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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麦洁 当前章节:149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2:01

《点绛唇》作者:麦洁

——当你吻上我的唇,我的生命就已经消失在你温柔的怀中。

心疼的感觉不过如此,就象在漫天细雨中的独行,细柳如烟,幻出你前世的身影,而我满面的泪,也许都只是雨。

雨,在心里飞。

漫天漫地的杨花在风中飘,新春与旧春有什么不同呢?不同的是人罢了。

新春杨花似旧梦,梦中飞花乱人心。

茶都凉了,喝茶的人都散了,茶杯上,我淡淡的唇印,如印在心上的烙痕,美丽而伤痛的烙痕啊,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永远,永远……

我闭上眼,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如细刀划过心头,虽然如此真实地痛,但却无法阻止。

在这深深的,对思念浓浓的,化不开的夜里,点上一支烟,烟雾中还有前世的影子,可是,脸上却只有痛,如你最后看我时的眼神,放开手后狠心走掉。生生世世了,便是如此吗?坐下来,在淡淡的烟香中,听我说,听我说这个故事,也许这个故事有点太长,会占用你整夜的时间,但,请必须听我说。

点绛唇一

女子是细细弱弱的样子,仿佛不经风吹似的,脸上有些淡淡的忧郁和落寞,素色的长裙仿佛是女子的注解,把整个人儿衬托得更弱不禁风。长发随意飘着,那随意却让人觉得就是那样了,只有那样随意的长发才属于她。

只是,女子的嘴唇是苍白的,苍白的一点颜色也没有。

彦生轻轻翻了一个身,从梦中醒来。梦中女子的容颜忽然象隐在了烟雾中,彦生再也无法清楚地想起她的模样,只是记得她一脸淡淡的忧郁和落寞,还有那苍白的,没有一点颜色的唇。

身边的妻还在沉睡,脸上仿有淡淡的笑,似乎梦见彦生金榜题名之时的欣喜。

彦生轻叹一声,再也无法入睡,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光,想着梦中女子淡淡忧郁的脸。

街边新开了一家书画斋,彦生踱步进去看看,书画斋老板胖胖的,脸上带着生意人特有的职业性的微笑。

彦生在书画斋里踱了一圈,确实有不少精品,只是,精品的意思就是要有等同的价格,那是彦生所付不起的。

彦生正准备离开,忽然一副画一下子跃进了彦生的视线,彦生呆呆地望着那副画,画中人也用忧郁的眼神望着彦生,彦生呆在一瞬间,那画中人的模样,分明就是他梦中的那个女子啊,随意的长发,素色的长裙,苍白的,没有一点颜色的唇。

这副画的价格不是很贵,可是于生活拮据的彦生来说,也抵得上半月的饭金了。只是,梦中那凄美如此的女子,今日就在画中,彦生如何可以不动心呢?

彦生终是掏出了半月的饭金,买下了那副画,小心地捧在手中,已经想不出回去后如何面对妻的唉叹,也无法想剩下的时间要在怎么样辛苦的条件下生存。为了一个梦,世界上还有什么不可以,不能够,不愿意舍弃的呢?如此这样如你我的凡人。

彦生将画挂在墙上,他清楚地听见妻在背后的叹息声。

彦生梦中的女子似乎真切起来,彦生似乎在梦中听到她轻轻地吐气,还有细碎的步子慢慢移动的声音,还有女子在床前俯视他时那细细的轻叹,似乎女子用那清婉的歌喉在低唱一支悲伤而凄婉的歌,彦生听不清唱什么,但那歌似乎要让他的心整个儿缩起来,揉成一团,只有女子温柔的手,才可以将这揉在一起的心抚平。

梦的时间渐次地长起来,彦生仿佛过着两种生活,一种是清醒时,看着与他厮守若年的妻,一种是他梦中时,那给他低唱的,让他心疼的忧郁女子。

彦生常常站在画前发呆,女子叫什么呢?为何唇是这样的苍白,面容是这样的忧郁呢?

彦生常常想着女子唇色红艳的模样,也许,她的唇红润起来,她就不会那么忧郁了,她有着多么美丽的唇线,可惜这唇却这样的苍白。

彦生有时候都想呆了。

一日看见街上卖胭脂水粉的,彦生不由地想,用这胭脂填上她的唇,让她的唇更丰满,更红润。彦生只是想看看女子唇色红润的模样。

彦生买了极好的一种胭脂,那是种红到柔和的颜色,干净温暖的感觉,胭脂还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回到家中,洗净了手,小心地将画从墙上取下来,放在书桌上铺平放好,然后用极细极细的笔,点了胭脂,一点一点地涂着画中人的唇,那唇慢慢地红润起来,可是,彦生却看不见画中人的眼睛,仿佛要落下泪来。

涂上画中女子的唇,彦生轻轻将画挂在墙上,画中女子的模样美丽极了,可是,那红唇却让女子的容颜更加忧郁。素色的长裙衬着女子随意的黑发,红色的唇,仿佛就要飞起来一般,彦生看呆了。

