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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4

作者:只影向谁 当前章节:1395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3:18

“政事要紧,皇帝还是要以身体为先。”

“儿臣省得~”

这时清河从门外探进个脑袋来:“皇兄,清河好想皇嫂他们,您今日顺便把清河带去影园罢!”

永嘉微微皱眉,倒是成化开口:“你皇兄政务繁忙,哪有空管这些细枝末节。这样,你自己去找大伴,让马房套辆车送你。”

“诶,得令~”清河笑得很娇俏,转身跑了。

“皇后近来身体可好?”

“还是老样子,胎动得厉害,儿臣还请父皇将皇后的请安给免了。”

“朕也这样想。”

“皇嫂,您和皇兄怎么了?都瘦得这样厉害?”清河看见躺在榻上,惨白枯瘦的厉如锦惊得不知怎么好。

厉如锦苦笑,那夜自己腹痛如绞,身下血流不止,本以为孩子保不住了。好在卓逸然医术精妙,生生把孩子救回来。只是直到分娩,自己都只能卧床了。厉如锦没有照镜子,只是看了自己青筋暴起的手背,知道清河所言不虚了。

“想来是天气寒凉,不思饮食所致,春到回暖就好了。”厉如锦说罢咳了咳,只觉得下身又有热液流出。

“咦?不对呀,应该是越冷吃得吃得越多才对?”清河疑惑。

“那就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好了吧?”厉如锦没什么精神,声息都很微弱。

清河也不忍再打扰他,将晾在桌上的乳鸽银耳汤端来:“皇嫂,您多少用些。皇兄近来政务繁忙,一直没来看您。要是之后见您瘦成这样,指不定要怎么心疼呢。”

厉如锦心里一阵阵发寒,他还会在乎自己么?他隔日来影园陪陪两个女儿,却从未到自己这来看过一眼。但这些他哪里能对清河一个小姑娘讲,强笑道;“清河有心了,还是让春霖来吧。你快去看看阿懿她们,阿懿可想你了。”

“诶,好的!皇嫂,您好好休息。清河可等着跟小侄女玩儿呢~”清河笑眯眯地看了眼厉如锦高挺的肚腹,声音欢快。

厉如锦微微点头,只是笑意再挂不住。卓逸然那晚的话残忍而清楚,那本是要流掉的一胎。强行保住,分娩时必然难产,大小之间,只能保一人。

厉如锦死命拽着卓逸然的手,好歹让这个医科圣手保证不将此事不传六耳。

春霖捧着汤碗又要掉泪,厉如锦厌倦地偏过头:“吃不下,拿走。”这几日除了浓郁的安胎药厉如锦喝了一碗又一碗,其余的饮食几乎一点没用。

春霖哭着跪下,将碗举过头顶:“殿下,您到底为您自己想一想啊!安胎药护得住您腹中的公主,可您自己呢?今日您若不用些饭食,春霖便跪死在您跟前!”

“春霖,我是真的一点都吃不下。连你也要逼我么?”厉如锦挣扎着要坐起来,春霖吓得忙放碗去扶。

又厚又软的腰枕堆在身后,沉重的胎腹支在瘦骨间,这坐姿硬是将胯骨压得生疼。厉如锦看了眼自己皮包骨头的胳膊,跟浑圆的肚腹对比那样强烈,他忍着泪怜爱的抚摸着胎腹,终道:“罢了,春霖,把汤端来。”

寒夜萧条,寂无声息。只挂着夜明珠的房里,微光晦暗,透着浓烈的药气。地面已铺上厚重华丽的波斯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也无,却也显得床榻间传来呼吸声是那样沉重。

永嘉走近,借着明珠的微光静静打量榻上的人。那人侧卧着,硕大的腹部斜在身侧。胎儿的负担让他呼吸困难,苍白纤薄的嘴唇微微张着,沉重地吐息。

厉如锦脱形的消瘦让永嘉心底一阵酸痛,手已不受控制地要抚上那脆弱凄苦的容颜。只是,抚摸了,拥有了,又,怎么样……

永嘉狠心收回手,转身离开。

衣摆却被拉住---

“不要走~”

