋夜宴上的佳话。

厉如锦的目光十分欣赏,觉得程致深这样的年纪有如此造诣确实难得。“致深真真妙人,是吧,今上?”

永嘉一笑:“嗯,不算那气死人的口牙,倒是妙得很。”

厉如锦已习惯永嘉对程致深的讽刺,也是一笑。

“定阳侯剑术出众,宝剑赠英雄。这柄绿漪便赐予你啦!”永嘉大手一挥,豪气得很。

程致深的谢恩难得的真心实意:“微臣多谢今上赏赐,天子万寿!”

众人还沉浸在那剑舞之中,神色留恋。永嘉突然朗声道:“今夜还有嘉宾姗姗来迟,不知准备怎样的好节目?”

“今上英明,微臣确实有备而来,谨祝天子万寿!”珠落玉盘的声音,只见一人紫衣锦绣,翩翩而来。

“微臣贺持盈祝南华天子寿,我皇德被四海,名垂千古!”来人便是文清侯府的小公子,南华第一皇商贺俊卿的独子贺持盈。

贺持盈今年应该是十六岁,在座权贵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贺俊卿富可敌国,权势极盛。只在成化每年生辰时来武淩贺寿,永嘉的万寿节他也只上表道贺,很有架势。

贺持盈第一次现身权贵的圈子,自是引来全场瞩目。

都说这个小爵爷肖似他那风华绝代的伯父,也就是当年名动南华的崇宁皇后。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其实见过崇宁皇后的人就知道,贺持盈和崇宁不过三分相像。只是世家气度看起来很是不凡,他的长相有点胡人的味道。光华大盛中,眼眸是琥珀色的,头发微卷也黑得不纯,肌肤雪白得极尽妖冶。他一身紫玉云锦的袍子,手持玉箫,就像沙漠中踏月而来的艳鬼。

许多惊艳的目光投向场中的贺持盈,只几人神情不同。永嘉似笑非笑道着“免礼”,厉如锦表情冷凝一言不发,程北庭一家神色欢喜,只程致深眸光沉沉,似有千言万语。

“梓童,这是文清侯府的贺持盈,平州来的。”永嘉执其厉如锦的手,柔声道。

厉如锦嘴唇动了动,扯起笑颜:“倒是人才出众。”

贺持盈低头,避开厉如锦的目光,恭声:“持盈拜见皇后千岁!”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看来持盈今夜要吹箫一曲。”程北庭见气氛有些古怪,便提议贺持盈快点开始节目。

贺持盈横萧唇边,妙音顿起。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何时能再见,纯白如羽的华裳

还有那素净如莲的脸庞

风沙漫夜幕,月光沁石墓

叹朝朝暮暮,长生惹谁慕

愿在君身旁,挥剑带落红棘花

把酒对天唱,飞舞纵黄沙

长河落日艳,映逝去荒颜

大漠升孤烟,魂随风湮灭

我只能奢望,陪君看血色残阳

只能够幻想,白衣袂飞扬”

乐曲并不应景,但吹奏之人的的技艺确实精妙。本就是美人如玉,又有清风助兴。贺持盈衣带翻飞,真应了“流风回雪,轻云蔽月”的诗情。

永嘉第一次听这曲子,觉得十分新鲜。见厉如锦听得投入,便问:“这曲子是有词的罢?讲得是什么?”

厉如锦回过神,表情有些怅然:“这是延边的古曲,讲得是一个年少将军恋慕他师父的故事。”

“师徒相恋,倒是不拘伦常啊~”永嘉恻然。

“何止如此,”厉如锦苦笑“那师父本是前代女剑圣,在将军还是少年时教其剑术。少年对她萌生了情愫,无奈身份和年纪的阻隔,竟是一直为让剑圣知晓。只留下这首古曲,世代传唱。”

永嘉听罢沉默片刻,才省起将贺持盈晾在场中。忙道:“持盈的技艺果然精绝,朕和皇后都十分欣赏,你想什么赏赐?”