入夜,女子和往常一样出现在彦生的梦中,女子的唇极红,红得象是天空中那抹流云,有点轻轻流动的感觉。

女子轻轻走到彦生的床边,嘴里轻唱着那支彦生熟悉的歌,那支彦生熟悉旋律却从没听清歌词的歌,这次,彦生终于听清了:“当你吻上我的唇,我的生命就已经消失在你温柔的怀中……新春杨花似旧梦,梦中飞花乱人心……你看今夜月光好似情人忧郁的眼睛,是否在我与你相遇,就已经注定了要分离……”

彦生痴迷在这歌声中,仿佛被施了魔法般。

女子轻轻唱着,走到彦生的床边,然后轻轻地低下腰,那忧郁凄美的容颜就在彦生的面前,那么近,能感觉到轻轻的呼吸,还有女子幽幽的体香。

彦生终于忍不住伸手去搂住那女子,女子红润的唇对彦生仿是种极尽的诱惑,那一瞬间,彦生已经想不出过去,未来,或是现在,他只是想要,怀中这女子最温柔最旖旎的一吻……

彦生轻触那张红润的唇,只一瞬间,彦生仿佛就失去了重量般,那温柔的唇。

彦生醒来时,外面的阳光正好,彦生想起梦中女子那温柔的吻,仿佛只在刚刚一瞬间之前,一切还是那么清晰,感觉那么旖旎。

彦生慵懒地在床上想了一会,从床上起来,下意识地向挂着画的墙上望去。

墙上挂着一张什么也没有的白纸。

彦生呆呆地望着白纸,不知道纸上画着的女子消失去了哪里,或者,如同传说中所说的,画中女子已经复活了,走入了人世?

从此女子不再入梦。

彦生每日里痴呆呆地站在墙前,看着那张什么也没有的白纸,而那夜那温柔的一吻还仿佛就在唇边,女子唇上的余香还没有完全消散,彦生慢慢念着那夜听清的歌:“当你吻上我的唇,我的生命就已经消失在你温柔的怀中……新春杨花似旧梦,梦中飞花乱人心……你看今夜月光好似情人忧郁的眼睛,是否在我与你相遇,就已经注定了要分离……”

一日,彦生家中来了一个衣衫褴褛的道士,直问彦生的妻,家中是否曾有一副女子的画相,但不久后画中女子就消失在画上了。

彦生听到道士的询问,冲出去问道士女子的去处,道士看也不看彦生:“我是来拿那张画纸的,你与她的缘份便是如此了,把画纸给我,她就在返回仙界了。”

“不!不可以给你,她还会回来的,我知道!”彦生护着门口不让道士进去。

“执迷啊执迷!若不是你们前世的执迷,如何会有今生之事?这世间万事,都是有个定数的,如果你不能悟,这数就会延长,徒增你与她之间不尽的轮回,生世的苦痛而已!何苦?何必?拿来吧,让我把你与她的这段缘就此了了吧!”

“呵呵!”彦生徒然大笑,“你是悟了,不过也就是个肮脏的道士,我是不悟,总还有与她相聚的时刻,执迷如何?不执迷如何?”

“唉!”道士一声长叹,看了看天中正午的日头:“罢了,罢了,定数,定数……”

说完道士转身蹒跚离开。

“起火了!”彦生的妻忽地惊叫,彦生转头望去,房中已经起火了,火焰是瞬间将彦生这几间小屋围住的。

“我的画!”彦生转身冲向屋里。

“不要去!”彦生的妻向彦生大声叫喊,可是彦生似乎什么也听不见,只一转身就冲入了被火舌烈烈舔动的屋里,彦生的妻听见火舌贪婪的笑声。

数日,彦生的妻在被烧塌的废屋上站着,一切,一个温暖的家,就这样毁在火中。

那个衣衫褴褛,走路蹒跚的道士一路口中念着,一边脚步不停地走过废墟:“定数,定数!这是躲不过的定数啊!”

点绛唇二

这大地已经是一片荒芜和死寂。

满眼望去,到处是死者的尸体,还有被烧成废墟的小村,有的还在冒着烟,刚刚遭劫的样子。

这,荒芜的世界里,仿佛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行走,我已忘了我的来处,也不知道我要去的方向。

这场没完没了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半年多了。

我本来有个庞大的家庭,我虽然只是我父亲第三房姨太太庶出的女儿,但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况且我继承了我母亲如少女般甜美的容颜和清婉的歌喉,这让父亲对我更加多了几分疼爱。

可是这场残酷的战争,让我的家庭毁灭,我的亲人和我如偷生的蝼蚁,凭着本能去逃避这场突来的战争,可是,在这仓皇逃离中,我与家人失散了。疼爱的我父亲,保护着我的异母的哥哥,仿佛都在一瞬间远离了我。

我瘦弱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我双脚已经麻木,我的喉咙似火烧一般,我头发散乱,衣衫褴褛……我已经想象不出我变成了什么模样。

走过一个井边,我停了一停,喝了一小口从井中打上来的水,井中那个乞丐般的女子就是那个又美丽又温柔,歌喉甜美的倪家四小姐绛儿吗?

