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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3

作者:只影向谁 当前章节:1499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3:18

方才自觉隐身的众人好像才见到厉如锦一般地上前请安,厉如锦让他们不要拘礼。致深觉得自己简直无法面对厉如锦,他拖着孕体车马劳顿而来,事情全是因为自己一时不察引起。要是今日永嘉有个万一,真像安王说的那样,自己是百死难赎的。

致深正要上前,却被持盈拦住。持盈到帝后跟前,抱拳跪下:“是持盈武艺不精,没能保护好致深。反劳今上搭救,以万金之躯涉险。今上宽宏,言之无碍。然殿下身怀龙裔,为此担心忧虑,车马奔波。却是持盈的万死之罪了,求殿下责罚!”

厉如锦坐了许久的车,腰已经僵了,弯不下去,只让秋水扶持盈起身。他心里竟是羡慕致深的,有两个这样好的男子为他奋不顾身。永嘉单刀只身将他救于熊口之下,持盈怕自己迁怒于他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来时的马车上,厉如锦想起那夜宁王的话。眼下对致深的感情,不由得微妙起来。

“事已至此,好在皇天庇佑,今上没哟大碍。你是大婚之人,不要说罪过不罪过的了。既然今上宽宏,本殿自然不是小气的,便不怪罪你们了。只是,致深~”

致深上前,与持盈并立,躬身道:“臣在。”

“往后要多多小心,万万不可再如此令人担心了。”

“是~”

厉如锦叹了口气,上前拉住致深的手,圆挺的肚腹擦过致深的身体。致深颤栗了下,抬头看厉如锦。

“致深,方才本殿的口气重了些,但是真心为你和持盈好的。今上和本殿一向待你们如手足,为手足,今上别说杀一头熊,说句大不敬就是两肋插刀也不错。可今上不仅一个两个人的父兄子侄,他更是南华千万人的‘今上’啊!今上为国养身,若是有个万一,那让南华的江山社稷千万子民何以为继!本殿这样焦心如焚,语言严厉,致深,你可能体谅一二?”

致深从厉如锦表情沉痛的面部缓缓下看,到那高挺的肚腹和紧握自己的双手那里止住,呆呆点头:“致深明白的,殿下微言大义,说得极是。”

“是了,今儿吓到了吧?”厉如锦软下声音,哄萧懿一般地拍着致深的手背“莫怕,回城后本殿在影园给你设宴压惊。一定好好滋补保养,今上和本殿都等着看你在婚典上风华无双呢。”

“那致深先谢过今上和殿下了~”致深涩涩道。

永嘉看着简直互换了的厉如锦和致深,心里些微感慨。

今日厉如锦本是在西苑陪上皇看戏,突然通天卫来报永嘉在围场遇险杀熊的事。成化只是晃了晃茶盏,面上并不显。可厉如锦如何也坐不住,非要去围场看一看。成化怕他动了胎气,先是不让的,无奈厉如锦坚持,成化便让卓逸然从影园出发,好与厉如锦一并赶到。

来围场的路上,马车已尽量行得平稳了。可厉如锦六个多月的身孕还是有些吃力。之后在帐外一番言语折腾,进账后坏处全部显现出来。

服了两碗安胎药,又让卓逸然按摩了一番。厉如锦发硬的肚腹才恢复柔软,只是胎动依旧不休。

厉如锦靠在条枕上,头发全部散下来,看起来儒雅宁静。永嘉跪在床头,脸贴着厉如锦浑圆的肚腹,闭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仿佛之前得激动耗尽他们所有的力气。不知过了多久,永嘉才开口,声音带着笑意:“梓童,朕今日好高兴。”

厉如锦却没好气:“高兴个什么?差点被熊吃掉么?”

往日厉如锦最讲那些君臣夫妻之类的理解,断不会这种语气态度的。他今日真是害怕了,生气了。

永嘉不以为忤,抬起头,眼睛清亮得很:“梓童担心朕,朕很高兴。”

厉如锦有些脸红,板着俊脸:“臣一点都不高兴。”

永嘉叹气,坐到榻上拥住厉如锦:“朕好像有些看出来了,梓童是不高兴朕救致深么?”

厉如锦心头一跳,不耐地推开永嘉,无果。“臣不高兴今上以身犯险,置江山万民于不顾。”心结在此,语气又疏离起来。

永嘉叹气:“管是谁,放着十几年交情的好友不顾总说不过去。”

“上皇原是意属致深的”脑海中响起这句话,厉如锦绞着背面(嗷这个动作好受!)道:“这个臣自然懂,只是今上对致深……”

难道梓童知道了什么?!永嘉心想,又否定。他相信致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应该不会私自去找梓童。

“梓童也说了,我们夫妻对致深和持盈是手足之情。这就是了,如果清河处于同样的境地,朕会不救么?梓童,你会袖手旁观么?”