贺持盈突然定定看向宝座,坚定道:“微臣想要皇后----手中的团扇。”

满座再次震惊,永嘉止住笑,沉声道:“方才朕没有听清,你,再说一次,要什么?”

“微臣,要皇后手中的团扇。”贺持盈声音沉稳,重复一遍。

“好好好!”永嘉抚掌而笑,对厉如锦道“梓童,持盈要你手中的团扇,你赏是不赏?”

厉如锦深深看了眼昂首淡然的贺持盈,眼底也有了痛苦的怨怼:“夏炉冬扇,天气渐凉,团扇本是渐捐之物,难得小爵爷不弃。要,便拿去吧。”话到此出,永嘉的脸色已有些不好看。厉如锦今晚心思反转,早已身心俱疲。胎儿也在腹中挣动不停,厉如锦又对永嘉道:“臣有些乏困,先告退了。”

永嘉声音平板:“那先把赏赐给持盈罢。”

贺持盈一步一步上前,厉如锦的眸光越来越冷。他和初见那日一样,也是一身紫衣,翩然来到自己面前;他长相成熟,却像孩子一样直率爽朗;他轻裘肥马,一看就生在权贵之家;他讽刺明皇违誓,总有满腔正义……

他也不是存心欺骗,只要细想当日所言,还是有迹可循的---

“本公子刚能走路就四处跑船,云都苏州没去过百遍也有八九十趟了……”

“非也,家母有西域血统。本公子我可是土生土长的南华人~””

“恰恰相反,我倒是有三个姐姐,在下我是家中幺子。”

“士为知己,明皇若是真以知己待杨妃,就算再多‘不得已’也不会舍杨妃而独活。”

“别人是恨不相逢未嫁时,我赫伦只恨自己没有早生十年!”

眼前的声音与记忆中的重合:“微臣贺持盈多谢殿下赏赐!”贺持盈双手接过团扇,看厉如锦的目光依旧清亮,仿佛自己还是往日的赫伦。

可厉如锦已不像再看他,由春霖秋水引着离座而去。

帝都月下,一切都庄严肃穆。街道寂静,只余秋虫呢喃。

“贺持盈,你立即马上回平州去!”华衣公子声音沁凉。

“程致深,你凭什么命令我?”

“凭我是你表哥,凭你要对帝后不利!”

“切,你少在我面前拿表哥的架子!我从来没把你当表哥看!对帝后不利?你真正怕的还是对今上不利吧?!”

程致深恼羞成怒,口不择言:“贺持盈,我说了一百遍了,我和你是没有可能的!你怎么还是死缠烂打不讲尊严!你马上回平州,不要再跟皇后来往了!你一举一动都在今上眼里,你是想死么?!”

贺持盈被骂得心痛如绞,却也知道程致深后半截话是在关心自己。月下的美公子笑得很是凄惨:“是我没皮没脸,知道你那样喜欢他还往前凑。我承认,原先接近皇后确是动机不纯,可到后来……他很不容易,我们不要伤害他!凤仪,听我一句,和我回平州吧。我们成亲,我让你像伯父一样幸福!”贺持盈紧紧抱住致深,急切地恳求。

致深呆呆地看着他,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我从来没想过伤害皇后,从来没有。我什么也不要,只要能在武凌城,只要能远远看着他就好。持盈,回去吧,求你了……”

天心明月,恍若一只独眼,冷冷俯瞰尘世男女,为情所困……

☆、卧谈

在贺持盈八九岁前,永嘉是很喜欢自己这个亲戚的。又白又胖又软,身子带着股奶香味儿,长得就像西洋粉盒盖儿上带翅膀的娃娃。那时候成化每年都要去几趟平州,行辕就是文清侯府。都说平州侯府是北边儿的明宫,倒也所言不虚。几代文清侯的财势积累,占了小半个平州内城,连绵不绝的高楼深院,比起皇宫也只是形制上不能企及,内里的富贵精巧就是亲王们看了也咋舌。成化每幸平州都要带永嘉同行,永嘉从小没什么玩伴,只跟程北亭家的致深他们近些。成化有心让永嘉和那几个孩子相亲,一入侯府便是十天半月。