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我终于看见一座完好的村庄出现在我远方的视线中。

走进村庄才发现,这村庄从外面看虽然是完整的,但是也一样的死寂。

整个村庄里没有一个人,所有的人家都没有上锁,门都是敞开着的,能看见院落里散乱的东西,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我可以想象得出,这个村庄里的人是在多么仓皇和无奈的情况下匆匆逃离。

我慢慢在小村庄中走着,能感受到的只是一片孤寂。

从这些敞开着的人家中,我找到一些食物,和着凉水吃下去,然后找到一家还算干净整洁的人家,从村口的井里打些水,把自己稍稍梳洗了一下。水的倒影中又出现了那个甜美可人的绛儿,只是,看上去很憔悴。

这家是个小门户,但又不是太贫穷的那种人家,房子不多,有一间一看就是女儿家住的,里面摆放的东西比较整齐,看来女孩儿走时还想着很快就回来了。这种小户人家是和我有家族不能比的,不过,在这种时期,能有这样一个干净的地方住下来,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么多天的奔波,没事还要躲那些打仗的部队,我已经疲惫不堪了,一躺下,就忘了身在何处,很快进入了梦乡。

我是被一声巨响惊醒的,当我睁开眼时,我住的这间小屋的门已经被撞开了,门外冲进来几个人,我还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人从床上拖了起来,拖到屋外的院子里。

“报告,抓到一个女子!”

我跌坐在院中的地上,不用抬头,就看到面前一双穿着短皮靴的腿。

一只短剑冰凉地贴上我的下颌,我是以那种被迫的姿态抬起头,但我微微把脸侧向一边,并不用正眼看眼前这个霸道的军人。但这种角度,我仍是能看到那张有些暴戾的脸,脸上带着种欣然的意味不明的笑容,笑的我的心直直地沉下去,仿佛一直沉到冰水深处。遇上这些人,我已经看到了生命的尽头。

忽然外面传来撕杀声,那个用短剑指我下颌的人,立即缩回短剑,跟着外面跑进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砰”地倒在我面前,我看见他的脸上也满是血,手捂在胸口,还有鲜血向外涌出来,染红了这一地的黄土。

我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也开始向外涌,我张嘴吐了一地的脏物,然后,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我正在马上颠簸。

我被一双有力的臂膀斜挎在马上,这种姿势令我极不舒服,我只觉得胃中象翻山倒海似的,空张了一下嘴,再也没什么可吐出来,于是我挣扎了一下。

马上的人因为我的挣扎,而把我提上马来,斜放马上坐着,这令我面对着骑马之人,一眼间,我看见一张略有胡髭却不失英俊的一张脸,却不是刚才用短剑逼我抬脸的人。

马上的人头戴雉尾冠,身披练甲,腰挎短剑。

进入驻营的时候,我听见开门的士兵们的欢呼声:“彦将军!彦将军!”

我被送进一个帐逢中,过了没一会有个年纪很小的士兵给我送来一套干净的衣服,那是士兵平时穿在练甲里的袍子。然后又有两个士兵送了一大桶热水,水里撒着几朵淡黄色的花,是野地里长的那种不知名的花。

这是我从逃离故土的家以来洗的第一个热水澡。

我洗完澡,将自己的衣服洗干净,拿到外面去晾晒,那个小士兵带我去找晾衣处,他脸上俨然是一种被授予重任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我轻声问那还是小男孩的士兵。

“我叫阿沐。”小士兵很严肃地回答。

我身上的袍子有点大,我叫阿沐帮我找来针线,我略略收拾了一下,让那战袍看起来合体一些,有点象穷人家的女儿穿的那种短裙。

我就住在军营中,平时帮做菜的士兵做做事,晚上就在灯下缝补那些破了的战袍。

有时候打仗,就会有许多受伤的士兵被送回来,我学着帮受伤的士兵清理伤口,开始时我还有些怕,慢慢就习惯了,那些士兵都是很坚强的,他们常常咬着牙对我说:“你的手真轻柔,一点也不疼。”

虽然常常打仗,但每次带回来的都是打胜仗的好消息。

总是在军营里能看到带我回来的那个年纪的将军,阿沐说他是彦将军,家里世世代代是武将,这次打仗,彦将军所带领的这只队伍所向披靡。

我不知道什么将军不将军,我只是知道他曾救过我,如果那天不是他,我想象不出自己的命运,我到现在还常常在噩梦中梦见那个用短剑挑着我下颌的男人,还有他那种意味不明的笑,让我几次从噩梦中醒来,还出冷汗。