永嘉像被点穴了一般,不能动弹。

“月明,不要走~求你了……”身后那人吸着鼻子,哽咽道。

那个“求”简直像千万利箭排山倒海而来,刺得永嘉万劫不复。永嘉僵硬地转过身去,厉如锦一手胡乱地擦着泪,另一只手却怎么也不放开永嘉的衣摆。

永嘉叹息,从厉如锦手中抽出自己的衣角。厉如锦凄惶地差点要滚下床去,永嘉不忍,上前将人扶住。怀中之人只有一把瘦骨,微热的胎腹顶在两人中间。

厉如锦犹豫地将手环上永嘉的脊背,见永嘉不动,于是渐渐收紧。

却是永嘉先开的口:“你瘦了很多,要好好吃饭。”

没想到是这样的一句,厉如锦却泪意汹涌:“月明,听我说,我几日想了很多……”

永嘉稍稍推开他,食指轻压在厉如锦的唇上:“别说,也不要多想。你只管把身子养好,往后该是怎样还是怎样。”

厉如锦心里闪过不可置信的惊喜:“月明,你的意思是?”

永嘉只静静抚摸着厉如锦的肚腹:“啊,她又长大了~生下她,你还是皇后,还是女儿们的父亲。当然,也可以是别的什么。如果不想留在宫里,讲武堂也给你留了位置,只是要改名换姓,有些麻烦。”

厉如锦摇头,眼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来,他脱力地仰倒:“懂了,往后我厉如锦可以是任何人,但惟独不是你萧月明的妻子。是不是?”

永嘉居然笑了,只是眼底浮着一层水光。他起身,大步向外走去:“是又怎样,是不是我的妻子反正你从来也不在乎!”

厉如锦看着雕龙绣凤的帐顶,眼泪已淌了满脸:“在乎的,我从来都是在乎的……”

☆、浮光

“父皇,您和父后吵架了么?”萧懿仰头问永嘉,皇帝怀中抱着小女儿,微微出神。

“没有,怎么问这事?”永嘉勉强笑笑。

萧懿小小年纪居然也做出愁苦的表情:“那为什么父皇不去父后那儿陪阿懿吃饭?”

“父皇很忙啊,等忙过这阵子,父皇带阿懿去庙会好不好?”

“和父后还有阿令一起么?”

“阿令太小,你父后身子不爽,就父皇和阿懿两个人。”

“哦,是了,父后总是肚子痛,都不能起床。算了,阿懿还是不要去庙会了,阿懿要陪着父皇!”萧懿忍痛割爱地握握小拳头。

“啊啊~”萧令似乎也在回应姐姐,拉拉永嘉的衣襟。

看到两个冰雪可人的女儿,永嘉没办法不想起那个身怀重孕的人。他不知道此刻自己已眼眶微红,将萧令交给乳母。永嘉将大女儿拉进怀里:“父皇要回宫处理奏折了,阿懿乖乖去陪父后用膳。撒撒娇,劝父后多吃些,不要说是父皇教的。阿懿自己关心父后,父后会更心疼阿懿的,知道么?”

萧懿迷惑地眨眨眼睛,还是点头:“嗯,父后都吃的好少的。还有还有,昨天父后抱着妹妹不停哭,说要是他不在了要阿懿好好疼妹妹。父后哭得好伤心,后来肚子又痛了。”

永嘉怔住,他果然是不愿意留下来么。年轻的父亲只是摸摸女儿的脑袋:“父后在不在,阿懿是姐姐,都要疼两个妹妹的,记住了?”

“是呢~”萧懿笑着皱了皱鼻子。

厉如锦依旧是每日躺在床上,身下塞着药栓总算把出血止住。他从没想过自己那么讲究面薄的一个人,会整日光着下身,体内塞着异物。他发疯地想着永嘉,可永嘉再也没来看过他,不论夜晚还是白天。

他回忆着七年来点滴的甜蜜打发病榻上漫长的时光,他有时甚至想,如果自己难产死了,永嘉会不会后悔在他生命最后的时光没有来看自己一眼。

宁王来时,秋水正在给厉如锦擦身。腿脚浮肿到发亮,脸颊和手臂却是骇人的枯瘦。宁王背过身拭了眼角:“这是怎么了?怎么就成这样了。”

厉如锦苦笑:“他知道了~”

宁王无奈闭眼:“就知道要出事!那些书画字条不是让你早早处理了么?怎么还……”

“没有,我一直留在身边。那夜,倒是真准备一把火都烧掉,什么都涣簟!

“只是被他发现了,是不是?”

厉如锦不愿再回忆,细瘦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腹部。

“他来看你了么?”