永嘉大了贺持盈五岁,总是乐见致深和小妹把这小团子当娃娃玩。那时候持盈还叫赫伦,是他在母亲家族的名字。小人十足的异族长相,头发蓬卷得厉害,皮肤白得发亮,眼睛又圆又大,小鼻梁高高的。看起来很讨喜……致深正是调皮的时候,程北亭给惹怒了是要真打的。致深每每躲进侯府他二伯那儿“逃命”,在侯府待的时日比自己家还长。致深只有一个一般大的孪生弟弟,小妹又是程北亭的心头宝,决计不让致深那个没轻重的碰一下。致深满腔的兄长之爱无处宣泄,便都发作到持盈身上了。又掐又捏又抱又扔(会接住的那种--)又亲又添,十八般武艺无所不用。奇怪他无论怎么盘弄,持盈都高兴,总是笑得口水直流直打跌。那时候还没有以深,所以致深干脆对贺念卿说要把持盈抱回家表弟作亲弟。大人们听了这话笑作一团,程北亭和贺念卿也苦笑生了个没心没肺的大儿子。

文清侯府的独苗苗自然不能给致深抱去,致深只能继续常驻侯府,方便“玩弄”他的小表弟。每当永嘉来平州,致深就更欢乐啦,十分慷慨地和东宫“分享”这个“玩物”。永嘉也觉得小人十分好玩,但在大人面前他总是守礼温文的好榜样,只在人后对持盈“动手动脚”。

“啊,持盈的屁股墩儿好软,跟大白馒头似的!”致深把婴孩的两瓣雪臀揉得粉红,还不忘让永嘉来看。

永嘉自然看不惯致深这做派,抱起持盈脱离魔爪:“这是什么形容?本宫三年都不要吃馒头了!”

没想受害者还不乐意,持盈瘪着嘴伸手向致深:“抱抱~”

致深得意挑眉,一把把人抢过去搂在怀里使劲香了一个:“来,哥哥疼你~”

永嘉:“……”

持盈再大些,会跟在永嘉和致深的屁股后来满地跑,人圆圆的一个,穿着真红色白狐领的袄子,在雪地里玉雪可爱的一个。永嘉有时会看他出神,成化迫切地想要个女儿,永嘉想要真能有个像持盈一样的妹妹倒也不错。

“致深哥哥,你做我媳妇呗,我把我爹的钱都给你!”持盈奶声奶气地“求婚”,满堂权贵笑倒一片。永嘉看着满脸通红的致深尤其笑得促狭,致深简直要把持盈晃晕:“我家差钱么?嗯?我家差钱么?!谁要嫁给你这个小胖墩儿,谁要你爹的钱!”大人们笑得更欢,文清侯笑骂:“好小子,回头看上好东西别找你二伯讨!”致深一捂嘴,说大话了……

永嘉十岁后,成化让他全面接触政务。去平州的次数便少了些,难得不常见面的持盈还记得他。持盈对这个贵气英俊的大哥哥也有好感,他不像致深总凶自己,来了平州会给自己带好些礼物,还会扮仙女唱南戏,很有本事。“骊哥哥,我爹说明年要带我去帝都呢。到时候我坐大船去看你好不好?”八岁的持盈脸上还带着婴儿肥,身子却渐渐清瘦起来,越发的好看。

“好的呀!唔,我带你去朱雀街吃好东西,还带你去戏园子看戏怎么样?”那一阵子致深在山里学武,持盈只能跟着永嘉,两人感情突飞猛进了一下下。

“啊啊啊,明年明年快点来!!!”持盈蹦着拍手。

“哦对,还带你去西苑骑马。你会骑马了吧?”永嘉摸摸持盈的小脑袋。

“会!致深哥哥教我的!”持盈胸脯一挺,非常骄傲。

“……你拜的什么师傅呀?还是找府里的武师再教教,不然我可不放心带你去骑。”