每次我从噩梦中醒来,就想起父亲和母亲,不知道他们现在流落在哪里。

有时候怎么也睡不着,我就起身到外面走一走,外面还有在夜里守营的士兵,他们看着我,总是微微一笑。那个夜晚的月特别的圆,我再次从噩梦中醒来,我想起母亲,她的面容已经在我记忆中渐淡了,但她教我的歌我还始终记得,那旋律就在喉间轻轻盘旋,我于是不由地张口低唱:“当你吻上我的唇,我的生命就已经消失在你温柔的怀中……新春杨花似旧梦,梦中飞花乱人心……你看今夜月光好似情人忧郁的眼睛,是否在我与你相遇,就已经注定了要分离……”

云遮了圆月,整个军营极静,我听见有个极轻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响起,仿佛怕打断了我的歌声似的。

我回转过头,却是彦将军。

“怎么不睡?”彦将军问我,那声音全不似平常的威严,带着温柔和关心,这让我的心轻轻一颠。

“睡不着,想我娘呢。”我微微低下头。

“冷吗?”彦将军轻轻抬手在我的头发上抚了一下,我的长发是散乱地披在脑后的,没有盘上,我感觉到那手从我的头顶滑落到发稍。我微微发抖,那只落在我发稍的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腰,然后,我被搂在宽阔的怀中。

我没有反抗,任由彦将我抱回屋中。

别说是他救了我一命,便只是今日里,我根本不知道明天是什么,只为他这一场爱怜,也可以放心将自己交给他,只是,明日是生是死,命运如何,又哪里能想得到,又哪里还去想呢?

他的爱怜仿要将我揉碎了,仿是一种痛苦,又仿是一种幸福。

不知道是多久,我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外面传来嘈杂声,我感觉到他的肩膀有力地抽离了我的身体。我醒转来,听见帐外士兵的呼喊:“敌人来偷袭了,将军快起!”

彦以极快的速度穿上战袍,我也翻身起来,穿上那身改过的战袍,将长发束在脑后。

刚穿好衣服,帐篷的门帘就被呼地掀开来,冲起来两个满身是血的人:“将军,挡不住了,快从西面撤走!”两人看到我时呆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彦沉了一下脸:“来偷袭的有多少人?如何没有发觉?”

两人互相看了一下,一起跪落下来:“将军,营中有人被收买了,今夜私自开了营门放入敌人,故敌人来的神不知鬼不觉,至于有多少人,现在已经没法探知了,将军还是先带人撤离,保存实力,再行想法!”

彦看了他们一眼,猛地跺了跺脚:“走!”

我被彦拉着出了帐篷,只见外面已经是火光冲天,到处是撕杀声。

有人牵来彦的战马,彦翻身上马,然后把手递给我,拉我上马,我坐在他背后,他拉我的双手抱在他的腰上,低声而沉稳地说:“记住,一定要抱紧我!”

我抱着他的腰,将头轻轻贴在他的背上,我不去想他要把我带到天涯或是海角,由他了。

马在人群中奔跑,我不时听到剑砍入人体的那种钝钝的声音,还有热的血溅在我的身上。

我不时地抬眼看,周围有自己人,还有敌人。忽然,一个骑马的人靠近过来,一张我熟悉的脸映入眼中,却正是那日那个用短剑指我下颌的人,而他提着短剑向彦砍来,彦正在和另一个人拼杀,完全没注意到另一个人向他袭击。短剑已经到彦身边了,我没有别的选择,于是侧身迎了上去。

被剑砍中的感觉不是疼,而是凉,真正是凉,那种凉从肉到骨子里,还一直凉到心里。

我感觉到血流了出去,热热的,也在慢慢带走我的生命。可是,我不能放手,我要紧紧抱着彦,便是死,也不能放开他。我的意识开始慢慢模糊,我想要睡,真的想要睡。

“绛儿!绛儿!”我被轻轻摇动,我慢慢醒来,我看见彦抱着我,他的身边只有几个将士了。

我睁开眼对彦笑了笑。

“绛儿,我以为,打赢了这场仗,我就可以带你回家了,我还没问你,你愿意做我的二房吗?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

我轻轻笑了,然后我用手摸了摸彦的头发,我用低低的声音轻轻唱:“十年战不断,将军今日归。战袍和血色,满面尘与灰。谁识英雄暮,苍颜老垂垂……”

有热的泪滴在我的脸上,我感觉自己在空中轻轻飞,而彦的怀中,抱着渐冷渐凉的绛儿……

点绛唇三

“江上柳青青,暮色和花荫。……”

我抱着琵琶轻轻唱着,笛儿为我扇着扇子。

“小姐,今晚宋三公子来听你的歌儿,是不是今晚就打算唱这一首啊?”笛儿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和我唠叨着,这个静不下来的小丫头。

“唱什么我自然心里有数。”我放下琵琶,笛儿乖巧地递上鲛帕,我轻轻擦了擦汗。

“小姐,我听说宋三公子有意要赎你出去,在和妈妈谈呢,妈妈好象是不想让你走。”