“来过,他说如果我愿意,生下孩子后可以回讲武堂。”

“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从前这正是你想要的。可如今,却是在戳你的心肝。”

“阿宁~”厉如锦伸出细瘦的胳膊,宁王托住,厉如锦反手握紧。

“阿宁,你答应我。要是我不好了,你一定要替我照顾三个女儿。他,他对女儿们是好的,这点我信。只是怕今后有了新人容不得孩子们,要是她们受了委屈,你站出来替她们说说话,可好?”厉如锦说着,眼泪已流个不住。

宁王眼泪直趟,恨恨挣开手:“说这丧气话做什么!自己的孩子自己管,我没那功夫!”

厉如锦笑着抹眼泪:“我最知道你,嘴硬心软。生孩子都是九死一生的,我也怕啊。好啦,我只是说说,你不管就不管吧。”

宁王抽出手帕揩了涕泪,仍是不爽:“说也不该说,丫头都那样小,难道你舍得?”

“是啊,我舍不得。”

“今上,宁王觐见。”李全躬身奏道。

永嘉放了朱笔,提提鼻梁:“宣。”

“叔王前来,不知所为何事?”永嘉淡淡问。

宁王一笑:“小王本是来给今上和皇后的请安的,却不想昭阳殿门庭萧疏,再问宫人却道今上在南书房躬身政务,于是就不请自来啦。”

永嘉哼笑:“叔王本不必客气来请安,但既然来了为何去先去昭阳殿,难道历代皇帝的寝宫是在昭阳殿不成?”

“小王当然知道昭阳殿是皇后的寝宫,只是如今皇后身怀重孕,跟去年此时无二。那时今上日日在昭阳殿,不离皇后身侧,连政务都是在那儿处理。所以今日小王还不是轻车熟路直接去了昭阳殿,没想到雕栏依旧,只是圣颜不再。”宁王一番话包了千万层意思,永嘉哪能不懂。

皇后不在昭阳殿,显然是跟皇帝两地分居;时隔一年,皇后却两度重孕,中间几无间隔,为的是谁?皇后身怀六甲,起卧不便,作为丈夫皇帝自然要关爱体贴,相伴左右,可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最后化用后主名句,想是宁王对永嘉的赤裸讽刺。

永嘉气得够呛却不能轻易发作:“皇后言行失范,触怒圣颜,朕让他独居影园,好好思过。”

“不知皇后哪里触怒了今上,小王舔为今上长辈,又是皇后挚友,不知今上能否训示一二,让小王给解个围。一夜夫妻百日恩,何况皇后眼下孕体沉重,正是渴望君恩圣眷的时候。”

永嘉冷笑:“朕和皇后私事,不劳宁王费心。影园那边,好医好药的一日也没断过,皇后是朕的发妻,怀得是朕的骨肉,朕何时没体贴他们?只是年底事多,朕乃一国之君,难道还要亲力亲为?”

宁王见永嘉滴水不进,也懒得继续挂完抹角,脖子一拧,直接来了:“萧月明,我说你在意个什么!如锦那样谨慎安分的一个人能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让你这样绝情?!”

永嘉只道宁王不知道原委,叹气:“你不懂~”

“是,我不懂!我只知道如锦在认识你之前,不论男女,连手都没跟人牵过!我只知道他为你挡过剑受过伤,为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怀孕生子,一次次往鬼门关走!我还知道,他有过一段对方根本不知情的单相思,进宫前他就放下了,之后他满眼满心只有一个不关心他死活的丈夫!我知道,我都知道!而你却什么都不明白!”

“你以为他没有心,他知道你对他的疼宠,你对子嗣的无奈,你对这段感情的困顿和怀疑!他也知道你在努力挽回,他亦是想倾尽一切去配合你!他说他要改变,让你知道他在乎你的心情。他不想在因为年龄的差距对你严肃刻板,他享受你宠溺他的甜蜜!他读《英宗实录》,想象我爹爹一样改变自己,学着和你做寻常夫妻,即使贵为帝后也能一生一人,白头到老!他还愧疚没能为你生下儿子,却为不愿唯心替你纳妃而苦恼!这些,我都知道!因为那天从围场回来的马车上,他跟我说了一路,嗓子的咽了,可眼里脸上全是笑!”宁王急速说着,胸口不住起伏。

永嘉颓然垂下眼帘:“够了,你走吧……让朕静一静……”