哦,也是在那一年永嘉遇见了厉如锦。带着满腔爱恋回到武淩,又求并肩王把厉如锦调入京城。然后是一掷千金,鲜衣怒马地肆意追求。之后大婚,登基,有了萧懿。和平州,和侯府,渐渐疏远起来。和小持盈突飞猛进的感情也渐渐冷却,之后见面竟然还遭到他的怒目冷视,真是可笑可疑……

“第二年你到底没来,可如今来了又是怎么回事?”永嘉自言自语回到昭阳殿。贺持盈今夜的举动到底让永嘉不快了,厉如锦是男后,一个外臣要了他的扇子,其实没有太大忌讳。贺持盈又是潘郎玉貌,才情不凡,这般举动不但不猥琐还可以说是风雅。可是,那是他的如锦,贺持盈怎么可以?!怎么敢!这些时日贺持盈接近皇后的一举一动通天卫都有来报,细致到贺持盈的每句话每个表情。永嘉不至于傻到认为贺持盈对皇后有情,知道多半是因为小孩儿想让某人吃醋,想让自己不爽。这孩子十岁后就是这别扭性子啦,每每见面都要给自己找点不愉快,真不知道自己怎么得罪他了,永嘉咬牙。

贺持盈喜欢程致深,根据多年来的诸多迹象和最近通天卫的报告,永嘉可以很确信这一点。可无奈神女有情,襄王无梦,致深对他那小表弟是一点情爱也无。可致深确实该成家了,那日问他却被岔了过去。还是找机会问问,如果致深心里有人,便成全了他们;如果没有,那就想法儿让他和持盈事圆。找一个喜欢自己的比找一个自己喜欢的要轻松得多,永嘉总归是希望致深能过得好的。不管嘴上怎么刻薄,永嘉都不忘当年成化和自己最孤独时,致深给他们带来的慰藉,也在内心把他看做自己的朋友,真正的朋友。

又想到如果此番成就了致深和贺持盈的好事,贺持盈对自己感恩戴德自是不说,以后用到文清侯府也便宜些。一举多得的好事何乐不为,永嘉想想觉得很有道理,今夜可以跟皇后提提。

厉如锦提前退席回到寝殿歇息,此刻却是怎样也睡不着。想之前去巡检讲武堂,虽然没下榻侯府,可文清侯还是要带着夫人去行宫请安。文清侯府的嫡出大小姐早已远嫁,妾室生的两位小姐是不够格去请安的,可是这嫡亲的小爵爷自己怎么也没见过?只是又想不到贺持盈故作神秘接近自己的理由。为权势金钱?不必要。不利于自己?贺持盈没有武功,况且厉如锦知道只要外出自己周围至少有十个暗卫。当然,虽然贺持盈言谈间多有暧昧,厉如锦不会自作多情认为对象是自己。虽然只经历永嘉一人,厉如锦又不是不通人情,也知道那些话语贺持盈没有作伪多是有感而发,那个少年应该有个年长自己的心上人,或者没有告白,或者得不到回应。想到此,厉如锦心有戚戚。内心终究是讨厌不起那个美貌少年,跳脱飞扬,百无禁忌,时而玩世不恭时而认真深情,有时比实际年龄幼稚有时却又像经了许多沧桑。以前总觉得看他不透,可今夜知道他的身份家世,联想起来,却觉得不是那么难懂。

还有他对永嘉的态度,带着孩子气的挑衅,厉如锦摇头苦笑,他承认永嘉不比他成熟多少。

“梓童,想什么发愣呢?”永嘉腻过来,环住厉如锦,清冽的酒气扑鼻而来。

“在想那个贺持盈,原来是日前在宫外认识的一个小友。”

“啊?梓童早认识那小孩儿?”