永嘉说得确实句句在理,他十岁就开始处理政务和那些大臣打交道。思维口才什么的,比起状元探花也不差。只是从前他事事顺着厉如锦,从不拧着他的意思来,所以厉如锦以为他的口齿一般。

今日永嘉几句话下来,厉如锦竟是没有挡回去的。厉如锦有些懊恼:“今上句句都是金科玉律,臣还有什么说的。”

厉如锦难得狼狈别扭的样子大大讨了永嘉的欢心,皇帝顺着爱人的背,放轻声音哄劝:“将心比心,朕以一颗兄弟真心待致深,致深何不是以此待朕。朕相信,易地而处,致深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其实,朕最知道梓童的侠义之心和袍泽情谊。若是今日朕袖手任由致深遇险被害,梓童才从心里对朕失望呢。”

这贴药补得好,厉如锦更是没话说。是啊,永嘉和致深十几年的情谊,情同手足。如果今日永嘉真的贪生怕死,不顾致深逃命。才最是冷血无情,令人心寒。思及此,厉如锦细细打量凝视自己的永嘉,这个人,在朝,算是年轻有为的明君。在家,是孝顺的儿子,和善的兄长,投契的朋友,负责的父亲,也是,体贴的丈夫。只是比起自己,他太年轻,总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是内里看,确是好的。人无完人,自己却总是对照着另一个堪称完美的男人要求他太多。也许,自己也有问题呢……

“梓童,朕说得是不是?”永嘉讨好地看着厉如锦。

“臣才说一句,今上就有一万句来……真是……”

永嘉到底不舍得让厉如锦待在条件简陋的围场,第二日便吩咐回城了。临走才知,持盈和致深已先行一步。永嘉想起昨日种种,却是无言。说实话,他也迷惑,不知道在看到疯熊扑向致深的那一瞬间除了担心是不是有别的感情……

回城的路上,宁王放弃了他的爱马,硬挤到厉如锦的马车里。好在永嘉是有马绝不坐车的,宽阔舒适的马车里,只有厉如锦和宁王二人。

“说着的,我真没想到你昨儿会来?以你泰山将倾而眼不瞬的性子,我还以为你稳坐昭阳殿等他回宫呢。”宁王捻了快点心塞到嘴里,难为他还口齿清楚。

厉如锦手中翻着书,嘴里却在答话:“方听到通天卫的通报之时,我那颗心都快不会跳了。怎么能不来看看?”

宁王拿走厉如锦手中的书,正色问:“这个不假我知道,只是,静池,你是不是担心他和致深……”

厉如锦眼皮一跳:“怎会?!我拿致深当弟弟看,对今上更是信任,我……”

宁王打断:“哼,就知道你是这口气。你是没看到昨儿致深眼里的痴和怨!还有那头熊,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疯了个彻底。那尸体蜷着都有一人高,当时的情景,虽没看见,想来也是惊险万分的。他的骑射是从小并肩王教的,剑术后来有你指点,功夫确实俊,他有这份胆气不稀奇。只是他毕竟万金之躯的皇帝,哪会为个臣子做到那程度?”

厉如锦吸了口气:“今上和致深不是手足胜似手足,用平州话讲是发小,可以过命的交情。今上那样做,自然是这个缘故。”

宁王这才相信,有些感慨:“从前看他们每年相聚的时光不长,但只要每次见面便形影不离。从会走就玩在一起,这份感情,倒是真的。”

“谁说不是?”厉如锦顿顿又说“你说我昨日的作风不似以往,却也不错。”拿起手边的书扬了扬“近日我一直在看《英宗实录》,很有些启发。”

“看这做什么?”宁王有些赧然,《英宗实录》讲得正是他父皇英帝景弘和爹爹崇宁的生平。

厉如锦珍重地放好书签,双手闲适地搭在腹顶:“今年以来,今上和我的感情不知不觉间变得微妙起伏。我不知道是成亲的时间太久了,还是宗庙子嗣的压力。我们之间仿佛又张无形的蛛网,把我们的心困在其间。越挣扎,越困顿,也就越疲惫。我是无奈又不知所措的,也许还做了不好的事情。先前我把一对伺候过今上的乐工赶出宫去,是想要他们困死梨园的。”苦笑地看了眼宁王“阿宁,你一定觉得我变了是不是?”

宁王摇头:“你不这么做怎么办?开了这个口子不补救,后宫的情况就会坏下去。”

厉如锦感激宁王的理解,继续道:“我当时真是恨,身子沉重又不是我的错,他怎么可以去找别人!他说过,这一生一世只要我一个人的!我是当了真的!但我又下不去手要他们的命,只有把他们赶到梨园。后来今上晓得了,他没说什么,内心却是不舒服的,我知道。他一定觉得我变了,变得像那些可怜可恨的固宠妖后,用手中的权利压制后宫!”

宁王打断:“静池,缓缓,你现下的身子不宜激动。”

厉如锦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继续:“之后出了杨检的事,那日我去由原送他。又听到那首《君生我未生》,想到十几年前的自己,陌生得快要不认识了的厉静池。是啊,是延边城里的厉静池,是讲武堂的厉静池。而不是什么太子妃,厉皇后。可以用那样简单的心情去思慕一个人,一个那样完美的人。”

宁王显然是知道那个人和那段隐秘的情愫,而且他是不赞同的。所以此刻,宁王皱眉:“你还没放下?你难道真把月明当他的影子?”