宁王瞪他,却把眼泪瞪出来,气咻咻地拂袖而去:“萧元元,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永嘉任自己倒在地衣上,呆望着盘龙藻井……

☆、重圆

初冬的武淩,夜晚依旧繁华。朱雀街车如流水马如龙,行人比肩接踵,灯火如昼。永嘉一人独行在热闹的街市上,看人声鼎沸,浮世繁华。

他喜欢霓裳坊的衣料,上次一人出来买了好多回去,都是娇嫩的颜色,一看就知道是给孩子们的买的。

那家四味轩是临江那家的分店,他喜欢吃那里的炙羊脊和糟鹌鹑。

那间古玩铺子以前他们也常去,他总喜欢买些精巧却不昂贵的玩物。

戏园子街头街尾各有一座,自己好像答应过他也为他写个话本,在全国的戏园子里演个百八十场。如果真要写,叫什么名字好?从哪儿写起?是不是‘尤记平州初见日’?明明不过是一条灯火长街,却有那么多跟他有关的记忆。永嘉自失一笑,却被一个小童拉住。

小童是戏园子的伙计,认识永嘉,脆生生地招呼起他来:“萧公子,您今儿可来得巧,今儿演得是《长生殿》的《重圆》最是美满喜庆的一出。”

永嘉看了眼水牌,正写着《重圆》,旦角儿倒是个叫念云的新人。小童见永嘉有兴趣的样子,殷勤地将他往里面引:“公子别看念云老板是新人,人家可是先前宫里千声阁里伺候上皇今上的。功夫好得很,您是行家,待会儿一听便知。”

永嘉只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再想不起更多。拿出锭碎银赏给小童,小童笑嘻嘻地又说了好些讨喜的话。

永嘉混混沌沌地到了自己的雅座包间,坐定时台上已开演了。

“情一片,幻出人天眷属。但使有情终不变,定能偿夙愿。”

“离却玉山仙院,行到彩蟾月殿,盼着紫宸人面。三生原偿,今夕相逢胜昔年。”

“乍相逢执手,痛咽难言。想当日玉折香摧,都只为时衰力软,累伊冤惨,尽咱罪愆。到今日满心惭愧,到今日满心惭愧,诉不出相思万万千千。”

“……”

今秋多事,永嘉久已不听南剧。今日听这新声,只觉得好不惊艳。之后角儿们下来谢座儿,楼上雅座更是要戏院老板亲自带着角儿上来的。

那唱妃子的旦角已洗尽铅华,此时对着永嘉凝睇下拜。永嘉见那鲜活眉眼,只觉得心头一阵:“念云?”

念云声音曼妙:“念云见过萧公子,请萧公子安。”

永嘉不相信他能成唱得那样好:“你有个叫慕云的哥哥?”

“回公子,那是念云的双生哥哥。”

“他不在这戏院么?”

“哥哥之前投了杨检杨大人的家班,如今在延边。”

“哦,这样~”永嘉无视念云含情的目光,塞了一张银票到老板手里:“给角儿们添些头面衣饰吧,好身段好嗓子的不能妆扮得太寒酸。”

老板点头哈腰地道谢,永嘉起身就走。出了戏院,只见念云从身后追来:“今……公子!”

永嘉并不回头,只轻声叹息:“我竟那样看他……”说罢疾步向城外走去,看也不看哭得直抖的名伶。

永嘉走到城门下,正待去街亭牵匹快马。却看到许久不见的致深长身独立,正在城墙根下。他不是明日要成婚么?永嘉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致深却朝他走过来。

“要不要去城墙上走走?”致深歪头笑着。

“想到有一年半载看不到武凌城,今夜怎么也想上来看看。”也许要成亲的人真就不同了,从前致深是绝不会用这么轻缓的语调说话的。

“成亲后直接去平州么?”永嘉并没有看致深,只望着满城夜色,华灯初上。

“先去云都拜望祖父他们,之后沿运河回平州过年。成亲第一年,总要在平州那边的。”

“呵,先提前恭喜你。明日人多,也说不了那多话。”永嘉回首,与致深笑望,话语表情皆是本心,消瘦的五官也染上暖意。

致深点头:“今晚本想邀持盈一起来,可爹爹说成亲前夜是不好见面的。”