厉如锦淡淡一笑:“通天卫没报告今上?”

永嘉清咳:“挺别扭的一孩子。”撇过话题。

厉如锦识趣自然不纠结与这个::“今上沐浴去吧,酒气太重了些。”

永嘉闻闻衣袖:“挺香的呀~啊,是了,不能冲撞了孩儿。她没有再闹你吧。”说着伸手在厉如锦的肚皮上摸了两把,胎儿早安定下来,眼下一点动静也没有。“这下倒乖,原来方才是想凑热闹。乖啦,女儿,待你满月给你摆次大宴,好好热闹下。”永嘉显然是喝多了,话碎得很。厉如锦靠在榻上,静静笑着。

永嘉是喝了酒有兴致,厉如锦是太晚走了困,两人也像寻常夫妻那般并肩躺着说话。

“梓童,你看,时间多快,我们都有三个孩子了。”

“嗯,想起进宫、生阿懿,就跟昨天一样。”

“哈哈,是啊,然后老二老三连着来。”

厉如锦不轻不重地拍了永嘉一下,永嘉抓住那手亲了一下,声音是很温柔的:“惟愿君安,你只管把身子养好,旁的不用想,万事有我。”

不是“朕”是“我”,永嘉那一刻没想宗庙社稷,只想做个丈夫分解妻子的忧虑。厉如锦听罢往永嘉靠了靠,自己总还是要他拿章程的。

“梓童,朕最近在想给致深说门亲事。说来,他比朕还年长三岁呢,又是个侯爷,总不成家说不过去。”

“今上是有中意的人选了?”

“还没,朕得先问问他自己的意思。本来这事儿该梓童和堂嫂商议,再去跟父皇讨旨意,不该朕插手。可致深的脾气梓童也知道,要咱们越过他给作了主,到时候可有场大戏看。”

厉如锦似是想到致深抓狂的样子,笑起来:“成,今上先去探探口风,之后臣再和堂嫂敲敲边鼓。”

“嗨,这位爷,真是欠了他的。”

“今上和致深亲厚,操心他的终身大事也是责无旁贷,叹什么气。”

“是是,还是梓童懂朕,最是体贴温存。来让朕表表谢意……”

“唔……今上……”

☆、骋马

自景弘末年平戎一战南华大破北戎铁骑,扫平王庭之后,天下承平。永嘉没经过战事,却也好骑射。时常去西苑骋马,南山狩猎,宫中也有箭道供他平时消遣。

时逢九月,秋高气爽,永嘉觉得不去西山纵马驰骋简直有负这大好辰光。厉如锦眼下是没法同去的,永嘉干脆邀了致深,反正也有话要问。

武淩西郊山青水碧,秋日午后又天高云淡。光是看着风景都让人惬意,永嘉和致深甩了随行侍卫,一棕一白两匹骏马奔驰如电,飞跑在齐膝的秋草里。永嘉觉得同致深赛马最是快意,因为这个缺心眼的堂侄从来不晓得让他,每次都全力以赴,跑马跑得很是畅快淋漓。

直到西山脚下,两人才收缰缓行。永嘉额上沁出了汗,随意一抹笑道:“怎么心里有事?发挥不佳啊今儿。”

致深只是笑笑::“微臣让着今上呢~”称谓虽然恭敬语气十足调侃。

永嘉展臂深吸了口气,叹道:“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这由原西山依旧,只是当日骋马之人已由父皇和国公变成了朕和你。真是光阴如过客,浮生似一梦。”

致深转了马头静静看向永嘉,他当然知道自己的父亲曾是成化的初恋。那武淩年少,鲜衣怒马的岁月父亲也讲起过。是啊,这就是时间,可以让甜蜜的感情冲淡释然又能让一些情愫历久弥新割舍不能。