“没有!”厉如锦显然激动了,摇头的幅度很大很坚决。“我自己都无法明说那是一种怎样的感情,但可以肯定那不是喜欢更不是爱!也不是对年长者的孺慕之情,唔,如果一定要探个究竟,说是信徒对偶像的崇拜更贴切些。对,是崇拜。他简直讲武堂的神,是天下男子的楷模。出生簪缨之族,英烈传家,俊美英挺,文武全才。更重要的是,他对君主忠诚,对家人亲厚,对朋友信义,对爱人坚贞。于国于家,俯仰天地,他都是问心无愧的。是他,解了南华几十年的海乱之困,还东海一片碧波。当时在讲武堂,教官让我们背他的诗,‘封侯非吾意,惟愿海波---”

宁王捂住厉如锦的嘴,低喝:“静池,你疯了!今上就在前面!”

厉如锦却一点愧色也无,拿下宁王的手:“我已经很久没想这些了,真的。只是那次送了杨检,之后持盈又在中秋宴上吹了这曲子,才勾起这些回忆。也只是回忆了~阿宁,你知道为何今上从不叫我的表字么?”

想想还真是的,宁王不屑哼道:“想来是‘静池’二字与你亲密的人皆可叫,而‘梓童’天下只有他一人叫得~”

厉如锦摇头:“夫妻之间互唤表字以示亲密,他却让我唤他‘月明’。”

“那是何故?”

厉如锦心里有些微的痛楚,今日谈性很高,许多埋藏许久的心事都跟好友倾吐了:“那还是在平州的时候,我和今上初初认识。有一日,他穿着和那人一样的衣服朝我招手‘静池,我给你带来样好东西!’我当时泪流满面,心道若是早二十年相逢,我和那人是不是当时当地的情境?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今上那时候还是大孩子,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在他面前流泪。我知他心仪我,对我很是依顺,便任性不让他再那样叫我。后来果真,我们订婚,成亲,有了阿懿和妹妹,是世间最最亲密的关系,他却再没叫过我的表字。”

“唉,我怎么突然觉得萧月明有些可怜。”宁王感叹。“他居然这么听话,你不让他叫他还真不叫了。”

厉如锦的笑容掺杂了痛苦和甜蜜,永嘉当时受伤的眼神就是到如今他也忘不了。“你们见我长他九岁,都以为平日是我让着他。其实,都是他伏小做低哄我开心。一直以来,我放不下男子的架子,又因为年长于他,总是很严肃,从不与他玩笑。又总是君臣之礼多于夫妻情谊,他表面上矜持高贵,其实跟他熟了才知他最喜洒脱不拘。他很致深持盈还有你们倒是比跟我一起随意些,年积月累,他的心似乎慢慢离我远了些,才导致这几个月来的微妙和别扭。他其实想补救的,我看得出来,只是我爱多想不配合他。”

“于是,你寻思着得改变下自己。”

厉如锦一副宁王知我的表情:“嗯,也是实录给我的启发。英宗和崇宁之所以后来终成一对眷属帝后,其实跟崇宁在后期的改变有关。”不管宁王别扭的神色,厉如锦继续道“在景弘十四年(?)帝后间曾有巨大的隔阂,虽然原因不明,但也知是英宗伤了皇后的心。中秋之夜,英宗以戏表情,传下‘只因有你,江山不老,日月还在’的绝句,万人齐声高歌拱手河山让你欢。那份盛大和深情,足以永垂史册了。我想崇宁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改变的,他对英宗从此少了些君臣礼仪,把他当做丈夫看待,以真性情对他。两人渐渐交心,虽在深宫,却以寻常夫妻待彼此,恩爱愈深,令朝野天下钦羡不已。看到此处,我很是感慨。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从前待今上总是像君王多些,他许我一生一人我总觉得他年少誓轻,将信将疑。可如今,我也决定改变下自己。深宫待久了,精神总是不振奋,想得都是坏处,情况哪里能好?反其道而行,让今上明白我已知道他的努力,也原意尽同等力量去配合,只求能一生一世永不分离变好。”

宁王看见厉如锦焕发的容光,为他高兴:“这就是了!那马屁书总还有些用处~”

把皇帝御览的《英宗实录》说成马屁书,天下也只有宁王一人敢了~

厉如锦剖白心迹,心情更是开阔。与宁王吃了些核桃汤,车马已经到了影园。

☆、朝夕

马车到了影园,宁王很是利落地跳下马车。永嘉下马来到车马边上,怕厉如锦腿麻踩不稳矮凳,干脆把人横抱下来。

厉如锦只比永嘉矮了两指,如今怀胎体重肯定比永嘉重的。被永嘉这么一抱,厉如锦唬了一跳,生怕永嘉承受不住。轻推了下永嘉的肩膀:“放臣下来~”永嘉咬牙:“没事儿,梓童肚子就是有两个,朕也抱得动~”

厉如锦脸上要滴出血来,还是挣着脱离了永嘉的怀抱,挽着宁王进园了。

宁王回头,对永嘉挑眉一笑,永嘉咬着后槽牙劝自己不要跟这个活祖宗计较。

“梓童,白天为何不让朕抱你进园?真的摔不着你和孩子的~”永嘉有些郁闷,显然对白天的事情不能释怀。

厉如锦失笑,挨着永嘉坐下:“臣当然相信今上的能力,臣只是心疼今上,舍不得让今上耗了力气。”

永嘉这才稍稍释怀,将厉如锦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享受这种被心爱之人依靠的感觉:“嗯,朕都比梓童高了。”

听了这话,厉如锦更想笑,大婚的那年,永嘉比自己足足矮了半个头。只是当了十几年的东宫,身上自有一股气势。还是少年的他穿着玄色礼服,站在自己身前,一副要为自己撑起整个天地的样子。

“梓童,为何发笑?”