永嘉听致深说起持盈语气中的温柔,心里有些酸涩,随即又觉得自己好笑。那个粗枝大叶在自己身边跟前跟后十几年的人终于是别人妻子了,内心总有不舍和几分难辨的滋味。

“持盈对你那样好,我们都是放心的。”永嘉是真心讲的,持盈这些年来的付出所有人都看得到。

“嗯,我也没想到他那样年轻却是最宽容大度的。所以,近来我总告诉自己要给他同样的对待。我从前对你的心情,他,一直是知道的。”致深也有磕绊。

永嘉笑起来:“所以一直看我不顺眼,跟我对着来。”

致深忙道:“哪能一点儿孩子气都没有?”看,已经知道维护他了。

那远处的灯火明明灭灭,致深开口多了几分认真:“那天从围场回来,你知道持盈在想什么么?他以为我会后悔,他怕极了。我当时心里乱极,但他的样子我还是看在眼里的。我突然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可以让另一个人的欢乐和痛苦全是因为自己?也是从那一刻,我清楚命定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我发誓从今我要对持盈好,我比他年长,他却把最好的感情和年华都给了我。我还有什么不知足,还有什么可犹豫?!”致深深吸口气“月明,你知道么。我现在多后悔,最初喜欢的人不是他!他把最初的爱恋给我了,我却无法用同等的感情去回报。最初喜欢的人,不一定是最后在一起的人。所以,月明,我又好羡慕你。你和皇后互为生命最初的爱恋,而且最后又走到一起,相守相伴,生儿育女。月明,真的,你是最最幸运的了。”

永嘉听了,心里又甜又苦。如锦是我最初爱恋的人没错,但我却不是他的。在晚风夜色中,年轻英俊的皇帝仍是点头:“与他相爱相守,到底是我这一生最不后悔的事了。”

致深带着笑意听着,张开双臂迎风而立。“你大婚前夜,也是此楼此景,也是我们二人。月明,你看时间是不是很神奇,什么都能重演似的。景色不变,而亲历者心情已改!”

永嘉也迎风仰面:“是啊,只是心情已改!”当日我欣喜若狂,你内心酸楚,如今已是相异。

“诶对了,前日我和持盈去影园给皇后送药材,结果春霖说皇后身子不爽不便起身见客,我们只好留下东西走了。皇后身体怎么了,之前一向不是还好么?”当时春霖红着眼睛,神态不似作伪。不然不怪致深多想,他差点以为皇后还在生气围场的事。

永嘉的笑意突然有些苦涩:“想是胎动得厉害,确实难为他。近来政务庞杂,我也有些时日没去影园了。”

“胎动厉害?额,我也不太懂。不打紧罢?”

“应该无事,我正准备今夜去看看。”永嘉往西面看了看,前路是一片漆黑。

“今上~急报!”通天卫指挥使纪长霖牵无声息地伏跪在地。

致深要走去一边避嫌,却被永嘉拉住:“何事?”

天寒风疾,纪长霖英俊的眉眼间却是大汗淋漓:“回今上,影园来信,殿下,殿下怕是不好了!”

“什么?再说一遍?”永嘉身子一晃,却被致深扶住,到底旁观者清。致深急问:“还望大人说清楚。”

‘入夜,殿下突然发动了。圣意难明,也不敢入宫通报。只是眼下,殿下可能撑不住了,让女官传信,说,说是要见今上最后一面。“纪长霖感染到永嘉滔天的惊痛,脸已贴在地面,不敢抬起。

永嘉夺过纪长霖手边的马鞭,飞快跑下城楼。他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万劫不复,痛彻心扉。天地都在摇晃,万无在血火中焚毁。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去见他!

致深跟着赶到城楼下,只见一骑绝尘。他急着去街亭找马,却被国公府的管家和见深拦个正着。

见深看着跟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发急:“明天要成亲的人了,大晚上的还在外面跑,赶紧回去吧我的活祖宗!”

致深着急:“不是,今上他……“

“什么今上?你就是把上皇抬出来也不行,你这么不安于室,我真是替‘大嫂’担心啊!“见深面瘫着脸,却讲出让人无可奈何的话。

孰轻孰重致深还是分得清,他不能再叫持盈失望了。

“走吧,回府~”