“是啊,再过二十年,这由原上又有一群后起之秀,一时英豪。”在永嘉转过目光时,致深已抬头仰望青空流云,侧颜静雅。

致深继承了程北亭的俊美相貌,侧面较之正面更为耐看。饶是见惯美人的永嘉也不由一时失神,他最爱二十出头的男子,由少年到青年的过渡,那样丰沛的美丽和英气,无不令人振奋。特别是时常见面的致深,平素嘻嘻哈哈永嘉总是避之不及,这样静静独处的时候还真少。

永嘉对自己一时的惊艳也很莫名其妙,于是清咳两下打算切入正题:“是啊,从父皇国公到你我,二十年后此地纵马的人也许是我们的子女呢。”

致深心里一颤,只是低头握紧了缰绳。

“致深,那日朕问你心中可有喜欢的人,你还没回话呢。”

“……”

“你如今有了爵位,又打算在武淩安定下来,是时候找个人照顾你了。你若有意于哪家的公子小姐,当然宗室的世子郡主也行,便让堂嫂和父皇给你安排,你待如何?”

致深压下心中的千头万绪,涩声问:“今上这番话是父亲和爹爹的意思还是您自己的主张?”

“这有区别吗?我们都是关心你,真心为你好。当然,是朕先给国公提起此事,国公和堂嫂同意的。让朕先问你的意思。”

致深只觉得心都要被绞烂了,痛不可挡,抬头嬉笑道:“有啊,微臣倾心今上多年。今上可能成全?”

永嘉头痛,知道致深又开始玩笑了。今日心情不错,居然以歪就歪,陪他玩起来。永嘉一把把人揽到自己马上,只觉得致深的身子僵了一下。小样儿,跟朕玩儿。永嘉心中得意,语气温柔道:“既然爱卿有此心意,朕心感念自要回应。这样,凤仪且回府去,待朕禀了父皇,告知皇后,便让宗人府从重阳门抬你进宫做帝卿。爱卿意下如何?”

这是永嘉成年后第一次叫致深的表字,以前永嘉和致深本人都有志一同觉得这个字太女气,自己不用也不高兴别个叫。因此亲友间还是多以“致深”唤之,遂成习惯。

永嘉这玩笑般的字字句句却点点打到致深的心间上,原本打算隐瞒一生的感情此刻汹涌激荡。致深知道,过了此刻,他便是再也没有这份孤注一掷的决心和勇气了。

“今上……此话当真……”回答的声音已是哽咽难言,断断续续。

永嘉唬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转过致深的身子一看。楞在当下,从来都是嬉笑无忧的致深满脸是泪,嘴唇颤抖。

永嘉顿时觉得不妙,脑海中闪过一道惊诧的闪电,豁然明亮又骇然可怖。皇帝脸上促狭的笑意渐渐淡下来,平着声音道:“程致深,你不是最开得起的玩笑的么。这番反应是什么意思?”

致深一双桃花眼湿漉漉的,此刻还在滚着泪。永嘉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生生给了他一计耳光,打掉了方才积攒起来的所有的勇气。致深苦笑,显得表情更加怪异:“呵呵,微臣今日演得真吧?!武凌城哪个南戏班的角儿做戏也没微臣好,是不?”他胡乱抹了把,挑眉装出气势,语气也硬起来:“今上不是要问么,微臣便如实答了,微臣心里头没有喜欢的人。今上日理万机,致深的婚事不敢劳烦。至于父亲和爹爹那里,微臣自有答复。”说罢便要下马。

永嘉按住,盯着致深的眼睛十二分的认真:“致深,你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我珍视你我之间情谊。至亲至疏夫妻,手足情谊远比那夫妻情爱要纯粹持久,你可懂我的意思?”