“甭没事瞎打听,去给我沏杯茶,在外面不要乱说,小心妈妈听到打你大耳光,到时候我可也救不了你。”我一边慵慵地摆着手,一边起身走到窗下的卧榻上躺下。

笛儿吐了一下舌头,给我沏茶去了。

我已经在这“红颜楼”中呆了四个年头,四年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我就快可以赎身了。在“红颜楼”中,我是最红的清官人。因为四年前父亲一场大病,我自卖到红颜楼中做清官人,为了治好父亲的病。只是,父亲的病却没治好,他老人家撒手西去了,而家里欠下的一大笔债还是要还的。

母亲每每总在夜深时偷偷来看我,拿着我给她的钱掉眼泪儿,她对我说:“找着个好人,就嫁了吧,不要太挑剔,只要对你好就成。”

我明白母亲话里的含义,这样经历的我,能嫁出去就已经是天大的福份了,多数还是给人做小。

看着母亲苍白的头发,我无言。

宋三公子是红颜楼的常客,以前是捧衣紫的,衣紫是卖艺也卖身的,只是,能让她看上的,必是不俗的,不是能花得起钱,就是相貌俊雅多才多艺的风流文人。

那日我记得是个晴朗的天气,午后的阳光正暖,那时我刚卖到红颜楼没多久,妈妈还没让我出去见客,她一边夸我的嗓音儿好,一边给我请了几个师父调教着。那些请来调教的师父都是冷口冷面的,教起来极严厉的。

妈妈那日说叫我做好准备,晚上请了许多人来给我开场。

我于是坐在后花园池塘中的凉亭里练唱:“羞颜半含涩,花儿未尝开。子夜月影疏,焚香候君来。……”

唱完,刚接过笛儿递来的茶,还没喝,就听见身后有拍巴掌的声音,我惊慌地回转头去,却看见一个俊朗的少年,正斜依在池塘边的柳树下,眼中有种慵懒的神色,一边拍着巴掌,一边大声说:“妈妈什么时候在这儿还藏了个声音这么甜的官人,居然收着不给我们欣赏,难不成我们出不起钱吗?”

那少年便是宋三公子了。

自那以后,宋三公子便每每来捧我的场。为此衣紫对我是极恨的,我心里明白,自打宋三公子开始捧我的场,再也不去衣紫那边了,妈妈时不时对我透露宋三公子有意为我赎身,只是妈妈还没从我身上捞够,如何会就放了我呢?

听说宋三公子光捧我,就在红颜楼花了不少的钱。

想着在红颜楼的这四年,不由悲从心中来,青春这样不经意间就从手中溜走,离开红颜楼,我又能做什么呢?或者,不如就成全了宋三公子,也难得他这几年一意对我啊。可是,我便是为了生活这样跟着他,我的心就死了吗?纵然他是如何对我好,我心里还是没有爱过他啊!

笛儿端了新沏的茶来,我喝了一口,不冷不热,正好。

妈妈多次调教过笛儿,茶热了,烫着我的口,一日不能唱便是红颜楼的损失,茶凉了,吃了我生病,更是红颜楼的损失,所以,笛儿那茶沏出来,要过多久可以送给我喝,她早就心中有数的。

一个下午,练了几只曲儿,稍稍休息了一会儿,便是晚上了。

我换上素色的衣裙,头发斜斜绾了一个髻,稍稍化了淡淡的妆,斜抱着琵琶,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笛儿半扶着我的手臂,我与她一步一依地走下楼去。

楼下坐了很多的人,大部分都是常来客气,还有一些是新客人,我不认识。

红颜楼在这个城里,是最火的一家青楼,这里的女孩儿个个都很娇美,嗓音儿也好,不是一般的青楼所能比的,有些很远地方的客人都慕名而来,所以常常有些新面孔是并不奇怪的。

宋三公子照例坐在中间的位置上,只是这次,他的身边坐多了一个人,看样子是宋三公子的朋友,宋三公子一般是不会让他的桌边坐别人的。

我低低福了一福,冲宋三公子微微一笑,这笑是决不能显现出来的,只宋三公子盯着我看时才对他这么一笑,一般人是注意不到的,我在这红颜楼里,恰以忧郁和伤感而著称。

宋三公子身边那人始终没有抬头,宋三公子不时低下头和他说两句什么。

我坐下来,故意装模作样地调了调弦,其实这弦是早就调好的,这样地装模作样地调弦,一是故弄一下姿态,二是给下面乱糟糟的人静下来的时间,三是给自己一点时间去平静一下。

四周一下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我轻轻拨动琴弦,那带着点伤感的音符一下就流泻在这个喧嚷的世间,我的神思也开始远离了这个凡俗的世界,随着音乐声,我进入了一个虚无恍惚的世界。

“江上柳青青,暮色和花荫。凭栏还需问,夕阳千帆尽。……”