马鞭几乎被挥断,马蹄不沾地面地飞驰在夜色中。永嘉把侍卫远远甩在身后,可他还是觉得太慢。

方才纪长霖的话他似乎一个字都听不懂,可拼凑起来回忆,那份哀痛却让他几欲摔下马去。

到底赶到了那座灯火通明的园林,他送给他的生辰礼物。永嘉急勒缰绳,几乎被马甩出去。

宁王一人一马与他同时达到,两人都是往内院疾奔。进了院子,只听屋内传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那叫声已经不像是人可以发出的了,是疯狂绝望没有神智的。永嘉头皮一阵发麻,心已经凉了半截。他冲进产房,室内的药气和血腥味浓郁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围的人事纷乱都不已不在永嘉眼内,他只看见跪坐在床上的那人。那绝对不是他的如锦,他那秋水为神玉为骨的妻子。

可那不是厉如锦又是谁?那摧肝沥胆的哀嚎不是他又是谁发出的?此刻的厉如锦披头散发,袒胸露乳,情态可怖。他跪坐在一片血污中,怀中抱着一团血肉。脸上汗水血水还有泪水混成一片,眼神疯狂而麻木。

卓逸然瘫坐在地,双手都是血,喃喃自语:“臣有罪,臣罪该万死……皇嗣啊……”

永嘉上前,往厉如锦怀里一看。只觉得心都被扯开了,那是团浑身青紫的血肉,脆弱到了极致,可双腿间的器官却昭示着这是个男婴。于萧氏王朝来说,是他们盼望已久的皇嗣。可只是团血肉了,一丝生气也无,脐带还连在母体内,血肉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和厉如锦难舍难分。

春霖哭道:“今上,皇嗣一出来就没有声息,殿下一看就发狂了。连脐带也不让剪,您告诉他,让他放下皇嗣,他腹中还有一个,还有一个的!”

厉如锦此次怀得竟是双胎?!永嘉和宁王都愣住。

永嘉呆滞地移动了目光,痛苦的挣扎中厉如锦整件中衣都敞开着,因为服药已然发育的胸部,依旧鼓胀的下腹,腹底血丝状的斑纹,还有一片狼藉的腿根……他唯一略过的,就是那团血肉,他们的骨血,他们的,儿子……

永嘉知道厉如锦抱着死婴不让人靠近,耽误了时辰之后会危险。他狠了狠心,去夺厉如锦手中的婴儿。

厉如锦感知有风过来,连忙往床里缩,一番扯动,下身汩汩流出许多血来。永嘉心神剧烈,紧紧拥住厉如锦吻着他狼藉的脸孔:“静池,我来晚了……”

厉如锦挣扎起来,永嘉朝卓逸然使了个眼色。卓逸然长叹,抹了把泪,快手剪短脐带,春霖配合把婴孩从厉如锦怀中抱走。

他们一番动作又轻又快,厉如锦觉察时,怀中已空空如也。

他仿佛已不能言语,发出幼崽被偷走时母兽凄惨的哭号。永嘉就在旁边,只觉得耳膜都要被刺破。

正要开口安慰,却被厉如锦一口要在手背上。厉如锦这是发了狠,可以说把所有的恐惧和痛苦都放在了这撕扯间。

永嘉痛得眼前发黑,却不舍得挥开他。宁王看到眼前情状,心里暗骂一句。上前猛地推开永嘉,一掌挥厉如锦脸上。

只听“扑哧”一声,一块血皮从永嘉手背飞出去,永嘉整个手掌都沁在血里一般。

厉如锦半边脸都肿起来,怔怔不能动,眼神却渐渐清明。

“厉静池!你给我醒醒!你就这一个儿子么?你不想想萧懿和萧令,还有肚子里那个!你要再疯下去,是准备一尸三命么!萧月明那个混蛋已经来了,你先把肚子里那个生下来,之后要杀要打都朝他去!你听到了么!”宁王抓起厉如锦的手往他肚子上放,硕大的下腹里果然还有微弱的挣动。

厉如锦捂着肚腹哭喊起来:“我的儿子!”嘴角不断有血沁出来,想是宁王下手不轻。

厉如锦的目光触到一旁摇摇欲坠的永嘉,向他伸出手去:“月明,呜呜,月明……”

永嘉握住他的手,放到嘴边不断亲吻:“我在,静池你腹中还有一个孩儿,现在你好好把生下来好不好?”