致深深深看他,只不说话。

“不论我对你的嘴有多坏,你可见我准许别人说你一句不是?你不要官职南北奔波为通天卫收集情报,背着纨绔子弟的名声惹国公不快,这份情谊我如今懂了,也记在心里。今日交你一句话,朕在丰陵给你留了陪葬皇陵的位置。你永远是朕的伙伴,不要毁了这份最纯粹轻松得情谊。”

每座皇陵都有功臣的陪葬墓,是除了皇后唯一能和帝王一道长眠于地下的墓葬,也是为人臣子无上的荣光。永嘉竟然在自己的丰陵给自己造了陪葬墓,想让自己死后长随。致深听了,除了感动,也痛到了极处。自己在永嘉心中的地位竟如此之重,可是,也永远只能是朋友……

“我懂了,懂了……”致深失神地紧了紧永嘉的衣襟,再抬头已收了泪水。“能得你如此相待,我程致深也不枉此生了。”

PS:午睡成功(撒花)晚餐美味(继续撒)精神难得的好,也不管母上进进出出地打搅,半夜扔雷,激起众怒还是鲜花已不管,碎去……

☆、教女

青山依旧,落日熔金。只是来时兴致高昂的两人此刻已兴味寡然。在马上一迭一纵地走过由原,城门已到,致深再不肯和永嘉一道走。永嘉静静看了看他,点头,吩咐几个侍卫跟着。他的精神现在显然坏到了极处,城里人多车多,别出了什么事情。

致深也不管身后的通天卫,径自夹了马肚跑了进城。

永嘉留意了下,吴三娘的摊子处现在已改成买烧饼的了。皇帝没由来的叹了气(一叹三年穷啊元元OTZ),只带了八九个通天卫往内城去了。

永嘉的心情也十分复杂,一来惊讶于粗枝大叶的致深在这件事上竟然隐瞒得这么久这么深,二来十分不想那份孩童时就建立起来的感情变质消失。没有心情处理政务,皇后又总是淡淡的,说笑打趣是一点也不会。平日都是自己主动找乐子,眼下他是一点心情力气也无。好在有萧懿那个开心果,永嘉想起女儿,不由得心头一软。

去公主寝殿,才知萧懿被厉如锦抓去练琴了。厉如锦的古琴弹得不错,在这事上便要亲自给萧懿发蒙。萧懿开始还有兴趣,过了那三分的热度便叫苦不迭每日想了法逃避练琴。

“今儿不把这指法到位了,晚上就宿在昭阳殿,直到动作规范了为止。”厉如锦的声音低低的,表情也是十分的和煦,只是语气不容置疑。萧懿咬着嘴唇,肉呼呼的指头在琴弦上扒拉来扒拉去。

永嘉看了就想笑,决定解救女儿。

“诶诶,小嘴儿可以挂油壶了啊。怎么可以给父后脸色看!”永嘉大步上前,把女儿抱起来。萧懿装委屈:“父皇,阿懿已经练了一个多时辰啦。那大钟都转了好几圈呢!阿懿的膝盖好痛呀!”

永嘉看看落地西洋钟,又看看厉如锦似笑非笑的脸色。拍了下萧懿的小脑袋:“这么大的人了,一点苦也吃不得。父皇要你练琴是为你好,不然他身子重何必给自己找劳烦教你弹琴?行啦,以后不能这样了。你皇祖父来了口谕让你去西苑伴驾,在那里可不能调皮,知道?”

一听要去西苑得了自由,萧懿高兴得不知怎么才好。亲了永嘉一口,跳下去又到厉如锦那儿,抱着厉如锦粗了几圈的腰娇声:“父后父后,阿懿去西苑住几天,不要太想阿懿哟~”

厉如锦无奈:“要听话,月中父后派人去接你。”

“恩恩~”萧懿也不管琴,蹦蹦跳跳地跑了。

厉如锦是盘腿坐着,眼下一手撑着坐垫一手托着肚子要起身。永嘉拦住春霖,自己把人扶起来:“梓童这是何苦?身子这样重,还要叫阿懿来练琴。这一坐几个时辰的,梓童如何耐受的了?”

厉如锦靠在他怀里,平了气息才说道:“也不是让她在这上面多精益,不过是让她定定性子。原先问她,她自己是原意学的。哪晓得只有那么几分热度……唉,这么不长性,以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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