一曲儿尽的时候,我又从那个虚无的世界回到现实,我听见下面的叫好声,我微微起身行礼,我看见宋三公子满脸的兴奋,坐在宋三公子边上的那人已经抬起了头,呆呆地看着我,我微微怔了一怔,那个人,怎么感觉仿是在哪见过呢?那张脸,仿佛是梦中的,仿佛是梦中出现的。在他呆呆看着我的时候,我的目光轻轻扫过他的脸,与他的眼光片刻地对望,恍然的,我知道,这么多年在等着的,就是这一刻了。

夜深时,宋三公子在后花园里开了花酒,请我去再唱几曲。

月儿今夜格外圆,衣紫也去了,她坐在和宋三公子一起听曲的那人身边,强笑着,口口声声地叫着:“彦公子,喝一杯,这可是城内地道的米酒,有名的。”

那位彦公子慢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只是,他的眼光一直盯在我身上,衣紫用若有若无的眼光瞟着我,那眼光中有着说不出的怨恨,但却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只有我能,她是要让我看出来的。

我不理会那群喝酒的人,只管自己拨弄琴弦,漫无边际地唱着,我这会儿所唱的,都不是正正经经的曲儿来着,都是想到哪唱到哪,宋三公子就是喜欢这种感觉的:“当你吻上我的唇,我的生命就已经消失在你温柔的怀中……新春杨花似旧梦,梦中飞花乱人心……你看今夜月光好似情人忧郁的眼睛,是否在我与你相遇,就已经注定了要分离……”

“绛儿,你这曲儿唱得,你那温唇我还真就不敢亲了呢。”宋三公子不由地调笑起我来。

我放下琵琶,侧身站了起来,走到桌边,给宋三公子和那彦公子斟满酒:“宋三公子想亲的唇,在这红颜楼中,哪有亲不到的呢?”说着我瞄了衣紫一眼,衣紫的脸微红起来。

这时,那彦公子把脸侧过去,和宋三公子说了句什么,宋三公子的脸色变了变,看了看我,然后脸色又慢慢地缓和过来:“绛儿是清官人,卖艺不卖身的。”

谁都明白那彦公子刚才和宋三公子说了些什么。

我笑了笑,转身拿起琵琶,对宋三公子笑着说:“既然名位喜欢,那我再唱一曲儿吧。”

此后的几天,每每我出场唱曲儿,宋三公子和那彦公子是必到场的,只是,我看得出,宋三公子与那彦公子不再多说话了。

有段时间,那彦公子不再来,我使了妈妈偷偷去问宋三公子的小厮,那小厮说:“彦公子是来这边做生意的,这货进全了,就回去了,估计得隔几个月再来吧。”

妈妈转过了话,就用眼瞄着我:“绛儿,你这也没多久就可以离开红颜楼了,女儿家的,不如趁这时间找个人嫁了吧,我看着宋三公子人不错,他几次要赎了你,我没舍得,如果你要是愿意,就不如我也做个人情,提早个日子放了你,你就当是从我这儿嫁了,妈妈也好歹给你一份嫁妆。”

“妈妈……”我一时无语。

“绛儿呀,不瞒你说,这红颜楼所有的清官中,我最疼的是你,你省心儿,又帮妈妈赚了不少钱,妈妈也不瞒着你。最近来找妈妈要你的人不少,妈妈看着,能配上你的,不外就是宋三公子,那彦公子人是不错,只是,人家那么远,咱又不了解人家的情况,万一你以后有个啥事,唉,这当妈妈的,也不知道啊!”妈妈说着倒是眼红了。

“妈妈,”我说着眼也有些涩了,“这一辈子,绛儿知道也没什么可图的了,能嫁个安稳的人家就是不错的。可不瞒妈妈说,除了图个安稳,我也就图个有感觉,如果两个人面对着,整日象兄妹一般,就除了吃吃喝喝一辈子,还有什么呢?”

“唉!”妈妈长叹了一口气,“绛儿呀,你来时我就知你心高,也罢了,由你吧,妈妈会帮你的。”

时间慢慢过去,总隔那么一两个月就能见着彦公子一次。而宋三公子,每每还是来,只是,不再象过去那样开心,也不再摆花酒,听完了曲儿,就一路回家去了。

那天我还在午睡,妈妈一路进来,大着嗓子叫我:“绛儿,绛儿,快起来,有门儿了,那个彦公子来给你赎身,我就等着听你一句话了,肯,还是不肯?”

我楞了一楞,从床上坐起来,呆了半晌儿,说了一句:“真的?”