厉如锦呜呜哭着:“没了,我们的儿子没了……不是女儿的么……”

永嘉哪里还去想那多,只柔声哄劝着:“乖了,还有一个,好好生下来~”

厉如锦神智清醒过来,腹痛也更加明显。果然,他颤抖起来,嘴里嗬然出声,用力向下推挤起来。

他本是跪坐着,此刻竟然半蹲起来,整个人趴在永嘉身上用力。永嘉从未陪产,不知道生产竟是这样血腥狼狈的事。他对厉如锦简直痛惜到了极致,之前得伤心愤怒在这份极致的怜惜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从听到纪长霖的消息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不能失去如锦。不论如锦爱不爱他,都不能失去。只要自己爱他就好,只要他能平安地在自己身边。从今,没有皇嗣,没有嫔妃,没有让如锦为难的一切。只有如锦,他要千倍万倍的宠他爱他,他是他的如锦,那世间唯一的他!

“对不起,静池,对不起~我爱你,只爱你……你听到了吗?从今再不要孩子,一个都不要了,只要你好好的……”皇帝的泪水沿着厉如锦的颈脖流下,奋力挣扎的厉如锦却一个字也听不见,他喃喃喊着永嘉的字,仿佛那样就有无限的力量。

厉如锦痛到了极致,这是他生命中最长的一夜。他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一个儿子,第二个胎儿顽固的挣扎让他徘徊于生与死之间。

终于,满身是血的婴孩从厉如锦腿间滑出。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到永嘉撕心裂肺地喊“静池”。真好,静池……月明,以后你一直一直这样喊我吧,如果,我还能醒来……

永嘉六年十月二十八,武凌城迎来了帝后大婚后的第二次盛大婚典。文清侯府和国公府的联姻,气派非凡。

半城红妆,上皇证婚。宝马香车,金玉满堂。一双红装璧人相携相望,宛若天降。

成化含笑看着新人礼成,拜谢,二十多年前那场皇都花嫁似乎历历在目。他看向程北亭和贺念卿,繁华落尽,恩怨随风,历经半世沧桑的三人,眼中却有那年由原纵马的清醇。

只是喜宴过后,成化匆匆从侧门离去。

坐在暖轿中,他疲惫地捏捏额角:“皇后救回来了么?”

李实贴着轿帘一路小跑,跟着说:“血已止住了,只是人没醒,今上一步不离地守着呢。”

“还是要当心些,朕这就去看看。说先前生下来的是皇嗣,怎么回事?”

李实沉默,还是道:“说来也奇,卓太医诊脉一直没诊出是双胎。那皇嗣,一出生就是没气息的。倒是后来生下的公主,强健许多。”

成化一叹:“万般皆是命!皇嗣之事,往后不要再提了。”

李实想到皇后发狂那一段,想来还是决定沉默。

“骊儿,朕来看看如锦。”血腥气还未完全散尽,屋内地龙烧得很热,饶是成化胃寒都觉得有些闷热。

永嘉呆呆起身,扶过成化:“静池还睡着,失血太多,得几日才缓得过来。”

厉如锦已经被梳洗得眉目清楚,曾经丰润的面颊眼下脆弱得像张纸。

成化有些恻然,居然伸手握住厉如锦冰凉的手心。“才七个多月就生了,他身体必然亏损得厉害,往后更要细心照顾。”

“父皇,静池可能没法再生育了。”

成化却不朝他话说:“那个福薄的孩子往后不要在他跟前提了,那种痛朕受过,撕心裂肺的。”

“东宫么?朕打算择日追封。”

成化抬头,低呼:“骊儿要追封那个孩子为东宫?”

永嘉却落下泪来:“有何不可?那是儿臣和静池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唯一一个。

成化点点头,好好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南华的皇帝。“也好,谥号就叫孝敏罢。”

“公主的名字,儿臣可以自己取么?”

“你是公主的父皇,自然可以。”

“萧颐,为君解颐,让他父后多点欢颜。”

成化想到什么,斟酌开口:“卓卿打算怎么安置?”

永嘉轻叹:“他自请死罪,诊不出东宫的脉息却怪不到他。有些胎儿天生异数,没有胎息。儿臣在《南华志》中读到过的,儿臣还不至于昏聩到不明是非的地步。况且静池娩下阿颐后出血不止,也是他救下的。算是将功补过吧,只是看到他未免让儿臣想起东宫,还是让卓医正告病还乡罢。”

成化唏嘘不已,卓逸然毕竟为皇室效忠了一辈子:“罢了,骊儿你自去安排。朕,去看看公主。”

厉如锦吃力地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中只有一道朦胧的身影。

“静池,你醒了?”永嘉用从未有过的嘶哑声音问道。

皇帝的面容渐渐清晰,满眼血丝,下巴青了一片,眼眶黧黑黧黑的,头发也散乱不堪。那手包着药纱,却捧着自己的。

这样狼狈的永嘉,就这样对着他一直流泪。

“你叫我什么?”厉如锦的声音更是哑到只有气声,但永嘉却听得分明。

他吸吸鼻子,又叫了声:“静池~”

厉如锦笑了,笑得咳起来,神情又鲜活了些:“不生我气了?”