“嗯?臣想起了今上大婚时的样子。”厉如锦的气息喷到永嘉的脖子上,有些甜蜜的意味。

“一定很潇洒旷逸,丰神俊朗吧~”他才不承认自己当时手心都汗湿了。

“是……吧……”厉如锦忍笑。

“是就是了,‘吧’是什么意思?!”

“……”

两人说着没有营养话,却很自在舒服。以前总觉得快乐离他们很遥远,其实只要两颗静下来,细致地去体味,就会发现只要心中有爱,爱的人在身边,对方的一句话语一个表情就是自己最纯粹的快乐。

他们相依而坐,细碎地说着过去和如今,还有,将来……

那夜两人相拥着睡去,都觉得对方似乎不一样了……

致深回到国公府,因为永嘉的封口令,程北亭和贺念卿并不知道围场遇险一事。见两人表情寡淡,只道是累的。

贺念卿拉着致深嘱咐:“不到一个月就是婚典了,一点要保存好体力,到时候很累的。”

致深点头,对持盈道:“这些日子都是你在忙,别累到了。”

持盈听着致深大哥哥般的嘱咐,心里一阵安慰,却有几许失落。

贺念卿眉开眼笑:“致深知道心疼人了。”

入夜,致深又细细将绿漪剑擦拭了一遍,用天鹅绒包起来,放进木匣里。

嘟嘟的敲门声响起,“致深,我有话跟你说。”自从订婚后,持盈便直呼致深的名字了。

“进来罢。”

“致深,昨天很抱歉,那么危险的时刻,没能在你身边。”

致深不愿回想那一幕,只淡淡道:“是我自己要跑下场的,怎么能怪你?”

持盈有些激动,上前扣住致深的肩膀,直直望进他眼里去:“致深,我贺持盈发誓往后永远不会让你身陷险境!因为你是我用生命去爱护的人……”

致深笑起来,笑意渐渐沁到眼睛里,歪着头,似在考量,其实他心里是信的。元元啊元元,你可以用生命去保护我,却不能爱我。因为一切的缘劫都在皇后为你挡剑的那一刻注定……你说要珍视我们之间的情谊,那么我自会成全。我最好的年华都拿来默默喜欢你,但是从今以后不会了。我已知年华空度,痴心难托的苦楚,将心比心,我不能辜负持盈大好的年华。

致深深深地吐了口气,似乎要把所有的过往放下。他捧住持盈白皙佼艳的脸庞,认真道:“持盈,往后我会对你好的。”

持盈心里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知道致深从来重诺,只要说了,便会努力去做。他知道,自己这些年的爱恋总算有了回报,而且在他以为几乎无望的时候。

他和致深两两相望,景好情到。持盈咽了口唾沫,美好的唇形慢慢向致深的靠去,致深的眼神闪了闪,却强自定住。持盈内心狂跳,他和致深还从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亲吻。错过今日,更待何时?!

“咕噜~”可怜技惊夜宴的小爵爷,因为担心致深悔婚一日一夜没怎么用饭,此刻一松懈下来肠胃便开始敲锣打鼓。唉,不提不提,太丢人了……

果然致深美目圆睁,咬唇将持盈的俊脸用力拉向两边:“笨蛋!”

这日又是逢五逢十去西苑给成化请安的日子,永嘉和厉如锦二人早早就起身用膳。厉如锦眼下已怀胎七个月,起卧更加不便。永嘉心疼他,让他半躺在榻上用膳。厉如锦嫌矫情,坚决要去偏殿的饭厅用。

这段时日厉如锦的肚腹长得很快,衣服几天就要换一批。永嘉让制衣局的宫人赶制大批保暖轻薄的冬衣给厉如锦穿。厉如锦觉得过于铺张,直说怀萧令那会儿的衣衫还能用。永嘉搀着他让偏殿去,两人又说起这话题。

“梓童怀阿令时的冬衣如今穿着都显大,还是另做罢。”永嘉看了厉如锦腰带下圆隆的肚腹,又高兴又心疼,别说做几十件新衣,就是碰来金山银山他觉得也是该的。

厉如锦笑着摇头:“大了系上腰带变好,之前中秋大庆,眼下致深的婚典和父皇的圣寿哪样都得要银子,还是俭省为好。”

永嘉心里赞着自家梓童真贤妻也,嘴上笑道:“不从内府支钱,用朕的私银。朕用自己的钱给爱卿做几件衣服总不要紧罢?”