“真的!妈妈还能骗你不成?”妈妈脸上的笑是我第一次看见那样的真诚。

“那就全凭妈妈做主了。”我红了脸儿,不知道说什么了。

“好,妈妈这就去告诉他,真是没地便宜了他。你快收拾一下,宋三公子也在外面,就说要见你一见,你好生地和宋三公子说说,唉,他也是痴心一片。”妈妈说着走了,我忙起身收拾好,出地客厅,宋三公子就坐在那。

我给宋三公子福了一福,叫笛儿重新沏壶茶过来。

宋三公子坐了一会,轻叹了一口气:“彦公子来给你赎身,以后你随他去,自己要小心照顾自己,我相信彦公子也是会对你好的。”

“嗯。”我轻轻嗯了一声,不知道再说什么好,只是觉得枉费了宋三公子这几年的痴情。

那天天气很好,彦公子站在阳光下,我走出去,风儿和暖暖的,妈妈和宋三公子,还有一班姐妹们站在身后。大家都为我开心,因为我不仅是找到个安稳的人,而且还是个能让自己有感觉的人,虽然明知道过去也不会是正室。

妈妈和宋三公子一直把我送到江边,我看着船开了,离他们越来越远,泪慢慢地滴下来。

船行了很久,那天江上忽然起了风浪,船在江中颠来颠去,越行驶,风浪越大。船家问彦:“前面就是无归涯,估计这样的风浪我们是过不了无归涯了,按说应该把船停在无归滩前,只是,你知道,这无归滩常常有山上的土匪下来……”

彦看着在船上吐得动都不能动的我,轻轻对船家说:“把船停靠在无归滩吧,求天保佑,不要遇上土匪。”

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看待命运的不公。

夜里我是被嘈杂声吵醒的,醒时,彦不在我身边。

我刚穿上衣服准备出去看看,船舱就被踢开了。然后所有的感觉就是眼前一黑,还有我听见彦嘶哑的声音在叫我名字:“绛儿!”

醒来时的感觉是冷。

这是一间石头彻的屋,不知道为什么,屋里挂着很多的布幔,让这空荡荡的屋里生出许多莫名的幻影、我睡着一张虎皮上,虎皮下面是稻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着我,我的双手被绑在后面,身上盖着一张级薄的布幔,布幔的另一头挂在房中的木梁上。

直觉我的身体是赤裸的,我不想去看,也不想去证实,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月光。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粗鄙的妇人手提一个竹篮,捧着一盏油灯走了进来。她把灯和竹篮放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然后她走过来解开我被绑的手。

“你是逃不走的,吃点东西吧。”那妇人的声音中没有一丝的感情。

妇人说完就转身走出去,我听见门被锁上时那空洞的声响。

手麻了,我轻轻地转动着手,让她慢慢恢复。然后我站起来,布幔从我身上滑下,我看见自己瘦弱的,有些苍白的身体,皮肤仿佛一点即破似的。第一晚在船上,彦解开的衣服,我闭着眼听他微微的气喘,他温热的唇,在我唇上滑过,仿佛就是刚才。

我弯腰拾起地上的布幔,将布轻轻地裹在身上。

我用脚,轻轻将油灯踢翻,我看见眼前一片红艳,周身被一种温暖的感觉包围着,再也不似先前的那种冰冷。

仿佛,是在轻轻地飞。

我看见,山林的小道上,宋三公子和彦正拼命地鞭打着骑下的骏马,向山上赶来……

点绛唇四

“先生,买只花吧!”

“小姐,买朵花吗?”

“给我两朵白兰花。”车子被来来往往的人阻了一下,停了一停,小沐叫过路边的卖花女,递过钱,买了一对白兰花给我,我顺手别在旗袍的盘扣上。卖花的小姑娘笑得很甜,长长的辫子上也别着两朵白兰花。

戏院前像往常一样的热闹,人来人往。

车子转过拐角,停在戏院的后门,我从车上下来,小沐付了车费,看着车夫把车拉过了拐角,小沐犹豫着问我:“小姐,你想清楚了?”

“是!”我说着推开戏院的后门,走了进去。

这个戏院的老板是肖玉兰,圈内人都叫她玉兰姐,我曾在她那学过几年戏,那时我家底丰厚,父亲的生意非常好,我没事就偷偷溜出去听玉兰姐唱戏,偷偷跟着她学,父亲当然是不同意的。但我还是我偷偷去拜了玉兰姐为师,父亲忙着生意,没时间管我许多,母亲是管不了我,我安心跟着玉兰姐学了好久的戏,后来被父亲发现,硬拖回了家去。

当年我跟着玉兰姐学唱戏,她就说我是极有天分的,那时我是骗她说我家里穷,想学戏以后跟着她后面唱戏,没想到被父亲发现后硬拖回家,她才知道我原来是个富家的小姐,当时她就叹了一口气:“万事讲个缘字,绛儿,你和戏有缘。”

没想到的是,玉兰姐的一句话,居然应验了,我是与戏有缘,今日里终是要来这里唱戏为生了。

父亲的生意不知道怎么出了问题,家里的几间铺子就要被人收去了,我是不明白怎么回事的,父亲怎么会把铺子抵押给了别人。后来那家要收铺子的,听说父亲有个女儿,便要我嫁去给他们家的少爷做二房,原来那家的少奶奶一直没有生养。据说是我只要嫁过去,他们就在五年内不收铺子,给父亲经营,还给一笔资金,父亲赚的钱都算是自己的,如果是亏了,就算是对方的。

父亲是不好意思来找我商量的,母亲也是扯东扯西地扯了半天才说出口,我只觉得心口一下就凉了,原来,女儿的一生就值这几个铺子五年的经营权。

我说:“让我想想。”就把母亲推出了门去。

我想了一夜,我是不愿给人做这二房的,何况和卖过去有什么区别?我于是想起玉兰姐来,她一个女子,靠着自己唱戏也能好好的养活自己,我怎么能这样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做二房呢?