永嘉摇头,眼泪更凶:“全天下我最没资格生你的气,我是混蛋,你以后好好罚我。”

厉如锦抿了抿嘴唇,永嘉忙把他扶起来,轻柔地喂他喝了些蜜水。

厉如锦的目光很温柔:“不罚你,我们好好的,在一起。”

“恩恩,在一起。”永嘉亲吻着他的手背,滚烫的泪水滴滴落在上面。

“女儿呢?”

永嘉一顿,擦了眼泪道:“怕吵着你,抱到偏殿了,十几个人围着照顾,很好的。”

“抱来给我看看。”

犹豫半刻,永嘉还是决定说实话;”阿颐早产,太弱了,不能抱来抱去。等身体稳定了,再抱来给你看。“

厉如锦有些自责,眼睛都湿了:“那天我不该下床的,孩子也不会这么早就出来受苦。”

永嘉呼吸一滞,其实除了厉如锦下床动了胎气之外,双胎也是早产的原因之一。可永嘉实在舍不得说出来伤爱人的心,厉如锦不知是不记得还是不愿意提起那个让他几乎疯魔的孩子。

“虽然早产,女儿还是很健康的,就是个头有些小,过些时日就好啦。”永嘉安慰道。

厉如锦点点头:“我睡了几日了吧?女儿有名字没?”

“落地四天了,我给取的名字,萧颐,为君解颐的颐。”

“好听~”

两人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般地聊了会儿,厉如锦到底是初醒体虚。用了些汤药,不多时便合眼躺下了。

永嘉仍坐在他手边,仿佛四天四夜不眠不休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厉如锦轻哼:“你去休息吧,都累脱形了。”

永嘉紧紧他的手:“静池,你且闭着眼。有些话,我看着你说不出来。”

厉如锦的手僵了僵,到底没动。

“静池,往后我就这样叫了你。从今你们之间再没有今上梓童,我是你的月明,你是我静池。你就是世间唯一的你!”

厉如锦闭着眼,眼泪却无声地淌出来。永嘉干燥温暖的指腹轻轻揩掉那清凉的泪水:“无论你爱不爱我,爱我有多少,我都爱你,都多一倍的爱你。从前我不懂你,只觉得给你尊贵的名位和金山银海就是爱你。其实,你求的不过是我真正的尊重和从身到心对你的一心一意。以前宠幸那些人,总觉得自己不过是泄欲火 ,只要心里面清楚,只有你一个就好。其实那对你何尝不是伤害。我做出那样不堪的事,哪有资格求你的一心一意。”

“不!”

厉如锦挣扎着起身,扑进永嘉怀里:“月明,你说得对,我们不过求的是彼此的一心一意,真心相待。所以我要让你知道,我爱你,我从没把你当过谁。真的!你只是你,我从来都清楚的!”

两人相拥而泣,却是痛苦心伤后涅槃。

永嘉六年十一月初八,永嘉在明光殿追封长子为孝敏皇太子,赐葬帝陵。并当殿宣布永不纳妃,昭阳殿皇后为皇室育东宫,尊为帝后。此后帝后一词专指帝王正妻。

永嘉十年,皇三女萧颐种花御苑,鸟雀啄食。帝女心伤不能食,帝抚掌而笑却怜爱非常。命宫人系金铃于花间,微风过处,铃动惊鸟,护得娇花。皇女解颐,帝后欢颜。后世有诗:“几回魂断处,风动护花铃。”金铃护花,亦是人间帝王爱女之切。

同年七夕,《昭阳日影》书成。皇帝历时四载,亲书帝后生平,配小相百幅,舞剑吟诗,烹茶作画……帝后百种情态,俱是栩栩如生。

永嘉十四年,护国公主萧清河下嫁陈国公三子程以深。

永嘉十六年,皇帝继宁王世子萧承为嗣,入东宫。

永嘉十七年,帝后生皇四女萧洽于昭阳殿。长公主戏称东宫“招妹”,传为笑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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