景弘帝就唤崇宁为“爱卿”,厉如锦为着永嘉这个称呼心里一阵甜蜜。话到这个份上,厉如锦当然要遂了永嘉的好意。手指在永嘉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那就做几件,花色要素净些。”

两人相对用起早膳,牛乳酥饼,清蒸燕窝,麻酱脆饼,鸡汤银丝面,还有五六碟温室里种的菜蔬做得拼盘。不求丰盛贵重,只要清新可口便好。

永嘉每样都尝了些,倒是厉如锦刚刚坐下就胎动得厉害,有几次痛得连牙箸都没拿稳。永嘉停下动作,担忧得看着厉如锦。

厉如锦苦笑着摇头,刚想开口,却被腹中的胎儿顶得差点吐出来。

最后两人都没用好饭,厉如锦被扶着回去躺下,永嘉说什么也不让他跟去西苑请安。

“梓童养好身体,对父皇来说比请一百次安还管用。方才卓卿也说了,这几日胎动厉害,梓童要卧床静养。待会身子平定些,一定要进些滋补的汤水。”方才厉如锦痛得厉害,永嘉急出一头汗,此刻一壁闭眼让春霖擦汗一壁细细嘱咐着。

顿了顿,永嘉情绪低落了些:“父王的忌辰快到了,父皇必是伤怀。今夜朕在西苑陪父皇,便不回影园了。梓童要好生休养,不要逞强,莫让朕担心。”

厉如锦自是劝慰永嘉不要伤心太过,有碍龙体。

永嘉收拾妥当,在厉如锦的额头上吻了一记,仪态翩翩地离开寝殿。

☆、暗夜

永嘉到了西苑,发现宁王也在那里。永嘉给成化请了安,简要地提了句厉如锦的情况。成化果然蹙眉:“这七八个月是最闹腾的时候,皇帝要多陪陪皇后。”

“儿臣省得。”

成化点点头,对宁王道:“阿宁和皇后关系好,在京这段时间常去皇后那儿走走。”

宁王笑道:“那是自然的,上皇和今上都这样爱重静池,臣很替他高兴。”

成化清浅地笑了下,看了眼永嘉嗔道:“方才阿宁还叫朕皇兄,怎么骊儿一来倒拘束了?”

永嘉坐下抿口茶:“叔王随意些,你每次来京城,父皇都是极欢喜的。”

成化长了宁王二十岁,待他如兄如父,是极好的。

宁王朝成化坐近了些:“今上总归比臣弟大些,臣弟还是斟酌些好。”

也是,宁王跟永嘉确实近了不是远了也不是。永嘉虽然是晚辈,却在月份上比宁王大,还是皇帝,有君臣有别这一说。

成化看看自己的幼弟又看看儿子,只笑而不语。

三人坐着闲话了半个时辰,宁王便要告辞。

成化拍拍他的手背:“阿宁上次说要朕的字,先去书房拿了再走罢。”

“清风本无念,明月自有心。”宁王轻声念了几遍,不由赞叹“好意境!真真潇洒却不失恬静。”

成化颔首:“从《拾柴录》里摘来的句子,当年王爷很得意这句。”《拾柴录》是当年并肩王为永嘉写的集子,里面诗词歌赋、故事俗语都有,内容庞杂,语言却精练。这本是并肩王为永嘉写的课余读物,却被东宫里的几个大儒赞不绝口。于是《拾柴录》开始刊印,发放给太学和讲武堂做教材的补充。

“王爷不世出的英才啊!”宁王在讲武堂时也看过《拾柴录》的,可年月长久毕竟记得不那么清楚了。

永嘉想起儿时被并肩王抱在怀里读书的情境,眼眶已红:“父王文辞极好,‘封侯’一诗讲武堂历代学子没有不会背的。”

追忆共同的故人,气氛是惆怅的。再看成化,神情已然萧索哀戚,满头华发令人不忍相顾:“儿时英宗带朕读《江城子》,只‘十年生死两茫茫’一句,英宗便哽不成声,自不提‘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几句。朕那时年幼,不知英宗为何每每如此伤怀却还是吟诵不辍。现在想来,未亡之人满腹哀思只有这句句泣血,声声断肠的词句才能寄托。”

上皇语气平常的陈述着,只是泪水已无声地落个不休。

永嘉和宁王无不恻然,跪倒在成化膝下,哀声道:“父皇(皇兄)莫要伤怀,保重龙体。”

成化将两人搂到怀里,泣泪如雨:“只有活着的人才是痛苦的~”

近午膳时,宁王离开了西苑。成化用不下饭,永嘉便陪着,也滴米未进。上皇到底心疼儿子,晚膳勉强进了些薄粥,看着永嘉有汤有饭的用了才放心。

入夜,成化让永嘉去检查清河的功课。小女孩明显喜欢武艺骑射,对诗词习字不很上心。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永嘉看着妹妹的字帖,习得是闺阁女子的簪花小楷。“怎么,清河喜欢元微之的这首《离思》?”

清河撅嘴:“初读时蛮喜欢的,后来读懂了却很讨厌。”

“哦?这是为何?”