想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去找玉兰姐,我要求她收我在戏院里唱戏。

玉兰姐看见我好像并不吃惊,她听完我的叙述,只问了一声:“你考虑清楚了?”

“嗯!”我点了点头。

“好,你这么多年没停止练习吧?唱两句我听听。”

“离花离月离春梦,雾里飞花看不真。……”

“嗯,还算好。”从玉兰姐淡淡的语气中,我看到一点点的欣喜,我心里也不由地窍喜起来。

那天我回去后,直接去了母亲的房间,我站在那里,母亲有些不安,她惶惶地看着我,我镇定地向她宣布我的决定:“我去肖和戏院唱戏,我自己养活自己,我不会去嫁给人家做二房的!”

我走出去时看见母亲的脸色一片苍白。

我收拾了简单的衣物搬过了戏院那边,玉兰姐给我一间房,很小,当然是和在家里不能比的,但是想到从此以后自己养活自己,有点不安,但更多的是兴奋。

开始几天,我就跟在玉兰姐后面跑跑,给她当当丫头啥的,不过,这也挺让我兴奋的了,据说,玉兰姐身边做丫头的角色,后来去了大城市都成了名角。

那天玉兰姐告诉我,给我单独安排了一出戏,她让我唱《梁祝》里那段《十八相送》。这个段子一直是玉兰姐最拿手的段子,忽然让我来唱,我心里总有些不安,我几次想让玉兰姐换个段子,可是又不敢开口,难得玉兰姐给我这么一次机会啊。

单独上台的前一天晚上,玉兰姐把我叫入房间,她对我说:“不是师父要逼你,实在是有人花大价钱请你出来唱,对方说,如果我不这样安排,就连戏院也……你明白师父的难处啊!唉!”

我有些发晕,这是谁想捧我,或者是故意想砸我这个饭碗呢?

第二天,我偷偷从台后望去,人是格外的多,我心里有些紧张,不知所措地坐在后面,每个经过的人都用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神看我。

“绛儿,记得,上去了谁也不看,眼光直望最后,就像你平时练唱那样,什么人也没有,明白吗?”玉兰姐这时反到镇定了,“就以你平时的表现,就足以把在场的人镇住了,相信我!”

“嗯!”我镇定了一下,到这时,说什么我也不能给玉兰姐丢面子。

一切准备好,到上台时,我只觉得心里砰砰地跳,脚步有些浮,玉兰姐最后握了一下我的手,我的手心里满是冷汗,只觉得自己有点像上刑场似的。

行到台前,只觉得台下一片安静,我不由地呆了一呆,眼光就不听使唤地向台下张望了去,一眼望去,却望到了台下正中最好的位置上坐着一群人,人群后站着的却不正是小沐?再仔细看时,那群人中坐着父亲和母亲,他们正笑盈盈地望着台上有些发呆的我,而台下,有些嘘声渐起。

我不由地心头有些发恶,原来是父亲大人,他左不过是想弄丑了我,不再唱戏,好直嫁那户人家做二房罢了。

怒气一生,我也不惧了,狠狠盯了他们一眼,一个转身,行到台中,与扮作梁山伯的师兄眼色一对,我便微微一个羞笑,兰花指一翘虚虚地指向台下:“师兄,你看——那是什么?”

这出《十八相送》段子不长,唱到中间时,台下已经起了一片喝好声,我眼光掠过台下,看见父亲母亲一脸的尴尬,而边上坐着一对与父亲母亲差不多的夫妻,不时和父母亲说着什么,他们好似直在点头称是。

我因这一出《十八相送》忽而名扬小城,自此得了个“小玉兰”的称号。

玉兰姐有些开心,但也有些担心,不时地叹出:“我已经老了。”之词,我自是知道她心里难过什么,我安慰她说:“我哪里能和师父相比呢,我还要向师父学很多的东西呢。”玉兰姐婉然笑道:“老总是要老的,以后你能撑住肖和戏班,我也放心了。”

自那后,父亲母亲再也没去过戏院。

小沐却不时来看我,每次来,他都买两朵白兰花送给我。他很高兴我那天的表现,总像个孩子似的笑啊笑,他说:“小姐,你那天真的好漂亮啊,你唱的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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