清河本是坐在桌上,双腿晃荡着。闻言跳下来,稳稳站到地上,想要说出个一二三:“沧海巫山,这都是世间至大至美之物,诗人用她们表达对亡妻的哀思怀念本来让人感动泣泪的。”清河说得摇头晃脑,永嘉看得只想笑。突然小公主语气一转:“可是,那是我没读懂的时候。之后我又抄读了几遍,觉得诗人尤其可恶!特别是颈尾二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啧,皇兄你听听。是‘懒回顾’!炫耀邀夸的意味很明显了不是?诗人想说,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都是因为亡妻你啊!当然,还有修道的原因。这不是炫耀是什么?如果真的用情至深,怎么会有后面两句?”

永嘉听罢,不亲耳所闻真不敢相信这出自年仅七岁的小妹之口。永嘉把清河抱起,亲亲妹妹的脸颊:“毕竟是传世之作,自有他的理由。不管清河说得有没有道理,你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见识,父皇和皇兄骄傲极了!”

清河被夸奖得有些不好意思,蹭蹭永嘉胸前的金线绣出来的团龙:“哎哟,那是诗词歌赋理解起来没有什么难的。只是清河不喜欢罢了,虚的假的太多,没意思。还是舞剑骑马有趣,实打实的功夫。”

永嘉无奈地笑了:“清河是女孩呀!”

“女孩又怎样?!待我长大了,就是替皇兄上阵领兵也是敢的!”清河握拳,很坚定。

清河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感染了永嘉,他用手抱住妹妹的拳头:“皇兄相信清河,等着清河做女将军。”

“嗯!说好了!不过先让皇嫂教清河几套剑法吧,父皇请的这侍卫那将军的都不如皇嫂啊~~~~”清河撒娇。

想起大腹便便的厉如锦,永嘉心里一软,对妹妹口气却强硬:“你也不看你皇嫂眼下是什么身子?”

“自然不敢累到小侄女,我是说等皇嫂身子轻便了。”

“那也要你皇嫂自己同意。”

“皇嫂跟您不同,他必然会同意的!“

“朕怎么了……”永嘉咬牙。

本来是要留在西苑彻夜陪伴成化的,永嘉心里还是挂着厉如锦。回到成化的寝殿,永嘉亲自给鎏金香炉添了一丸安神香。香丸落到炉中,永嘉轻挥衣袖让香气散开。待房内都有淡淡的宁神香气,永嘉才盖上炉盖,净手回到成化跟前。

成化坐在矮踏上,眼里是平日刻意掩饰的温柔。“骊儿真是越来越像你父王了,你方才那一转身,朕还道是他回来了。”永嘉确实长得像逝去的并肩王,不管是眉眼五官还是身材动作。只是他毕竟年轻,没有程云坡历经沧桑的深沉气度。

“元元,来,到父皇这来。”成化张开怀抱,永嘉顺从地靠过去。

“元元你不要怪父皇,总对你严厉。你从小懂事,自你父王回朝,父皇的心思便多半在你父王身上。后来有了清河,我们干脆带着她来了西苑,一腔温存都给了她。元元,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永嘉听了简直要落下泪来,从小他都是矜持早熟的东宫,拥有与年龄不相称的权位和威严。可在他内心,他渴望自己只是萧子诺和程云坡的儿子,就像清河那样,可以亲热地叫他们父亲和爹爹。一个俊美宽和,一个阴柔美丽。像最寻常的一家人那样,生活在一起,朝夕相伴。但是不可以,他们是皇帝,是王爷,是东宫,是天下最尊贵的人。生民社稷,身肩重任。父亲们爱作为儿子的自己,但他们更期望一个合格优秀的东宫。

而且,父王是父皇的生死挚爱,父皇一颗心一小半给了江山社稷,一大半给了他。之后再无江山社稷,那一小半也尽数给了清河。他并不是埋怨,也不嫉妒。他知道父皇心里是有自己的,自己这身骨血也是父皇当年拼却性命才有的。只是一个人的心和精力都太有限,太有限。但是今夜父皇能问他委不委屈,有这份懂得和怜惜,就足够了。

年轻的皇帝流着眼泪,尽数落到成化的襟前。“孩儿从没觉得委屈,能生做您和父亲的儿子,是孩儿最大的骄傲!”

成化一颗心痛不可抑,紧紧搂住儿子:“元元,你父亲最心疼你的懂事温顺,从前就总说这辈子有你一个就无憾了,你果然没让他失望。”永嘉哭着摇头,程云坡对他总是温和多过严厉,尽量补偿自己幼时的缺失。他是最好的父亲,处理政务到再晚也要去寝宫看看熟睡的儿子;像个学生一样,认真地在桌前抄写送给儿子的书本。第一次上马,第一张弓,第一次拿剑,都有那个叫父王的男人护在自己身侧。从那时,他就立志,将来也要有一个最最美丽的妻子,生许多儿女,做最体贴和丈夫和最温厚的父亲。

成化起身,推开窗户,哭道:“云坡,你看到了么!这是我们的元元,跟你那样相像!他是俊美体贴的丈夫,是爱护女儿的父亲。他更是个好皇帝!你对他的期许,他都做到了!”

月中的冰轮圆亮恢弘,光照人间,一片美满。此刻的月光,就像那个传奇男子的笑容,冷静,却有温和的力量。他仿佛看到了爱人口中优秀的儿子,自己存于世间的血脉。清风本无念,却送去未亡人的哀声;明月自有心,那寸寸月光正是逝者的感怀。

成化一番伤怀脱了精神,永嘉劝他到榻上躺下。成化合着双目,显然是没睡着的,眼泪不住流到六合同春的绣枕上,很快湿了一片。

永嘉就跪坐在榻旁,应该是要伺候到成化真正睡熟为止。

“元元,你去歇息吧,父皇今儿也烦了你一天,费了你那些精神。”

“父皇这是什么话,儿子伺候您真正歇下了才能放心去睡。”

成化咬了咬嘴唇,翻了个身,背朝永嘉。过了大概两刻钟,成化的呼吸平稳起来,想是睡着了。永嘉这才松口气,掖好被角,撑着麻木的双腿站起来。

永嘉一瘸一拐地悄声离开,身后的成化却睁开眼睛,泪流了满面。(唉,父子间相互体谅的温情写得好想哭%>_<%元元是个孝顺的好娃娃)

永嘉记挂不过,想到成化已睡下,还是决定连夜赶回影园。成化身边的老总管太监李实赶到前门,将一件孔雀翎做的大氅披到永嘉身上。

“夜深露重,这是王爷先前最珍重的大氅,孔雀翎伴天蚕丝制得,最是轻便保暖,望今上莫嫌累赘,披上防风。”

永嘉拢了拢,果然轻若无物,密不透风:“大伴有心了~今夜父皇怕是睡不安稳,你们伺候得小心些。”

“是~”

永嘉上马,一鞭下去,雪色宝马撒蹄奔去,顷刻就人马不见。

李全却还空空望着,他在成化身边伺候了半辈子,是主人从东宫到皇帝再到上皇这一生的亲历,也是程云坡和萧子诺这段深情的见证者。

“当年,王爷夜里出宫办事,也是这么情境啊!今上,和王爷越来越像了。“不再年轻的声音响起在凛凛夜风中,感慨的也不过是物是人非,血脉相似。

冰冷的寒风吹得脸生疼,永嘉还是快马加鞭往影园赶。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影园正门,厉如锦的屋子里正门近。永嘉怕扰了他休息,也不让通传,命侍卫将带着马匹从后门进,自己下马进了正门。

永嘉进了院子,今夜是秋水当值,睡在外间。见永嘉进来,眼底闪过一丝惊慌,永嘉抬手让她噤声,大氅也不脱往里间走去。

永嘉进去,只小几上点着一盏铜灯。厉如锦竟然没睡,往火盆里丢着东西,显然在烧什么。

“这么晚了,梓童不睡,在烧些什么?”永嘉轻声问。

厉如锦回头,见到永嘉,骇了一跳,肚腹又闷闷的痛起来。他嘶了声,强自镇定:“日里睡久了,走了困,就把从前不要的书信烧了些。”

“是什么书信,不能让春霖她们去烧?梓童身子这么重,怎能做这些事情?”永嘉有些不快,刚才那一瞬间厉如锦惊喜和痛苦交加的眼神莫名刺痛了他。

厉如锦坐在矮凳上,双腿分得很开,沉重的肚腹就坠在腿间。手上还拿着要烧的东西,很不便的样子。

永嘉步步走近,厉如锦想要站起来阻止,却做不到。他眼睁睁地看着永嘉拿起自己手中的书,还有地上的那一帧帧画像。

永嘉没有觉察到厉如锦的恐惧和绝望,因为他已孤寂不到。或者说,他自身的绝望和愤怒已席卷了周遭所有的情绪。

每一页都细细批注过的《拾柴录》,一帧帧各种服饰情态却都是一个人的画像,厉如锦调遣入京的手令,笔力遒劲的‘萧懿“二字……永嘉狂乱急速的翻看着,到《拾柴录》末页那句“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永嘉那样熟悉的笔迹,一字一画都带了深深地无奈和遗憾。字如其人,如锦,这是不是你这些年来的心情?!

永嘉的面色苍白到恐怖,嘴唇也神经质地抖动起来。厉如锦越急越站不起来,不能让他误会,要跟他说清楚。自己对王爷早就没有那样的心情了,自己爱的是他啊!厉如锦又挣着站起来,酸痛到麻木的双腿和沉重的肚腹却让他摔到了地上。秋水听到声音,跑了进来。

永嘉将手上的书本纸张扔到她脸上,恨声喝道:“滚出去!”

秋水捂着脸,哭道:“殿下,这……”

厉如锦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出去罢。”

秋水哭着跑出去,永嘉猛然拖起厉如锦,表情和声音都是陌生的冷酷:“朕是谁?厉如锦,朕是谁!你说啊,朕是谁!你把朕当成了谁!?你把朕当成了什么!你说啊!”永嘉捏着厉如锦尖削的下颚,问得一声比一声恨,眼泪从快要爆破的眼眶中越流越汹涌。

厉如锦从没见过这样疯狂而脆弱的永嘉,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下颚骨快被捏碎了,胸口以下的腰腹和腿脚也都痛得不像是自己的了。可最痛的,却是胸口那寸许位置。

他伤害了眼前的这个人,他也许,就要失去他了。

“月明,你听我说。我……”厉如锦才开口,也是泪如雨下,哽不成言。

“说什么?!说你爱的其实是我的父王?还是说我一直以来不过是一个可悲可笑的影子!”永嘉愤怒得吼道,想将怀中的厉如锦掼到地上,可终究舍不得。

他推开厉如锦,一脚踢翻铜盆,盆中的灰烬散了一地,火苗也迅速熄灭了。

厉如锦捧着剧痛的肚腹,摇头哭道:“不要这样,月明,不要这样!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王爷,对王爷只是孺慕之情,那是很早之前在讲武堂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们都崇敬思慕王爷的,我……”腹痛得几乎要干呕,厉如锦忍住,刚要继续。

永嘉打断,俊美的面容还带着泪,嘴角却牵起诡异的冷笑:“厉如锦,你还骗我。你扪心自问,你对父王只是孺慕之情?!就没有一点见不得人的心思?你不要辱没了‘孺慕之情‘这四个字!你同意嫁我为妃,就没有一点是因为我长得像父王?当初,为什么我一叫你静池,你就流泪?你是不是心痛这两个字不是从他口里叫出来的?!还有,刚才我进来时,你的那个眼神?根本不你平日看我时有的,因为你根本不爱我,你的欢喜和痛苦从来不是为我!”

“不是的,月明,我是爱你的。”从头至尾,厉如锦只能这样虚弱苍白地解释着,因为永嘉匕首般的问句确实戳中了他内心曾经的隐秘。他怎么能对爱他的青年说,对不起,我曾经是透过你看另一个人;为入宫为妃为后,做你的妻子,是答应了他要好好照顾你;我偷偷喜欢过你的父亲,虽然我现在很确信爱的是你……这些伤人而难堪的话怎么能讲?

厉如锦捂住脸哭得绝望,以这种卑微的姿态抵挡永嘉如利剑的口齿。

永嘉知道自己说中了所有的事实,这些难堪和无奈让厉如锦没法开口。

厉如锦凄惨绝望的样子他看不下去,他在内心鄙视自己,就算这样,自己也舍不得把他怎么样。

“厉如锦,你赢了。你让我回望这七年的婚姻,只觉得自己愚蠢,卑微,可怜。而这一切,只是因为我爱你……”永嘉心如死灰,声音也疲惫清冷。他从未对厉如锦说我爱你,没想到第一次说却是在这么不堪的情境下。

厉如锦只觉得自己都心都要被绞烂了,他扑过去拥住永嘉,嘶哑而急切地剖白道:“对不起,月明。我对父王的感情确实由思慕变成过喜欢,在讲武堂他是我们的榜样是我们的神。我从小没有父亲,也没有兄长,所以我崇拜父王那样强大而完美的师友长辈。我幻想过能有父王那样的亲戚,可以一起生活,却从没想过那样的人能做自己的爱人。你是长得像父王,可我从没把你当过他。你是今上,是萧骊,是月明,是我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我很清楚的,是不是?月明,是不是?”厉如锦紧紧抱住永嘉,肚腹被挤得生痛也不想放开。

永嘉却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他承认,他爱过父王,自己也曾经是影子般的存在……

他轻轻推开厉如锦,不晓得拿他怎么办,也不晓得未来会怎样,如果两人还能有未来。

“朕累了,梓童,也好好休息罢。”永嘉僵硬地转身离开,不看一手捧腹一手捂嘴哭泣的厉如锦。永嘉洁白修长的手指拉下系带,轻薄的大氅无声地落到地上。皇帝只穿着团龙常服,从背影看,只是个瘦削的年轻人。

这是永嘉第一次把背影留给厉如锦,厉如锦看着他毫不回头地离去,支撑许久的身体再也站立不住,慢慢跪坐下去。

“殿下!”

“天爷!这是怎么了!”

“快去请卓医正!”

永嘉失魂落魄地走出院子,里面传来内侍宫女们凄厉的哭喊声。他想回头,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做到,只能任自己陷入一片黑暗冰冷……

☆、无殇

那个夜晚注定是永嘉和厉如锦不愿回首的记忆,永嘉急火攻心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后听闻厉如锦胎气大动,几乎小产的消息也只是淡漠了说了声“知道了”。没有人看见皇帝在被子里紧握到痉挛的手指,也没有听到他独自一人时那深深的叹息。

永嘉在第三日独自回宫,明光宫静默威严,看她苍白冷峻的主人走入那一片金瓦红墙。

“皇帝,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不过五日没见,永嘉惊人的消瘦令成化蹙眉。

永嘉最不愿成化知道那夜的事情,在昏迷醒来的间隙让人截住了去向成化报信的通天卫。“朔北草原上发了瘟疫,死了许多牲畜,恐生事端,儿臣近日在忙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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